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地球人观察手册[人外] > 11. 善意的谎言
    “你……还好吗?”

    林奈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声询问一下,不管是出于妻子的责任,还是单纯的人道主义关怀。

    但莱莫德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它以为她是在为刚刚的事情关心它的情绪。这一下,它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它的妻子是在意它的。

    “奈茉,我深刻反思过了,是我的问题。以后在外面,我再不会松开你的手了。”

    林奈茉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是她太久没有和人交往,语言理解能力退步了吗?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丈夫捏得有些泛红的手。即便是在车里,她的声音依然很小,被启动的空调声覆盖,让人完全听不清。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在外面我理应牵着你的手,但我却没有,所以才会让别的女人有可乘之机。”莱莫德好心地、没有嫌麻烦地仔细和林奈茉解释起来,又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爱与信任,奈茉。”

    林奈茉皱眉思索着,直到车开出幽黑静谧的停车场,耀眼的阳光向她照射而来,将她脑中笼罩的迷雾也驱散了,她总算是知道她的丈夫在说什么了。

    不得不说,确实很有道理,只要一直牵着手,别人就会知道他们是一对,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但那样,她必然也会因为他而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林奈茉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让她如芒刺背的锐利目光,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

    但转念一想,她是一个顶不爱出门的人,应该没有什么和余然一起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的机会。她放松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余然身上。

    他开车时极为认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而且很有礼貌,在没有红绿灯的路口,遇见过马路的人,远远地他就会放慢车速,也不会不停鸣笛催促,对于行人的点头致谢,他也会点头回应。

    虽然他的嘴唇是紧抿的,食指曲起在方向盘上没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声大过一声,显然是不耐烦。

    她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要去墓园对吗?”

    平稳如直线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奈茉瞬间收回视线,回正脑袋,目视前方,竭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但那如黑色蝴蝶不停闪动的双睫,以及泛着可疑红晕的脸颊和耳垂,将她的做贼心虚出卖得很是彻底。

    “啊……对,我们先去墓园。”

    恰是红灯,莱莫德停下车,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身旁它害羞的妻子的下颌,让她面对着它。而后,它扬起唇角,极为缓慢,就像是被按了0.5倍速一样。林奈茉用余光瞥见红灯的倒计时跳了两秒,面前的男人才终于牵出一个浅淡的笑。

    “奈茉,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看我,随时随地,没有禁忌。”

    林奈茉听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她又突然意识到“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样的话,她似乎已经听了很多遍了,这是什么需要不停强调的事情吗?

    林奈茉朋友不多——嗯……更为恰当地说,是寥寥无几,身边唯一和她同龄的朋友就是周舟。奈何周舟被上一段感情伤透了心,下定决心断情绝爱,远离男人,已经两年没有谈恋爱了,更别提结婚了。

    林奈茉唯一能参考的夫妻就只有林德庸和宋雅婷,虽然是上一辈的夫妻,但夫妻间的相处应该大差不差吧。

    林奈茉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林德庸或宋雅婷说过这样的话。

    难道是因为余然在向来以自由奔放著称的美国待了十一年的原因吗?

    想不明白。有关于人的事情总是很复杂,所以林奈茉不爱和人打交道,她更喜欢拥抱那些冰冷的数据。

    提起这,林奈茉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自己被迫暂停的研究,整个人就犹如一朵被阳光晒蔫了的茉莉花。

    莱莫德按照地球人的交通规则,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在规定的速度里匀速前进,但还是留了一点余光给身边的人。

    小小的她整个人蜷缩在车椅里,眉头紧锁,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上,牙齿咬起了一小块皮肉。显而易见,她正处于“烦躁”和“焦虑”的情绪中。

    身为丈夫,它有责任和义务关心妻子的情绪状态。

    “奈茉,你在烦躁焦虑什么?”

    “烦躁,焦虑?”林奈茉低声念着这两个并不陌生的词汇。周舟也常对她说:“没事的茉茉,不要烦躁,不要焦虑,船到桥头自然直。”但她的心还是没有一点实际的感触。

    她只是觉得太阳穴有点疼,呼吸有点不顺畅,可能是车祸后的后遗症。

    她这样对关心她的丈夫说。

    “我缓一会儿就好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紧皱着。

    它不可能感受错。虽然M057的能量波动频率和数据库中地球人“烦躁”、“焦虑”情绪的匹配度分别只达到了42.12%和31.67%,强度只达到了15.07%,但根据它的观察和推断,这应该属于她的先天缺陷。

    地球人很奇怪,他们主张对于人,尤其是爱人要坦诚相待,面对欺骗会怒不可遏,但对于某些不好的情况,怕爱人担心,他们会选择隐瞒和欺骗,并美其名曰:“善意的谎言”。

    善意和谎言,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怎么能组合在一起?“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不是欺骗了吗?

