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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嘉奖51 “她有人了

    陈颐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一下, 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随便啊,我就是觉得人多热闹。”

    董芋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低头猛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陈颐霜在桌下又踢了她一脚, 这回踢重了, 董芋“嘶”了一声,抬起头, 一脸无辜:“干嘛?”

    “吃饭。”陈颐霜面不改色。

    姜宁然难得见陈颐霜这样, 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姜宁然给余知岳发消息说了这事, 余知岳回得飞快:“带带带,你把你那些同乡还有朋友都叫上。”

    余知岳喜欢热闹, 而且他不差钱,场面越大他越有面子。人少了反而冷清,没意思。

    姜宁然想了想, 又给邹韵莺发了一条,问她周末有没有空。邹韵莺秒回, 很爽快地答应。姜宁然又问了小昭,小昭也会去。一圈问下来, 最后凑了七八个人。

    周日很快就到了, 陈颐霜当天学生会有事情, 迟了点出发,姜宁然正巧被辅导员喊了去,所以也耽误了, 她和陈颐霜两个人一起打了辆出租,大概六点多才到了地。

    卡丁车馆门口比想象中热闹,霓虹灯牌在夜色里亮着,轮胎墙和旗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姜宁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恍如昨日。

    当初她以为司峪嘉出国念书,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与他再有什么交集,在心里把那点心思翻了又翻,没想到最后会在这个地方,真真切切地,失而复得。

    自己开卡丁车打滑,恍神间撞到他跟前的那个场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她正抬脚进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巧了,冯城毅和邹韵莺同时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到了没。

    冯城毅说他和舍友们在射击区玩。

    姜宁然没回冯城毅,先点开了邹韵莺的对话框,回了个“刚到”,然后才切过去,给冯城毅也回了个“到门口了”。

    姜宁然刚回完,被陈颐霜拉着往里走。

    推开门的瞬间,热浪和低音炮一起涌出来。赛道蜿蜒在场地中央,被轮胎墙围出流畅的弧线,地面是深色的,橙灯闪烁下,车辙印一道一道的。

    霓虹灯管拼出的“Déjà vu”在墙上忽明忽暗,紫红色光影落在每个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滤镜。空气里混着DJ打碟的低音节奏,不吵,但震得胸口微微发麻。

    姜宁然一眼就看到了司峪嘉。

    他站在那儿,前拥后簇,挑着懒散的笑意与人闲聊,指间夹着一根烟,但没有抽,烟雾很淡,一缕细细的白线从他指缝间绕过,猩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

    霓虹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懒。司峪嘉没看到她,或者说,他还没往这边看。

    周围人太多了,姜宁然偷看他仅一眼,心口即有些发痒,又迅速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假装在找认识的人。

    “姜姜!”邹韵莺的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举着酒杯朝她挥臂。陈颐霜拉着她走了过去,坐下来,把包放在沙发上。

    董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饮料,笑嘻嘻地挤到姜宁然旁边坐下:“你们怎么才来啊?我们都玩了两圈了。”

    话音刚落,几个男生从旁边的射击场走了过来,手里还比划着举枪的姿势,嘴里“砰”“砰”地配着音,幼稚得要命。周言走在最前面,眉飞色舞的:“那边射击场太爽了,你们去玩了没?”

    余知岳跟在后面,手里转着打火机,朝女生这边抬了抬下巴:“走啊,带你们过去玩玩,比卡丁车刺激。”

    上个月Déjà vu扩建了一个射击场地,那边灯光更暗,靶位一排排地亮着,有人在装弹,有人在瞄准。姜宁然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也是走到这里,姜宁然才看见了罗榆湄,她来得应该比她早,带着几个朋友,其中有她的舍友,姜宁然认得。

    罗榆湄正靠在射击位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偏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正好对上姜宁然的目光。

    她挑了挑眉,朝姜宁然挥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姜宁然愣了一下,也朝她弯了弯嘴角。

    罗榆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旁边的陈颐霜和董芋,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跟朋友聊天。

    走近后,姜宁然才听见司峪嘉那边在聊什么。

    一群人刚玩完射击,被司峪嘉完虐得彻头彻尾,靶纸上的环数差了一大截,有人打趣说这太没劲了,跟嘉哥一起玩,只有被碾压的份,纯纯找虐。

    “那玩什么?”有人问。

    “还不如分组,带妹子玩。”那人笑了一声,语气里搀点玩闹的意思,“比谁带出来的妞最准,输了请客。”

    一堆男生迅速应和,正是二十出头、想在异性面前露一手的年纪,个个跃跃欲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带谁了。笑声混在一起,在射击场的回廊里荡来荡去。旁边有人凑过来问司峪嘉:“嘉哥,你带谁?”

    有人嚷嚷着,说必须给司峪嘉找个拖油瓶,不然这局没法打。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罗榆湄也挺会玩,枪法好,不是新手,搭给司不合适,跟没分一样。有人提议找个没摸过枪的,越菜越好,左挑右拣,目光在女生堆里转来转去。

    司峪嘉勾着一支长颈啤酒,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对这些嚷嚷不置可否。

    陈颐霜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往沈砚洲那边看了一眼,沈砚洲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表情淡淡的,好像周围的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陈颐霜犹豫了一下,往他那边挪了两步,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你玩射击吗?”

    沈砚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玩过。”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陈颐霜“哦”了一声,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抠了一下,又说:“那你应该挺厉害的吧。”

    沈砚洲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他也没说厉害还是不厉害,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站直了,偏头往射击靶位那边看了一眼。“一般。”

    陈颐霜又抠了一下瓶盖,想说点什么接下去,但脑子里的词好像都跑光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跟谁都能聊,偏偏到他这儿,话就卡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一会儿……你带带我?”

    见陈颐霜已经主动开始找搭档,董芋生怕自己落单,也开始寻觅人选。她晃晃悠悠一圈,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贯的、没正形的笑:“怎么,没人要?”

    董芋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周言笑着说,“我这人最见不得人落单。要不,勉为其难带你一个?”

    姜宁然和邹韵莺站在一起。姜宁然扯了扯邹韵莺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莺莺,咱俩一组呗。”

    邹韵莺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答应。“你跟我一组干嘛?”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你要跟我?”

    姜宁然愣了一下:“不然呢?”

    邹韵莺往司峪嘉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目光落在姜宁然脸上,一副“你还跟我装”的表情。

    “你不想跟他一组?”

    姜宁然当然想的。但是她不好意思,也不敢。她不是没看到,场内一些女生都想跟他组队,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直接站到他旁边了,这种情况下她更不敢了。

    姜宁然不说话,但眼神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邹韵莺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一声,捏了捏她腰肢的软肉:“去吧,姜姜,问问他。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我不敢。”姜宁然贴着邹韵莺的侧颈耳语,脸上的红晕像花瓣,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邹韵莺被她这副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再推她一把,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了。

    余知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可乐,递到她们面前,笑嘻嘻地问:“两位美女,组好队没?”

