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顾晓梦在休了半个月的假之后,重新回到了译电科。李宁玉正皱眉看着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见她进来,便合上报纸。
“来了?究竟怎么了?哮喘又发了?”
顾晓梦摇摇头,面色有点白:“就是食物中毒,我就不该和那些人去山上采蘑菇。”
“那还好,我听说,金华有些地区发了虎列拉,还怕你是不是染上了。”
“金华啊——远着呐。说起来好笑,你知道我吃蘑菇产生幻觉,看见什么了?”
“什么?”
顾晓梦重重坐下来,将外套甩在椅背上:“我一照镜子,发现全身金光闪闪,脸上还盘着条小金龙。林叔把我送到医院,我还问医生,你看不见吗?医生说我中毒了,我抓起一支毛笔就在脸上画龙……”
李宁玉差一点笑出来,又硬硬收了回去:“小心一点,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哎呀,真是丢死人了……”顾晓梦双手遮着脸,从指缝里看着李宁玉:“我都没脸再去那个医院。”
“这有什么的,他见得多了。”李宁玉看见那指缝中的眼睛,又不禁想笑。
顾晓梦一把将报纸抓过来,竖立起挡着自己的脸,然后看到了头版头条。
【日军已占领浙东平原全域】
她仔细读了那篇报道,一部分日军换上国军军装伪装换防,欺骗守军开了绍兴的门,又在海上兵分多路炮击宁波,陆上两面夹击。只短短一日,整个浙东平原就全沦陷了,前线部队一路撤到了诸暨一带,总算是僵持住了。
“咳咳……”她用力咳了两声,放下报纸,脸上已然笑意全无。
李宁玉没有作声,她清楚,自己给顾晓梦喂的情报,恐怕没能派上太多用场,顾晓梦此时必定很是沮丧。
“哈哈。”顾晓梦勉强地笑了笑,“日本人还挺厉害的哈。”
“不想笑可以不笑。”李宁玉动动嘴唇,无声地说。
顾晓梦的心情瞬间跌到了低谷,李宁玉翻了翻抽屉,将一包速溶咖啡扔过去。
“稀罕货,哪儿来的?”顾晓梦撕开倒在水杯里,又加了些热水,用勺子一圈圈搅着。
“前几日司令送来的,说是德国人那边送来的战利品,日本人不爱喝,都给我们了。”
咖啡的香气很快飘出来,顾晓梦嗅了嗅,心情确实稍微好了些。
四月底,情报又开始如雪花般飞来。日军在浙东平原推进的太顺了,大量士兵布置在后方稳定局面,前线人少,导致诸暨前线僵持不下,双方大小战斗一次接着一次,谁也没讨到好去。
另一方面,随着战事的发展,近期高层集会非常密集,蛰伏了两个月的特务们也趁机开始行动了。
李宁玉仍旧是将相关的情报故意喂给顾晓梦,但顾晓梦仅仅是在心里记下,并不打算再传递了。
答应了林叔要静默的,况且,好像传出去了也起到什么作用。她想。
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汪精卫政府也没空管这些,直到发生了第三起暗杀,司令部才开了个会。会议研判宵禁的事,但最终什么也没敲定下来,光嚷嚷着叫工作人员注意人身安全。
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因为并没有什么大人物丧命,当前更紧要的是前线。城里死个把小领导,算什么大事?叫宪兵队去查就好了。
白小年从会议室里出来,不满地嘟囔道:“怎么注意啊?保卫也不给安排,宵禁也不给开。靠自己念经啊?”
吴大队从背后走来:“你们自生自灭吧!老子反正是不怕,想杀我也得打得过我不是?”
他转脸一看,看到了顾晓梦:“哎?那顾小姐总得配个安保吧?”
