周满抬起头,曹迁正叫一只白鸟扇了满脸的风,一向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乱了一缕。
那鸟原先立在城南望钟塔的第三层檐角,通身雪白,收起翅膀也有大半个人高,样子骄傲又臭美,周满瞧它颇有些像曹迁。
这鸟原是城中一位灵禽商养来配种的,清早却挣断脚环飞了出来,挑了全城最高的一座塔落脚。塔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会御器的修士绕着飞过两回,都叫它拿翅膀扫了下去。
悬赏木牌竖在花坛边,写着几个大字。
活捉,四十灵石。
底下另添了三行小字:不可折羽,不可伤喙,不可惊落塔瓦。花坛里的六盆金线兰若有损伤,照价另赔。
周满原本只是路过,看见“四十灵石”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再看一眼,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曹迁已经站到了塔下。
灵禽商抱着一只巨大的空笼,仰头叮嘱:“曹剑君,那鸟胆子小还娇气,受不得剑气,您千万得小心。那尾羽尤其贵重,一根也不能折了。”
曹迁把手从剑柄上放下,表情似有些失望:“抱下来就行?”
“对,对。完整抱下来。”
他纵身上了第一重檐,塔檐窄滑,他只踩檐下横木,衣角扫过铜铃。白鸟立刻伸长脖子盯住他。
曹迁停在原处。
塔下有人催:“剑君快上,它要飞了!”
白鸟转头朝声音来源处叫了一嗓子,反倒往塔心挪了两步。曹迁趁它回头,踏栏跃上第二层。它猛地张开双翅,罡风压下来,花坛边的悬赏木牌都晃了晃。
曹迁侧身避开翅尖,跃至它身后贴近。白鸟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一手托住胸腹,一手压住翅根,整只抱离檐角。
白鸟叫得更响,长颈拐回来便啄。曹迁躲过第一下,肩头却挨了第二下。他皱眉抱着鸟落到二层栏杆,借横木换力。白鸟两只长脚乱蹬,踢掉他剑穗上一颗小珠子。
珠子落进花坛,围观的人哗地散开半圈,倒把六盆金线兰让了出来。
曹迁最后轻落在花坛外,脚下石板一点没裂。白鸟还在他怀里挣,扭头伸长脖子咬住了他的剑穗,死活不松口。
灵禽商赶紧把笼门打开:“哎哟劳烦剑君了。头先进,头先进,它不爱退着进笼。”
曹迁低头看了看那只咬着剑穗的鸟。
“松口。”
白鸟把剑穗往喙里又吞了半寸,嚣张至极。
周满站在旁边打圆场:“它可能听不懂。”
曹迁看她一眼,托着鸟转了个方向。灵禽商伸手去接,白鸟一见旧主人,终于松开剑穗,却又忍不住朝他的袖子啄过去,周满也凑上去帮忙,三个人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它完整塞进笼中。
灵禽商蹲在笼边数完尾羽,摸了摸鸟喙,起身绕着花坛查看六盆花。全都无事,他从怀里取出赏单,痛快按了印。
周满看着曹迁赞叹:“原来你真能做到。”
“什么?”
“不砍东西。”
曹迁整理被鸟扯歪的剑穗:“我一直都能。”
周满啧了啧嘴:“这话你自己信吗?”
灵禽商正从笼边捡掉下来的细羽,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捡自己的。
一根白色尾羽粘在曹迁肩后,周满指了指:“这里粘到了。”
曹迁往左肩摸。
“另一边。”
他又往领口碰了一下,仍没碰到。
“别动。”周满走近一步,从他肩后将那根羽毛摘了下来,指尖碰到他的背。曹迁猛地站得笔直,脸又板起,似是有些不开心。
周满没注意,盯着那漂亮的羽毛看,它比她的手还长,末端沾着一点灰。她顺手递给灵禽商,对方接过去后连声道谢,很快掏出钱袋数给曹迁四十灵石。
周满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生羡慕:“这种活简单又安全,基本不会产生赔单,你可以多接点。”
曹迁把钱收起来,神色莫名僵硬:“不。”
周满咬了咬牙:“为何?”