    “还没组。”邹韵莺接话很快,语气大方,像是不想给姜宁然留什么犹豫的余地,“我选你。你选不选我?”

    余知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小姜的朋友这么直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伸过来的手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很淡的猫眼绿,衬得手指又白又细。她接过可乐的时候,指尖从他的掌心里轻轻划过去,不是故意的,但那个触感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但愣也只是一瞬的事,余知岳随即笑起来,把手里的可乐递给她:“行啊,那敢情好。”

    姜宁然站在原地,愣神间,看见两人已经聊上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落单的姜姜:“……?”

    她拿着一罐冰可乐站在原地,一旁冯城毅刚打完一轮,靶纸上的环数漂亮得不像话,几个男生围着他。

    “哇哦,城哥你这枪法也太准了。”

    “是不是偷偷练过。”

    “收不收小弟?”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冯城毅戴着护目镜,勾一勾唇,被围在中间,嘴上应着,目光却越过人群,往姜宁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姜宁然一个人站着,心窝被挠了一下。

    “宁宁,”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我教你。”

    话音刚落。

    姜宁然应声看过去。

    “冯城,”小昭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撒娇,“我不会玩这个,你能不能带我?”她站在冯城毅旁边,歪着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弯着一个乖巧的弧度。

    冯城毅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但隐隐有些不太明显的为难:“你先等一下,姜姜还没有搭档。”

    小昭见冯城毅犹豫,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半是提醒半是认真:“哎呀,冯城,是我先找你的。而且你不觉得……宁然好像不想跟你一组吗?她应该已经有人带了吧。”

    小昭这句话落地,不仅是冯城毅有些为难,连姜宁然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尴尬。

    姜宁然正想让冯城毅带小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地身后响起一道嗓音,语调轻慢,像含着烟:“她有人了。”

    司峪嘉嘴里咬着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烟雾从唇角散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得很慢。他抬手把烟拿下来,声音痞气又洒脱:

    “跟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嘉奖52 二十不到的

    姜宁然攸然感觉自己被数道视线集火了。

    那些原本黏在司峪嘉身上的目光, 此刻齐刷刷调转方向,精准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 姜宁然没抬头,但后背已经被盯得发紧。

    眼见自己的目的顺利达成,邹韵莺妩媚一笑,拉着姜宁然往更衣室走, 语气里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轻快:“走, 换衣服去,别在这儿站着给人当靶子。”

    姜宁然被邹韵莺和陈颐霜拉着走了。

    更衣间在射击场侧面, 一排灰色的铁皮柜子, 墙上挂着几面全身镜。姜宁然换好衣服出来,贴身的紧身背心, 搭配高腰迷彩裤,既飒爽又利落。

    平时她穿得比较软妹, 一下换了背心和军靴,突然就不一样了,特别好看。背心领口露出锁骨, 腰和胸型被勾勒得很好,军靴的硬朗衬得小腿又细又直。

    她今天扎的还是高马尾, 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干净清爽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换了一个人。

    “姜姜, 你平时就该多穿点吊带和小背心, 彰显一下自己的优势。”邹韵莺是艺术系的,眼睛毒得很,什么比例、线条、色系, 一眼就能抓到重点。她靠在更衣室的柜子边上,双手抱胸,摇头惋惜:“平时穿那些全遮住了,简直暴殄天物。”

    陈颐霜跟在她后面,也感觉眼前一亮,啧啧了两声:“这腰,我酸了。”

    小昭换完衣服从隔间出来,白色T恤扎进迷彩裤里,马尾扎得高高的,也好看。她看了姜宁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整理护肘的绑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走到姜宁然身旁,语气试探:“宁然,刚刚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里很多人我都不认识,我就只认识你和他,所以想找个熟人带我。”

    姜宁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不高兴。我跟冯城毅也没有非常熟,他帮过我几次,人挺好的,但也仅此而已。”

    她言之恳恳,小昭忽然明白了。不是姜宁然对冯城毅有意思,是冯城毅自己对姜宁然有意思。

    “那就好,”小昭顺着台阶下来,笑了笑,“我怕你误会。我真的就是不会玩,怕别人教不好。冯城毅教东西比较耐心,你知道的。”

    “嗯,那我先出去啦。”姜宁然看起来真没往心上去,她站起来,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朝门口走。邹韵莺和陈颐霜跟在后面,三个人鱼贯而出。

    才走进射击场,姜宁然就看见司峪嘉眼神分了过来,她下意识躲避了下。

    去到他身边时,她低头摸着枪。司峪嘉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听得人耳朵又痒又麻。

    “很飒。”他说。

    “比她漂亮。”司峪嘉又补了一句。

    姜宁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小昭。虽然不明白司峪嘉为什么说这么一句,可被自己偷偷喜欢很久的人夸奖了,她就忍不住心里发甜。

    她没接话,低头摆弄枪的保险栓,手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司峪嘉也没再说什么,从她手里把枪拿过去,随手检查了一下,又递回来:“握稳。”

    姜宁然接过枪,点了点头,心跳还是快的。

    司峪嘉没再看她,偏头往靶位那边扬了扬下巴:“感受一下姿势,别紧张。”

    姜宁然深吸一口气,背脊挺直,肩膀打开,端枪的姿势竟意外地像模像样。她目不斜视地盯着靶心,面上看似从容淡定。三点一线,呼吸放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司峪嘉。”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拖油瓶?”

    旁边安静了一瞬。

    司峪嘉没立刻回答。他垂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从她身后靠过来。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

    司峪嘉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痒的。他抬手,掌心覆上她握枪的手背,指尖抵住她的指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力道不重,却像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他垂下眼,语气霸道又嚣张:“证明给我看。”

    “开枪。”

    姜宁然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脱膛,后坐力撞进肩窝。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下一秒,还不等她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从她左侧伸过来,覆上她握枪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重新扣上了扳机。

    “别松。”

    姜宁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司峪嘉拇指贴上她的手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速射。砰砰砰砰——四发连射,枪声密集得像砸在鼓面上的雨点,震得她耳膜发麻。

    姜宁然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他稳稳地扣住。

    “呼吸。”

    司峪嘉的声音从头顶低低落下来,姜宁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她吐出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着,但手稳了很多。司峪嘉松开她的手,退后了半步。距离拉开,那股压迫感也跟着松了一些,但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考量的意味。

    “再来。”他说。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重新端起枪。这次她没有闭眼,盯着靶心,把呼吸放平,手指搭在扳机上,保持三点一线。

    她扣下扳机。

    “砰——”

    子弹正中靶心偏下一点的位置,不算完美,但比第一枪好了太多。她偏头看了司峪嘉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足够她看见。

    “继续。”他说。

    一枪接一枪。姜宁然的手从抖到稳,从生涩到逐渐找到节奏。司峪嘉偶尔伸手调整她的姿势,托一下她的肘,压一下她的肩,动作很快,像是不想打断她的专注,又像是在刻意减少触碰。打到第六枪的时候,她终于打出了一个九环。

    “还不错。”司峪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百无聊赖地抬手,按了下后颈,指节陷进发尾,揉了两下,手落下来,插进兜里。

    姜宁然放下枪,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震惊于自己的进步,从脱靶到九环,几枪之间,差距肉眼可见。

    他们左边是董芋和周言,周言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这进步也太快了。”

    余知岳在右边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认了吧,好师傅底下就教不出笨学生。”

    姜宁然暗自松一口气,起码没给司峪嘉丢脸。她低头把枪放在桌上。司峪嘉在旁边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的目光落在姜宁然晶亮的眼眸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里咬着根烟。

    “赢了。”

    姜宁然愣了一下:“什么?”

