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林叙清规定的可以出院的日子,林奈茉坐在病床上,看着余然收拾东西的背影,脑子中却在思索林叙清对她的叮嘱,纠结是要回林家还是自己家。
林德庸去世了。即便过了一个月,宋雅婷还是走不出来。林叙清说,这段时间多亏了余然的妈妈一直陪着她,才让她没有天天以泪洗脸,偶尔也能展露笑颜。但想也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必然会坐在林德庸常坐的摇椅上,抱着两人的结婚照,喋喋不休地抱怨、哭诉。
离别,总是难以让人接受,尤其是生离死别。
在这种情况下,林奈茉总会置身事外地庆幸,自己不正常也挺好的,起码那种摧心剖肝的悲痛不会来折磨她。
“走吧。”
余然的话截断了林奈茉的思绪,她点头,跟在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他穿着一身黑——一件笔挺的黑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因为手中提有重物,小臂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衣摆整齐地扎在了黑色的西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皮带,脚踩着一双红底皮鞋。
余然很符合大众的审美,林奈茉明确感觉到了。他每经过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视线都会久久地在他身上停留。平平无奇的医院走廊,硬是被他走成了红毯现场。
那些灼热的视线也会顺便飘到她身上,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她极为不自在。
余然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原本是走在她前面的,但在这些目光的凌迟下,林奈茉脚步迈得飞快,把余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直到走到电梯前,她捂住胸口,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些堆在她肩上的无形的压力才终于消散。
医院开着冷气,电梯门也是冰冷一片,她呼出的热气落在上面,瞬间漫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白雾。林奈茉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寒意。
她一手抱着胳膊,往后看了一眼,余然仍旧维持着那个前进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人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似乎没有给他造成任何负担。不过想也知道,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对于这样的追捧想必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和余然不是一类人。
对于余然口中,她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事情,林奈茉不管怎么回忆还是没有一点印象。但如果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余然应该不会和她这么平凡无奇的人在一起的。
他应该和像现在站在他面前要他微信的大波浪美女,这样看一眼都会让人心跳暂停的人在一起。那样,她这个不懂什么美丑概念的人,也会衷心地说一句“般配”。
林奈茉收回视线,目光又聚焦在电梯门上,锃亮的电梯门犹如一面镜子,清楚映着她的样子——瘦小,一张苍白无色的脸上戴着一个黑框眼镜,几乎遮掩了她大半张脸,本就无神的眼睛显得更加空洞了,为了方便,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挂脖吊带背心,一条宽松的深灰色休闲裤,脚踩着普普通通的黑色魔术贴板鞋。
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很满意这样的自己。泯然于众人,就像一抹飘浮在夜空中的云彩,所有的目光都被皎洁的月亮、明亮的繁星所吸引,不会有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她,这让她极为自在。
但当她再次抬头,却在冰冷的电梯门上看见一双目不转睛,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就攫住了她刚才平复下来的心。
“你看见了。”
她看见余然的唇动了动,吐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气似乎还有点严肃。
“看见了……什么?”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难道是那个要他联系方式的女人吗?林奈茉还没有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余然突然向她逼近一步,她几乎能感觉到头顶属于他的气息。
她想避开,但她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按了下行键,在心中催促电梯门快点打开,口中随意应答一句:“嗯,看见了。”
“所以,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余然又朝她逼近一步,炙热的胸膛几乎都贴在了她的背上。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在丈夫被其他女人要联系方式时,妻子应该吃醋生气,应该冲过来,对觊觎自己丈夫的女人宣告主权。奈茉,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
面对这种情况,她是应该生气吃醋的吗?生气她还能明白,就是浑身发烫,肌肉紧绷,心像被烈火焚烧一样。但吃醋又是什么?
林奈茉的眼中显出一种更深的迷茫来。她曾经似乎听周舟说过,她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就是因为他加了其他女人的微信。她当时气愤极了,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但林奈茉只记住了一句话:“加别的女人的联系方式,就是对这段感情的背叛!”
“奈茉,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吗?”
在莱莫德不满地问出这句话时,林奈茉也出了声:“你给她了吗?”
“当然没有。我是你的丈夫。”莱莫德又强调了一遍。根据地球人的规则,在面对其他女性不符合社交规范的行为时,丈夫必须牢记自己的身份与责任,严肃拒绝,并需要反思自己是否有不当行为,让其他女性产生了误会。
它严格按照这个规则行事。在那个地球女人举着手机,一脸期待地问它:“你好,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帅!可以认识一下吗?”