曹迁神色冷清:“麻烦。”
笼里的白鸟隔着木栏又来啄他的袖口,嘴里还在叽里呱啦鸟叫。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懒得搭理。
老戏楼出事那日,周满才知道什么叫真的麻烦。
戏唱到飞仙一折,半座飞台从空中坠了下来。周满赶到时观众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戏楼大门敞着,门槛内外尽是被踩碎的点心和花纸。两个医馆修士抬着人从侧门出来,担架上的女伶闭着眼,脚踝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仍抓着半截水袖。
“我的衣箱还在里头。”女伶疼得吸了口气,又同跟出来的人说,“帮我瞧着点,别叫火烧了。”
“你莫操心了,有人会帮你搬的,你先躺好罢。”
那人替她把水袖塞回担架里,跟着医馆修士走了。
戏楼正堂已经拉起两道警戒绳,台上焦黑一片,烧过的绸幕堆在地上,水顺着台沿往下滴。飞仙台左侧砸在戏台上,右侧还被吊在半空,斜斜地悬着。几名穿工袍的修造师分守上下,有人从顶梁放下两根临时承索,有人拿图纸核对吊点,还有人蹲在台边登记伤者和损坏,现场吵哄哄的。
周满才要跨绳,一名年轻修造师便伸手拦住她:“里面还没稳,请从右边走。”
她亮出保契行的牌子。
对方收回手,给她指了一条贴墙的路:“承修图和上回复验记录都在后厅。伤者已经送医,姓名和接诊处也记了。飞台右吊还吃着力,恐怕不甚牢固,您别从下面过。”
周满顺着他指的路进去,抬头看了看那两根新加的承索。绳索绷到了极致,斜吊的飞台仍在轻轻晃动,每晃一下上头便落些灰。
乔禾已在台侧等她,手里抱着几张刚收来的戏单。
“戏楼东家说是火蝶先烧了吊构,戏班班主说是台先掉,都吵着是对方的问题。”
“火蝶箱在哪儿?”
“左边一只,后头还有两只。”
戏班班主正在同戏楼东家争辩。她年近五十,脸上的戏妆只卸了一半,左眼还挑着长长一道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薄账。
“我们是添了两匣,可飞台沉下来的时候火蝶还没放完。”
戏楼东家指着烧穿的帷幕:“没那两匣火蝶能烧成这样?你瞧我这地方被造成什么样了!”
“是烧了一点,但你这台子不是因为烧了才掉下来的!”
周满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先别吵了!当时谁在台上?”
班主倒很配合,立刻回答:“三个伶人,一个伤了脚,另外两个只是擦伤。他们都说左边先往下一歪。”
“台下有人受伤吗?”
“景轮班都在侧台,人还在那里,我还未去看过。”
班主回头叫人,却半天都没人应,她正要过去找人,乔禾放下戏单:“你莫动,周满姐还要问你事,我去喊人。”
周满去看现场痕迹,左侧火蝶箱翻倒在台脚下,箱盖摔开碎在地上,里面只剩几片烧焦的薄翼。看起来火从这里窜上帷幕,又卷倒一盏阵灯,焦痕一路蔓延到装饰木架。戏班后添的两只箱子放在后场,其中一只也打开了,烧坏了两只衣箱和半幅背景画。
火势看起来不小,实际上却都在台面和绸木上。飞台左侧有一块刮去的缺损,完整的断口却压在下头,一时还看不全,眼下没办法判断。
一名修造师拿着复验册过来:“这座飞台三个月前大修过,四处承力、驻灵和满载升降当时都确认过,日按戏楼报来的台载来看倒也没有超限。”
班主在后面咳了一声。
周满转头:“台上多了什么是没提前报的?”