    “赌局。”司峪嘉往后一摊,双臂靠在后头的栏杆上,朝周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请客。”

    周言的表情终于从复杂变成了生无可恋,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姜宁然站在原地,轻轻拿下护目镜,折身到旁边看董芋的成绩,这才发现司峪嘉为什么这么说。

    董芋打出的弹孔散得离谱,五枪只上了一靶,环数也不高。旁边负责教她的周言尤其无奈,全程只会重复“手稳一点,眼睛看准星”,但明显不起作用。

    “我手很稳啊,”董芋放下枪,回头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是枪自己在抖。”

    周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住什么,转头看见姜宁然走过来,指了指董芋颤抖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写着“你看我像不像一个笑话”。姜宁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打的时候别闭眼,”姜宁然轻轻对董芋说,“我第一枪也脱靶了,后来睁着一只眼打就好多了。”

    她竟然也当起了别人的半个师傅。

    司峪嘉靠在栏杆上,咬着烟,看她一本正经教人的样子,眼底浮起趣味。

    董芋眨眨眼:“我没闭眼啊。”

    “你闭了。”周言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

    余知岳的生日蛋糕是罗榆湄置办张罗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联系的场馆工作人员,等大家打完两轮射击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灯忽然暗了一半。

    罗榆湄亲自推着一个大蛋糕,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奶油是深蓝色的,做成了一辆跑车的形状,上面插着几根小烟花棒,火星滋滋地冒着,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她笑着把蛋糕推到余知岳面前,话从喉口说出来:“今天余老板过生日,小时候生日我都陪你过,后来长大我去国外,就没机会了,今年补回给你啦。祝你以后想做的事都做成,想去的地方都去到。身边一直有朋友,也一直有人陪你。”

    这话说得既真诚又得体。不煽情,不肉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上。旁边有人轻轻“哇”了一声,有人鼓掌,有人小声说“说得好”。

    余知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挠了挠头,显然平时插科打诨惯了,一下子被人正经对待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他叼着烟,最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行,那我争取。”

    罗榆湄站在蛋糕旁边,红唇轻抿,笑了一下:“快许愿吧,烟花要灭了。”

    余知岳叼着烟,配合地笑着闭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希望——”他顿了一下,像在想要许什么。他这人,钱不缺,朋友不缺,事业也顺风顺水,卡丁车馆开得有模有样。什么都不缺,反倒不知道该求什么了。

    众人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含混地嘟囔了几句,最后一个词倒是清晰得很——“……世界和平。”

    旁边的人笑着起哄,说:“操,你这愿望也太敷衍了。”

    余知岳睁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骂了一句:“笑什么笑,老子就不能希望世界和平了?”

    众人笑成一团,有人喊“能能能,余老板格局大”。笑声混着嬉闹声,在卡丁车馆内的荡来荡去。

    闹完了,大家开始送礼物。有人递上一双限量版球鞋,有人塞了一个红包,有人送了瓶酒,包装袋花花绿绿的堆了一桌。余知岳一个一个接过来,嘴里说着“谢了谢了”,手里不停,礼物摞得越来越高。

    姜宁然也趁机从包里翻出一只小纸袋,递给余知岳:“余组长,生日快乐。”

    余知岳接过去,拆开一看,是某运动品牌的一副护腕。深灰色的,边上缝着一圈反光条,很简洁。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姜宁然。

    “上学期打网球的时候,发现你手腕受过伤,”姜宁然说,“这个护腕支撑性比较好。”

    余知岳低头看了看护腕,手指在边缘的缝线上摩挲了一下。他确实受过伤,旧伤了,他没跟谁提过,连队医都说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她注意到了。

    “你还挺细心。”余知岳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不重,跟对待妹妹一样,带着点自然的亲昵和没当外人的随意。

    旁边有人凑过来想看,他挡了一下,没让人碰,笑着说了句“姜姜送的,别乱摸”,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护。

    蛋糕上的烟花棒燃至最后一点,灭了,只剩一缕细细的烟往上飘。

    余知岳把刀插进蛋糕里,奶油沾在刀面上,深蓝色的,像夜空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他手腕一转,切出一块,搁在纸盘上,递给旁边的人。第一块给了谁,没人注意。大家闹着笑着,有人往他脸上抹奶油,他笑着躲,骂骂咧咧的,头发上沾了一点白,像提前白了头。

    风华正茂的年纪,什么都还没定,什么都来得及。朋友在侧,未来在握,敢做梦,也敢把梦说得漫不经心。

    少年当狷狂,不向岁月借暮气,敢为天下立锋芒。

    作者有话说:

    少年当狷狂,不向岁月借暮气,敢为天下立锋芒。——出自长江边的小书馆。

    第53章 嘉奖53 我喜欢你。

    等到大家差不多吃完蛋糕, 余知岳擦了擦脸上的奶油,忽然拍了拍手,朝大家喊:“都吃完没?吃完上阳台, 给你们看个东西。”

    一群人虽不明所以,还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往阳台走。

    阳台是半露天的,从休息区推门出去,空旷的一片区域, 铺着防腐木地板, 栏杆上缠了一圈小灯,暖黄色的, 一闪一闪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 带着一点初春的气息。

    余知岳站在栏杆边,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远处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 十几架无人机从场馆后面升起来,排成队列, 悬在半空中,闪着蓝白色的光。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无人机变换队形,排出一个“Déjà vu”的字样, 又散开,重新组合成一辆卡丁车的轮廓, 车轮还在转。

    “我靠——”周言仰着头,手机举得老高, “你这是什么时候搞的?”

    余知岳笑了笑, 偏头瞅了司峪嘉一眼:“本来他生日那回我就有弄无人机表演的打算了, 结果那阵子他不在,没搞成。今晚正好,就当补上了。”

    无人机又变换了几次队形, 最后在天上排出一个“FOREVER YOUNG(永远年轻)”的字样,然后散开,缓缓降落。有人吹了声口哨,喊道:“再来一次”,也有人已经录完视频准备发朋友圈了。

    姜宁然仰着头看完最后几个字,有些意犹未尽。冯城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嘴角有奶油。”

    姜宁然接过来,心里先是一慌,怕自己嘴角沾着奶油傻样被司峪嘉看到。

    她下意识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他站在人群另一边,正跟罗榆湄聊着天,唇角挑笑,没往这边看。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姜宁然匆匆忙忙低头把嘴角擦干净,纸巾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

    冯城毅没走,靠在栏杆上,偏头问她:“刚才射击打得不错,以前练过?”

