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虎疫仍未平息,杭州周边的村子里,还零星发生了几起肺鼠疫,整座城人心惶惶的。
顾晓梦上班的时候,看见一排居民站在那里,正被警察训斥,时不时还抽上两鞭子。
“他们犯什么罪了?”顾晓梦问那个领头的士兵。
士兵一看她的肩章,立刻立正行礼:“报告长官,这些人没按照要求每日清理垃圾,我们在管理。”
“哦。”顾晓梦点点头:“疫情期间,垃圾的事是应该好好管管。”
防控虎疫传播,将街道保持清洁是很必要的,污水或垃圾如果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变成感染源,这一点做的倒没什么错。
她便又向前走,在大门口恰遇到了玉姐,便搭了她的手肘一起走进了大楼,冲鼻子的消毒水味立刻袭来,李宁玉皱了皱眉。
张小川今天难得很开心,说妹妹马上要结婚了,不过现在虎疫影响,婚礼推迟,所以请柬等疫情过去再发。
他拿了几把喜糖过来,先让大家吃上。
“恭喜了。”李宁玉点头称谢。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顾晓梦戏谑地问。
张小川脸一红:“快……快了……”
“哎唷!”顾晓梦一惊:“原来你早就有女朋友啦?”
“相亲……相亲认识的。”
“什么样子的姑娘啊?”顾晓梦八卦心起,拉着张小川便问了起来。
李宁玉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神定在了笔尖。这条电文刚译到一半,她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武田竜川。
【5月19日18时于诸暨西子酒楼召开会议 】
【商讨占领区□□事宜 请配合安保】
【出席:宫本青茂武田龙川 小笠原太郎……】
诸暨,李宁玉心底记下。宫本和武田都在,跑一次就行了。
她将电文迅速翻译完,顺手递给了顾晓梦进行审校,顾晓梦没发现什么问题,签了个字,又看看封面上盖了个“机密”的章,便拿着直接找金生火去了。
金生火看了看递给白秘书,叫他给吴志国打电话。
“日本人没兵啊,叫我们从杭州过去安保?”吴志国有点诧异。
金生火不耐烦地挥挥手:“诸暨那边好像还真缺人,你去一趟得了,又不算远,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诶呀,我也没说不去,我就问问有没有出差补贴啊?”吴大队长一脸笑。
“批批批,给你批。真是的,就知道钱。”金生火嗤笑一声。
顾晓梦自是不知道处长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因为此时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手里的一条讯息:
【日军第13军司令部战斗指挥所 即日起从杭州推进到诸暨】
是躲虎列拉吗?顾晓梦脑中盘算着,她将近期有关诸暨的消息往一起拼了拼,便有了大概的答案。
僵持多时,诸暨的日军有点顶不住了,国军大概要打一场大的了。
李宁玉接过这条讯息审校的时候,看见“诸暨”二字,心中也是一动。本来她觉得,方才那条集会信息有些怪怪的——虽然杭州城内暂时不允许集会,但也没必要大老远拉到诸暨去。
现在一看便通了,日军司令部过去了,日本人也讲究一个高层就近,难怪了。
那么,这条讯息便有传递的价值。
翌日正午,李宁玉和顾晓梦去逛了下书店,趁着顾晓梦被一本动物百科吸引,她将消息塞到了那个书架上。阿竹坐在窗边,帽檐压得低低的,两个人的眼神没有任何的交流。
李宁玉离开书架后,便拉着顾晓梦去另一头了,阿竹将信息取出来放好,又装作看书的样子坐在书架边。
下午一点多,阿竹回到了老枪的交通站,从兜里掏出纸条。
“怎么,老鬼又有消息?”老枪连忙解译,译到一半,脸上认真起来。
“武田和宫本,要在诸暨开会。”
阿竹凑过来一看:“咋那么远?咱够得着吗?”
“不好弄,但机会不等人。不过好在咱们那边有组织,交通站也有,为了确保成功,让老猫也过去帮个忙吧。”
“那我也去!能杀武田!”阿竹眼睛一亮。
“啧!”老枪一瞪眼,“你的任务是对接好老鬼,你走了,万一她要说点什么,怎么办啊?”
