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醒来时,他只感觉自己浑身无力,似乎是生病了,他看向周围,已经不在战场上了,这是一辆马车,但是由于过于破旧,路上颠簸不断。
手上传来了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老陈的名牌还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边缘划破了自己的手,他也才意识到,原来那不是梦,心中涌起一阵阵悲伤,将老陈的名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
突然他听到马车外有人在说话,他内心突然警铃大作,顾不上内心的伤痛,藏在了旁边一个低矮箱子的侧面,仔细听着来人的对话。
“周大哥,这个孩子,可怎么安置啊,总不能带他去我们常州吃苦吧,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
“有什么不行,我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看到他的身体非常结实,留在我们这里也未尝不可。”
这是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缠了绷带,衣服也换了身干净的。
“吱呀。”
外面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门,此刻他藏在阴影里,看到是两个男子,一个年轻些,感觉比较消瘦,另一个身体看着比较健壮,但是身上穿的都比较破旧,还背了个很丑的破布包,自己身上有伤,没有趁手的武器,还不确定对方外面还有没有人,他不能贸然出去。
“诶,那个孩子呢?”较为年轻一些的男子有些疑惑,手上还端了一盆水。
另一个年长的男子,扫过室内,轻笑出声:“哈哈哈,年轻人,不用藏了,我们如果要伤害你,刚才趁你昏迷的时候就已经伤害你了,你的伤口不多,但最好还是静养为好。”
话音落下,他慢慢从箱子后面走了出来,但他依然没有放下戒心,盯着面前的两个人,防备着他们的所有动作。
年长的男人微微眯起了双眼看着这个孩子,身处陌生环境并不畏惧,面对未知的危险不贸然出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不错,是个苗子。
“既然你醒了,水和药我给你留在这了,我没有义务照顾一个捡来的孩子。”年长的人一边让另一个人放下盆,一边交代着,“我们再走一会就会到驿站吃饭,如果你想吃的话,到时候来找我吧。”
说完,他就走出了门,留下他一个人,在空空的屋子,看着旁边的药陷入了沉思,现在的他何去何从呢。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马车,这是个押镖的车,那刚才那人就是镖师了,或许还是这支队伍的老大,这也是一个选择,但是那个人究竟是否值得信任。
过了一会,马车停了,但是他的目光比起刚才坚定了几分,他走出了房,刺眼的阳光照的他眼睛有些睁不开,往后面的路看了看,半分战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已经走出去了很远了,也就没有回头路了。
找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他不再犹豫走到他面前问:“为什么救我。”
“我护送了一批药材从北境返回,谁知道突然爆发了战争,之前的运输路线被堵了,想避开纷争和戍卒,不得不走干河道,结果没想那边也有战争,我们退回去等了一天重新启程。”他嘴角挂上了一抹笑蹲下来,和他一般高,摸着他的头:“然后就看到了你,周围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我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倒下,还不至于一点救助之心都没有,也是你的造化,伤的都不是要害,所以你活下来了。”
恍惚间,这个男人笑着摸他的头,他好像又看到了老陈,又看到了父亲,心中又开始涌出悲伤,但是他知道,现在的他,不能再表现出来软弱了,他要摒弃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
“我叫燕襄,以后我跟着你。”
他就这样去了镖局,四年后,北方传来北境兵败的消息,紧随其后得便是燕家覆灭,他痛苦又疑惑,那样的父亲,怎么会输掉,但是现在的他却无能为力。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他必须变强才行,于是他每天不断地锻炼,不断地和人切磋,不断地押镖,和过去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到了今天…
“所以后来我也就一直跟着老周生活了,燕家军败北我虽不在场,但我依然非常奇怪。”燕襄似乎说的是一件旁观者看到的事情一般,表情异常的平静,“我见识过燕将军的强大,燕家军的训练有素,赤狄人凶残,也被燕家军拖了足足四年的时间,我不相信最后的结局是惨败。”
众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燕家遗孤,那他的处境其实甚是危险,五年前燕家军惨败后,更有风言风语传遍各地,说燕将军是内奸,本来想投诚赤狄人,却被反杀等种种言论,天子震怒,几乎所有与燕家有关的人全都被关了大狱。
“当年一事却有蹊跷,我翻过了当年的卷宗,竟是丝毫未提战况,只有草草几页,我本以为是记载问题,现在想来,或许有什么隐情。”江衍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看的案件册,笔墨篇幅都未曾着重战事的结果,而非过程,确实有点奇怪。
“那你为何留在这里,为了燕家军?或者为了战友?你在这里想做什么?”时渡转过头看着刘勇,此刻的他已没有了刚才的凶狠,留下一身唏嘘。
“我也不记得了。”他慢慢飘着,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有些自嘲,“我在这里太久了,或许我本就属于这里。”
“不,你有你的归宿,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时渡坚定地对着他说。
这句话似乎有点触怒了刘勇,他在这里生活了许久,附近也都是他的战友,他不属于这儿又属于哪儿?好像自己曾经想要出去,但是自己早已忘记了…
“你站在什么角度说我不属于这里,你又知道什么?”刘勇逼近时渡想逼退她,但这个女子竟然分毫未动。