    “没有,第一次。”姜宁然说。

    “那很有天赋了。”冯城毅的语气很自然,但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姜宁然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把纸巾揉成团。

    冯城毅又问她开学了课表排得怎么样,话题一个接一个,不冷场,也不尴尬。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姜宁然一一回答着,说不上多有意思,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耐着性子应着。

    人群开始往室内走,夜风凉了,有人缩着脖子先进去了。姜宁然也跟着往回走,冯城毅走在她旁边,替她拉开了玻璃门。

    室内休息区灯光暖黄,比阳台热闹得多。

    音响放着歌,不吵,节奏刚好。有人在吧台调酒,有人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周言拉了一桌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骰子在桌上哗啦啦地滚。

    邹韵莺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手里端着半杯冰酒,正跟余知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余知岳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笑的时候往她那边偏了偏头。

    不知道说了什么,邹韵莺笑着拍了他一下。

    陈颐霜站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没喝,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再没收回来。董芋坐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晃着腿,跟旁边的人聊着什么,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了,手里举着骰盅,笑嘻嘻地邀她一起玩。

    冯城毅拿了两杯饮料回来,递了一杯给姜宁然,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坐下。小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饮料,没喝,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复游弋,只能无奈地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按亮了屏幕,自己觉得没劲,又熄屏了。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输的喝酒!”周言拍着桌子,把骰盅推到中间,“不许耍赖啊。”

    一群人围了过来,有的坐沙发,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干脆席地盘腿坐在软垫上。司峪嘉坐得有些远,在她对面,身体前倾着,正专注地跟旁人聊着什么,目光散漫地落在游戏圈里,没怎么往这边看。

    其实也有几个女生想跟他接近,其中就有刚才在射击场想跟他搭话的那个,穿一件露肩针织衫的女生,头发染成紫色,好像就是之前说要追司峪嘉的那个商学院女神,谢之遥,没想到她今晚也来了这个局。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大概是哪个朋友的朋友,圈子就这么大,绕来绕去总能碰到。

    碍于司峪嘉在跟旁的男生谈事,她没坐过去。

    游戏开始,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揭开的时候有人欢呼有人哀嚎,几轮下来,酒瓶空了两瓶,话题从“初吻还在不在”一路飙到“做过最疯狂的事”。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输得面红耳赤,气氛越来越热。

    姜宁然一直坐在边上,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饮料,看着大家闹。她运气不错,几轮都擦着边过去了,每次骰子停下来的时候她都在安全的位置,要么是别人输,要么是点数刚好跳过她。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躲下去。

    又一轮。骰盅揭开,点数落定。周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指着她喊:“姜姜!终于轮到你了!”

    姜宁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点数。她认命地把手里的饮料放下,等着他发问。

    “有没谈过恋爱?”周言问得干脆,连铺垫都没有。

    姜宁然摇了摇头,坦然告之:“没有。”

    桌上有人笑着说了声:“这么乖,那这个问题没意思啊。”旁边的人跟着笑,有人提议“换一个换一个”。周言眼珠一转,手里的骰子捏着没放下,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试探什么:“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个问题。不是没被问过,是从来没在这样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围着、在这样暧昧的环境下被问过。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控制着不敢往那边看,甚至不敢动,怕自己一个眼神就暴露了所有。

    “有吗有吗?”有人催促。

    姜宁然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说没有,但在这种游戏中撒谎显然是不合适的。她想说有,但她又不敢。她低下头,手指在饮料杯上抠了一下,指节泛白。

    周言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猎物的气味。他没有追问,但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慢悠悠地转向冯城毅,又转回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哎呀,不好意思了,”周言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我不说破但你们自己品”的味道,“那不问这个了,问点别的,你跟冯城毅不是同乡吗?而且一起养过一条狗狗一起返校的,就没点什么故事?”

    周言说完,旁边的人立刻接上,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笑着拍手,有人推了推冯城毅的肩膀。

    冯城毅被推得晃了一下,饮料杯里的液体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耳根红了一点,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言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兄弟那磨叽劲,问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直接:“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光脸红?”

    “芜湖——”有人品出味来,吹了声口哨。

    “所以冯状元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说清楚!”

    小昭坐在对面,手里的饮料杯被她攥紧,嘴唇抿着,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

    大家开始起哄,有人拍着桌子喊“冯城毅你行不行啊”、“作为男生你要主动啊”。周言目光淡定,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你还能憋多久”的笑。

    冯城毅被架在那儿,终于抬起头,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了姜宁然一眼,然后符合众人期待的开口。

    “宁宁。”

    “我其实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冯城毅说,像是鼓足了特别大的勇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觉得你很善良,勇敢,细心,世间所有女孩子最美好的词语用在你身上都很合适。”

    姜宁然的手指停住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滴在桌面上,一小滩。

    “后来知道你报了津城这座城市,我也报了。”冯城毅说这话时,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你大概不知道这些事。但我想让你知道。”

    姜宁然愣住了,今晚的走向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脑子忽然瞬间空白。

    “哇——”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周围的人跟着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周言带头喊得最起劲。姜宁然感觉要被那阵起哄声网住了。

    邹韵莺皱了皱眉,站起来:“你们先别这样,给她一点时间吧。”

    姜宁然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想要开口拒绝。

    “冯城毅,我——”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冯城毅突然伸手,低头从口袋里摸索什么,不一会儿,他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折了好几折的纸,边角有点卷,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好,也被冯城毅捂出了体温的痕迹。

    姜宁然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封信她最熟悉不过了,纸的边缘有一小块洇开的蓝——那是她在书咖写信时,指尖蹭到的墨迹。姜宁然整个人瞬间绝望得要死掉,她以为那封信落在家里了,或者丢了,至少是某个永远不会被关注的角落。

    可是它在这里。在冯城毅手里。

    冯城毅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纸角,朝她推过来一点。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温和:“宁宁,这是你写的吧?好像是在书咖那次写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说下去,“没想到你会主动给我递情……”

    “书”字还没说完,姜宁然猛地抽走了那封信。

    动作快得像是尤其难堪,窘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指尖擦过纸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啦”声,纸被扯破了一个小口。

    她把信攥在手心里,一点点地收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有没有想过,把这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所有人面前的那一刻,会把她推到了什么样的境地?

    大庭广众之下,灯光暖黄,周围的人都在看,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起哄,有人等着看好戏。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看到这封信,更没想过要让所有人看到。

    姜宁然低着头,信攥在手心里,纸的边缘抵着掌纹,硌得生疼。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好奇的,有起哄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一道她不敢去辨认的。

    她听见周言在喊“在一起在一起”,听见有人在拍桌子吹口哨。

    “不是写给你的。”姜宁然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封信我不是写给你的。”

    桌上猝然安静了。

    口哨声停了。拍桌声停了。起哄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冯城毅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没从那个转折里回过神来:“……什么?”