阿竹坐了下来,看得出来是有点情绪。
老枪安慰道:“我知道你们都恨那个武田,要不是因为他,何至于死了七八个同志了?放心吧,这次一定能给他干掉,时间还充裕。”
阿竹只好作罢,问老枪拿了些零钱,转出去了。
老枪慢慢走在床边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月初的时候,由于自己生了重病在医院,他曾经让阿竹将老鬼的信息秘密交到了吴梦兰的线上,也就是这条信息,引发了楼外楼那次刺杀。
虽然吴梦兰已经牺牲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吴梦兰这么经验丰富的特务,如此轻易被连锅端,她的线上,可能有人叛变了。那个叛徒,还活着吗?
老枪思索良久,决定还是先不要打扰李宁玉,这种无端的猜测,可能让她分心。即使是真的能怎么样呢,她还能去查案不成?
他走上楼去,在发报机上发出了一条讯息,是给诸暨方面的。
【5月19日18时宫本、武田等齐聚席子酒楼,请同志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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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班的时候很不巧,刚出门就下了大雨,顾晓梦一溜小跑奔回了家,还是被淋得透湿,刚跑回家,雨就停了。她将衣服脱下来重新洗过晾好,暗骂这该死的天气。
李宁玉也一样,不过她的湿衣服堆在衣物筐里。今天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胃部隐隐作痛,她不太想干活。
刚准备上床躺一会,敲门声突然响起,声音十分不客气,她心一惊,悄悄走到门口向外看。
两个士兵在外面,一个是汪伪的,一个是日本兵。
她将门开了一条缝:
“二位有什么事?”
汪伪士兵敬了个礼:“报告,有急事,请李科长即刻回司令部加班,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又来了,李宁玉想。怪不得今晚觉得不安,敢情又是突击检查。
可这次是为什么呢?既不是审查期间,又没出什么大案子,难道说是和吴梦兰有关?
“能问问是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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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尽量平静地问道。
“上头没说,就让接人。”
“好,我换件衣服。”李宁玉轻轻将门掩上。她穿上一件新的衬衫,悄悄将藏在衣柜里的□□别在衣领下面,然后披上军装外套,将一包烟踹在兜里,最后扫了一眼房间,又顺手将桌上的钢笔别在衬衫上,便出去了。
上车之后,她赫然发现顾晓梦也在车里,她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里边就套着一件吊带丝绸睡衣,腿也光着,脚上蹬了一双雨鞋。
“你穿这个就出来了?”李宁玉轻轻掀开了她的领口,望见光溜溜的肩膀和锁骨。
顾晓梦打着哈欠:“下班没带伞,衣服全淋湿了,我索性洗了,全晾着呢。”
“那换点别的呀,你不会就这一套衣服吧?”
“算了算了……不就是请去旅馆睡一晚上嘛,反正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嗯?”李宁玉轻声问:“他们说什么?”
顾晓梦看见李宁玉的神色,顿时也觉得有些怪异,神色郑重起来。她压低声音,附耳道:
“说要检查屋子,请我去酒店先住一晚上,查完了就送回来。”
李宁玉倒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半晌,喃喃道:“他们和我说,要回司令部,加班。”
顾晓梦的眼神凝固了片刻,她不再说话,但睡意已然全无。
不对劲,出事了。两个人同时想。她们全是被骗上车的。
李宁玉将车窗打开,点了一根烟,将半个脑袋探出车外。
很显然,这是往北去的路,去不去酒店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去南边的司令部。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她吸了半根,便将烟扔到了窗外,一同丢出去的,还有那颗□□。
今晚情形实在是不对,万一被全身搜查,这个东西很可能会提前暴露特务身份,让她没任何的转圜余地。她不是杀手,就算想死,也不一定非要靠这东西。
“请问我们这是去哪里?”李宁玉试探着问了一遍。
司机和副驾驶都是日本人,并没有理她。
“おい,このままどこに行くんだ?”顾晓梦转而用日语又问一遍。
李宁玉看了看顾晓梦,心说也就是顾小姐,才敢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和日本兵说话了吧。
副驾驶的日本人这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国话回答:
“不许问,坐着。”
不多时,车子拐上了北山路,一路经过了断桥,继续往西湖背面走,路边的山越来越高,黑漆漆的树影犹如鬼魅。
李宁玉斜着眼睛看了看顾晓梦,那人也在看着对侧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片区域市民很少来,富豪的宅邸倒是很多——背靠青山,面朝碧湖,风景和风水都很不错。
道边黑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两盏街灯,一个宅邸的影子出现在眼前,院门上高高的牌匾,写了“裘庄”二字
车子转进大门,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日本兵们四处把守和巡逻。
院子中央,金生火和白小年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地抱着手臂。
王田香将车拦下,向车内看看,确认是李宁玉和顾晓梦无疑,便笑着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