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森林因前些天下过的大雨而阴冷潮湿,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远处的小镇和信号塔的轮廓极其模糊。临近冬季的天空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下方的山脉则显出苍白的翠色。不时有低沉古怪的鸟叫声划破天空,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陆穿着黑色迷彩服,站在森林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专注地查看着公路上的情况。他踩踏的圆木桩旁放着一只黑色的长款背包,拉链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闪着冷光的砍刀、锯子。

    上个世界线里,方云心跟简陆一同在王国四处玩过一遍,又在海底逛了两圈,便当腻了人鱼,决心重新恢复人类的身份,用真正而非变形而出的双腿在陆地上生活。

    两人一起在沙滩上休息时,方云心戳着简陆的胳膊,问简陆有没有看过那部知名的森林野营杀人狂电影,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里面的角色在黑暗可怖的丛林里惊慌失措地逃跑,最后被杀人狂一把抓住的情节。那时他的眼神简直兴奋得要发光。

    于是,在方云心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小世界。

    又过了二十分钟,空荡荡的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银色SUV,简陆透过驾驶座敞开的车窗确定了司机的脸,然后收起望远镜,拎起地上的背包和斧子,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深秋的寒风通过敞开的车窗不断吹入,带着雨后森林独有的气味。公路上空无一人,静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车厢内放着音乐,方云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古早的节奏一同轻点着,时不时哼上一段副歌,眉眼放松,神情惬意。

    大学休学后,他正在经历自己的第一次独自旅行。他的叔叔在这座又大又诡异的森林里拥有着一间森林小屋,不到两千米的地方就是一座度假村。虽说如今度假村已经荒废,无人问津,他的叔叔也在数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但在彻底关闭以前,他们一家人还是在这间森林小屋里利用与度假村无比接近的距离,实惠地度过了几段不错的时光。

    几年过去,当时的回忆已如笼罩了一团迷雾般模糊不清,唯独那间森林小屋的壁炉让他记忆犹新。又一阵寒风吹过,方云心将车窗往上升了一些,顺带紧了紧身上外套的衣领。

    他不着痕迹地往森林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眸光闪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半小时后,方云心成功将车停到了度假村门口的小路上。他下车后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后座拖出自己的行李:一只轮滑箱和一个背包。拿包的时候,包的拉链没有拉好,从里面掉出了一只装满了透明粘稠液体的小瓶子。方云心耳朵一红,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飞快地蹲下身把瓶子捡起来塞回了包里。

    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那个人一定没有看到。

    摸了摸鼻子,方云心将拉链仔细拉好,把包放到行李箱上,拖着它往前走去。

    由于已经荒废,度假村的大门紧闭着,年久失修的建筑们已隐没在茂盛的树林中。方云心走上前,拉了拉上面缠绕的锁链,发现上面的锁很新,于是拿出不久前快递收到的钥匙,果然顺利解开了锁。

    知道是谁的手笔,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人看着冷酷漠然,却总是愿意配合自己做这些荒谬的事情,每个细节都会安排到位。

    顺利进入度假村,方云心将锁重新归位,然后顺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一开始还很好走,后面的路越发崎岖不平,经过一段长长的上坡后,方云心喘着气,回头一看,在树木层层叠叠的遮挡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天空和远处山脉的轮廓。四下望去,所有地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寒风吹过,林子里比外面还要冷上一些,空气中满是树叶混杂着湿泥阴冷潮湿的气味,分明是下午,路上却十分昏暗。

    难怪恐怖片里的主角们都选择结伴同行,这种地方实在太诡异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毛的感觉,方云心收回视线,推着箱子继续赶路。

    日落前,他顺利抵达了目的地。一座一看便知荒废已久的木屋。窗户玻璃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埃,门口的桌椅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方云心用钥匙开了门,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灰尘呛到的准备,却不想里面十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灰尘,霉味也很淡,显然有人提前做过清洁工作。

    方云心知道是谁。

    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弧度,小屋拥有独立的发电机,因此灯光亮起时,方云心并没有多么惊讶。

    供水也是正常的,水流清澈,厨房里还放着几大桶桶装水。

    简陆。

    方云心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个名字,他很想要投入角色,装作不认识简陆,可他做不到。

    在他拥有过的那么多次轮回里,在他跳转过的那些世界线里,方云心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哪一个像简陆这样,让他感觉被照顾、让他感觉安全。

    其中当然有他们是同类的原因,但方云心敢肯定,如果换一个人,绝不可能让自己产生同样的感情。

    方云心从见到简陆的第一秒,就明白,这个男人是来杀他的。

    他应该远离,应该利用自己的能力在不同的世界线中跳转躲藏,以保全性命。可是,经历过数百次死亡与重生后,方云心开始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厌倦。从简陆称之为“觉醒”的那一秒开始,周遭的人事物对他而言,都变得像是卡通动漫一样虚假。

    一开始,方云心还觉得很有趣,但渐渐地,一切开始褪色,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从来不是支配者、而是一颗在不应该的时间点觉醒的棋子后,事情开始改变。

    他不再感知喜悦和快乐,新鲜和期待就像沙子一样从他身上不可阻挡地逝去。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十几个轮回里,他像个疯子一样毁灭一切,又在尖叫声中了结自己。剧痛和黑暗过后,他又从自己的床上做起来,开始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一天。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恐惧,最后连恐惧都消褪,只剩下了无尽的虚无。

    好在方云心到底没有疯。他咬着牙逼着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开始重新探索世界,在这个过程里,他找回了自己,也得到了跳转世界线的能力。

    只可惜,那些世界线虽然新鲜,却和他原先的世界线一样虚假。有时候方云心会想,自己是不是会永远活在这片虚假的空虚中,哪怕老死,再睁眼,又会回到那张床上。

    灵魂中的人性让他本能地感到孤独。

    然后,方云心遇见了简陆。

    他对世界线的变化不算敏锐,但足够他察觉到这个世界里自己角色的记忆出现了被替换的痕迹。

    循着线索,方云心来到了医院,停在了那间单人病房前。他看着世界的女主角哭着跑进病房,大哭着演完了她应该完成的戏份,然后抽噎着离开。

    危险!他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尖叫。

    但方云心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坐靠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肤有些苍白,眉眼因病弱而充满疲惫,他黑发黑眼,轮廓分明,英俊得不可思议,病号服下的肩膀宽阔,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一条青色的脉络一路蜿蜒到他的手背。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方云心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深黑色的眸子,盛满了不关心的漠然,那漠然不含有任何一分杂质,纯粹到近乎透明。他不关心生,不关心死,不关心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然而那种不关心却并非出自于毫无人性,相反,方云心在那透明纯粹的漠然里,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刻的感情。

    孤独。

    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喊男人的名字。然而方云心惊讶地发现,他明明应该认识他——他这个身份的姐姐的未婚夫。

    可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于是他开口问了“为什么”。他看到了男人眼里的惊讶甚至是困惑,他觉得好笑,却还是一步步接近。

    在病床旁坐下后,方云心与男人对视,忽然明白了。

    这个孤独的人,没有名字。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房间墙壁在溃散,他能感觉到死亡就在自己的身后徘徊。可方云心不想逃,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感知到了同样的痛苦。

    方云心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给他一个名字,只为了驱散对方眼里的孤独。哪怕一点也好。

    如今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冒犯至极,好在简陆不仅接受了这个名字,还表现得很喜欢。死亡的威胁也撤去了,他们一起在病房里成天成天的聊天,简陆教会了他很多事,还同意在不造成干扰的前提下,带他去不同的世界线玩。

    方云心知道,自己心里的迷恋是愚蠢的,也明白这段旅程终将有结束的那一天。简陆会慢慢找回所有的感情,重新变得完整,然后杀死方云心。

    但那又如何?

    就算方云心死了,简陆也会带着他教给他的感情,永远活下去。或许简陆以后会爱上他人,但那也是方云心教给他的爱。方云心会在他的脑海、他的心里、他的灵魂深处烙下印记,他教他跳舞,教他爱人,教他喜欢教他期待教他温柔,方云心的一部分将永远与他合为一体。从今往后,哪怕简陆想要忘记,都做不到。

    并且,那不会是一种充满痛苦的记得。

    方云心希望简陆幸福,他希望将来简陆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回忆,会露出温柔而怀念的神情,或是会心一笑。

    垂下眼,方云心因自己脑海里的念头轻轻莞尔。他将背包从行李箱上解开,扔到沙发上,哼着歌,开始收拾东西。

    天很快就黑了,下午与夜晚之间几乎没有傍晚的过渡。幸运的是,今夜月光明亮,能见度很高。

    简单收拾后,方云心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他在浴室的镜子里打量了自己的打扮三次,然后才满意地出了门。

    第92章

    树林里很安静,也很吵闹。风吹动枝叶的摩挲声几乎从不停下,远处鸟类的怪叫声如同哀嚎。

    简陆靠着树干,藏身在阴暗处,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小木屋,等待着猎物的出现。他眼神沉静,呼吸平稳,手里提着一把满是鲜血的砍刀。

    实话说,简陆并不明白为什么方云心会有这样的渴望,但话说回来,感情方面的事,他有百分之九十都一窍不通,剩下那百分之十还都是方云心教给他的。既然如此,乖乖听话才最合理。

    小木屋的门开了。

    金发白肤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浅蓝的运动服和一双白色运动鞋,身材漂亮修长。简陆知道他刚刚洗过澡,他听到了。

    方云心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木屋门口做了一套相当完整的拉伸运动作为热身,当他弯下腰时,突出的身体线条圆润美好。简陆注视着他,忽然想知道他到底能有多柔软。

    会和上个世界里的小人鱼一样吗?

    热身结束后,方云心拿出手电筒,径直走向森林,简陆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嗯,这是饭后散步,这种行为对我这个十九岁第一次独自在外旅行过夜的青少年而言非常正常。”

    熟悉的暖流在胸口涌动。简陆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方云心对他提出要求后,简陆便利用自己的数据库看完了那部电影,甚至还多看了几部类似的作品。他的学习能力足够强大,让他能够进行出色的扮演。

    但渐渐地,简陆发现,自己并非是在伪装,而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就和上两个世界的情况一样。

    他看着前方步履轻快地穿行在漆黑森林的少年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他的身体,他摆动手臂的方式,他的肌肉线条,他的脚步,甚至他的呼吸。简陆细细地观察着,打量着,然后,他开始明白,这是他的猎物。

    他的。

    一开始,方云心的步子还是轻快的,嘴里絮絮叨叨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间或还会左右查看四周的情况,似乎在寻找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人也越发沉默,步子开始迟疑,陌生的环境,簌簌作响的森林,苍白的月光,周遭的一切都在吞噬这个天真愚蠢的少年。

    简陆从他的肢体动作中闻到了恐惧的味道,很淡,却仍然存在着。不知为何,简陆对那种气息感到着迷,并且想要让它变得更多。

    咔嚓。

    简陆踩断了一根树枝。

    “谁?!”

    手电筒的光猛地照了过来,方云心大声喊道。

    简陆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欣赏着金发少年脸上夹杂着兴奋和惊讶的恐惧表情。他知道方云心会看到什么。

    高大的黑发男人,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身黑色的迷彩服,手里提着一把血迹斑驳的砍刀。

    他希望方云心能闻到鲜血的味道。

    而方云心一定是闻到了,因为他脸上的兴奋转变为了惊慌,他声音里带着颤抖:“简陆?”

    猎物发现了猎人。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只有一件事。

    简陆慢慢走上前去,让他看清自己手里锋利的刀刃,方云心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前跑去。

    他步伐跌撞,从容感已不复存在,他往前跑着,像是个真正的受害者。

    而他逃跑的姿态,无形之中竟唤醒了简陆骨子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种野性本能。

    简陆迈开步子,一开始只是快走,随后他开始奔跑起来。

    简陆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奔跑过了,或者,他有这么奔跑过吗?在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初代管理官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件需要他奔跑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现在他正在跑,他听见风声从耳边掠过,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血液奔腾,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着,朝身体各处输送血液,那心跳声几乎在他脑海里回响,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还有前方不断逃跑的猎物。

    手电筒的灯光在前面闪动着,就在简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足够短时,灯光消失了。

    奔跑的声音也消失了。简陆停下步子,呼吸的节奏几乎没有变化,他朝四周环视,知道自己聪明的小猎物明白无法通过速度摆脱自己,便选择了躲藏。

    简陆舔了下嘴唇。一部分的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对这种玩法如此兴奋,另一部分的他则专注于探寻森林的每个角落。

    他仔细聆听着,轻轻嗅闻着,潮湿的森林气息,手上屠刀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沐浴露香味。

    简陆慢慢往前走着,他步伐悠闲,像在散步。

    突然地,他转身朝左后方冲去,将蜷缩在树干下方的少年抓了出来。

    他抓到了,他的猎物。

    他的。

    一种满足感在血管里奔涌。

    金发少年瞪着惊恐的眼睛,发出尖叫,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简陆本想粗暴地制住这不听话的猎物,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方云心是真的吓坏了。

    简陆立马扔掉了手中的刀子,紧紧将方云心抱进怀里,任由他用拳头和脚踢打自己。他一手搂着少年的腰,一手在他后背上下轻抚着,低声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方云心才勉强冷静下来,他颤着声音道:“简陆?”

    “是我。”

    方云心抬起头与简陆对视,盛满泪水的眼睛湿漉漉的,仍然带着不确定和慌乱。简陆心脏像是被扎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看清简陆的脸后,方云心安定了许多,他抽了抽鼻子,慢慢环住简陆的脖子,安静片刻后,用力掐了简陆的胳膊一下。

    “你这个混蛋!知不知道我刚刚吓得有多惨?我还以为这破地方真有杀人狂呢!你这个猪!”方云心抽噎着骂:“刚刚我喊你名字你为什么不理我?”

    简陆第一次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想到刚刚少年吓坏了的模样,他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舒服。“我以为你知道是我。”

    “可你戴了面具!”方云心瞥了一眼地上的刀:“这刀上的血又是从哪儿来的?”