    谢之遥坐在对面,感觉看了一出好戏,语气不冷不热的:“你写了就大大方方承认呗,有什么不好说的。”

    罗榆湄带来的那个舍友也跟着接了话,阴阳怪气的调子藏都藏不住:“对啊,写了又不认,是准备吊着养备胎吗?”

    “把人当猴耍呢。”她笑着补了句。

    罗榆湄眼神制止。

    气氛一时尴尬,邹韵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姜宁然攥得发白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了那封信。姜宁然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有反抗。

    邹韵莺把信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姜宁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情书真的是你写的吗?”

    姜宁然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

    邹韵莺没再问,把信折好,攥在手心里。她转过身,看了谢之遥一眼,又看了那个一直咬着姜姜不放的女生一眼,很凶地瞪了过去,有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看呢”的不怒自威。

    她不动声色地替姜宁然挡住了那些视线。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收着,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

    姜宁然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还在发抖。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有好奇的、看热闹的、还有似乎带着“原来她是这种人”的审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忽然觉得很难堪。

    姜宁然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她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被那几个女生审判她?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想的只是一个人,想的是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藏了很久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心事。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她只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说出来的后果,好像比说出来更糟糕。不说出来,这封信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成了别人嘴里“吊着备胎”的证据,成了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烂在心里的秘密。

    姜宁然抬起头,看了邹韵莺一眼,邹韵莺的后背还挡在她面前。她伸手,轻轻搭上邹韵莺的手臂,把信重新拿了回来。邹韵莺侧过身,低头看她。

    姜宁然没有说话,她没有看冯城毅,没有看谢之遥,没有看那个一直咬着她的女生,没有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方向。

    那个地方灯光暗一些,烟雾散尽。他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酒杯搁在指间,长腿微屈,膝盖高出沙发一截。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表情看不太清。但他在看她。

    姜宁然攥着那封信,她想起来,她已经喜欢他很久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的喜欢,是那种从高一初识心动的年纪,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像攒零花钱一样的喜欢。她攒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到底攒了多少。每一次擦肩,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会被她小心地收进心里,叠好,放好,舍不得拿出来,也舍不得丢掉。

    她想过放弃。在自知自己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在他说“有点没意思”的时候,在她以为他讨厌自己的时候,她试过躲着他、发现他不找她,他们就真的不会再有交集的时候。

    她想过算了吧,暗恋一个人太累了,她不喜欢了。可是不行。后来司峪嘉主动来找她和好,姜宁然那颗心就又活过来了,扑通扑通的,跳得比以前还响。

    她不想再躲了。

    破而后立,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拒绝,她哭一场,然后这件事就翻篇。

    姜宁然深呼吸一口气,手捏着信纸,目光直直地看向司峪嘉。脸部血液倒冲,红得像烧着了,耳朵烫得发疼。破罐子破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轻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是他,是你。”

    “我是给你写的信。司峪嘉,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嘉奖54 男朋友。

    话音仓促间落地, 周围安静了一瞬。

    四下里空气仿佛被抽空,谢之遥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讶异,眉毛动了一下, 震惊得说不出话。

    大家都没想过姜宁然会这么直接。

    她看似软和,说话声音不大,被人开个玩笑都会脸红,可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 大胆地向司峪嘉坦白自己的情意。

    那位一直咬着姜宁然不放的女生, 更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眼睛瞪得溜圆。她还想说些什么, 被司峪嘉不轻不重一个眼神斜觑过来, 只能讪讪地闭起了嘴,转而捉着罗榆湄的手臂, 疯狂摇晃暗示。

    人群开始使劲助攻撮合,一声一声地大喊:“Woo~在一起!在一起!”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冯城毅脸色吊诡,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儿。

    司峪嘉没理会那些起哄声,眼神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他向来不把这类场面当回事, 拒绝过的人不在少数,可此刻望着她, 司峪嘉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向来不是那种会迁就少女情怀的人。司峪嘉拧眉,从小到大, 递情书的、堵路的、托人传话的, 他见过太多, 更是厌烦那些架着气氛逼他就范的场面。

    偏偏是姜宁然,教人心折。

    叫他见识了,什么叫措手不及的怔忪。

    好像有什么很软的东西, 猛地朝他胸口撞了过来。比如一只蝴蝶,在撞进来的地方,翅膀扑腾了两下,不是攻击,它自己也在害怕。

    到底脸薄。她连看他都不敢,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司峪嘉放下酒杯,忽地轻笑:“好啊。”

    十九岁谈场恋爱,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朝她招招手,动作很轻,五指弯了一下,掌心朝上,就那么懒洋洋地伸着。灯光落在他指间,把那只干净白皙、冷感似玉雕的手衬得修长的,骨感的,像一件被随意搁置的、好看但不自知的东西。

    姜宁然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犹豫着站起身,想走过去,脚底却像生了根,慢慢吞吞的。

    身后的邹韵莺终于看不下去了,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笑道:“人家手都伸半天了,你倒是快点儿啊。” 说着还顺势轻轻推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恰好把她推离了原地。

    司峪嘉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那点笑意没收,也没催。他就那样伸着手等她,顶着那个似乎能颠倒众生的笑容,跟个妖精一样,朝她招手。

    姜宁然被推得往前趔趄了一小步,攥着衣角,她回过身来,依旧走得磨磨蹭蹭的,像一只既紧张又害羞的小猫。

    司峪嘉等了片刻,见她这副又窘又慢的模样,轻叹了一声,索性大步走过去,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身后,人群炸开了锅。

    “我操嘉哥主动的!”

    “嘉哥牛逼!真男人!”

    司峪嘉环着姜宁然的手腕,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周围的口哨声、响指声四起,有人拍着桌子一脸激动。

    “卧槽卧槽,我他妈是不是喝多了?谁来掐我一下——”

    “嘉哥居然答应了!?”有人震惊得手里的酒都洒了半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操,他这是初恋吧?”

    “妈的,帅还是嘉爷帅,谈个恋爱都跟拍电影似的。”

    “拍下来拍下来,这不得发到校园墙上啊?”