    莱莫德不理解。但它推测,它的妻子对它说的话正是“善意的谎言”。

    绿灯亮了,莱莫德在发动车子前,最后看了林奈茉一眼。行驶过程中,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它再没有看她一眼。但规则没有规定开车时不能说话。

    “奈茉,我是你的丈夫……”

    又来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我们不需要什么善意的谎言。”

    林奈茉真的很怀疑自己的语言理解能力。余然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但组合到一起却把她本来很清明的脑袋搅得像一团浆糊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索性就装睡不去回应。

    莱莫德知道林奈茉没有睡着,但它没有再追问。因为它发觉,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说得非常不恰当。如果是货真价实的余然说那句话,自然无可厚非,但余然死了,它是一个占据他的躯体的外来者。

    余然是林奈茉的丈夫,但莱莫德不是。

    这本身就是欺骗与谎言。

    可它是“永恒回声”的一级观察员,严格按照附身角色的身份、性格和星球的规范准则行事是最基本的要求。这一点它一直做得很好。在它所执行的任务中,从来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导致任务失败过。虽然这可能也包括,它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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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象的原因。

    总之,它不应该把自己和余然区分开。在观察记录完美完成之前,它就是余然,就是林奈茉的丈夫,它要时刻铭记这一点。

    【为顺利完成观察记录,现将观察对象“M057”表述更改为“奈茉”。】

    【要求符合观察者规范,予以通过。】

    察觉到余然停车熄火,林奈茉才睁开假寐的眼睛,车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姹紫嫣红的蔷薇,密密麻麻爬满了墓园的白色栅栏。

    如果是种在其他地方,这么美丽的花墙自然有人争先恐后地拍照合影,但偏偏此处是与世长辞之人的安息地,被浓重不散的悲伤与遗憾笼罩着,就连如此鲜艳的蔷薇都似乎黯然销魂了。

    林德庸也在此长眠着。

    林奈茉迈出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犹疑。心中沉甸甸压着的,让她闷到难以呼吸的是悲伤吗?那为什么她的眼眶依然干燥,没有一点酸涩的迹象呢?

    她应该感到悲伤的。

    在林奈茉还不叫林奈茉的时候,在她的眼睛只能看清眼前20—30厘米的东西的时候,她就被遗弃在福利院的门口,成了福利院这个大家庭里第十一个小孩。

    她的亲生父母唯一给她的东西是一张用透明胶带,紧紧贴在她胸前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她很健康,很乖,不吵不闹。如果收养她了,拜托请对她好一点,我会求菩萨保佑您的。

    就因为这张纸条,她很幸运地在当天就被一对夫妻收养了,但不幸的是四岁时她被重新送回了孤儿院,理由是——她不会哭不会笑,不正常。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健健康康,会哭会笑会闹的孩子。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了不停被收养,不停被送回,一次次由希望到失望的灰色童年时光。

    五岁时第二次被收养,三个月后被送回,理由是——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怕是有自闭症。

    同年十二月,第三次被收养,四个月后被送回,理由——太过孤僻,不哭也不笑,感觉培养不出什么感情。

    七岁,第四次被收养,六个月后被送回,理由——她不太对劲,性格好像有缺陷,像是反社会人格。

    八岁,第五次被收养,一年后送回。理由——她心太冷了,一直以来最疼爱她的奶奶去世了,她一滴泪都没有流,甚至一点都不觉得难过。而且这一年里,在大家笑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笑过,在大家哭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哭过。她不正常。

    从来没有过一个孩子被收养那么多次,又被送回来的。

    院长奶奶崩溃地握住编号为“11”的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不哭也不笑?

    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院长奶奶唉声叹气地劝慰她说:“不用知道为什么。11,像个正常人一样吧,说大家都会说的话,做大家都会做的事,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再被送回来。”

    可那时的她已经再燃不起一点希望了。

    林德庸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已经有了名字的奈茉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期待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会被抛弃,我就一辈子待在福利院,再不要和任何人走了。”

    林德庸没有抛弃她,哪怕知道她有病,不正常。他对她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她应该对他的离去感到痛苦和悲伤,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吝啬到,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