    “鹿。”简陆简单地说。

    “你是混蛋。”方云心又说了一次,他低头擦了擦眼泪,手指还有些抖。

    简陆道:“对不起。”

    方云心看向他,轻轻笑了笑:“你是在觉得愧疚吗?”

    简陆微微睁大眼睛。他是吗?原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愧疚?

    好在方云心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答案:“你怎么想到要戴面具的?”

    简陆道:“你说的那部电影里,杀手不就戴着面具吗?我还参考了几部差不多的作品,大多也都有面具,我以为你会喜欢。”

    方云心瞪着他,嘴角抽搐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我必须承认,这个面具是点睛之笔。”这场大笑将少年身上残余的紧张感全都抹消一空,“虽然刚刚我真的被吓到了,但现在想想,还真的是挺刺激挺好玩的。谢谢你,简陆,你确实地帮我实现了我在黑漆漆的森林里被杀人狂追杀的心愿。”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知道自己满足了他,简陆竟也生出一种满足感。

    “不对,等等。”方云心四处看了看:“这是哪儿?我们不会迷路了吧。”

    简陆道:“我记得路。”

    “那就好,带路吧。”方云心松开手,他们分开的时候,简陆莫名有些失落,他任由对方离开自己的怀抱,却不想刚刚站定,方云心便晃悠了一下,要不是简陆眼疾手快,他就直接跌到地上去了。

    方云心扶着简陆的手臂,眼睛因为震惊和尴尬瞪得浑圆,他与简陆对视了一会儿,耳尖唰地红了。

    简陆道:“你脱力了。”

    “是,因为我刚刚真的吓坏了。”方云心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是我的责任。”简陆道:“我背你。”

    方云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在一个短暂的停顿后重新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简陆让方云心靠着树干,然后背对着他,蹲下身。后背很快覆上一具温暖沉重的身体,脖子也被环住。确定方云心趴稳后,简陆毫不费力地站起身,顺带着把那把刀捡了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那头可怜的小鹿?”方云心在他耳边问。

    简陆背着他朝木屋的方向走去:“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死了,只是借了点血而已。”

    “哦。”方云心遗憾道:“我还以为能物尽其用一下,来顿烤肉吃呢。”

    简陆拍了拍他的大腿后侧,让背上的少年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不知为何,简陆的心也跟着感觉到了一阵轻快,他加快了步子,想让方云心早点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休息——

    经过昨晚的惊吓后,简陆本以为方云心会对森林和整个世界线都失去乐趣。然而他们在木屋里依偎着度过大半天后,方云心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朝着门外指了指:“你去做准备吧。”

    简陆茫然地看着他:“你……还想再做一次?”

    “当然!反正你也很喜欢不是吗?”方云心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着简陆:“上一次的确很刺激没错,但我没能享受过程。这一次,我要是再喊你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

    简陆点点头:“还戴面具吗?”

    “戴。”说这个字的时候,方云心的眼神有某一刻变得不一样了,某种炽热到近乎贪婪的情绪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简陆又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也很喜欢的?”

    方云心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盯着简陆:“你在开玩笑吗?”

    简陆道:“没有。”

    方云心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他咬住一部分下唇,移开了视线,尴尬和害羞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几秒的沉默后,他缓慢地捂住脸,用一只手隐晦地朝自己的下方指了指。

    简陆朝他宽松的运动裤看了一眼,仍然不解。

    方云心见他不说话,终于是把脸扭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再一次把脸埋进手里:“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捉弄我?”

    “真的不知道。”简陆认真说,他感到不解,难道刚刚那个动作指代的答案很明显吗?

    “好吧,我……是我提出来这个世界线玩的,所以是我欠你的。”方云心说:“就是、嗯,我们男人,功能正常的男人,如果感到非常兴奋的话,呃,就会……”他又做了一次手指的动作,不过这一次配上了解答:“起反应。”

    简陆定住了。

    他明白方云心的意思,也明白什么叫做“起反应”,他知道爱人之间的亲密之事是怎么做的,但那种冲动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生过。他没有感情,也没有欲望。

    回想起昨夜那血脉偾张的野性渴望,简陆这才迟迟明白,原来那就是欲望。

    “等等,”方云心把脸转了回来:“你以前从没有过吗?”

    简陆摇头。

    “是没和别人做过,还是连反应都没有过?”

    “没有过反应。”简陆说:“我那时真的……”

    方云心坚定地点了点头:“你顶到我了,我当时还以为你在兜里揣了根棍子。”

    简陆沉默。

    方云心却笑了起来,他狠狠地抱了简陆一下,显然,简陆从没有过反应这件事让他非常非常开心。

    晚上,简陆站在阴影里看过方云心的热身运动过后,便如同前一晚一样,开始尾随他,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现身。

    不过这一次,方云心喊他名字的时候,简陆给了回应。

    金发少年笑了起来,然后大喊一声,朝前方跑去。

    简陆紧随其后。

    那种兴奋的感觉再度回到了身体里,不过这一次,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脑海里也开始出现许多曾经他并未意识到有多么亲密的画面。

    上个世界线里,他和人鱼形态的方云心在浴池里相拥,漂亮的人鱼少年勾着他的脖子,笑着与他聊天说话,任由他对待自己的所有物那样抚摸那条蓝尾巴。

    人鱼的身体很冰很凉,完全不像人类,但肌肤仍然很柔软,腰部的线条……

    方云心一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在他摔倒以前,简陆已经赶到,将他圈回了怀里。

    他喘着气,眼中仍然带着兴奋的光,他转过身,止不住地笑着,然后勾住了简陆的脖子,在简陆的唇上亲了一下。

    那亲吻一触即分,却很响亮。简陆愣住了,方云心也一样。他迅速从兴奋的状态里退了出来,慌乱道:“对不起,我太——”

    简陆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用力吻了回去。

    方云心在短暂的吃惊后,迅速张开了嘴巴,又意识到简陆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只好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简陆的嘴唇。

    但简陆其实明白的。他没有感情,但身为管理官,他的理论知识无比丰富。他没有动,只不过是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感觉到怀中少年软软的舌头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唇缝,简陆胸膛里的心脏好似莫名地软化了,他的心中仍有困惑,身体却已经主动低下头,以便更好地与方云心接吻。

    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温暖无比,简陆听着方云心急促的呼吸,品尝着他唇舌的味道,他将少年的腰搂得更紧,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和方云心的抵在一起。

    方云心从他们交缠的唇舌间溢出模糊的声音,他松开了环绕着简陆脖子的手,胡乱拉扯着简陆迷彩服裤子的皮带。

    “用手。”方云心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让我教你这个,求你了,简陆,让我教你……”

    而简陆早已无法对他说不。

    第93章

    身体的每个部位如何各司其职,触碰又会带来怎样的感受,简陆早就在管理局的系统里学习过一次又一次。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尝试过同样的事情,可那时的刺激在身体各处流窜过一遍,留下的就只有没有尽头的无趣和空虚。

    在那空虚中,简陆内视自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心脏上被剖开的大洞,黑漆漆的,没有底,无论填进去什么都无法让其完满。

    他的缺陷,他的不完整,都被这个大洞体现得淋漓尽致。难怪其他人都不将他看作人类,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名字的怪胎,怎可能合群。

    他们叫他001,叫他初代管理官,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强大的工作机器,无论什么事,只要交到他手上,都能被处理得尽善尽美,这就已经足够。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具人形外壳的下方还装着有思想的灵魂。

    而在方云心以前,就连简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人类”。

    手电筒的光熄灭了,天上的云层遮住了月亮,森林里漆黑一片,风声簌簌作响。简陆搂着方云心的腰,将他按在树上,发狠地亲吻。唇舌缠绵在这一刻竟显得不足够,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直到将这个人完全占有,直到他们融为一体。

    方云心同样急切地回应着简陆,少年的运动裤被拉下,松垮的挂在胯上,他的手钻到两人身体中间的空隙,让他们能够更紧密地贴合。

    从未有过的愉悦和兴奋顺着简陆的脊柱一路向上直达脑海深处,每一次触碰都让甜蜜的泡泡在简陆的血管里奔涌。在某个瞬间,简陆以为曾经的那种空虚感会追上来,摄住他的咽喉,将他的残缺展现在方云心面前。可是没有。

    方云心的体温和气息将他包裹,这一刻简陆感到的只有满足。方云心手心的触感,他抚摸自己头发的方法,他的唇舌,他的呜咽,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让简陆清晰地感受怀里少年带给他的一切。

    “简陆。”方云心的声音夹在细碎的呼吸之间:“简陆……”

    简陆将他抱得更紧。

    抵在少年手心里发泄出来的时候,简陆的大脑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地喘息着,双眼紧盯方云心被他吻肿的嘴唇。

    没有孤独,没有空虚,没有麻木。

    胸膛里、脑海里同时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感情,让简陆想要再一次亲吻方云心,那种强烈近乎刺痛,却又让他感到完整。

    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简陆似乎隐约地知道答案。

    风吹云散,月光重新亮起。他低下头,与方云心额头相抵。

    方云心的呼吸还没回归平稳,双颊通红,眼里带着羞涩,笑着与简陆对视。

    他轻轻抚摸着简陆的头发:“原来你会笑啊。”

    简陆轻声道:“我也刚刚才知道。”——

    “呜——呼——”方云心举起手臂,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Cheessssse~~~”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人声鼎沸的游乐园里,简陆顶着猫咪耳朵的帽子,手里拿着一只巧克力冰淇淋,另一手拿着相机,帮方云心跟一只他完全不认识是什么的粉色动物玩偶拍照。

    拍完照后,简陆比了个OK的手势。方云心开心地抱了那只玩偶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他扒拉下简陆的手腕,就着简陆的手吃了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问:“拍得怎么样?”

    简陆把手中的数码相机翻转过来递给他看,方云心低头扫了一眼,赞许道:“小伙子,有当摄像师的前途嘛。下一站!旋转咖啡杯!”

    在森林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玩追赶游戏,然后在黑漆漆的森林里接吻亲密。这显然彻底满足了方云心寻求刺激的心,而没有网络近乎原始的木屋生活也让他开始渴望人群。于是他们就来了这里:某个现代世界线的游乐园。

    简陆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大堆大堆的人,带着孩子的夫妻、年轻的情侣、又或是同个宿舍的朋友。建筑物们五彩斑斓,有些则可以说是奇形怪状,并且到处都是穿着玩偶服或夸张礼服的工作人员。

    大家都欢笑着,热闹的气氛像是沾满了七彩糖粒的巧克力甜甜圈,喧嚣里没有容纳寂寞和难过的空隙。

    方云心牵着简陆的手,哼着歌在前面走着,简陆背着他们的包,拿着相机,紧紧跟在方云身后。

    他们买了快速通道,因此旋转咖啡杯的队伍很快就轮到了他们。挑选座位的时候,隔壁和朋友一起来的女生一直盯着简陆看。

    简陆无视了她的视线,倒是方云心在走进咖啡杯以前回头朝她笑了一下。简陆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就听方云心笑眯眯道:“怎么样?我男朋友帅吧?”

    那女生脸一红,用力点了点头,再不敢看他们了。

    在位置上坐下以后,方云心捏了捏简陆的手:“看来长太帅了也有坏处。”

    简陆道:“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

    方云心扬起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简陆,然后那抹惊讶转变成了一个开心的笑。

    “啧啧啧,”他笑着摇头:“真是自学成才呀。”

    简陆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吃醋了。”方云心哼着歌:“顺带一提,我对女孩子没兴趣,跟她说话是因为她看你看得太明显了,再不阻止她就要找你要联系方式了。你这么呆,说不定会真的给她。”

    简陆道:“我不会。”

    音乐声响起,设备缓缓转动起来。方云心眯着眼看他:“不会吗?”

    “我有你了。”简陆道:“所以,你也吃醋了。”

    方云心笑了起来,他大方地承认道:“对,我就是吃醋啦!来!转起来!”

    他开始转动两人中间的轮子,显然想要让他们的咖啡杯成为众人之中旋转最快的那一个。但简陆握住了他的手腕,倾身向前,吻住了方云心的嘴唇。

    短暂的亲吻后,简陆道:“听到你会吃醋,我觉得很开心。为什么?”

    方云心的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某一刻,简陆觉得他的眼睛比那个人鱼世界里他的尾巴还要漂亮。

    “这个答案我不能告诉你,得你自己领悟才行。”方云心笑着说:“顺带一提,到时候如果你有想要对我说的话,我的回答是‘我也是’。”

    简陆似懂非懂。

    玩过旋转咖啡杯后,他们又一起坐了过山车和旋转木马。尽管知道带不走,但简陆还是帮方云心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

    当傍晚的夕阳染红天边的云霞,他们坐在摩天轮里,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色。当轿厢升至最高点,方云心坐在简陆的腿上,与他接吻。

    “你知道吗?”方云心说:“关于摩天轮的传说?”

    简陆摇摇头,方云心却没有解释,而是笑着用手指帮他整理头发。

    夜晚的烟花活动开始时,他们已经在露台上找好了位置。四周都是兴奋的人群,一大堆人举着屏幕拍照,真正用眼睛欣赏的反而是少数。

    第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美丽一瞬即逝,但很快,第二簇跟着升起。

    简陆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方云心站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花火,他们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十指交扣。

    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简陆也牵着方云心朝酒店的方向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了方云心的沉默,朝身边看了一眼。

    方云心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简陆捏了下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方云心飞快地看了简陆一眼,脸上闪过类似尴尬的表情:“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法。”

    他说的想法,大多是指下一个想去的小世界。简陆道:“什么想法?”

    “唔……呃……”

    方云心罕见地吞吐起来,而在经历过森林的角色扮演后,简陆很难想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不好意思说的。而一想到方云心会觉得无法和自己分享脑海里的念头,简陆就感到一阵不快,他们之间应该没有秘密。

    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欺骗隐瞒的人不正是你吗?

    “直说就好。”简陆道:“无论什么我都能做到。”

    方云心嘴唇蠕动,小声说了三个字,在周围人声的掩盖下,简陆一个字都没能听清。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什么?”