“你看看周围吧。”时渡有些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甚至不带一丝慌乱,“周围的尸体,都是你曾经的朋友,而他们现在,却不得安宁,这就是你要的归宿?他们每一个人的尸体能保留部分回来已是不易,而你只是破坏者罢了。”
刘勇被逼问地有些惊慌,四处看着,到处都是尸体,歪七扭八的恐怖的样子,猛地一撇,那个未关棺盖的尸体,竟是有些眼熟,虽然皮肤早已溃烂,但是和自己记忆深处,宋小山的尸体重叠在一起,突然,他想到了江衍手中的铁片,难道说…
不,这不可能,如果说那具尸体真的是宋小山的话,那他究竟…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这些人在骗我,对,他们在骗我。
只听刘勇仰天狂哮,周围散发出来压迫十足的威压,众人皆是往后退了一步,狂风四起,吹的四周的灰尘伴着血液在空中飞,时渡只能用袖子挡住脸,尽可能的看着刘勇的方位。
风似乎太大了,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时渡的袖子中飞了出来,脏兮兮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刘勇似乎又以为是时渡的什么招数,猛然后退,倒是让周围的威压瞬间小了一点。
他看那东西不动,本来打算对众人发起进攻,却被那团脏兮兮的东西里面的一张不起眼的信纸定在了原地,上面的字迹,他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这个包为什么在你那儿?”燕襄看到时渡掉出来的东西,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布包,难怪他一直找不到。
“这个包上面有不一样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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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被什么人放在路边,我是阴阳先生,如果他是什么危险的东西,那自然是在我身边的好。”此时时渡在飞快思考着各种可能性,这个包如果是燕襄的,那包里的信又是什么情况。
不知不觉间,众人竟发现自己周围的压迫力减少了,刘勇已经蹲在信的前面,只是他的一双半透明的手,怎么都拿不起来。
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是燕襄,他刚才刻意将手上的血擦到了衣服上,拿起地上的信,问面前的人:“你认得么?”
“我认得这字。”他有些颤抖的吞咽了一下,“和我弟弟的字迹很像,他的字迹我不可能看错的。”
说完他又顿了顿,弟弟?他怎么不记得了,只是下意识的就说了这样的话。
时渡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这个人在这里呆的太久了,这里阴气重,保护着他的灵识不被破坏,但是还是会受到多少的损伤,或许,这才记不住他想要做什么了,那么看起来,这很有可能就是他的执念了。
“有人托我找到这封信的收信人,他告诉我这是一封很重要的信。”燕襄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打开信封,像是一件珍贵的宝物,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棺材上一片干净的地方,“我想这么重要的信,还是得由本人看最好。”
刘勇凑了上去,而他捡起地上脏兮兮的布包,默默退回到了后方,留给他时间独处一会。
“所以,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吧,你把你的包放在了义庄外,却不巧被我捡走了,所以进来是找这个布包。”时渡看着刘勇的背影,对燕襄说,“所以这封信是谁给你的?他的家人?又是什么时候给你的呢?”
“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两年前的时候。”时渡看到燕襄的表情,虽然他好像表面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是他眼里明明有深切的悲伤。
刘勇读着信,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粗有细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哥,娘说你在外面一定不会好好吃饭的她给你晒了你最喜欢的地瓜干,等你回来吃。”记忆的深处,一个背影总是在小院中铺一席金灿灿的地瓜干,他很喜欢那种香甜的味道。
“娘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自从你走了之后,姐姐就开始为我们做饭了,不过哥,我觉得还是你做的好吃。”好像曾经,他的旁边会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一跳一跳地问自己要糖吃。
“爹总是去村口等你,自从你走了,爹的头发感觉更白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一个有些老态的背影浮现在眼前,那个人总是在一边少言寡语的看着他们笑。
“哥,什么时候,我们还可以在矮桌上一次吃一次饭呢…”
轰地一声,他的脑子像是要炸开了,眼泪夺眶而出,他虽然摸不到面前的信,但是他一次一次地在上面覆着,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回忆,他怎么能忘记了呢,他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再和家里人再说说话啊,而这满满一封的信纸,写的都是家人对他的思念。
他轻轻合上眼睛,轻笑了起来,这时候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变得更加轻飘飘的,半透明的身体从脚开始慢慢消散,这就是要消散的感觉吗。
后面的时渡没有错过这样的机会,虽然周围是站满了人,但是他已经开始散灵了,不渡的话,他可能以后都没法进入轮回了。
“念已了,□□引。”不同于攻击的符咒,时渡两指抽出符咒时声音轻柔舒缓,本就清冷的声音让人听了如沐春风,“风过处,即归途。”
符纸缓缓飘向刘勇,然后缓缓贴上他的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