    手机镜头刚怼过来,司峪嘉连头都没转,随意地撂了三个字,笑骂着阻止:“别找事啊。”

    有人立马识相地给姜宁然腾开了位置。

    姜宁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被他牵着手往前走。她的脑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围的声音、起哄、口哨、笑声,全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被司峪嘉微微搂着肩膀坐下去,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靠在了暖气片旁边。空气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柏树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她鼻尖。

    她能感觉到司峪嘉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力道不重,但很热,硬硬的,是那种男生独有的硬朗和坚实。也是这一刻,姜宁然才意识到,这是男生的身体,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他的骨架比你大一圈,手掌比你大一倍,连指节都比你粗。这种差异不是靠想象能体会的,是靠触碰。

    此刻她靠着司峪嘉,因贴近而闻着他的味道,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那些硬硬的骨节硌着她的肩膀,她才真真切切地有了实感——这是司峪嘉。一个她喜欢了很久,从高中起就偷偷放在心里,一直以来只能通过小号秘密查看他主页的人。

    而这个男生,刚刚答应了她的告白。

    姜宁然低着头,脸红得要命。她的发丝蹭到了他的袖子。他没有躲。她也没有再动。

    像梦。

    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余知岳端着半杯酒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倒没别人那么震惊,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司峪嘉一眼,又转眸将目光落向姜宁然,端着酒杯走过去:“可以啊小姜,我简直刮目相看。”

    姜宁然羞得低下了头。

    余知岳瞥了眼司峪嘉,一本正经地调侃道:“你都不知道这爷平时有多难搞,你要是搞不定了就来求我。”

    姜宁然心脏突突地跳,幻想着那个场面,结果余知岳煞有介事地,话锋一转:“我跟你一起求他。”

    姜宁然:“……”

    旁边忘了是谁嗤笑了一声,吐槽他:“瞧你这点出息。”

    余知岳闻言抬头看他,理直气壮地怼回去:“说得好像上次求他的人是我一样?也不知道是谁站在门口抽了半盒烟才敢敲门。”

    俩人拌了会儿嘴,众人还在起哄,余知岳语气里带笑,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别起哄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杯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大方方地说,“给他们留点相处的空间——今天主角是我啊!!!”

    周围人笑着附和:“岳哥说得对!岳哥最大!”

    周言知道这时候再说其他不合适,识趣地甩起了骰盅,岔开话题:“来来来,都别当电灯泡了,继续继续,谁还要玩?”

    骰子重新在桌上滚起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混着音乐,人群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喧闹。有人开始新一轮的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要唱k,话题被不动声色地换了方向。那些黏在姜宁然身上的目光,终于一点一点地移开了。

    司峪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姜宁然把手收回,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

    女生那边以邹韵莺为首,几个人离开后走到了卡座里,董芋咬着吸管,陈颐霜端着饮料,小昭不动声色地发愣。

    邹韵莺朝姜宁然招了招手,见她不怎么敢动,干脆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朝司峪嘉似笑非笑地喊了一句:“借你女朋友聊会儿天,行不行啊?”

    “借可以。”司峪嘉捏着烟盒和打火机,声音有点低,“记得还就行。”

    他这么一说,姜宁然脸又红了。偏偏邹韵莺还趁势起哄:“哎哟,看这么紧啊。”

    司峪嘉没接话,低头看了姜宁然一眼:“我去抽根烟,你跟她们待会。”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但声音放轻了些,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姜宁然点了点头,没敢看他,起身往女生那边走。

    姜宁然被邹韵莺拉到卡座里,董芋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姜姜,你可太牛逼了,据我所知,司他可从来没接受过女生的表白,你是第一个!”

    陈颐霜捧着饮料,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今天这一出,等于破了人家的戒。”

    “多少人想破都破不了啊。”董芋疯狂点头。

    姜宁然耳朵又红了。

    “不过,你什么时候写的情书?又是怎么阴差阳错落到冯城毅手里的?”

    陈颐霜放下饮料杯,往她这边挪了挪,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从实招来”。

    “我也不知道……”姜宁然自己也纳闷,“我寒假的时候写的,其实也不算情书,就两行字。我夹在书里了,以为落在了家里,不知道怎么就被他捡到了。”

    陈颐霜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坏笑:“我就说怎么我一晕倒,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喊司峪嘉。好啊你,原来你们寒假的时候就暗度陈仓了。”

    姜宁然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什么暗度陈仓,没有暗度陈仓,就只是聊天。”

    就只是聊天。

    频繁地,找他聊天。

    当然最后一句她没敢说出来。

    董芋在旁边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哇”了一声。邹韵莺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笑意地看着姜宁然,语气感触:“开心吗,姜姜?”

    姜宁然愣了一下,抬起头。邹韵莺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笑意,不是调侃,是真心替她高兴的那种。姜宁然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弯了弯嘴角,点头,声音很轻:“嗯。”

    开心,真的很开心。

    得偿所愿,美梦成真,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真的会想哭。

    明明刚刚那么难堪她都没哭。

    陈颐霜笑嘻嘻地伸手在她胳肢窝挠了一下:“哎哟,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咯……”

    另一头,司峪嘉推门走到室外,点火抽烟。身后玻璃门又开了。脚步声很轻,高跟鞋踩在防腐木地板上,在夜色中发出一点细微的轻响。

    罗榆湄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白色的烟嘴,薄荷味的。她挺久没抽了,动作有些生疏,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她靠在栏杆上,离他隔了两步远,没看他,低头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散出来,细细的一缕。

    “恭喜你啊,有女朋友了。”罗榆湄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眉眼细细描绘。

    司峪嘉没说话,咬着烟,视线落在远处某个看不清的地方。

    见他这样,罗榆湄轻笑一声,掸了掸烟灰,动作刻意放得很松。

    “挺好的,”她说,“能吃得住你的姑娘可不多。小姜挺厉害的。”

    说完她嘲弄地轻扯唇角,自嘲一笑,笑声不大,尾音收得很快。

    “认真的啊?”她不太甘心地问。

    司峪嘉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直白,但足够她懂了。

    “你想清楚了吗,”罗榆湄把烟夹在指间,这次目光认真了许多,没有笑,“不要辜负了一个好女孩。”

    “我很清楚。”司峪嘉随手掸了掸烟灰,转身时没留半分迟疑,只丢下一句,“还有,管管你的人。”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罗榆湄从没见过这样的司峪嘉。他不是那种会发火的人,他懒,懒得跟人计较,懒得动情绪。可此刻他站在她旁边,不声不响的,烟雾从他指间散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松散,底下全是硬的。

    她忽然感觉背脊发凉。

    罗榆湄仰起头,鼻尖蕴出一点红,憋了憋泪意:“其实我今天也准备表白的。”

    司峪嘉没做什么反应。

    “我再多问一个问题,我就是有点好奇。”罗榆湄忽地扬了点声音,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司峪嘉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

    “如果今晚先表白的是我,你会不会也答应。”罗榆湄盯着夜空中的某点,红唇在霓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秾艳,眼角那颗泪痣被晕开的水光洇得更深了一点,直叫人心碎。

    司峪嘉站直了身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着,声音很淡。

    “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嘉奖55 女朋友最大

    “你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司峪嘉平静地说完这话, 推门离开。

    场内,姜宁然还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不知是室内温度太高, 还是仍没从刚才的场面恢复过来,脸颊透着异样的微红,像花瓣层层晕染,格外娇俏。