    “我想去ABO世界。”方云心看向他,有点紧张地咬着下唇,却没有回避简陆的目光:“但是要你同意才行。”

    简陆不解道:“我当然会同意。”

    “不不不,问题是……就是,呃,你看,太空旅行,咱们都在享受休假时光,人鱼世界我们可以在王国里巡视领地,也可以去海底玩。森林……咳咳,反正我俩都挺喜欢的。游乐园算是中途休息站,可能你不喜欢,但总归是经历了一次。”

    “游乐园很好玩。”简陆说。

    方云心肩膀顿时放松下来,他咧开嘴,紧张感消失了很多:“是吗?今天一直是我拖着你在玩,还以为你觉得很无聊呢。”

    “不无聊。”

    “那就好,”方云心轻咳一声:“总之,嗯,ABO世界不一样,它最大的重点不是什么奇怪的生物,也不是奇特的冒险,就,他,嗯……你、你知道ABO是什么意思吧?”

    简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种小世界并不罕见。世界里的主要种族仍然是人类,只不过除了男女或非二元性别外,还多了第二重身份:Alpha、Beta、Omega。其中Alpha和Omega数量稀少,在生理结构上也和普通人有着明显差别。Beta则和普通人无异——除了他们无论什么性别可以生孩子这一点。

    Alpha数量稀少,且大多体能强悍,无论男女都可以让B或O受孕,是天生的掌控者、领导者。Omega则更加柔软温顺,能够被Alpha标记,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热潮期,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会极度渴求Alpha的信息素以及身体的满足。

    一旦Alpha和Omega决定结为伴侣,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他们将无时无刻地渴求着彼此,通过连接感受彼此的存在,倘若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随之而去。

    “我希望你是我的Alpha。”方云心轻声道:“我是你的Omega。上个世界你追到我的时候,紧紧抱着我的方式,就像你拥有我一样。我很喜欢那种感觉,就忍不住想,如果是ABO世界,那种被占有的感觉一定会更强烈……”

    简陆怔住。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速度,阴暗的缝隙里钻出了某种像是渴望又像是占有欲的东西。

    “算了,当我没说过。”方云心捂着脸摆摆手:“仔细想想这绝对是个坏主意。”

    简陆回神,皱起眉:“为什么?”

    方云心干巴巴地笑了笑:“你应该明白完成完全标记需要做什么吧?就算我们不是伴侣,Alpha和Omega共处一室也会……”

    “会发生关系。”简陆说。

    “是的。”方云心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又戳了简陆一下:“你就不能害羞一下吗?这和用手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为什么要害羞。”简陆淡淡道:“这是你的愿望,我愿意满足你,并毫无怨言。而且,如果你是我的Omega,那么我如何使用你,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害羞或掩饰的。”

    方云心的呼吸霎时变得沉重,节奏也乱了。

    “我也想知道完全拥有你是什么感觉。”简陆道:“所以,要去吗?”

    方云心抓紧了他的手臂,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当然要去。”

    第94章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晚上十点。这个时间对一些人来说是一天的结束,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一天的开始。

    他们褪去了白天逆来顺受的伪装,选择走进酒吧夜店,借此找寻填补苍白麻木生活的短暂快乐。

    地下一层,灯光昏暗,霓虹灯和迪斯科灯球的光绚丽疯狂。舞池内到处都是穿着暴露的人群,他们随着大到整个空间都随之振动的音乐声舞动、交谈、哈哈大笑。

    卡座内,简陆眯起眼,轻轻嗅了嗅。

    空气中满是酒和香水的味道,信息素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分辨。这也不算奇怪,这个世界的法律要求Alpha和Omega在公共场合必须使用抑制剂,并且信息素浓度不得超过5%。

    5%的信息素,这个浓度对大部分人而言和空气别无二致。但这个世界的简陆是个顶级Alpha,只要他想,他可以通过嗅觉轻而易举地从眼前的人群中找到他想找的人。

    嘈杂的环境里,一缕气味倏然勾住了简陆。他瞳孔不自觉放大,身体也坐直了一些。

    甜甜的蛋奶香味,橘子味香水,光洁白皙的皮肤因为跳舞出了点汗,反而让他变得更香了。他在喝什么?樱桃味的马提尼?

    简陆仔细感受着、分辨着,让Omega的香味更加清晰,他的舌尖仿佛也沾上了那抹甜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用牙齿和舌头品尝对方纤细脖颈上腺体的画面。

    那一小块软软的肉,是Omega最致命的弱点,也是最美味的部分。平时被遮掩在衣领后方,一旦进入热潮期,便会发红变得肿胀,散发出浓郁数倍的香味,引诱Alpha前来占有,用牙齿和信息素一遍又一遍地标记,直到他们身心灵魂全都合二为一。

    然后呢?

    一个疑问倏然出现在简陆的脑海,声音像是过去的他自己。他皱起眉,然后?

    然后,等到方云心感到厌倦,他们就会一起离开,前往下一个世界线,继续他们的旅程。

    脑海里的“简陆”发出一声居高临下的冷笑,似乎在嘲讽他自己的天真和短视。

    简陆眉间沟壑更深,但很快,一股陌生刺鼻的Alpha信息素让他无心再去顾及这毫无由来的不安。他站起身,侧身穿过眼前的人群,Alpha的本能引领着他来到吧台。

    深色的大理石吧台旁,金发白肤的Omega少年被一个高大的女Alpha捏住了手腕,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打着鼻环,歪歪地笑着,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渴望又带着轻蔑。

    “没有被标记过的可爱Omega。”那女人的口音很奇怪,“我能闻到你身上纯洁的味道……”

    方云心神情复杂,冷冷道:“放开。”

    “为什么?”女人困惑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个伴的吗?我是优质Alpha,还是个女人,可比那些男Alpha温柔多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方云心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对方,女人却巍然不动。意识到两人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后,他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我有Alpha了。”

    “撒谎。”女人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没有任何一个Alpha会放任自己从未被标记过的Omega恋人独自来这种地方。”

    “因为他不是独自来的。”

    简陆走上前,在女人的手腕上攥了一下。女Alpha痛呼一声,立马松开了自己的手,愤愤地瞪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又在看清简陆的模样后嗤笑了一声。“真是尤物。”她用俄语说,然后重新微笑起来:“在玩情趣?我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简陆没有理会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少年:“还好吗?”

    “非常不好。”方云心闷声闷气道:“我感觉自己好蠢。”

    简陆摸了摸他的脑袋,搂着他穿过舞池,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发现方云心几乎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便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方云心却只是环住了简陆的脖子,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

    离开夜店,夜晚的街道上同样喧嚣,但比起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清新的晚风吹走了污浊的空气,让人清醒许多。

    简陆抱着方云心一路走到车旁,将他放到副驾驶座上,又绕到另一侧上车。

    关上车门,他倾身上前,想要帮方云心系安全带,却在半路被圈住了脖子。空气中的信息素不再是单纯的甜蜜,而是掺杂进了几分不安感,这让简陆有种冲动,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那份不安抹消。

    他用手握住了方云心的后颈,掌心覆住了那块腺体,拇指指腹在少年的颈侧摩挲着,感受皮肤下方鼓动的脉搏。

    “云心……”

    这两个字仿佛在简陆的心脏里酝酿了很久,久到文字上的棱角都被磨平,他漫长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柔软,都好似付诸在了这句呼唤中。咖啡的苦涩香气开始漫延,紧紧缠上了空气中蛋奶的甜香。

    简陆从怀中少年的额头开始,眉心、眼睑、鼻尖,一路向下,最后在嘴唇停住。他轻轻吮了下那双柔软的粉色唇瓣,低声道:“好些了吗?”

    方云心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朝简陆笑了一下,好奇道:“这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吗?”

    简陆道:“是,好像没办法改。”

    “为什么要改?”方云心道:“我们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顿非常美味的下午茶。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食人族,不然我们肯定是第一对牺牲者。”

    简陆轻笑起来,他的手没有从方云心的后颈移开,而是保持着姿势:“刚刚你说自己很蠢,为什么?”

    “就,”方云心叹了口气:“我选这个场景开始,本来是想要和你玩捉迷藏游戏的。直到那个女Alpha抓住我,我才意识到我把ABO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我是Omega,还从未被标记过……”

    简陆道:“Alpha、Beta、Omega,三者是平等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如果你感觉被束缚,那只可能是其他人的错。”

    “我知道,我不是觉得我低人一等还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应该保护好自己……”方云心轻声道:“一想到有可能被不是你的人占有,我就觉得恶心。”

    简陆目光一暗,他吻了吻方云心的唇:“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方云心看着他,微笑起来:“我知道。”——

    这个世界线里的简陆是一家软件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大二那年便伙同发小白手起家。如今,公司已经度过了刚开始那段艰难的时期,也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可以任用。可他仍然是个工作狂,每天几乎二十四小时的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明明各方面条件优秀,还是顶级Alpha,感情生活却是白纸一张。

    方云心则是富商家庭的小儿子,上面有一个大了他十二岁的Beta哥哥。兄弟俩之所以年龄差距这么大,是因为富商希望有个Alpha继承人,在大儿子觉醒成Beta后,他便和妻子做了试管婴儿,结果生出了一个Omega。

    因为这层关系,方云心和大哥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近,和父母的关系也只能说是客客气气,一家人相敬如宾,倒也勉强算是和谐共处。

    Omega一年有两次热潮期,每次持续一周左右。方云心的下一次热潮期正好在下下周。他的想法是让直接简陆标记自己,生米煮成熟饭后再说其他的。可简陆却坚持要先和方云心订婚,结下婚约后在进行完全标记。

    方云心又是好笑,又是觉得甜蜜,他喜欢简陆这么认真对待自己,哪怕是虚假的世界线,这个男人也不愿怠慢他分毫。于是这个周末,方云心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将简陆带回了家里。

    方父和方母是典型的AO夫妻组合,餐桌上,方父说话,方母附和,不过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家小儿子带回来一个条件如此优秀的顶级Alpha可谓相当满意。方大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像一个无声的背景板,只时不时警惕地瞥简陆一眼,显然是担心弟弟带回家的夫婿会威胁自己在家族公司的地位。

    不过很快,这种警惕就在他得知简陆有自己的公司后消失不见了,重新变得漠不关心起来。倒是方父方母激动万分,看向简陆的目光之热切,就像看到了一块自投罗网的大肥肉。简陆提出要和方云心订婚的时候,方父更是大手一挥,说用不着那么麻烦,让两人直接领证结婚办婚宴。

    吃完饭,两人坐进车里,方云心系上安全带,同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天啊,虽然我这个爹是我捡来的,但这也太夸张了。我感觉他都恨不得操控你直接在餐桌上把我给咬了。”

    “别这么恶心。”简陆笑着发动车子,倒车出停车位。

    “真不是我夸张,你不也看到了吗?”方云心叹了口气:“要是我真正的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跟着陷入诡异的沉默,简陆转过头看向他,却见金发少年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摊开的掌心,脸上神情似是痛苦似是困惑。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伤疤的孩子,在剧痛面前连声音都发不出。

    “……肯定不像这样。”方云心慢慢说完这句话,再抬起头,已然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还朝着简陆咧嘴笑了一下,小虎牙显得稚气又可爱。

    简陆也朝他笑了一下,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方云心在害怕着什么,而那份恐惧,显然源自于他过去所经历的那数百次轮回。

    身为管理官,简陆从没有想过觉醒者的感受,他只是个工具,在主脑和管理局的吩咐下完成自己应该执行的任务。

    可现在,方云心将他失去的情感还给了他,于是他变成了人,开始思考那些从未思考过的事实。

    简陆想起他们相遇的那个世界线里,方云心坐在他的病床边,低头给他削苹果,用轻松的语气说自己实在太孤独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是数百次的死亡。熟悉的生活和亲朋好友都变得虚假不堪,一次次崩溃后又再度回到原点,直到整个世界支离破碎,直到灵魂摆脱世界线的束缚,得到新的力量。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热情开朗,总是笑着,脑袋里填满奇思妙想。以至于简陆都忘了,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个可怕的昨天,才走到了今天。

    而经历过那些事以后,方云心竟然还能拿出温柔和勇气,教自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简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隐瞒是一件多么过分的事情。

    他是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他根本配不上方云心的爱。

    可他也已经做不到放手。

    拿不出坦白勇气的简陆,定定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发现自己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情感。

    懦弱。

    第95章

    简陆和方云心在人鱼的那条世界线里已经有过了婚礼的经验,且那次婚礼细节之繁琐复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方云心背宾客的名字和身份背得差点逃回海里,相较之下,这场堪称匆忙的婚宴就简单多了。

    简陆这场仓促的婚宴有很多不满,然而方云心完全不在乎。他们来这个世界,目的本也就不是为了体验结婚,他们是来标记彼此的。

    婚礼来了很多人,简陆那边的亲戚朋友,还有方云心的亲戚朋友。这些人大多由简陆应付过去了,方云心做的只是待在简陆身后,微微笑喝喝酒。他没有兴趣认识这些角色,因为他知道自己会离开。

    这些世界线不会成为他的归处,方云心知道,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有着七情六欲,和他没有差别的人类。可在经历过那些过去以后,他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地生活下去。

    对方云心而言,唯一的真实就是简陆,也只有简陆。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愿意变回原来的他自己,而不是那个满心痛苦愤恨的怪物。他永远都不会让简陆看到那一面,不过话说回来,自从简陆出现在他身边,方云心就再也没有过那种绝望的感觉。

    婚礼结束后,距离方云心的热潮期就只剩下了三天。这段时间来,他们孤A寡O共处一室,最多只用过手,似乎他们都很默契地将那宝贵的初次体验留到了完全标记的那一天。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终于处理完毕,他们也终于可以开始正式准备应对方云心的热潮期。

    当然,主要是简陆在准备。

    游乐园那天,简陆说的那些话,让方云心知道,这个失去了所有感情的男人正在经历第一次情窦初开。他被简陆喜欢着,尽管只是暂时的,这个事实也让他感觉幸福。

    经历轮回时,方云心曾无数次地后悔自己没有谈过恋爱。因为觉醒以后,意识到周遭世界的虚假,他已无法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情感。而现在,他只觉得庆幸。

    简陆的初恋是他,他的初恋是简陆,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完美。就算简陆之后会杀了他然后离开,方云心也没什么遗憾了。

    毕竟初恋就算死了也会变成白月光朱砂痣,一辈子留在心尖尖上。方云心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在海边别墅里准备了足够半个月的食物和饮料后,简陆开车带着方云心去了一家叫做“云朵”的专卖店。

    店门口,方云心坐在副驾驶座上,神情困惑地看着眼前有着嫩粉色招牌的店铺:“这是什么地方?”