它举起了左手,张开五指,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毫无保留地在她眼前展示,那是它身份的象征。
“我是我妻子的丈夫,我妻子是林奈茉。”
它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凝聚在前方那抹娇小的身影上。它确定它的妻子看见了这一幕,它以为她会冲过来挽住它的手臂,她也应该冲过来挽住它的手臂,对这个觊觎她丈夫的地球女人宣告:“这是我的丈夫。”
可她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有做。也有一部分地球人面对这种情况会“无动于衷”,但那是吃醋的另一种表现。可是,M057没有任何的能量波动。
她并不是在假装不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莱莫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它在检索“永恒回声”关于地球人的所有观察记录,想确认在这种情况下,M057的反应是否正常,是否符合地球人的准则规范。但它没有检索到类似的信息。
不过在那本禁记——《如何饲养一个地球人》中,它搜索到了。
【今天和M021去游乐园。我不明白那种慢速转动,上下移动的旋转木马有什么意思,但她很喜欢,我陪着她坐了三圈。她很开心。下来时,揽住我的腰,踮起脚吻了下我的脸颊,说是给我的奖励。我喜欢奖励。
我陪M021玩了很多项目,她说要奖励我冰淇淋。我不喜欢这个奖励。但她喜欢。她喜欢,我就喜欢。
在等待时,一个地球女人走到我面前要加我的微信。根据地球人的规则,身为M021的男朋友,我绝对不可以同意。我严词拒绝。却发现这一幕被M021看见了。她会生气吃醋。我思考要怎么哄她,但却没有感应到能量波动。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生气吃醋。她笑着对我说:“因为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很帅,肯定会引来很多很有眼光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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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同样,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很爱我,他一定会拒绝的呀!我干嘛还要生气吃醋呢?”
我也笑着牵住了M021的手。我反思我的不当行为是松开了她的手。果然,一直到回家,再没有地球女人走到我面前。】
所以,M057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真的不在意,她就不会问它是否把联系方式给那个地球女人了。
所以,她一定是在意的,只不过它的妻子比一般的地球人更加容易羞涩。
它不过是靠近了她一些,她白皙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眼尾垂着一抹淡红,甚至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一层薄红。
生气不满的外星异种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林奈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话,她也无法再思考下去,她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汇聚在了紧贴在她后背,不停起伏的胸膛上,那隔着衣物都能清楚感受到的体温,让她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她完全不觉得冷了,反而热得有些浑身乏力。
她咬着下唇,刚想出声让余然不要离她这么近,那胸膛就离开了。她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还没落地,手却被牵住了,甚至还是十指紧扣。
林奈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抬头去看余然,他没有看她,提步径直往电梯里走去。她只能跟着进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余然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东西,林奈茉想松手去按楼层按键,但余然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她完全挣脱不开。
“那个……楼层还没按。”
余然像这才反应过来,举起和她相握的手,伸出手指按了B1键。
林奈茉住在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原本还只有她和余然两个人的电梯很快就挤满了人。林奈茉迫不得已往角落缩去,裸露的背部不小心贴住了冰冷的电梯壁,她被冰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挺了挺。
莱莫德低头将妻子的小举动尽收眼底,原本僵直的唇角愉悦地向上扬了起来。
拥挤的电梯里,众多地球人乌七八糟的气味杂乱地混淆在一起,在这封闭狭小的电梯里横冲直闯,肆意侵蚀。异种极为厌恶。
而在这种时刻,它的妻子主动靠近了它,亲昵地靠在它的怀里,用自己那清甜柔和的气味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将它紧紧包裹着,阻绝了那些恶心味道侵入它的身体。
莱莫德的目光落在妻子毛茸茸的发顶,低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觉察到他的举动,林奈茉浑身又僵硬了。她不敢动,也动不了,余然将她牢牢地圈在了电梯角落里。人挨人的拥挤情况下,她甚至连余然都没有完全碰到。
这是余然对她的保护。所以虽然她很不自在,但还是没有反抗,任由他像个瘾君子一样在她发间深吸着。
余然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直到坐上车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就这么一会儿,林奈茉的手心已沁出了点点细密的薄汗。她体质偏寒,并不是一个容易出汗的人,尤其是手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她体温偏低的原因,余然的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发了高烧的人一样。
可偏偏余然看起来很正常,眼眸清明,也没有乏力的情况。他提着的东西不说衣物被褥,单是她让林叙清带过来的书和资料少说也有十六斤了,他单手提着,两肩齐平,表情还是一样的云淡风轻。
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可哪怕在空调间里,他似乎也是这个体温。
她知道有人天生体温会偏高,但会这么高吗?余然的体温最起码也有39摄氏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