“两匣火蝶,但它们不重。”班主说,“加起来还没有一个人重。午后试台时我看火光太淡才添的,确实没报给承修行。”
戏楼东家立刻道:“这句话你可记清楚了。”
班主瞪他一眼:“我做了的事我会认,但你甭想把飞台的问题趁机塞我身上!”
两人又要吵起来,台上传来一阵声响,那半边台子开始晃动。守在上层的修造师喊了一声,底下几人同时收紧承索,斜台的晃动慢慢止住。
周满抬手:“先别吵了。台载按加过两匣的实数再核对一遍,火损暂时单列。”
这时乔禾从侧幕后探出头:“周满姐,这边。”
侧台同样乱成一片,几面山水景片歪倒在墙边,一只半人高的景轮轴断了,滚出原来的木槽。一个瘦小杂役蹲在旁边,正把散下来的彩绸从轮齿里往外扯。有人叫他,他头也没抬。
“这轮是你的?”周满问。
“今日归我管。”
“你可知它什么时候坏的?”
“是飞台砸坏的。”
戏楼东家赶过来,想骂那杂役又停下:“是火烧了才砸下来的!”
杂役抬头:“台砸下来的时候火蝶还没扑过来,我当时还骂了句,哪个瞎了眼乱落台。骂完才看见帷幕烧起来。”
“你可看见是台先下沉的?”乔禾问。
“嗯,当时绳松了点,我赶紧抬头看,正瞧见那半边的台子坠下来。”杂役把断轴往外拨了下,“我手还扶在这里,差点一块儿压进去。随后那帷幕落下,幸好我躲得急,差点烧到我。”
他说完又低头扯彩绸,嘴里嘟囔:“这还是新上的轮轴呢,头一场就成这样。”
周满蹲下去看,景轮上沿有一道新鲜凹痕,红漆被擦掉一大片,露出的木色尚新,那杂役说的话不假。方才她瞧见飞台左侧底沿正好也缺了一块鎏金木饰,尺寸和位置都对得上。撞击先把景轮撞出木槽,随后落下来的帷幕和火蝶才在轮面留下焦痕。
“飞台先坠的。”周满说。
戏楼东家还想开口,她指了指杂役扶轮的位置:“若是着起来才坠落,他今日伤的就不是手背这一点。”
杂役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似是觉得这没什么值得说的,便转头去抢救轮齿里的最后一条彩绸。
上方的飞台稳住后,修造师将左侧被压住的地方一点点吊开。新承索还算完整,问题出在嵌入旧梁的承环上。那承环外头包着新铜,阵纹也还完整。铜壳拆后里面旧铁的断面便露了出来。
周满正要伸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忽然道:“先别动它。”
周围几个修造师都停了手。老匠打开工具匣后在断口下铺开蜡布,戴上手套,随后将松落的碎屑聚进带棉衬的封盒。
周满看着断面。
新铜里面的旧铁灰白松散,细孔间像结了一层干霜。
她皱起眉头,拿出手套带上,随即隔着手套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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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摸那块碎片,冷意很快渗进指尖。
老匠把碎片放进封盒:“现在先留原位和断口图,随后送验。姑娘,你那边若要取样,就用另一只盒子。”
他的工具匣里果然还有一只裁好内衬的空盒。
周满没有接:“这是事故构件,要随初勘卷留在保契行。你们可以一同验。”
老匠看向旁边的修造师,对方问道:“封条可否两边都落印?”
“可以。”
“那就照事故证物办。”
乔禾取来证物匣,双方各自落印。
门外这时有人喊:“曹剑君到了。”
周满转头,看见曹迁绕过警戒绳走进来,他衣裳又换了件新的,恢复了那副同灰尘不大相干的样子。
“你怎么又来了?”