    简陆看了眼招牌上的文字:“云朵。”

    “这我看得懂。”方云心道:“它卖什么?饰品?玩偶?棉花糖?真正的云?”

    “筑巢材料。”

    方云心看着简陆。

    简陆解释道:“Omega热潮期因为缺少安全感,会有筑巢行为。这家店专门贩卖柔软无气味的毯子枕头之类的产品,我们需要多买一点,用来给你做窝。”

    方云心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简陆有点好笑:“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方云心勉强回神,握着胸前的安全带:“但知道是一回事,这个……”他朝着街边的店铺飞快的投去一个视线:“是另一回事。”

    简陆覆上方云心的手,抚摸他的指节:“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就好。”

    “不是的!”方云心连忙回握住简陆,耳尖飘上红晕:“我是担心,就,筑巢什么的。”他越说越小声,捏了捏简陆的手指:“……会很奇怪。”

    “会很可爱。”简陆保证道。他凑上前,捏着方云心的后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骗人。一个成年男人那么干,会可爱就怪了。”

    这么说着,方云心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唇角的小卷儿将简陆的心搅得乱七八糟。年轻的Alpha忍不住舔了一下锐利的犬齿,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大后天的到来——

    方云心看着眼前这间堆满了各种枕头和被子毯子的房间,只花了两秒钟就意识到自己此前对于AO标记的想法有多天真。

    “我有点后悔了。”他承认道。

    简陆把足有一人大小的白色泰迪熊放到宽敞的床垫旁,为了保证热潮期Omega的安全,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软的。墙壁是皮革材质,地毯深至脚踝,窗台的边缘被仔细包裹。所有家具都被移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床垫。还好浴室是正常的,不然方云心真的要受不了了。

    “怎么了?”简陆直起身,皱眉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不是。”方云心苦笑道:“就是觉得太夸张了。我提出要来ABO世界的时候,只是想让你标记我,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上一周,等标记或者热潮期结束了就离开。结果又是见家长又是结婚,还让你为我费心准备了这么多。”他轻轻抚摸着身旁墙壁上柔软的皮革,手指微微用力,便陷进下方的海绵里,“下次再选时间点,一定要选能直接切入主题的。这样我们俩都能开心。”

    “照顾Omega是Alpha的本能。”简陆说。

    方云心笑了笑,脸上闪过一抹简陆看不懂的情绪。他走上前,摸了摸简陆的侧脸:“那你的本能被满足了吗?Alpha?”

    简陆的视线瞥过他纤长的脖颈,低声道:“快了。”

    方云心嘴唇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忍住笑意,两秒后,他大笑着搂住简陆的脖子,在简陆的唇上印下一吻。

    下午,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新上映的爱情电影,方云心的脚放松地搭在简陆的腿上,一边吃巧克力爆米花,一边对着电影里的Alpha男主角品头论足。

    简陆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声几句,让方云心知道自己在听,同时轻轻按摩Omega的小腿和脚,帮他放松肌肉。

    忽然间,一股甜甜的蛋奶香气如同溃堤的洪水朝简陆涌来,在简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前,方云心就已经抽回放在他手中的腿,塑料碗掉在地上,爆米花洒落一地,为空气中的蛋奶香味增添了一抹焦糖的风味。

    简陆不由得舔了下嘴唇,舌尖上浓郁的甜香味萦绕不散。他看向身旁的Omega,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已无需再费口舌问些什么。

    “云心,”简陆看着蜷缩在沙发上,惊慌失措、全身泛粉的少年,声音不自觉已经沙哑:“你的热潮期开始了。”——

    来到这个世界线以后,方云心针对热潮期做过足够多的功课,再结合这具身体拥有的记忆和经验,他很肯定自己能够掌控住局面,起码也能保持足够的情形。

    但他完全错了。

    这具身体和他觉醒前的身体一样,都是十九岁。因此以前的那些热潮期,靠的是抑制剂和玩具,而不是真正的Alpha。药物和冰冷的物品是没有感情的,它们只是减少痛苦的工具,热潮期在它们面前,和感冒发烧没有任何区别。

    在热浪和渴求中一遍遍尖叫,然后昏迷、苏醒,循环往复,直到那足以炙烤灵魂的热度消褪,理智重回身体。他只是在等待结束,而非享受过程。

    但此时此刻,陪伴在他身边的,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是顶级Alpha,是……简陆。

    方云心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的大脑融化了,混沌不堪,他的四肢绵软,骨头被那股突如其来且愈演愈烈的热度烤成了软烂的液体。他像是喝醉了,却没有酒精带来的不适,取而代之的是热和空虚。

    他应该要思考,但他真的做不到。实话说,他现在连慌都慌不起来了,烈火过境,留下的只有本能。

    太热了。怎么会这么热?

    而且湿淋淋的。

    方云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突然觉得很委屈。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委屈,又在委屈什么,可情绪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吞没了他。眼泪夺眶而出,他好伤心。

    “出什么事了?”身旁传来男人关切的询问,一只大手握住了方云心的肩膀:“云心?”

    纸巾递了过来,却停在他脸颊咫尺的距离。为什么停下来?难道还要他自己擦眼泪吗?这实在太过分了。

    方云心哭得更伤心了。

    “云心……”

    片刻后,纸巾以温柔的力度擦拭过他的脸颊,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揽入温暖的怀抱,咖啡的苦香味漫延开来,信息素丝丝缕缕地漫入方云心的身体,他侧头靠在简陆的胸前,毫不客气地将鼻涕抹了上去。

    他依偎的胸膛深处传来低沉的笑声:“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哭?”

    不提还好,一提方云心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一次简陆终于学乖了,立马低头亲吻他的眼睛和脸颊,手掌轻轻拍着他。

    一番安抚后,方云心哽咽着说:“我觉得我尿裤子了。”

    抱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你嫌弃我!”方云心察觉到僵硬的瞬间便炸了毛,并一口咬住了简陆的锁骨。

    “嘶……”简陆倒吸一口气,忙道:“不是的,宝贝,我怎么可能嫌弃你,但那不是……这只是热潮期的正常反应,不用慌。”

    方云心吸了吸鼻子:“你骗我。”

    “没有骗你,宝贝。”

    身体倏然一轻,他被抱了起来。方云心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我们要去哪?”

    “洗澡。”简陆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然后我们回房间。”

    “房间。”方云心傻傻地重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毛绒绒软乎乎的房间模样,浅色暖色的毯子抱枕还有被褥,床很大很大,地毯则柔软到不可思议,还有一个洒满阳光、同样铺着厚毯子的窗台。

    他之前怎么会觉得那个房间太夸张,简陆太大惊小怪了呢?这明明非常非常完美,他好喜欢简陆。

    方云心忘记了自己刚刚故意把鼻涕蹭到简陆身上,还咬了人锁骨一口的事,他搂着简陆的脖子,在男人的下颌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你真好。”方云心说。

    简陆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神干净且温暖,和最开始那个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家伙已是判若两人。

    自己把他修好了吗?他能感受到感情的存在了吗?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就要离开自己了。

    心口被情绪淹没,可出乎意料的,比伤心更先来的,是莫大的喜悦。

    他让他心爱的男人拥有了获得幸福和快乐的能力,再不会有任何事比这更让他开心。

    方云心在简陆的唇角响亮地亲了一下。

    “简陆,”方云心说:“你长得真好看。”

    简陆将他抱到热水花洒下,轻笑着回吻他:“你也很漂亮。”

    方云心抬起手,手指轻轻穿插在简陆的发间,他注视着简陆的眼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因为可预见的分别心如刀割,却又觉得无比幸福。

    啊。他忽然明白了。

    “你的眼睛。”方云心说。

    简陆正在挤洗发水,闻言“嗯?”了一声。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们很孤独。”方云心的手一路下滑,最后轻抚在简陆的脸侧,他用拇指抚摸着男人短短的胡茬,“但现在,他们很开心。”

    简陆眼神闪烁一瞬。

    “是的。”他低声道:“我很开心。”

    “你感受到了吗?”方云心道。

    “我感受到了。”简陆说。

    “感觉好吗?”

    “很好。”简陆与他额头相抵,漆黑的眸子里涌动着方云心都觉得滚烫的感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方云心便笑了起来,他乖乖地坐在浴缸边缘,让简陆给他洗头洗澡。一开始他睁着眼睛,后来又闭上,专心地感受着简陆的存在。

    每一次抚摸,每一次触碰,每一句低语,甚至是呼吸。

    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感受,过去不存在,未来也不存在。它们只存在于现在,他们在一起的现在。

    既然如此,又何必因为必然的失去就放弃珍惜当下拥有的美好?

    第96章

    从浴室出来后,方云心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进到房间里以后,他就推开了简陆,然后摔倒在柔软的地面。

    简陆只庆幸自己听了网上和医院专家的建议,铺了足够厚的地毯。饶是如此,方云心摔倒时发出的闷响还是让他心头一紧,忙上前去想要查看。

    他试图去握方云心的手,少年却再次将他推开,然后环视整个房间,大大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所见到的东西很失望。

    “宝贝,”一想到自己没能给到伴侣需要的东西,简陆的心就揪紧了:“你想要什么?”

    这会儿就算方云心说想要管理局,简陆都会想办法把那该死的主脑搞下位,然后将其双手奉上。

    漂亮的金发少年听到问题,转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简陆,似乎他说了什么很白痴的废话。

    “窝!”方云心挥动着手:“我们现在很不安全啊!”

    简陆不由得愣了两秒。

    他必须承认,方云心之前说的没错。他对Omega在热潮期的筑巢行为早已做过充足的功课,房间里的东西也都是他们亲自挑选的。可亲眼看到方云心想要小窝的急切模样,完全是另一回事。

    简陆之前说这很可爱,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可爱完全不足以概括他此刻内心汹涌着的爱怜情绪的万分之一。

    “宝贝。”简陆低头在方云心的背上亲了一下:“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做,很快就做好了,好吗?”

    方云心思考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厚厚的被子打底,加上毯子、枕头,还有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硬装饰物的毛绒玩偶,一番努力后,一个软绵绵的小窝终于初具雏形。

    方云心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脸颊在泰迪熊的手臂上蹭了两下,修长的身体舒展,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简陆看了一眼被少年抱在怀里的玩偶,皱起眉来。这只泰迪熊是他为方云心挑选的,但并不影响他现在对它感到嫉妒。

    “简陆!”方云心的声音让简陆回过神来,他看过去,发现Omega正不开心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简陆只愣了一秒,就大步走上前,钻进了他们一起做成的小窝里。而当他靠近时,他漂亮的少年自然而然地翻过身去,一边紧紧抱着泰迪熊,一边将最需要他的部分展露出来。

    简陆的呼吸都要停住了,他跪了下来,手掌小心地捧着,却迟迟不敢进行下一步。

    方云心困惑不满的声音响起。

    “简陆?”他哼哼着:“Alpha?”

    Alpha。

    是了,他是他的Alpha,他的伴侣,理应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简陆在少年线条优美的肩胛骨上落下虔诚一吻。

    他们属于彼此——

    方云心记忆里的热潮期总是充满了疲惫和挫败。他很累,很困,很疲惫,全身都被那股热度炙烤得发麻发疼,可身体的空虚和腺体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继续动作。

    但这个热潮期完全不一样。

    亲吻如雨点般不停落下,顶级Alpha的信息素馥郁到令人沉醉,空虚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满足。

    吃饭喝水,全都是Alpha亲手甚至亲口喂的。方云心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他所能感受到的、所能想到的,只有简陆。

    他们一同搭建的小窝里已经满是他们的味道,躺在这里,躺在简陆怀里,方云心的身心便仿佛飞往了另一个国度。没有痛苦,没有不安,没有彷徨,也没有对分别的恐惧。

    过往的伤痛,因无数次轮回和死亡而伤痕累累的灵魂,只因一个缠绵的亲吻便恢复如初。如果说那些不过是他来到简陆身边的路上必定遭受的试炼,那么方云心甘之如饴。

    他无数次地和简陆接吻,亲到嘴唇破皮,红肿不堪。他感激自己的聪慧,如果不是ABO世界,如果不是Omega,他不可能这么多次地拥有简陆而不觉得疼痛。

    方云心侧躺在小窝里,大腿搭在简陆的腰上,他看着Alpha的脸,吃吃笑了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宝贝?”简陆微笑着亲了亲他的鼻子,神情中满是宠溺。

    “我们的窝闻起来像是提拉米苏。”方云心说。

    简陆也笑了起来:“真有点像。”

    两人笑着对视了一会儿,又吻到了一起。

    “标记我吧。”方云心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地说:“不要临时标记,要完全标记。让我成为你的,你也是我的。”

    简陆的回应是更凶狠的吻。

    完全标记很痛,但那种痛是一种很美好的痛。他的Alpha像是用尖牙和信息素,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眼泪夺眶而出,方云心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简陆后颈的头发,将他拖向自己,然后同样在Alpha的腺体上狠狠咬了一口。

    “现在我们闻起来也像是提拉米苏了。”方云心轻声道。

    简陆抱着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愉快的笑声——

    完全标记的感觉很奇妙。

    标记以前,简陆抱着方云心,感觉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个人。但标记以后,他才明白,那种身体上的联系根本不值一提。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灵魂被一根乳白的细线连接在了一起,简陆感受着方云心的心跳和存在,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一些简单的需求。

    热潮期结束了,方云心躺在他的怀里,已经沉沉地睡去了。简陆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出神地看着窗台外蓝色的月光,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透过标记,简陆感受到了方云心对他的爱意,那爱意甜蜜至极,如同温暖的泉水,将他的心层层包裹。

    可在那爱意之下,是汹涌的黑色海洋。

    不安。

    恐惧。

    伤心。

    不甘。

    于是简陆明白了,其实方云心什么都知道。

    他刻意隐瞒身份和目的,留在方云心的身边,试图利用这个无知的觉醒者找会本以为永远不会拥有的感情。他笨拙地捕捉着留在对方身边时,胸膛深处传来的每一次心跳和波动,以为方云心不会知道真相。

    可仔细想想,一个经历过那么多次轮回、以至于拥有了特殊能力的觉醒者,怎么可能感知不到管理官的杀意。

    可他还是留下了,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不再是001。

    天真愚蠢的人,是简陆自己。

    简陆发现自己竟不好奇为何方云心明知真相,却仍然留在自己身边,将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双手奉上。这个少年的爱已将他彻底包裹,令他无法再去怀疑任何事。

    他是这样的爱着他,以至于他残缺不全的灵魂,都被这份爱填补完整。

    “简陆?”怀中的少年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你还没睡吗?”

