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巴别塔 > 2. 北极兔
    “我……”

    陈宥池站得太近了。

    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压近,姜忆梨呼吸一滞,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我是……”她声音很轻,“我是怕你在忙。”

    体温与气息同时撤离,陈宥池重新站直,退开半步。

    “是吗。”他仍垂眼看着她。

    书房里橘色的暖光落在他发顶,陈宥池整个人半陷在阴影里,语气似乎很公正:“姜忆梨,我觉得你一年比一年怕我。”

    “我很可怕?”

    姜忆梨总觉陈宥池早已看出她的惊慌失措,却还要好心地递上一把尺子,让她亲手量出两个人的鸿沟。

    他问了,她就得想办法给出一个不越界的答案。

    姜忆梨努力克制着胸腔里不稳的起伏,视线低低地落在地毯上。

    光由书房透出来,将陈宥池和她切割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亮度里。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细声解释:“没有,宥池哥。我只是想问外公的病情,又怕……问得太冒昧。”

    陈宥池终于略一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姜忆梨走进了书房。

    陈宥池走回书桌后坐下,手边是一叠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姜忆梨走到了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下,这是她常坐的位置。

    身体微微下陷,她听见陈宥池开口:“慢性心衰。前几天又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脑供血不足。”

    姜忆梨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只抓住了最后几个字:“严重吗?”

    “暂时稳定。”陈宥池说,“麻烦的是他年纪大了。这类情况一旦反复,下一次会怎么样,没有人说得准。”

    “那外公……”

    陈宥池安静了一瞬。

    “医生让家里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姜忆梨听懂了这几个字。她张了张嘴,喉头堵着什么,半天挤不出声音。

    “外公现在......还在医院吗?”最后,她小声问。

    陈宥池说:“已经回到陈公馆了。”

    姜忆梨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可以给他打电话吗?”

    陈宥池看了她一眼:“现在太晚了,外公已经休息了。”

    大概是看出她脸色不好,他停了停,声音稍微缓下来:“明天下午就回去了。”

    “......嗯。”姜忆梨轻轻应了一声。

    “姜忆梨。”陈宥池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抬起头。

    书房不算明亮的灯光里,陈宥池注视着她,说:“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明白了。”

    姜忆梨坐在沙发上,没有很快站起来。她不想一个人回房间,不想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那种空旷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就这么坐着也好,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像在陈公馆里共度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陈宥池从不驱赶她,只要她不出声,他便当她可以留下。

    他正在继续翻文件,姜忆梨便转过头,看向侧面整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很多原版书,深色的脊边整齐地码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想去书架上找一本书翻阅。

    然而,在一排深色烫金书脊之间,姜忆梨忽然捕捉到一点突兀的蓝白色。

    一本蓝白封皮的平装书,夹在几本厚重的烫金德文书之间,像一块被随手塞进抽屉的廉价糖果。

    姜忆梨很快认出,这是她上周考前最后复习时用的专业教材。

    她分明记得,考完的那天,她几乎翻遍了卧室和起居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却因为假期将至,只当是自己忙乱中把它丢在了图书馆的某个角落,便不再寻找。

    谁知道它竟然在这里。

    姜忆梨猜测,可能是她将书落在家中的某个角落,被管家顺手搁在书架上了。

    毕竟她总是丢三落四,找不到自己的书,三四天或一周后等到管家归还的次数也不少。

    这本书放在这里格格不入,姜忆梨想把它拿回来。

    但书架很高,书被插在一个略高于姜忆梨视线的位置,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伸长手臂。

    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上有些粗糙的折痕,滑了一下,再碰,又滑了一下。

    就在姜忆梨的指尖第三次滑过折痕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陈宥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几乎贴到她的背。

    姜忆梨僵在原地。

    不敢放下踮起的脚尖,不敢往前,也不敢回头。

    一只手从她肩侧越过去,轻而易举地夹住那本薄薄的平装书,指节略微用力,将它从一排厚重的德文大部头中间抽了出来。

    “在找这个?”