曹迁言简意赅:“有钱。”
一名修造师跟在他身后解释:“这次需要加急精拆,曹剑君的酬金另按急单算。右侧飞台还吊着,整件放下来会压坏底下的转景架,拆转景架的话成本又太高。因此我们请曹剑君帮忙断三处旧扣。”
他很快补充,又像是提醒:“这次请剑君只拆台子坏掉的部分,不能碰主梁。”
周满忍住不合时宜想笑的冲动,把证物匣往曹迁那边递:“你先看这个。”
曹迁走近,目光落在那块灰白断片上。
“又一个。”周满说。
“嗯。”
老匠抬眼看了曹迁一下,随即去叫人准备卸台。两条临时承索把右侧飞台向上提了半尺,底下的转景架用木楔卡住,三处需要断的旧扣都露了出来。曹迁站在台沿逐一看过,没有立刻拔剑。
“第二处后面有索。”他说。
上层修造师探头看了一眼:“是备用牵索,方才叫帷幕盖住了。待我们先将它移开。”
两名工人从上头将牵索收紧,撤出剑光可能到达的地方。老匠再看一遍飞台下方,朝曹迁点头。
剑光接连闪烁三次,曹迁身轻如燕,轻轻跃起又转眼跳至下一处,每一剑都精准落在旧扣上。最后一处断开时,飞台往下一沉,两条承索同时受力,把它稳稳吊离转景架。底下的人顺势拉动滑轮,将整座坏台慢慢移向空地。
曹迁收剑,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台下除了那三截断扣,竟连一片多余的木屑都没被他削落,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按捺不住低声喝彩。曹迁面无表情地转向周满那边,她正蹲下看那几处焦痕,竟是瞧也没瞧一眼。曹迁顿了下,板起脸转到另一半。
门口突然有了动静,方才一直忙着的人纷纷侧身,让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他的衣着偏朴素,袖口缝着修造行的标志,鞋底沾了泥,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另一处工地直接赶来的。
老匠抬头:“贺主事。”
贺循应了一声,脸色有些凝重:“伤员可都送去救治了?”
负责登记的人答:“都送了,医馆回条在这里,有一位脚伤重些,另有几处轻灼伤。”
“飞台可稳住了?”
“稳住了,刚刚才卸到空地上。”
“可知出问题的是哪一环?”
老匠把断口图递给他:“是左承环,它的旧芯断了。样本依规矩留与保契行,之后共同检验。”
贺循点头:“应该的。实载核过没有?”
拿复验册的修造师答:“把后添的两匣火蝶算进去也没过满载量,戏楼这边还在找今日用物单。”
他这才转向曹迁。
“曹剑君。”
曹迁看着他:“你还在修这些。”
“能修的东西为什么不修?”
曹迁没再说话,微抬下颌,转过脸去。
他接过复验册翻到承环那页,周满走过去:“这只承环大修时为什么没换?”
“旧环当时问题出在外环上,我们把外环整个去掉了,然后重新复灵和包铜,也加了旁承。”他说,“当时的承力、驻灵和满载升降都通过了,完全满足戏楼报来的使用条件。”
“现在旧芯断了。”
“那就按现在的损坏重新算。”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卸下的飞台,“我们修理行先垫医费。飞台这笔若验下来是我们的承修失效,我们会认。最后要赔多少,按你们的规矩来。”
周满有些意外,这老板肯认账,还相当讲道理,她原以为还得掰扯好久。她低头补完初勘记录,问他:“截面灰白、触之生寒,之前的旧承件失灵会有这些问题吗?”
“有时会见到。旧铁、旧木、旧石等不同材料的表现也不全相同。”他说,“当下的情况只能说明承环内层失了灵,眼下还说不准为何会这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的要同我们前次的记录一道验明。”
周满原本另备了一张待补的现场确认,这会儿没用上。她把初勘记录递过去,贺循看完便落了印,又叫人将垫付医费的凭单一并交给乔禾。
这家修造行真省事。以后的客户若都这样,她的活能少一半。
周满把纸收回来,曹迁已经走到门边,后脑勺高傲得厉害。
当天晚上,第三只证物匣摆上保契行的桌子。
丹楼石、云舟阵梁、戏楼承环,三种毫不相干的东西并排放着,周满把三只盒盖逐一扣好,又掀开看了一眼。
“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