    简陆慢慢翻过身,将他面对面地搂进怀里:“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方云心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你的感情……好复杂。”

    简陆沉默片刻,道:“我在想,你刚刚觉醒时候的事。”

    方云心愣住了,一种沉重的负面情绪通过他们的契绊传了过来。少年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传递,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那糟糕的感觉抓回来。

    “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既定的,那种感觉一定很可怕。”简陆亲了亲他的手指,笑了一下:“可你什么都没和我说。”

    “因为没必要说啊。”方云心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都过去了。”

    “可你还是在这里。”简陆说,“在小世界里,再多次的跳转,都打不碎那面墙。”

    方云心睁大眼睛,试图从简陆的表情中看出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简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害怕吗?”

    “你要……”方云心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他没有把话说完,简陆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为他要处决他。

    “害怕吗?”简陆问。

    方云心与简陆对视:“不怕。”

    可恐惧却传了过来。

    简陆笑了一下:“骗人。”

    方云心的视线便从他的眼睛落到了嘴唇,又回到他的眼睛。

    “简陆,”方云心轻声问:“我让你变完整了吗?”

    简陆同样轻声回道:“是的。”

    “那就足够了。”方云心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有着怎样的职责。简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我怕你离开我,怕你忘了我,但我从不害怕死亡。”

    “你说的没错,这些世界线对我来说都太虚假了。在循环往复的过程中,我忘了很多事,一次又一次地崩溃,开始失去自我。但你出现了,于是我又变回了我自己。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是幸福的,开心的。我真的真的一点不都害怕,因为已经足够了,你给我的爱,我给你的爱,都已足够让我坦然面对终结。”

    “简陆。”方云心最后问:“你害怕吗?”

    “我不怕。”简陆道。

    然而这也是一句谎言。

    方云心还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露出惊愕的表情。

    周围的一切倏然崩毁,变成了无数数据组成的河流。漆黑一片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只有冰冷的数据流环绕在他们周围。

    方云心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数据流,他在瓦解。

    他以为这就是简陆给他的终结。可简陆伸出手,一点一点,将那些数据一点点又抓了回来。

    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迸裂的脆响在耳旁回响。

    方云心看着自己凝结回实体,众多世界线在他脑海略过,最后回到了起点。

    他看见了自己最初觉醒的世界线,那条承载了他数百次死亡和崩溃的小世界。

    然后,简陆伸出手,从那条世界线所构成的洪流中拨出了某些细碎的数据,然后将它们捏得粉碎。

    冥冥中的某种束缚被解开,方云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意识到,自己自由了。

    简陆没有杀他。

    简陆放了他。

    可这样的话,简陆该怎么办?

    不,不要。

    没有简陆的世界,就算是真实的,他也不要!

    方云心被数据流托着向上方飞去,离简陆越来越远,他看着自己的爱人被淹没在一片数据之中,眼中心中充满了恐惧。

    可灵魂深处的契绊,却传来了温暖的感觉。

    一滴泪水滑落,向下坠入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接住了那滴眼泪,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不要怕。简陆仿佛在他身边,与他轻轻耳语。我爱你。

    方云心只觉心如刀割,最后和简陆相拥的时刻,他竟没有相信简陆对自己的爱,反而觉得简陆会杀了自己。

    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方云心无数次地在心底默念,祈祷着这份爱意能通过契绊传递过去哪怕一分一点。可黑暗彻底淹没了他,在他渴求已久的真实即将来临的时刻,方云心却只感觉到了巨大的悲伤。

    第97章

    “欢迎回来,0-0-1号管理官。”

    熟悉的机械音后,简陆睁开了眼睛。他从传送舱里走出,打量着眼前苍白冰冷的金属房间。

    他知道自己送方云心离开的方式太过莽撞,但有些事情一旦下了决心,就必须立马去做,容不得拖沓。一旦主脑发现任何异常,方云心的存在都会被彻底抹消,就像……一样。

    而这件可怕的事情,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003就是最好的警告。

    简陆还记得对方叫江允心。

    当年江允心已是任务部门的部长,却选择放弃一切,和一个古怪的觉醒者一同叛逃。然而在他们的计划成功实施以前,主脑就发现了异常。

    于是,江允心的觉醒者爱人在一瞬间便被主脑抹消了存在,江允心本人则被带回了管理局,因包庇觉醒者、企图叛逃被判处死刑。简陆则是他的行刑官。

    那时的初代管理官看着这个毫无悔意的同僚,无法理解对方怎会因为一段感情就抛弃所有。

    可现在呢?

    私自干涉世界线,和觉醒者之间产生私情,带着对方像旅游一样在小世界中穿行,最后还亲手抹除了对方与原世界线间的束缚,将其送到主世界。

    简陆自己都难以相信这些竟是自己亲手做出的事。

    舌尖仍留有少年眼泪的苦涩滋味,简陆垂下眼,他知道方云心的心痛,可他不敢赌。那时方云心问他怕不怕,简陆说谎了,却也没有说谎。他不害怕自己要承担的后果,他只怕方云心会出事。

    江允心因为任务部门的需要被留了下来,可他的爱人已永远不在了。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简陆就怕得全身发抖,以至于他无法再将方云心留在身边哪怕一秒。

    还好,直到方云心彻底离开,都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简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大步走出传送室——

    审讯室内,简陆平静地坐着在椅子上,他的手腕被牢牢铐住,等待着审讯者的到来。

    审讯室外,交谈声杂乱,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意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处决觉醒者的任务下发时,整个管理局都以为简陆会完成得易如反掌。然而结果却是任务失败,不仅如此,那个觉醒者还成功打碎了隔阂,潜逃进了主世界。

    小世界的角色或许会觉醒,了解自己的处境,但发现主世界的存在,并打碎主世界和小世界之间的屏障?这绝无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全都是简陆的手笔。他亲手放走了觉醒者,选择了背叛。

    而这唯一的可能性实在太过可怕,于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连初代管理官都成了叛逃者,他们还能继续信任管理局吗?可若是不相信管理局,能量又该从何处来?

    审讯室的门打开,一个长发及腰、明艳妩媚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坐到简陆的对面,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您好,初代管理官大人。”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简陆:“久仰大名,我是004号管理官。”

    简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数百年了,管理局内部的这些把戏他早就了若指掌,审讯的流程更是早已倒背如流。

    然而004抿唇一笑:“实话说,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坐在这里的不应是您,而是03。毕竟很显然,他才是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第二个企图叛逃的管理官,而且还是……您。主脑和局长都焦头烂额了,因为星际议会和帝国高层都开始对管理局的存在产生质疑。”

    简陆面色不动,心中冷笑。管理局的诸多条款和规定都是极为不合理的,那个与他同编号的教导系统甚至将小世界贬低成能量储存库,并将里面的角色说成毫无感情的数据,以此达到操控任务员和数据管理员进行抹除和情感操纵的目的。这些事,曾经的简陆懒得理会,而现在他只觉得愤怒。

    小世界和主世界本应是相互依存的存在,小世界为主世界提供能量,而主世界则保护小世界免于崩坏的命运。但在主脑的操纵下,一切都与金钱和权力有关,压榨、剥削,甚至派遣任务员前往小世界,操控、诱骗主角签订条约,只为获取能量核心。

    帝国高层和议会当然会对管理局产生怀疑,但他们什么事都不会做,因为他们需要能量。而自从主脑开始调整相关规定后,管理局为主世界供给的能量瞬间变成了过去的几十倍甚至百倍。

    利益当前,道德不过是拦路石。

    简陆无意掺和这些破事,他也没兴趣主持公道。可他现在有了软肋。

    他将方云心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给了他的宝贝需要的一切,并很确定主脑不会找到那个位置。

    可分别时的那颗泪水实在太苦涩,简陆尝到了方云心对孤独的恐惧,所以他必须赶去他的宝贝身边。为此,他不得不留在这里,将处理主脑、议会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否则一旦简陆前往方云心身边,这些烦人的苍蝇就会找到他们,让他们永无宁日。

    004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其他管理官的事情,而简陆已经从短暂地思考中回过神,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主脑想要什么,但我不会给。”

    004停下,她微笑地看着简陆,没有惊讶也没有批判。考虑到她和最先叛逃的江允心关系亲近,这态度也不算奇怪。

    “您有话需要我带给主脑。”004听出了他的未竟之言,笑着说:“我非常乐意效劳。”

    “我愿意解除所有权限和能量,成为系统,前往小世界帮助管理局收集能量。但我只接受世界线内部的角色进行自主干涉的任务,不接受绑定主世界任务员。”

    004脸上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惊愕地看着简陆:“你疯了。”

    “请帮我转达。”简陆平静道。

    “你……”004还想再劝些什么,但简陆已懒得去听。他当然不可能解释什么,于是只是向后靠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惩罚很快就正式下达,且过程极为顺利,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简陆犯下的那些罪名,一桩桩一件件,在当今的帝国律法和管理局规定面前,足够他被处死几百次。但放弃所有权限和能量,进入小世界成为系统?这根本就是无期徒刑,永恒的折磨,比死了还要可怕。

    更重要的是,死人无法给管理局提供能量,但成为系统执行任务的初代管理官可以。

    在主脑、议会、帝国高层的三方会议后,一律同意将简陆贬为系统,投入小世界中赚取能量,且惩罚全程都必须在另一个系统的监管之下完成。

    当然,最后一个不过是保险措施罢了。在他们眼里,没了能量和权限的初代管理官与拔了牙和爪子的老虎无异,曾经再如何强大,都无法掀起半分风浪。

    处决任务失败的半个月后,简陆走向处罚室,拒绝了教导系统最后的劝阻,坐进了传送舱内。

    那些以为已将他牢牢控制住、就放松了警惕的家伙根本不会想到,简陆在送离方云心的时候,便在小世界庞大的数据流中藏下了足以让他打赢这场翻身仗的能量,系统的身份,则能让他更方便的翻阅和调整那些数据,而不受任何怀疑。

    主世界能从小世界中汲取能量为其所用,但如果,传送过去的不是能量,而是其他东西,又会如何呢?

    漆黑一片的精神世界里,简陆站在水晶座旁,低头看着摆放在上面的那颗闪闪发光的心形宝石,眼神温柔——

    任务完成、能量流淌而入,小七的身形在精神空间里出现。它歪着脑袋,显然对发生的一切仍然很是困惑。

    “初代管理官大人,”它蔫蔫道:“人类真的好奇怪。明知道他的爱人会选择原谅他,却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永远活在愧疚里。为什么?我不理解。这就是爱吗?”

    最后一组数据处理完毕,简陆站起身,缓缓走到水晶座前。

    “是的。”简陆打开水晶座,取出那枚闪闪发光的心形宝石,放在掌中珍惜地抚摸:“爱能让人变得勇敢,也能让人甘愿承受所有痛苦,只为换取对方的幸福。”

    “可是……”小七闷闷道:“我还是觉得不对。”

    简陆道:“不对?”

    小七迟疑地看着简陆:“教导系统说,只要解绑条件达成,能量流入,便算是完成任务。而一旦任务完成,就应该忘记它们,继续下一个。可是……这次的任务真的完成了吗?初代管理官大人,我是不是出了BUG?”

    简陆道:“你心存疑惑,恰恰证明你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系统。在最开始的时候,管理局成立任务部门、派遣系统和任务员前往各个小世界,并不是为了能量,而是为了维稳。任务员让小世界免除崩坏的结局,系统则帮助迷茫落魄的主角,帮他们弥补命运的缺憾,指引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他转过身,第一次朝着眼前的小机器人笑了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对,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小七震惊地看着简陆,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初初初初代管理官大人,您竟然会笑!”

    “因为我也是人类。”

    小七茫然地盯着简陆,片刻后,它歪了歪头:“初代管理官大人,那块宝石,是您的爱情吗?”

    这一次,简陆没有无视它,而是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道:“是的,我的爱人将它带给了我。”

    小七道:“您要去找他吗?”

    简陆没有说话,但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按照管理局的规定,还有它所受的所有教导,都告诉小七,它现在应该做的,是将简陆的企图上报给监管者,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但一路走来,小七早已不是那个一无所知,只知道按照规定办事的阿尔法七。

    “那么,请您快点出发吧。您的爱人一定也在等您。”小七说:“我会记住您的教导,继续进行任务,帮助更多宿主弥补命运的缺憾,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祝您一切顺利,初代管理官大人。”

    简陆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在小七的身体上点了一下。刹那间,小七身上原本温和的光芒变得无比明亮。

    “我叫简陆。”简陆道:“去吧,小七。我们会再见的。”

    小七感受着能量注入带来的神奇感受,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再见!简陆大人!”

