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擦过面前那人颊侧。
黎廷没有后退，只在拳头逼近的瞬间，脸错开了几寸。额前的碎发被带起的风掠动，鼻梁上的眼镜都没歪。
纪灵的手停在他耳侧，整个人跟着错愕了一瞬。
他是真没想到黎廷会躲开，能躲开。
拳头明明是贴着那张脸送出去的，他甚至已经预见了指节落上颧骨时的触感。结果手臂径直穿过一片空隙，未收住的身体还被带得向前晃了半步。病号服下的固定带骤然勒紧，伤处立即跟着抽疼起来。
虽说刚才那一拳的确带着伤后未愈的虚浮，更多还是他气急之下的发泄，可两人离得这么近，黎廷甚至连脚都没动。纪灵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左后背还被动作扯得隐隐作痛，胸口的火一下子烧得更高了。
“你还敢躲？”
黎廷望着他，脸上既没有被攻击的气恼，也不打算为刚才那一下辩解。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落在纪灵眼里，简直比直接还手更气人。
他咬着牙收回右臂，紧握的五指在半途松开，掌缘当即沿着一条极短的弧线切向黎廷颈侧！
黎廷精准地截住他的右腕，同时压上他小臂。纪灵掌缘停在那人颈侧寸许，再也落不下去，他瞳孔一缩，手顺着腕部受力的方向侧转，想避开关节被反拧，同时左手疾出！黎廷却像是早已等在那里，压住他小臂的手一松，正好截住他从侧面劈来的左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
纪灵只觉得右腕被向上一带，整个身体只能跟着那股绞力向后退，刚要撞上一步之外的墙面，黎廷手上的力道在最后一瞬卸掉了大半，只让他右侧肩背贴住冰凉的墙面，避开了他左后背的伤。
两只手腕被交叠反扣在头侧，纪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猛地抽手，没抽动。
扣住他的力道像铁钳一样牢固。黎廷甚至预判般的先一步用右腿切进了他两腿之间，膝侧卡住他大腿内侧，直接将他尚未蓄力的下盘也牢牢锁住。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缩短。
墙面的凉意隔着单薄的病号服渗进来。黎廷左脚踩在方才溅开的水迹边缘，碎玻璃在鞋底旁反出细碎的光。纪灵就在床与墙之间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被困得无处借力。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黎廷比他快。这份认知带来的震撼，短暂盖过了先前所有怒火。
以前见过太多只会凭蛮力进攻的对手。但凡露出一丝空当，纪灵便能先于思考抓住机会反制，可黎廷没有给他任何空当。
更难以接受的是，黎廷似乎还收着力。他呼吸平稳，连镜片后的神色都没起多少变化。西装袖口只在刚才的动作里略微错开，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那只看起来适合签字、翻文件的手，此刻只要稍稍收紧，便能让他所有挣脱的尝试都停在原地。
纪灵盯着他。回忆泛起，他终于在黎廷身上捕捉到了一些从未留心过的细节。
最初相遇，两人在狭窄的车内枪口相对。那时黎廷握枪的手就稳得过分，此后一次次危险里，黎廷同样很少慌乱。而自己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一个高位者控制局面的习惯。
这么久以来，他从没在黎廷身上察觉出此刻这样的压迫感。
“你……”
纪灵喘息渐重，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
黎廷将他的两只手腕一并收进右手掌中，左手随之松开，两指往鼻梁一勾，眼镜□□脆地摘下来，随手丢到了旁边的病床上。镜架落进枕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深潭般的眸光沉静依旧，某种藏匿许久的东西终于不再收敛，就这样落下，牢牢罩在纪灵脸上。
黎廷低下头，熟悉的雪松气息随着身体的凑近一同压过来。纪灵本能地想别开脸，偏头的动作才起，黎廷便跟着他侧过脸。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姿态极度暧昧，氛围却是剑拔弩张。
“放开！”
纪灵冰冷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黎廷没有放，他的拇指压在纪灵腕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有多快。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结束不了了。”
纪灵闻言一怔，随即怒道：“……你？！”
他猛地挣了一下，黎廷只将扣住他的手向墙面压近少许，便截住了那阵爆发力，两人的身体也因此贴得更近。
“我说，我们结束不了的。”
黎廷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纪灵心底那股异样且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冲到了顶峰。
黎廷用的是‘我们’……
一个老板绝不会用这样的姿态和语气，挽留即将离职的保镖。更何况，眼前还是一个他相处了近半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危险的人。
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纪灵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真正外露的执拗。突然就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被制住身体更让人警惕，还是黎廷此时看他的目光更让人心惊。
心跳又快又重，藏也藏不住。偏偏身体里还混进了一股完全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慌乱，越想压下去，越沿着两人相贴的距离往上翻。
黎廷就这么望着他，任由他的脉搏在自己的掌心共鸣。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摊牌的时机。纪灵还带着伤，怒意也正在最高处。按他自己的处事习惯，原本应该一步步来，让今晚的冲突先到此为止。等纪灵身体恢复，等两个人都重新冷静，再将那些隐瞒一点点拆开。
可是来不及了……