    司峪嘉很浅地勾了下唇, 走到吧台, 打开热饮柜,拿出一盒温牛奶。

    姜宁然正被几个女孩调侃得脸热, 忽地感觉身后一阵热源靠近, 她微微怔愣间转身,抬眸, 司峪嘉给她递来一盒牛奶,修长骨感的指尖捏住顶端, 轻轻替她插了吸管。

    这些亲昵的动作他做得这么自然,姜宁然不禁有些心跳悸动。

    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身后几个女生起哄,眼神里纷纷有种“哎哟开始虐狗了啊”的意思。

    “这么看,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是不是得回学校了啊?”陈颐霜最先出声, 想给他们创造空间。

    董芋一看手机,按亮屏幕, 时间显示都快十一点了, 也跟着附和道:“确实得走了。”

    大家没料到, 姜宁然手里拿着那瓶牛奶,慢吞吞地喝了口,跟着搭腔:“我跟你们一起回。”

    “不是, 姜姜你不跟你男朋友一起走啊?”几个女生疯狂朝她眨眼示意。

    姜宁然不是没懂她们的暗示,但她和司峪嘉刚确定关系,本质上还带着害羞和矜持,于是红着脸说:“我跟你们一起走。”

    她假装淡定地补了句:“男生们好像都会玩得比较晚。”

    之前那些聚餐和活动,女生们一般都会走得比较早,因为太晚了回去可能不安全,而且也没男生们那么精力旺盛,玩到多晚都不累。

    司峪嘉手还搭在她旁边的桌沿,低头看她,目光询问:“现在走?”

    姜宁然不由又抬起头看他,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扫了兄弟们的兴,也不想让他为难,声音游离虚软地说:“你跟男生们继续玩吧,我想现在回去了。”

    乖得要死。

    司峪嘉喉结动了下,默默拿起她放在桌上那盒还没喝完的牛奶,替她把吸管重新摆正:“路上喝。”

    “我给你们叫车。”他松开手,拿出手机替她们女生叫了几辆出租车。

    下楼前,姜宁然脚步停了下来,对司峪嘉说:“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下么?”

    司峪嘉挑了挑眉梢:“落东西了?”

    “不是。”姜宁然摇摇头,“我想去找一下冯城毅。”

    刚确定关系就去找情敌,司峪嘉眉梢还挑着,顿了一秒,“——行。”

    他懒洋洋地靠在楼梯间等她,一副闲云野鹤的姿势。得到了司峪嘉的应许,姜宁然忙转身跑回了休息区,在一群人的身影里找到了冯城毅。

    冯城毅落寞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肘支着腮,不知道虚空的思绪里在想些什么。

    姜宁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脚步停在他面前。

    冯城毅看到一双鞋尖出现在视线里,失神地抬起了脑袋。

    “冯城毅。”发生今晚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姜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感觉很多时候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但是不说清楚她以后都内心不安。

    “可能某些瞬间我让你误会了,对不起。”姜宁然咽了咽口水,组织措辞。

    “这封信我确实没想通是怎么落到了你那里,但是如果只是以朋友的方式相处,我一直都觉得你特别好,尤其是当初你救过我,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我也祝愿你能找到一个很优秀的对象,真的。”

    “姜宁然,你说得容易。你觉得我以后还能遇到比你更好的吗?”冯城毅苦笑了一下,“我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了。”

    姜宁然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风物长宜放眼量。这句话是我之前在一个地方看到的……你现在觉得天大的事,以后回头看,可能只是很小的一个点。”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多么温柔的劝慰。你现在觉得难过的事,放在更长的时光里看,其实没那么大。不要觉得自己太早看破世事,世间万事艳阳明月,不必囿于成见。

    就像她也不曾想过,今日今晚,她会得偿夙愿。

    “冯城毅,你未来肯定会更好的。”姜宁然说完这话,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被冯城毅出声喊住。

    “宁然,今晚也对不起。”冯城毅按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一根根泛白,“今晚那个氛围里,大家都在起哄,所以我一下忘了形,把你的信拿了出来,对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没脑子,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了。”

    今晚他确实神经大条了,将女孩子私密的心情曝光出来,成了某些看不惯她的女生指责她的把柄。他当时只想着“让大家都知道她选了我”,却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让她陷入了被动。

    姜宁然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都过去了。”

    再次提起那个瞬间,她心里其实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姜宁然抬脚,轻轻跑了起来。

    楼梯间,司峪嘉仍散漫地靠在墙上等她,手里拎着她没喝完的小小牛奶盒。看见她回来,稍稍低头看她:“都说清楚了,嗯?”

    姜宁然心下一紧,点头:“嗯。”

    “那现在,你的时间可以归我了吗?”司峪嘉意有所指地开口。

    姜宁然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重量。

    “刚才去找他说清楚的时候……有没有很难过?”司峪嘉说这话时,目光细细地落在她眼里,似乎很认真地在判断她的情绪和反应。

    姜宁然摇头。

    司峪嘉又问:“那有没有后悔?”

    这个“后悔”问得很轻,但她听懂了。不是问后不后悔去找冯城毅,是问后不后悔跟他在一起。

    姜宁然吞咽了下,摇头,比刚才快。

    “刚确定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你才算好。”司峪嘉顿了顿,“……我慢慢来。”

    姜宁然紧张得血液都不敢流动了,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会了。

    好像在云端。

    “你……”姜宁然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已经很好了。”

    司峪嘉垂眼看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刚要说什么——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几个人鱼贯而出,是冯城毅、周言、吴辰,还有沈砚洲。他们似乎是准备走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姜宁然余光里扫到一抹衣角。

    冯城毅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毕竟刚拒绝了人家、转头就和男朋友在楼梯间“腻歪”,难免心虚。虽然她和司峪嘉没怎么腻歪,没亲没搂没抱,只是很单纯地说话、聊天,但她却被那种“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感觉攫住了。

    可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真正退开,司峪嘉已经动了。

    他反应极快,抓住了她的手,下一秒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倾,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司峪嘉站直身子,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白墙上,另一只手臂从她腰侧穿过。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完完整整地笼罩住,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姜宁然的视线前方,是他胸腔的位置。

    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所有的目光、好奇、打量全被他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见冯城毅有没有往这边看,也看不见其他人是什么表情。能看到的只有他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能听到的只有他不紧不慢的心跳。

    很稳。

    不像她。

    等人走远后,司峪嘉慢慢退开,低头看她。

    他没有问她刚刚是不是在躲冯城毅,只是很随意地说了句:“他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

    姜宁然心里一紧:“……他看到了?”

    “不知道。”司峪嘉说,“我挡住了。”

    虽然有点欲盖弥彰,他们肯定认得出司峪嘉的背影,但完全将她挡住,起码不让她面对那么尴尬的场面。

    司峪嘉挡的不是“被发现”,是“她的尴尬”。

    姜宁然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

    正想着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楼梯间门没关严的缝隙里传来一群男生的声音,是那种男生之间特有的起哄腔调:“嘉哥人呢?刚不还看见他吗,今晚他脱单了,不得表示表示?”