    系统化作光球再次没入世界线内,简陆目送它离开,然后捧起最后一个任务完成时获得的那团能量。

    数据流所织成的光网在他身旁显现。随着先前几个世界的能量注入主世界管理局的错误数据,已成功成为他手中的钥匙,让他能够在整个管理局的数据中来去自如。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步,就能达成目的。

    简陆托起手中已被修改完成的能量球,下一刻,他感知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有人入侵了管理局的数据系统,修改了所有有关小世界的控制权限。而且从入侵痕迹上看,对方不仅是管理局的内部人员,还是一名精神力极其强大的管理官。

    江允心?不,他或许拥有足够强大的能量和权限,但这么强大的精神力,绝不可能是他。

    一个个序号从简陆脑海中掠过,最后停下时,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在他耳边浮现。

    任务部长的办公室里,桃花眼青年笑容轻佻:“赫林和您的眼神很像,很空,很冷漠……在系统里长大的人都像这样吗?哦,对了,赫林是005号管理官,负责数据部门,您应该见过他。”

    系统里长大,管理官,数据部门。

    全都对上了。

    005号也选择了叛逃?很好,时机真是完美。

    再无犹豫,简陆随着手心中的能量没入洪流一般的数据之中——

    尖锐的警报声四处可闻,工作人员已慌作一团,在系统的引导下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为此次的入侵做最后的挣扎。

    简陆从传送舱中走出,正好迎面撞见满脸慌张的江允心,还有跟在他后面想看八卦的004。

    这两人见到他,脸上的表情都跟见到鬼差不多,连“初代管理官大人”这种阴阳怪气的称呼都顾不上喊了,直接失声道:“001?你是怎么出来的?”

    “后台入侵。”简陆道:“005叛逃了?”

    江允心的震惊还没消褪:“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他的入侵轨迹,他引发警报的时机非常完美,主脑现在应该还没反应过来。”简陆看了他一眼:“你也想跑?”

    江允心的眸中掠过一丝警惕,显然,尽管简陆已有与他相同的经历,但过往处刑官和受刑者的身份还是让他无法对简陆抱有任何信任。不过,他还是回答道:“赫林解开了小世界的束缚,让崩溃的小世界重新获得了重启的可能。”

    简陆点了下头:“那么,走吧。”

    江允心道:“去哪?”

    “重启你想要重启的小世界。”简陆道:“既然保留了重启的可能,那么被抹消的那些数据流,很可能还存在于主脑的信息库中。”

    江允心和004这会儿终于明白了简陆的用意。

    004失声道:“你想要……取代主脑?不,不对,你的能量应该已经——”

    她的话因感知到简陆周身那道强大的能量力场戛然而止。

    “正面一对一,我们谁都没有希望。”简陆道:“但现在的情况既不是正面对决,也不是一对一。005已经开启了大门,我的入侵数据也已经成功进入主脑的后台。你们来还是不来?”

    江允心眼中浮现出希望的光芒,他轻轻一笑:“走吧,初代管理官大人——不对,你到底有没有名字?”

    “简陆。”

    “简陆,好名字。”江允心道:“把你那些后门数据的密钥给我,我现在去前往任务部门的后台,通过能量输送的通道协助你。”

    004微笑道:“我则会帮忙带你前往主脑所在的区域。顺带一提,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喊我04就好。”

    最开始的计划里,是没有这些帮助的,而现在,似乎连命运都在推波助澜。简陆手中凝出一张卡片,飞给江允心。

    有着漂亮桃花眼的管理官微微一笑,接住密钥卡朝任务部的方向走去。

    “这边走。”004拨了拨自己的长发:“简管理官,等你上位了,记得给我涨涨薪。”

    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成为下一任局长,谁能想到你盯上的其实是主脑的位置呢?”

    “我没有盯上过任何位置。”简陆道:“我只想让一切回到原位,仅此而已。”

    第98章

    主世界,帝国,A级星域,维涅罗星。

    首都中心咖啡馆内,一名金发青年正恹恹地趴在木质柜台上,因为没有及时补染,他头顶处的头发已显露出原本的黑色。

    “嗨嗨嗨,小云心~”一条手臂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怎么没精打采的,难道和我在同个公司共事不值得你开心吗?”

    青年坐直身体,露出漂亮的五官,正是方云心。

    距简陆将他从小世界中解放出来并送到主世界,已经过去了足足六年。他强大而神秘的爱人不仅完成了他的心愿,给了他渴望已久的真实,还给了他一个足以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合法身份与进入帝国学院学习的机会。

    凭借着小世界中不断轮回所锻炼出的学习能力和宽广眼界,方云心很快便熟悉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数据流,没有世界线,也没有随时随地失去一切重头再来的恐惧。与外界的隔膜已经消失,一切都重新变得鲜活。

    在帝国学院生活学习的四年很有趣,也很充实。方云心的个人账户里有足够的钱,想也知道是简陆给他安排的,但他还是会利用空闲的时间去打工或做志愿者,只为了更好地了解、体会这份真实。

    他不知道简陆去了哪里,如今又身在何处。最开始的那几个月里,方云心每天晚上都会哭,恨自己的任性,害怕简陆因为自己而受到可怕的惩罚。尤其是第二个月,他得知了管理局的存在,知道了打破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是多么严重且可怕的事情,又会遭致怎样的后果。

    死刑。

    那段时间,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方云心都会惊恐发作,甚至呕吐。好几次,他跪在浴室的地板上,哽咽着,只恨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但慢慢的,他明白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简陆不惜生命的代价将自己送来这个世界,想要看到的,绝不可能是自己每天自怨自艾、以泪洗面的模样。就像方云心在小世界里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那时他对简陆的期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幸福。

    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你。所以方云心开始认真生活,开始工作、学习、参加社团,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因为这些都是简陆给他的。

    他去了很多地方,也交了很多朋友,其中不乏知心好友。因为外貌和气质,方云心从不缺追求者,但他给出的答案永远只有拒绝。渐渐地,他的朋友也都知道了,方云心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爱人,不过他们大多都不相信这个爱人的存在:就算真的分隔两地,相距好几个星系,也不至于几年了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吧。

    方云心没有和任何人解释,任由他们误会。这个秘密,永远只会存在于他的心底最深最柔软的位置。

    揉了揉眼睛,方云心看着在自己身旁座位坐下的好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毕业后,他就和对方一同进入了帝国最大的数据网络公司,这家公司位于A级星系最繁荣的星球,维涅罗星,所提供的福利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

    因为竞争的激烈程度,方云心本没有抱太大期望,已经做好了被刷下去的准备,出结果那天他还和几个朋友在外面露营烧烤。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公司的高层领导显然很看中他无父无母,却仍能保持乐观开朗、积极面对生活的性格,还对他的书面成绩和志愿者工作给了很高的评价。

    如今,他已在公司工作两年,有了自己的小公寓,学院里认识的朋友也大多留在了维涅罗星及周边的A级星球,生活十分充实。

    可思念仍然存在着。简陆不在,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巨大的空缺,每当方云心想到那空缺的存在,都有冷风从里面穿过,让他不由得打个哆嗦。

    “今天上午都快忙脱力了,怎么开心。”方云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嗨,夏佐。”又一个人走进咖啡馆,先朝坐在方云心身边的青年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到一脸憔悴的方云心,立马露出同情的表情:“嗨,可怜的云心,我听说你们部门的事了。整个上午那边都像是地狱,太可怕了。”

    夏佐的手臂还搭在方云心的肩上,闻言挑眉:“这么惨?出什么事了,我整个上午都在游戏里摸鱼,完全没听说。”

    “客户公司信息外漏,还不肯提供后台密钥,于是我们整个部门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在进行排查数据网这种无聊的工作。”方云心叹了口气,然后朝着后进来的好友打了声招呼:“嗨,度兰。原谅我,以我现在的疲惫程度,实在没法给即将前去旅游星球度蜜月的好友任何好脸色。”

    “没关系。”列度兰开朗道:“我现在的幸福程度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甚至还愿意给你点一块洒满了可可粉的提拉米苏。”说着,他朝着柜台后方的店长递出自己的信用卡,顺带着在方云心另一侧坐下。

    “哼,幸福的混蛋。”夏佐收回搭在方云心肩上的手:“等着,下半年我和我家宝贝结婚的时候,我一定会报复回来。”

    列度兰耸了耸肩:“拭目以待。不过既然如此,我就不请你吃下午茶了。”

    “你想得美。”夏佐朝店长道:“利尔,给我来两块芝士蛋糕,一杯可可拿铁,都记在这个因为新婚而智力明显下滑的傻子的账上。”

    他们三人都是店里的熟客,平日的插科打诨更是常见。店长闻言,十分配合地笑了起来:“没问题。”

    列度兰咧嘴一笑:“完了,你可能真的是对的,因为我现在甚至不觉得生气。”

    夏佐摇摇头,一脸“没救了埋了吧”的表情,然后用不算隐晦的方式,看了方云心一眼。

    列度兰喝了口刚端上的咖啡,也看向方云心。

    方云心被两个好友夹在中间,忍了半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结婚,不相亲,不见面,不要给我介绍你们的单身朋友,不需要。谢谢。”

    “我知道。”列度兰捏了捏方云心的肩膀,同情道:“还在和那位只存在于你脑海里的爱人热恋中,是吗?这是第几年了来着?”

    夏佐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比了个“六”的手势。

    “和你最好的朋友说实话吧,在我俩离世以前,有可能参加你俩的婚礼吗?”列度兰道。

    “我才是他最好的朋友。”夏佐道:“不过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日思夜想那种。因为这六年来我在‘方云心的爱人究竟存不存在’这个赌局上花了实在太多钱了。”

    方云心简直想踹他们。这些年来,列度兰和夏佐在各个层面上都给了他很多帮助和支持,但一旦涉及到他的情感问题,他们俩就显得有点太烦人了。

    他正想让他们滚开,手腕上的光脑却在这时亮起。不止是他,列度兰和夏佐,甚至整个咖啡馆的客人的光脑都同样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咖啡馆另一侧墙壁上的光屏画面变化,从老电影跳转成了冷色调的新闻演播室。画面上,穿着西装的男女主持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自己的稿件。

    “我去。”夏佐坐直了身体:“这是有大事发生了啊。”

    列度兰也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视线在自己的光脑和旁边的光屏上不断切换:“什么情况,老皇帝不行了,第一王子要上位了?”

    “不。”原本正在准备咖啡的店长利尔走了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帝国的权利更替的确会进行通知,但不会有这种强制性,而且看情况,全帝国的人都被涵盖其中。”

    方云心一脸茫然,侧头看向窗外,只见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步伐,低头看向光脑。

    利尔说的没错,这是全帝国范围的强制通知,且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帝国的皇位更替。

    “那会是因为什么?”方云心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咖啡店主。

    利尔耸了下肩,低声道:“我也是听祖辈说的。据说上一次进行这种全民通知,是几百年前,且和星际议会……甚至是管理局有关。”

    方云心瞳孔微缩,心脏在胸膛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等等,管理局?”夏佐同样压低了声音,满脸不可置信:“不好意思,是那个时空管理局吗?那个有着不老不死的存在和神秘能量的管理局?”

    “靠,”列度兰骂了一句:“我知道星际议会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一直以为管理局是书上编出来骗小孩子的东西呢。”

    夏佐赞同道:“我也是。虽然现在科技发达,但是传送、穿梭于其他世界,还不老不死,能修改其他人的命运,掌控世界能量核心……”他笑了起来:“这也太疯狂了。”

    列度兰也笑了,这时,他注意到了方云心的僵硬和呆滞,便用手肘碰了碰他:“云心?怎么了,还好吗?”

    “我……”方云心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更多下文。他紧紧握住手腕上的光脑,用渴求、近乎祈祷的眼神,死死盯着上面演播室的画面。

    仿佛过去了几百万年,两个主持人终于完成了讨论和对稿件的翻看。

    “请注意,全民通知,”女主持道:“经帝国高层及星际议会确认,两小时前,时空管理局的核心主脑因私藏能量核心,过度压榨其他世界能量,违反多件星际律法,已被报废处理,管理局局长马赛德温引咎辞职。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帝国与周遭星系的能量力场将出现不同程度的崩坏、溃散,都属于正常现象,请当地居民不要慌张,一旦发现类似情况,请通过最新开放的官方通道直接上报至管理局,会有工作人员进行紧急处理。”

    男主持道:“目前,时空管理局已由新任局长接手,管理层经过大幅度调整,多名工作人员被内部清理,也有一部分被押解至星际监狱,等待判决。据透露,新任局长为管理局内部的初代管理官,该管理官已担任管理局高层长达数百年。可预见的是,在第二个数百年里,他将一己之力担任主脑和局长的双重职责,并重新调整管理局内部结构及相关规定,以继续为主世界供给能量。”

    “数百年?!”夏佐喃喃道:“这也太疯狂了。”

    “你以为不老不死是跟你说着玩的?”列度兰说完,又担心地看向方云心:“云心?方云心?你还好吗?”

    方云心很不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光脑,面色惨白。他只听到了“内部清理”几个字,可怕的画面在脑海浮现,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开始旋转,变得模糊不堪。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猜想得到印证,还是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方云心仿佛再度回到了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无助感和恐惧感将他层层包裹。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简陆——

    全身颤抖,头脑晕眩,呼吸也开始困难。方云心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进手臂里,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哭声。不行,他不可以在这里失态。他不能被发现自己的身份,他不能让简陆的努力白费。

    夏佐和列度兰关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云心却无法分辨他们在说什么,心底破了一个大洞,痛苦的泪水奔涌而出,超出了自我控制的范畴。

    大脑开始缺氧,不过就这么昏过去似乎也不错。

    一双手臂搂住了他。

    是谁?夏佐?列度兰?