    他没有把书交给姜忆梨。

    维持着半围拢的姿势,陈宥池垂眼扫了一下封皮。

    蓝白的平装封面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有些疲软,边缘翘起,还有几处被圆珠笔划过的蓝色痕迹。

    “上周管家在起居室的沙发缝里发现的。”陈宥池的视线在那些笔迹上停留了片刻,“他以为是我的,就放到了书架上,我顺手放在这里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退后一步。

    那道始终没有合拢的距离,重新变宽了。

    姜忆梨终于回想起了那一天。

    考前最后一天的深夜。

    起居室,姜忆梨抱着这本书,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昂贵的织物贴着她的手臂,暖意隔着布料慢慢裹上来,连带着视线里的专业术语也逐渐涣散。

    姜忆梨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丢进温水里的方糖,在静谧的、带有木质香气的空气中缓慢消融。

    再睁眼时,天光已是大亮。

    姜忆梨发现自己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

    床头的闹钟指向七点半。

    距离考试开始仅剩不到一小时。

    姜忆梨来不及深思自己是如何从起居室回到卧室的,又或者是不愿意。

    答案很容易求证,她却必须死死按住每一分好奇心。

    因为在陈宥池面前,自作多情是比贫穷更难堪的罪名。

    姜忆梨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书包冲下楼,在玄关处匆匆套上大衣,视线在略显凌乱的起居室里扫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写满了笔记的教材。

    大概是落在学校图书馆了,她这样想着,在管家不解的目光中冲进了伦市湿润的晨雾里。

    直到此时,姜忆梨盯着被陈宥池夹在指间的、边缘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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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平装书,才意识到在那晚由于疏忽而产生的迁徙中,这本书是如何滑进了隐蔽的沙发缝隙,又如何被陈宥池顺手收纳进了他的私人领地。

    她伸手,想拿回自己的书。

    陈宥池偏偏微微抬手,避过了她。

    他的指腹压在略显疲软的书页边缘,漫不经心地向后翻了几页。

    “记了挺多笔记。”陈宥池垂着长睫,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蓝色笔迹上停留,“学的还挺认真。”

    姜忆梨不想陈宥池看自己的笔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期往书上写过什么。

    万一......某一天走神的时候写了陈宥池的名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于是,姜忆梨不得不大着胆子伸手,想从他手里把书抢回来。

    她踮起脚尖,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陈宥池没动,将手臂抬高到一个姜忆梨无法企及的高度,仍然在继续翻页。

    面对对方时隐时现的幼稚与顽劣,姜忆梨清楚这大概是心情尚可时的消遣,没什么办法,只能像以前一样软声请求:“宥池哥......还给我。”

    陈宥池照旧我行我素,没理会她,又翻了几页,他终于顿住了。

    “简笔画画的也不错。”他挑了挑眉,把书侧过来,对着姜忆梨。

    姜忆梨在页脚看见了自己随手勾勒的一只北极兔。

    兔子画得很简陋,只有寥寥几笔线条,长长的耳朵,缩成一团的圆润身体,被涂黑的眼睛,还有四只长长的、和身体的其他部分并不相称的腿。

    “画的什么兔子?腿这么长。”陈宥池看见姜忆梨瞬间变红的脸,没什么好心地接着问。

    姜忆梨立刻站好了,老老实实地解释:“是学期初的时候我和岑矜一起去动物园看到的北极兔。”

    生怕陈宥池误会什么,她又飞快地补充:“岑矜是我的朋友,也是临港人,和我一个专业。那天第一次看到北极兔站起来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我后来想到,就......忍不住画了。”

    “哪个动物园?”

    陈宥池把书侧回去,还在看姜忆梨画的兔子,随口问。

    姜忆梨盯着陈宥池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说:“是......在摄政公园那边的动物园。”

    “好玩吗?”

    视线中陈宥池的纽扣向下了一些,同姜忆梨说话时,他总会微微弯腰。

    “还.....挺有意思的。”姜忆梨紧张地说,“有很多动物。”

    陈宥池抬了一下眼。

    “动物园?”

    姜忆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废话,脸又开始热。

    陈宥池唇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嗯,有很多动物。”

    姜忆梨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开始发烫。

    “临港的动物园没有北极兔。”陈宥池终于把书合上了,随口说道,“等回去以后我去提个建议。”

    随后,陈宥池直起身,把书递给姜忆梨,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她:“好了,很晚了,去收拾东西吧。”

    姜忆梨把书紧紧地抱进了怀里,逃离了陈宥池的书房。

    走廊里的壁灯昏暗,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怀里的平装书隔着睡衣贴着她的胸口,边缘翘起的封皮硌着她的手臂。

    她没有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