纪灵说了，已经决意离开，所有的联系都要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想好了交接的细节。这时候如果他放手，面前这人大概真的会沿着那条路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第一次，黎廷放弃了那条更为稳妥的路径。
“对不起，我原本想要慢慢来。”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可现在应该不行了。”
纪灵眼神微动，黎廷微微侧过脸，以几乎要摩挲到他唇瓣的距离，像是认命般地笑了。
“我想……带你走，小天。”
黎廷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视线牢牢锁住眼前那张脸，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继续说道：
“或者……我该叫你纪灵，纪警官。”
病房里宛如刹那间进入了真空领域。
纪灵瞳孔骤缩，耳边先是嗡的一声，随后连心脏的跳动和粗重的喘息都变得遥远。被扣在墙上的手腕泛起一阵凉意，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同一时间冲上头顶。
那道声音近在咫尺，那两个字也听得清清楚楚。
——纪灵。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完整地叫出来，它根本不该从黎廷口中说出来。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声‘纪警官’，将他所有勉强可以拿来否认的余地，彻底堵死了。
震惊只停留了一瞬，纪灵拼了命地想挣脱钳制。这一次再也顾不上较劲和试探，肩背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拧，手腕也拼命翻转。左后背骤然传来的锐痛让他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黎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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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再弄伤他，手上的力道立刻松开。
纪灵抽回双手，踉跄着向旁边撤开一步。黎廷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见他已经飞快抬手挡在身前，与自己又重新拉开了距离。看到他眼里的戒备，黎廷伸出来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地上的水渍和玻璃碎片还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床上的眼镜安静陷在枕边，一切像是连同某种维持了半年之久的表象一起，被随手摘了下来。
纪灵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先扫过紧闭的房门，又迅速落回黎廷身上。原本的怒气和情绪早被那股见了鬼的震惊冲得七零八落。他看着眼前这个相处近半年的人，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到底是谁？”
语气不像质问，甚至没有多少气势，更多的是一种被过量信息砸中之后，怎么也掩不住的惊悚。
黎廷沉默了一会，嘴角缓缓扬起。
决定彻底摊牌以后，那些压在他心底的迟疑与顾虑也随之散去。明明那么聪明敏锐的一个人，也会在答案真正摆到面前时问出这么萌的问题。
看着他这副惊疑不定的样子，黎廷竟觉得有些可爱。他抬步走过去。
纪灵禁不住又后退半步，膝弯抵上了床沿，全身紧绷。他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余地，而眼前的黎廷，眉眼间的锋利完全显露了出来，神情比任何时候都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
“你说我是谁。”
黎廷停在他身前，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行靠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已经足够纪灵看清他脸上那点毫不遮掩的笑意。
“你不是也很早就调查过我的资料了？”
那个‘也’字拖长了点尾音，然而纪灵此刻的思绪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没来得及抓住重点。
他的确调查过黎廷，就在两人正式签下那份半年合同之前。
当时他让赵鑫从内部系统调取过资料。黎廷的国内记录相当干净，国外那段能查到的信息也不算多，只有完整的学历、出入境等几条公开履历。以警方内部渠道能够触及的范围而言，那份资料已经足够权威，也足够全面。
赵鑫还特意提醒过他，查不到不等于没有。这个人毕业后一直留在美国，公开任职信息少得异乎寻常，更深的信息也许不在系统能够触及的范围里。
纪灵那时只关心这个未来雇主有没有犯罪和涉黑风险，原本对这份安保工作的兴趣，就仅限于五万月薪背后有没有要命的坑。确认黎廷明面记录干净以后，他便将那些空白一股脑归结成了国外混得不好，只能回来继承家业。至于几行看不懂的英文校名与学历，他完全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他大概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天在咖啡馆里，纪灵后面的注意力都留在那份吃了一半的焦糖布丁上。他只记得赵鑫指着黎廷资料里的英文履历，意有所指地告诉他这人是个高智商学霸。
自己还吐槽过，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读哈佛。赵鑫当时那张无语的脸此刻忽然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
对了，他读的什么学校来着？
纪灵还在记忆里翻找那几行英文。黎廷站在面前看着，目光从他蹙起的眉心慢慢落到脸上。停了片刻，他俯身凑近几分，轻声唤他：
“阿灵。”
纪灵猛地抬眼。
黎廷看着他的反应，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些。没了眼镜，那张脸上多少有那么几分邪魅的味道。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远不如我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