    可这个怀抱好熟悉。

    “……宝贝。”

    “宝贝。”

    泪水被带着凉意的嘴唇温柔地吻去,后背被手掌贴住,那个声音低沉稳定,充满力量:“慢慢地呼吸,宝贝,对,再慢一点。吸气,呼气。”

    方云心下意识跟着这么做,缺氧的晕眩感逐渐消褪,他睁开肿胀刺痛的眼睛,然后呆在了原地。

    抱着他的人,吻去他眼泪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简陆。

    真正的简陆。活生生的简陆。

    方云心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碎了眼前的梦境。

    然后简陆笑了。他靠近些许,在方云心的唇上亲了一下。

    他道:“我回来了,宝贝。”

    与此同时,光屏上的主持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现任管理局局长已得到星际议会与帝国高层等多方势力的承认,根据官方文件,新任局长的正式名称为,简陆。”

    第99章

    方池发烧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生过病,以至于都快忘了这种烧灼恶心的无力感究竟是什么滋味。这个体质让方池与明星助理的职位完美契合,可惜他到底不是无敌的。病来如山倒,越是不常生病的人越是倒得彻底。

    他迷迷糊糊地半阖着眼,吐息滚烫,他的身体里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由免疫系统发起的战争,战争的余波让他大脑混沌,全身发软,动一下便有疼痛从他肿胀的关节里渗透出来。

    一片混沌中,方池听见了盛易安的声音。他的影帝男友似乎很着急,方池努力想要睁开眼睛,辨别他的话语,然而留在他视网膜上的只有一片胡乱的倒影,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大脑却已无法分辨其中意思。

    然后,他被扶了起来,裹上毯子。有人将他抱了起来,方池不满地动了动身体,又在发现抱着自己的人是盛易安后温顺地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记忆彻底模糊不清,越来越多的声音在耳边出现,消毒水的气味很模糊。再次被放到病床上时,方池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睡裤被拉下去了一点,他呜咽起来,挣扎着想要把裤子提上去,但一只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乖,宝贝,心肝……”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怜惜,一双干燥柔软的唇印上他的眉心:“没事,是医生在给你打退烧针,你烧得太厉害了。”

    他在说什么?

    方池的大脑拒绝进行分析理解的工作,但他的本能已先一步让他顺从。短暂的刺痛后,他的睡裤拉回原位。

    “睡吧,心肝。”声音再度响起:“醒来就不难受了……”

    方池闭上眼睛,沉入宁静而温暖的黑色海洋——

    电风扇转动所发出的细小“吱呀”声将方池从梦境中唤醒,细细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了室内混杂凝滞的空气。

    他睁开眼,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台已很有年份的风扇,看见了贴满贴纸的台灯,看见了长方形的电子时钟。时钟的屏幕上没有显示时间,那些发着微弱光亮的数字只是跳动着,告诉他今天的温度是二十二度。

    方池用一条手臂撑坐起身,茫然地坐在床上,柔软的被子搭在他的腿上。他的头已经不痛了,身体也不再那么无力滚烫,可他的思绪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

    转动脖子,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十平左右的卧室,床、床头柜、衣柜、书架、书桌,所有家具一应俱全,都完好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另一侧的窗户上挂着百叶窗帘,叶面之间没有完全合紧,从缝隙中挤入的光线让原本漆黑的室内有了一个昏暗的可见度。

    在那昏暗的光线里,墙壁上贴满的照片和海报一览无余,书架上罗列整齐的相框里放着相纸,下方的夹层则安置着他用透明盒子仔细装好的毛巾等贴身物品。桌上、柜子上,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周边,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张扬地写着三个字。

    盛易安。

    方池惊悚地意识到,这是他曾经的房间。他在这里度过了整个青春期,四面墙壁见证了他的痛苦挣扎和泪水,还有对盛易安那近乎疯狂病态的迷恋。

    等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是盛易安的亲吻和安慰,他因为发烧被送进了医院。然后呢?

    方池实在想不到任何一种可能,会让他从医院的病床上来到这个盛满了过去和他难以启齿欲望的房间。

    墙壁上的盛易安们或站或坐,面无表情,或微微笑着,却没有一张照片是看着镜头的。因为这些都是方池偷拍的杰作。

    摇晃着站起身,方池迈开步子,缓缓在房间里走动着。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房间里的物什,视线在照片上流连,端详着男人的冷漠,即便笑着,也始终带着表演的痕迹。

    而这被万人喜爱的皮囊下方,最真实的情感和柔软,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方池。

    即便已经正式确认了关系,身心交付给对方不知多少次,方池也还是会觉得不足够。他无时无刻都渴望着盛易安,一部分以粉丝的身份崇拜着他、仰慕着他,另一部分则希望沾污他,占有他,抚摸他完美的身体,亲吻他的唇舌和每一寸皮肤,直到跪伏在他的脚边,尝到盛易安真心的味道。

    方池闭上眼。他或许应该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慌张,可此刻填充在他身体里的只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这感觉令他的思绪无限下沉,沉入黑暗的泥沼。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被盛易安使用的场景,高傲俊美的影帝抓着他的头发,笑容漫不经心。他仿佛是一件物品,被盛易安拥有,任其摆布。

    他的唇舌,他的四肢,他的身体,就连每一次吐息都是属于盛易安的。

    他想起他们的初次,酒店房间里带着酒气的吻。很疼,却让方池的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因为盛易安需要他,他也能满足盛易安。

    他仿佛为此而生。

    重生后,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离别,盛易安成熟了很多。他会注意方池的需要,会顾及方池的感情,他尽可能地从方方面面去满足方池,温声细语,包容体贴,俨然是个温柔又完美的爱人。

    可偶尔,方池也会想要再像前世那样,献祭一般地满足盛易安。他并不在乎自己的体验,因为他知道,只要是盛易安,他的灵魂就能完整。

    只是这些话实在难以启齿,而且被盛易安温柔疼爱的感觉也好得无话可说,再多求其他的,反而显得他太过贪婪。

    墙壁上,青年站在舞台边心不在焉地笑着,他歪着头,眉眼间带着冷漠的痕迹。

    方池舔了舔嘴唇,手向下……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即是敲门声。叩,叩。很轻的两声。

    方池猛地缩回了手,眼睛因慌乱而瞪大,他清了清喉咙,然而在他出声以前,门把手就被转动了。

    房门打开,光线短暂流入,紧接着又关上。

    方池呆呆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他看着他抓过造型的头发,化了淡妆的完美脸庞,宽松的紫罗兰短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无袖衫与结实的肩膀,黑色牛仔裤上垂着银色链条,黑色皮鞋擦的锃亮。

    空气中浮动着古龙水的淡淡香气,男人眼神冰冷,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池,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细节,都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仿佛他就是从照片上走下来的。

    盛易安。

    方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张着嘴,看见盛易安在房间内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回到他身上时,已多了一种难以捉摸的轻蔑。

    “私生饭,嗯?”盛易安挑起一边眉头,露出嘲讽的笑容:“偷拍我,跟踪我,还偷偷买我的贴身用品……你是老鼠吗?”

    轻视、羞辱,全都是原先方池想象中被盛易安发现时会发生的事。但或许是因为少了那份反感和愤怒,他看着盛易安,竟没有半分慌张。

    不如说恰恰相反。

    盛易安朝他走近了一步:“告诉我,小老鼠,你拿我用过的东西都做过什么?”

    方池下意识后退,膝盖却一软。他跌坐在地面,呼吸已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他仰头看着逆光站着的男人,眼神迷乱。这一刻,方池已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也分不清眼前的盛易安究竟是真人,还是从照片上走下来的一个幻影。

    “回答我。”盛易安慢慢地靠近他:“你看着我的照片摸过自己吗?你闻过上面的味道吗?”

    方池艰难地吞咽着,几乎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所有盛放在这个房间里的肮脏幻象,在正主的一句句质问面前,再度浮现于他的脑海。

    盛易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你想着我来过多少次?”年轻影帝的声音很轻:“还记得清吗?”

    方池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哽咽:“太多了……”

    影帝轻笑了一声:“那些幻想是什么样的?你是怎么用我满足你自己的?”

    方池摇了摇头。

    影帝微微皱眉,似乎将这个动作当成了拒绝。察觉到抓着头发的手指力道松懈,方池连忙道:“不是的,我、我没想过满足自己……我只想满足你……”

    他的声音太急切了,急切到近乎可悲。好在这份可悲似乎唤起了影帝的些许怜悯。男人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然后,一道很轻的声响,牛仔裤的纽扣解开了。

    一个微笑,带着嘲讽、轻蔑、冷漠……还有一点好奇。

    “你能满足我吗?”男人低声笑道:“让我看看,你能做得多好。”

    方池如同扑火的飞蛾,情难自禁地向前凑去,他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向影帝展示他被利用的价值——

    方池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了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手背上吊水的位置贴上了胶布,床边,盛易安坐在椅子上,正在读剧本。

    听到他发出的声响,男人抬起头,朝他温柔地笑了一下:“醒了?感觉怎么样?”

    方池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一切都只是梦境。他不由得红了耳朵,两人自从确定了关系,亲密方面向来都很融洽。饶是如此,他却还是做了那种梦,他到底是有多饥渴?

    方池清了清嗓子:“好多了,烧也退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道歉?”盛易安弹了下他的额头,“后续还要再吊几天水,正好也休息一下。”

    方池含糊地说了几句关于日程安排的话,被盛易安一个眼神就全数驳回。

    回家的路上,方池看着窗外的街景,还是情不自禁地想着那个梦里的事情。那滋味实在太完美了,他要和盛易安说吗?可他不确定自己有那样的勇气……

    好在盛易安也没有费心和他说话,直到回到他们的房子,走进玄关,影帝才将手搭在了方池的肩膀上。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方池乖乖地跟在盛易安身后,走向了走廊另一头一个被闲置的房间。盛易安示意他去开门,方池便乖乖地按下了门把手。

    然后他僵住了。

    百叶窗,台灯,风扇,昏暗的光线,贴满了墙壁的照片和海报,他所有的私人珍藏……

    这几乎是方池曾经房间的完美复刻。

    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然后轻轻一推,方池跌撞着进了房间。他转头看向盛易安,神情中分不清惊慌与渴望,就像此刻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同样不复存在。

    盛易安朝方池笑了一下。冷漠的、轻蔑的。

    然后他说:“跪下。”

    一道热流穿过方池的身体,仿佛最后一块微小的缺口也被填补完整。他心甘情愿地遵循命令,下巴被温热的掌心怜爱地捧起。

    “你永远都能满足我,宝贝。”他的爱人俯视着他,充满爱怜:“我爱你。”

    方池闭上眼:“我也爱你……”

    他再无缺憾。

    第100章

    梦境的开始是一面镜子。

    沈凌星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里面自己的脸。他面无表情,感受不到任何面部肌肉的活动。可镜子里的他却哈哈大笑着,在闪烁的霓虹灯光里,在迪斯科灯球中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拥挤的人群。琥珀色的酒瓶被他握在手里,身旁围着浓妆艳抹的男女,脸上同样带着笑容,看向他的眼神里则闪动着觊觎的光。

    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年轻傲慢的天才车手?一个身价千万的愚蠢富翁?他们想要什么?他的钱,身体,还是想要出名,在镜头的闪光灯下出尽风头?

    沈凌星不知道,而镜子里的他也不在乎。那个年轻英俊的车手继续随着震耳欲聋的节奏欢快地跳着,酒液撒到了他的衬衫上,有人簇拥上来想要用嘴舔去,被他用瓶底推开。

    隔着镜子,沈凌星却可以清楚地闻到那种浑浊的空气,烟酒混杂着香水,混乱不堪。

    人群拥挤,画面逐渐变得扭曲模糊,落在他身上的五彩斑斓的灯光被拉长了一半,拖出延迟的光晕,人已经离开了,灯光却还停着。镜面变成了画布,被涂得斑驳,渐渐地,视野被蒙蔽,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清。

    只剩下一团一团的轮廓抖动着、拥挤着。

    然后那双眼睛出现了。

    穿着工装外套的男人个子很高,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材壮实,他的头发剃了很短,垂着眼帘,沉默着,看起来很凶。他左右看了看,侧身避让开拥挤的人群,面露不适,下一刻,他抬起头,直直看向沈凌星的方向。

    正在舞池里跳舞的年轻车手敏锐地发觉了什么,他侧过头,脸上还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看向男人,仰起头,灌了一口酒。

    男人朝车手走去。

    人群让他走得很慢,但他很坚定,没有停下步伐。而他每走出一步,镜中的喧嚣就少上一分,人潮如海浪般消退了,灯光不再闪烁,斑斓的色彩逐渐消失,只留下了一种温润的白。

    等到他走到车手面前,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车手怔怔地看着男人,歪了歪头,神情中有着疑惑也有不解。显然,男人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但他放荡愚蠢的内心却无法理解这种影响究竟代表着什么。

    漫长的对视中,男人始终安静地站在原地。终于,车手有了动作,他朝男人伸出手,用的是那只还攥着酒瓶的手。

    下一刻,镜面碎裂,灯光彻底消失,黑暗和安宁如同柔软的毯子,包裹住了一切。

    当灯光再亮起的时候,沈凌星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

    可就算他不看,他的心也已经知道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什么。

    简陋的方正的石块,嵌着照片,刻着字,前方的坑被石板盖住,里面放着一个罐子。石板上,花束已经枯萎,苹果腐烂,生出蛆虫。

    沈凌星猛地坐起身,倒吸一口气。

    心脏在他的胸膛里疯狂跳动着,梦中残余的恐惧如同一只巨大的利爪,攥着他的心也攥着他的肺,他捂住了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轻轻抚摸着他。沈凌星随着那只手抚摸的节奏调整着自己,慢慢地,他的呼吸恢复了,视野也变得清晰。

    台灯暖色的光芒笼罩了整间卧室,空调工作的动静微乎其微,盖在身上的被子很柔软,肌肉里还残留着睡前欢好的愉悦。

    他的身旁,程朗正皱着眉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神情里的担忧却已说明了一切。

    沈凌星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对不起,宝贝,又吵醒你了。”

    程朗道:“想聊聊吗?”

    沈凌星身体一僵,他竭力不让紧张感出现在自己的脸上:“没事,就是一个噩梦,醒了就好了。”

    程朗道:“是有关于我的?”