顾晓梦瞪了他一眼:“不用,我才不要个男的成天跟着我,臭死了。”
“哦,我知道了,顾小姐是想要个女的。”白小年故作恍然,眉毛挑得快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顾晓梦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不依不饶:“可惜李科长身子骨弱,不然她给你当保卫,也挺好的。”
李宁玉停步转身,眼神冰冷地看了白小年一眼,后者摆摆手,总算是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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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不知道是因为战事死的人太多导致尸横遍野,还是日本人做了什么手脚,虎疫在杭州爆发了。
杭州颁了“隔离令”,生了病的全部拉到城外的草棚里隔离,家有患者的,全都不许出门。病死了的限时掩埋,不许停灵、不许聚众吊唁。
夜里搞了宵禁,李宁玉时不时便会听见嚎哭声,混杂着日本人的话语,声音直冲夜空,凄厉无比。由于全城禁止集会聚餐,司令部的食堂暂时关闭了,饭店也大批地封了门窗,街上的烟火气全变成了死气。
司令部成日地弥漫着消毒水味,熏得人头疼鼻酸,李宁玉不喜欢这种味道,这让她想起母亲死时的气味。
她的母亲是被日军炸死的——民国二十六年的十二月,离平安夜还有几天的时候。
当天,母亲出门买菜,被炸到重伤昏迷,送到医院之后排不上手术,没几个小时就过世了。她死前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她从此很讨厌去西式医院,都是去中医馆的多些,实在是病得太急,才肯去挂一针水。
将思维收回办公室,她开始看手上的电文。
之前那三起暗杀事件,有两起都是地下党干的,消息来源就是这个办公室。如今赶上疫情,高层的集会宴请,几乎是没有了,李宁玉的心情反而不像外面那样紧张。
这份可能是后勤点位——给顾晓梦。这份可能是部队编制——给顾晓梦。这份是战报——给老赵。这一份——
她眯起眼睛,有一份看似名单的信息,但不太常规。她留了下来。
谁想到,当这消息译出来的时候,李宁玉的心便提起来了。
【杭州宪兵队捕获□□分子三名
陈大风,鲁胜已当场处决
吴梦兰留置待审】
吴梦兰,李宁玉知道这个人。她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务了,不知道近期代号是什么。当年她在当老师的时候,曾当过吴梦兰的下线,那时她代号是龙王。
宪兵队将她留置待审,会不会勾出自己?李宁玉开始抽丝剥茧。
第一,她们曾经见过,吴梦兰认识她;第二,吴梦兰应该不知道她在汪伪,线已经断了很久了;第三,吴梦兰的层级不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她很可能知道司令部有人。
危险,很强的指向性,得尽快告诉老枪,让他看看如何处理。李宁玉尽力压住呼吸。
如果是落到了上海的宪兵队手里,李宁玉可能不会这么紧张,她绝对相信吴梦兰的忠诚。可现在是杭州宪兵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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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个药物审讯专家武田龙川,莫名令人忌惮。
今日是来不及了,宵禁让她传递消息变得困难了很多,等明天吧。
李宁玉连夜翻出《古文观止》,按照惯例写好了讯息,只等明日中午再装作犯个胃病去买药。
第二日情报不多,李宁玉在上午便完成了工作,她翻开今日的报纸,目光被第二版的右下角吸引了,虽然那报道只有寥寥数行。
【日前于楼外楼发生刺杀案件,现捕获□□分子三名,陈大风,鲁胜当场处决,主犯吴梦兰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了吗?李宁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一夜过去,吴梦兰不知道是自尽了还是被打死了。不过,到现在也没人找过司令部,这说明吴梦兰什么都没交代。
如果没有宵禁,昨晚便将这信息传出去的话,有救吗?
——毫无意义,还是没救,老枪不可能去冒这种险去救人。
眼看着熟悉的同志牺牲,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李宁玉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面不改色地瞟了眼对面的顾晓梦,对方正在百无聊赖地趴桌子睡觉。她默默将手伸进口袋,将昨晚写就的那张纸揉成一团——这个信息不再需要传递了。
喝了一大口茶,李宁玉接着看报纸,可看了足足一刻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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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宪兵队内,武田带着一个棉布口罩,橡胶手套刚刚摘下,带着血扔在了医疗废弃物的垃圾桶里。
“密码母本找到了么?”他问旁边的副手士兵,口罩之下看不清表情。
“报告少佐,找到了,正在带回来。”
“尽快,我的时间不多了。”武田叹道,“报道登出去了吗?”
“按您的意思,已经登出去了,但属下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交代了,放着她当饵,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让他们以为她死了?”
武田咂咂嘴:“你以为他们会来救她,或者杀了她,这样我们就能一网打尽。”
那士兵皱皱眉:“难道不是吗?”
“共产党很狡猾的……”武田摇摇头:“不一定会来,再说,他们就算是来了,也必定做了万全准备。万一不成功,集体逃走或者来个自杀,我的线索可就又断了。”
“您指的是什么线索?”
“绥靖军司令部里有条大鱼。”武田的眼睛带了些笑意,“吴梦兰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她交代说,近期有一多半的集会信息,都是那里来的。”
“那我们应该对司令部立刻开启全面审查。”
武田摆摆手:“那还何必登报了?我本来就不想打草惊蛇,先稳住他们。”
“那您的意思是……”
“我来设个套吧。”武田龙川摘下口中,嘴角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把范围缩小一下。”
他想了想,将一行字写在了纸条上,看了两遍又觉得不妥,修改了一个词。
“转译一下,直接交给司令部,信息不要进电报系统。”
副手看了一眼:“为什么在诸暨?”
“杭州现在不允许集会,太假了——哦,对了,再混两条气象预报进去。”
“长官,这次为什么这么谨慎?”
武田目光不善地看了过来:“因为我没有容错率了,这不是玩智力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