    沈凌星很难说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惊慌还是欣慰,两人交往以后,程朗察言观色的能力明显上涨了不止一个层次。实话说,沈凌星并不想向程朗撒谎,但他更做不到说实话。

    他勉强笑了一下:“不太记得了,乱七八糟的。时间还早呢,赶紧睡吧。”说着,沈凌星整理了一下被子,向后躺到枕头上,拍了拍身侧的床垫。

    程朗却没有动。

    他背对着沈凌星,坐在原地,慢慢地低下头,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正在借助这些小动作缓解眸中情绪。

    就在沈凌星想要重新坐起来,看爱人脸上的表情时,程朗躺了下来,侧过身去关上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挪进沈凌星的怀里,而是就这么背对着沈凌星睡了。

    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后,沈凌星怔怔地望着程朗背影的轮廓,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在沈凌星以为程朗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了。

    “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玻璃一样对待。”程朗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卧室的半空中,飘在漆黑的夜里,却如同一片片薄薄的刀刃,倏然落下时,便将平躺在床上的沈凌星绞得粉碎。

    他怎么会不信任程朗呢?程朗是他的爱人,是他认定了的对象,他们深爱着彼此。

    夺得F2冠军后,沈凌星已经成功签约了和前世一样的F1车队,偷偷买下了那座房子。下个月他就会带着程朗一起过去,进行维护改造的工作,然后搬进去,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沈凌星未来的每一个计划里,每一个脚印中,都有程朗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不信任程朗?

    可这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道冰冷的声音,用嘲讽的语气在他耳边吹拂: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隐瞒噩梦的真相?

    沈凌星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他不愿让他的爱人知道前世自己的卑劣,还有那些伤疤与死亡。他想保护程朗,他错了吗?

    黑暗静悄悄的,那道嘲讽的声音也不愿给他回答。沈凌星闭上眼睛,却明白自己今晚是不可能再睡着了。

    【叮!】

    一道机械音倏然打断了沈凌星混乱的思绪,他回过神,吃惊地看见一颗熟悉的光球出现在半空之中。

    【宿主!】小光球热情地喊道。

    沈凌星惊了好一会儿,才在意识中道:“小七?”他打量着小光球:“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小七认真道:【因为我还是觉得不对。】

    沈凌星道:“哪里不对?”

    【您最后还是没有将真相告知您的爱人。】

    若是之前,沈凌星只会告诉小七,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会更改。他祈祷着让噩梦远离程朗,自愿担下所有沉重的过往,如果痛苦,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可现在,他已没了那份自信。并非是因为噩梦和失眠而后悔,而是沈凌星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保护”,如今却成了伤害程朗的刀。

    沈凌星轻声道:“他受的苦太多了,我真的……不想让他想起那些事。可我到底还是做错了。”

    【不,】小七却道:【我指的不是您隐瞒的行为。】

    沈凌星愣了下,漂浮在他眼前的小光球比之前亮了很多,就连说话都变得有条理了起来。

    他正值迷茫,于是选择虚心受教:“那是什么?”

    【您哥哥的爱人说过,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您不能只想着一个人承担所有,而不让对方参与。宿主,您难道没有发现吗?前世的回忆困在您的内心,一直都是隔在您和您爱人之间的问题,您不在乎它还好,但越是在乎它,它越是庞大,若是一昧忽视,您和您爱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沈凌星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小七等了又等,忍不住飘近了一点:【宿主?】

    “你离开以后,是去学了什么心理课程吗?”沈凌星道,“你变聪明了很多。”

    小七不好意思道:【没有啦,是初代管理官大人把他的能量分给了我,让我摆脱了原先的束缚。所以我其实本来就这么聪明!】

    沈凌星轻笑了两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没错。如果我不在乎前世那些过往,完全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但我做不到,我太在乎了。”

    小七期待道:【那……】

    “等明天。”沈凌星道:“明天,我会告诉程朗一些事,然后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谢谢你回来,小七。”——

    程朗睡得并不好,但好歹还是睡着了。

    睁开眼时,他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程朗摸了摸身旁冰冷的床铺,想起夜里沈凌星因噩梦惊醒后陷入恐慌的脆弱模样,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心疼和失落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自责。

    无论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每次程朗需要的时候,沈凌星都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安慰他、陪伴他、帮助他,耐心又温柔,从不见任何烦躁的痕迹。可他呢?只是因为沈凌星的一点抗拒,就那样地耍性子,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程朗咬住下唇,失落之下隐藏的恐慌感涌上心头。沈凌星会不会已经不喜欢他了?

    不,只有这份感情,他不会怀疑。

    起床,洗漱,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都表明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离开卧室后,程朗立马闻到了咖啡的香味。他走向客厅,看见沈凌星正在灶台前摆弄平底锅,鸡蛋、培根、吐司,简单的早餐。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有一瞬间,他几乎不肯扰乱眼前的景色。

    但沈凌星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微笑:“起来了?坐吧,早餐马上就好。”

    程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做到吧台边上,沈凌星便抽空转过身来,为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看来昨晚的事要这么揭过去了……不过,或许这样也好,就算想要知道真相,程朗也必须尊重沈凌星的选择。如果沈凌星愿意诉说,他会尽全力地让他好受些。但如果沈凌星选择沉默,那他就安静地陪伴在沈凌星身边,在每个噩梦侵扰的夜晚都抱住他。

    打定了主意后,动摇的内心也安定了下来。程朗接过咖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这会儿正值休赛期,吃完早餐后,两人便一同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程朗拿起遥控器,准备和之前在家休息的时候一样,找一部老电影看。沈凌星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程朗,”他说,“我有事想和你说,有关……我的噩梦的。”

    程朗坐直了身体,他放下遥控器,回握住沈凌星的手:“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昨晚是我太过分了。”

    沈凌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他还是说:“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帮我分担。”

    温暖的爱意顿时充满了程朗的胸口,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要表达对这份信任的欢欣雀跃,也想要告诉沈凌星,无论什么事,他都愿意和他一同面对。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在沈凌星一向是个不错的读心者,他从程朗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然后弯起唇角。

    “还记得你做过一个梦吗?”沈凌星说:“你说,那个梦里,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程朗怔了一下,某些模糊而破碎的画面在脑海浮现,他道:“记得一点。”

    “那个梦是真的。”

    程朗脸色微变,连握着沈凌星的手指都松开来。沈凌星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目光接触,神情坚定:“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爱你,程朗,且在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爱着你,绝不会改变。”

    程朗困惑地皱眉:“可你说……”

    “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沈凌星停了一下,然后用很艰难的语气道:“在前世。”

    玩笑。

    恶作剧。

    其实自己还在睡觉,根本没有醒。

    短短一秒内,无数猜测在程朗心中掠过,常识和理智告诉他绝不可能,但看到沈凌星带着痛苦的双眼的那一刻,所有质疑都消失了。

    沈凌星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将心底最深的伤口摊开在程朗面前,程朗如果用怀疑的态度对待,那也太混蛋了。

    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是点了下头。

    沈凌星笑了:“像是在胡扯八道,是不是?没关系,听我说就好。前世……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遇见了你,却不知道你有多么宝贵,也不懂得真心的重量和价值。你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却只把你当成玩物。你知道吗?宝贝,其实我第一次面对复健的时候,根本没这么游刃有余,成绩一塌糊涂,心态崩溃,还被诊断为严重的PTSD。在最崩溃、最落魄的时候,是你拉住了我,让我去看心理医生,让我重新站了起来。复健结束后,我带着你一起回了车队,继续着身体的关系,享受着你的陪伴。后来,我哥来了车队看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他是来问我未婚妻的事的。虽然我还年轻,但实在太忙了,无时无刻地泡在赛车上,早点订下婚约,对家族而言是一件好事。我一直想要帮上我哥的忙,因为他为了让我实现梦想,实在付出了太多。所以,我同意了他帮我找联姻对象的提议。”

    程朗安静地听着,陌生的刺痛在心底漫延,恍惚间,他仿佛站在某间休息室的门外,那些对话隐约传入他耳中,让他脚下发空,就像正在坠入无底深渊。

    “然后,那天晚上,我发现你离开了,辞职了。”沈凌星轻声道:“我明知道你很可能是听到了那些事才离开的,却不肯低头后退一步,不肯去追你。几个月后,我认输了,我想找你,但怎么都找不到。我拜托了所有能想到能找到的人,但你就像消失了一样。后来……”他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再次听到你的消息。你已经……不在了,那天你离开,是去……”

    沈凌星闭上眼:“去找你父亲。”

    这句话后显然还有下文,但沈凌星向后靠在沙发上,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开口。

    而程朗怔怔坐在原处,忽然间,他曾质疑过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突如其来的示好,毫无缘由的喜欢,明明热爱赛车,却表现得对复健没什么热情,得知自己的身世时,也没有半分惊讶。

    前世的说法很荒唐,但在沈凌星的阐述中,他们此前的一切经历都变得有迹可循。

    沉默在他们之间漫延,良久,程朗终于开口:“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相信吗?”

    沈凌星摇头,他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眉眼间郁色难掩:“我选择隐瞒,是因为我是个懦夫。害怕你知道那些事后,会后悔喜欢上我,会选择远离我。而且那些……那些我亲手造成的伤害太可怕了,还有……我不想你再记起那些过去,我希望这一世你能开心快乐地生活。但……”

    沈凌星自嘲道:“我失败了,我只顾着隐瞒你,却忘了自己有多么在意,于是反而影响了你。宝贝,我把选择权交给你,有一个机会,能让你想起前世的所有回忆,你——”

    程朗在沈凌星说完以前,便开口道:“我愿意记起来。”

    沈凌星看着他:“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几乎所有的事,没有那些回忆也一样,受到的伤害也会更小。”

    程朗却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捧住了沈凌星的侧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真傻,”程朗低声道:“我想记得,是因为你还记得。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一道几不可闻的提示音在程朗耳边想起。

    随后,回忆如同巨大的洪流将他淹没。

    再醒来时,程朗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阳台外已是一片旖旎的黄昏。

    他坐起身,摸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身旁传来脚步声,程朗转过脸,发现沈凌星已经蹲在沙发旁,担心地注视着他。

    沈凌星递给他一杯温水:“有哪里难受吗?宝贝?”

    程朗喝了两口水,摇头。

    “那……”沈凌星勉强地弯了弯唇角:“你想起来了吗?”

    程朗点头:“全部。还有两件很重要的事。”

    沈凌星表情紧张,仰头看着程朗,等待着,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第一件,我的死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天真了。我知道自己选择回去会面对什么,却还是没有小心。所以,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对不起,凌星,没能回到你身边。”

    沈凌星眼眶倏然红了,他摇了摇头,别过脸,像是一个害怕眼泪落下而转移注意力的小动作。

    程朗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沙发边的手指:“第二件事,凌星,看着我。”

    沈凌星咬住下唇,深呼吸几下,重新与程朗对视。

    程朗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他轻声说。

    程朗没有说自己究竟知道什么,沈凌星却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泪水夺眶而出,沈凌星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程朗离开后,沈凌星陷入了很长时间的迷茫之中,那时他浑浑噩噩,抗拒着看清,其实本也就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恐惧究竟是什么。重生后,他才慢慢明白,他最害怕的,是程朗一辈子都不无法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如果他们再也无法相见,那么最后留在程朗心底的,便只有那些轻佻的对待,以及最后与抛弃无异的伤害。他受过那么多伤,吃过那么多苦,拿出了所有的勇气爱自己,自己却只给他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

    这样的沈凌星罪无可恕,只配永堕十八层地狱。

    可他没有堕入十八层地狱,反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他能凭借前世的记忆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和幸福。可遍体鳞伤的程朗却永远倒在了他不爱他的时候。

    沈凌星拒绝面对,不肯被原谅。

    更不肯原谅他自己。

    “骗人……”沈凌星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他不相信,程朗一定在为了安慰他而骗他。

    可程朗却笑了。

    “我一直在看着你,凌星,每天每天,每夜每夜。你的改变,我怎么可能看不明白?那时选择回去,是想要为正式向你表白做准备。而且,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程朗低下头,一一吻去沈凌星的泪水,羞惭、愧疚、悔恨,苦涩的滋味在他舌尖绽开:“谢谢你,让我想起这些回忆。”

    沈凌星声音颤抖:“不痛吗……?”

    “我只觉得幸福,”程朗道:“凌星,你在感情方面比我还要笨,竟然觉得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回忆会让我痛苦。而且,去找那个人是我的决定,要道歉也该是我才对,你等了我很久,对吗?”

    沈凌星点头又摇头:“要是那时候我直接去追你,就不会让你遭受那些事。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想你想的都要疯了,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也再也找不到你了……”

    说到最后,他已经哽咽到无法说话。心里很痛,但那种痛是一种好的疼痛,就像一根尖刺从他心底拔出,排出发乌的脓血,直到血液恢复鲜亮的红。他感到轻松,感到束缚解除。他看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

    不知不觉,他已不再跪在沙发旁,而是坐到了程朗身边,紧紧靠在爱人的怀里。

    “都过去了。”程朗拍着沈凌星的背:“我们现在在这里,就足够了。”

    沈凌星抽噎着说:“我爱你。”

    程朗则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我爱你,一直都爱着你,从未停过。”——

    最后一件家具落地,沈凌星递给工作员一笔不菲的小费,然后关上了房门。

    他转身打量着眼前的空间,为了搬到这里忙活了这么多天是有回报的。客厅宽敞明亮,米白色地砖,棕色地毯,窗台和沙发边的绿植正在阳光下肆意舒展身姿。

    客厅的另一头是一个开放式厨房,占据了几乎一半的位置。此刻,料理台后方,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忙活着。

    “人已经走了吗?”程朗喊道:“走了就过来帮忙!”

    沈凌星笑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阳台外,小花园郁郁葱葱,有蝴蝶飞舞,门廊下,一只小猫正悠闲地舔着自己的毛。突然,他停了下来,然后悄悄地朝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阳台外,一颗小光球从猫咪毛绒绒的肚子上移开,朝着沈凌星晃了晃身体,随即彻底消失在阳光之中。

    沈凌星收回视线,继续朝着他的爱人走去。

    新生活开始,而这一次,将盛满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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