    “就是,平时逮不着机会,今天可算有个由头了。”有人笑着接话。

    “跑不了的,这种日子不灌他灌谁。”

    几个人笑成一团,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那种只有男生才懂的默契。兄弟脱单了,今晚就是最好的理由。平时司峪嘉是圈子中心人物,话不多但谁都服他,这样的人偏偏最难找到借口跟他闹。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好的时机,最正当的理由,谁都不想错过。

    姜宁然听着,心里忽然有种猛烈眩晕的感觉。

    甜蜜的。

    ——原来“脱单”这件事,在他的世界里,是值得被起哄、被灌酒、被兄弟们当成一个重要日子来对待的。而她是这个日子的另一半原因。

    但紧接着,心里又泛起一点别的东西。

    她好像还没适应这个身份,因为她会有点好奇,司峪嘉会不会是因为想给她解围才跟她在一起的,他真的已经喜欢她了么?

    但她不敢问。

    怕戳破这个美好的泡泡。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从他手里拿过牛奶盒,忽然抬起头,小声说:“你是不是得回去了?”

    司峪嘉低着头看她,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好像在找你。”姜宁然又说,声音更小了,“你要不要进去了?”

    姜宁然攥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纸盒里的牛奶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

    司峪嘉微微俯身,慢悠悠地盯着她:“先送你。”

    姜宁然愣了一下,抬头。

    “可是你兄弟那边——”

    “让他们等着。”司峪嘉打断她,扬了扬眉,语气不紧又不慢,“女朋友最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嘉奖56 【已经醉了

    姜宁然回到宿舍, 整个人还是懵的。

    一推开宿舍门,里面灯光明亮,马诗玲师姐已经回来了, 正坐在椅子上缓慢地涂指甲油。她不经意地看过来,瞥了一眼,笑道:“你们回来啦,要不要一起涂指甲油, 春天到了, 配个春天的颜色。”

    姜宁然的目光落在马诗玲手边那瓶白桃色的甲油上。淡淡的粉,透着一层薄薄的润, 像春天枝头刚冒尖的花苞, 不张扬,却很耐看。

    陈颐霜笑嘻嘻地打趣:“师姐, 师姐,你还不知道吧, 姜姜今晚告别单身啦!”

    马诗玲刷甲油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姜宁然,眼里立刻亮起八卦的光:“什么?我们姜姜脱单了?”

    姜宁然被两双眼睛盯得耳根发烫, 小声嘟囔:“嗯。”

    “谁啊谁啊?”马诗玲把指甲油瓶往桌上一搁,整个人转过身来, 兴致勃勃,“哪个系的?我们学校的?我认识吗?”

    “咱学校的大帅批, 司峪嘉。”陈颐霜眨巴眼睛。

    马诗玲愣了一瞬, 然后缓缓睁大眼睛:“我的天啦, 外交学院那位?”

    姜宁然婉约地点了点头。

    “天哪。”马诗玲捂住心口,“姜姜你可以啊!那种级别的都被你拿下了?”

    陈颐霜从卸妆湿巾后面露出半张脸,笑眯眯地补刀:“师姐你别问了, 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回来的路上差点撞电线杆。”

    “我没有——”姜宁然弱弱地反驳。

    马诗玲仔细端详她红透的耳根,眼里全是了然的笑意:“看看这小脸红扑扑的,果然是春天到了。”

    姜宁然像个吉祥物一样,被师姐捧住了脸,左右揉了揉。姜宁然被揉得说不出话,脸颊在马诗玲掌心里挤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又窘迫。

    忽地,姜宁然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下。

    她拿出来看,是司峪嘉给她发的消息。

    Siiiyu-:【到了?】

    就两个字。

    姜宁然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她正要回复,马诗玲的脑袋恰好凑了过来,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屏幕,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到了?’”马诗玲慢悠悠地念出来,非常过来人地说,“这种情况下,一般不应该问‘到宿舍了吗宝贝’?”

    姜宁然被师姐调侃得不行,逃之夭夭,一头扎进了阳台。

    初春的夜风凉凉的,扑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总算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

    姜宁然屈了屈手指,打字回复:【嗯,回到了。】

    思考了两秒,怕他的兄弟会给他灌很多酒,又继续输入,关心道:【你不要喝太多酒嗷(>○<)】

    Déjà vu灯光昏黄,桌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

    司峪嘉坐着低头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耳廓泛着薄红,不明显,只是平时偏白的肤色里透出一层很淡的热意,连带着眼尾也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醉没醉。

    手机震了一下。

    他垂眼,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消息,末尾还跟了一个圆圆短短的颜文字。

    他盯着那个(>○<)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单手打字。

    Siiiyu-:【晚了】

    发完,他随手对着那些空酒杯,拍了张照片过去,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难得地,起了点坏心思,又补了一条:

    Siiiyu-:【已经醉了怎么办】

    姜宁然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已经醉了怎么办】

    她盯着这几个字,有点不敢相信。是司峪嘉发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喝多了。

    第二反应是:他在跟她撒娇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姜宁然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攥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又慌又软,像被人用手心捂着。

    她咬着嘴唇,在阳台上踱了两步,又趴回栏杆上,打了好几行字都删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那你别再喝了呀(>_<)喝点水?】

    发完又觉得这话太像在哄小孩了,脸更红了。

    结果那边秒回:

    【没水。】

    姜宁然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只有酒。】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他们灌的。】

    短短四个字,竟然读出了一点告状的意味。

    姜宁然盯着“他们灌的”这四个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咬着嘴唇打字:【那你不会不喝吗】

    那边秒回:【现在他们倒了】

    Siiiyu-:【我还在】

    明明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但莫名让人觉得又拽又可爱。

    姜宁然捧着手机,站在阳台的夜风里,一点一点地回消息,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这一晚,姜宁然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因为疲惫而沉沉睡去。

    翌日满课,她在闹钟声中艰难地爬起床,洗漱完,带着书本和面包匆匆赶去了上课。

    司峪嘉知道她满课,仰头靠在宿舍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想,是不是得带小姑娘出去玩玩。

    李叙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司峪嘉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最近他家里有事,没参加昨晚的局,今早才得知这爷脱单了,对象还是姜宁然。

    李叙白走进来,随手拉开自己的座位:“老实说,小姜那么乖,你是不是骗人家了?”

    司峪嘉瞥他一眼:“用得着?”

    “她比你想的有主见。”司峪嘉垂眼转着手机,“你当她真那么好骗?”

    “也是。”李叙白顿了顿,偏头看司峪嘉,语气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你对人家好点。那种小姑娘,欺负不得。”

    司峪嘉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放心。”他说。

    “……问你个事。”司峪嘉把手机搁在桌上,顿了一下。

    李叙白偏头看他,挑了挑眉,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了,口吻犹豫,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

    “你之前跟女生出去,”司峪嘉视线垂了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一般都去哪?”

    李叙白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嘴角一点一点地轻勾,眼睛里浮上一层了然的笑意:“哟,这是在请教我?”

    “不说算了。”司峪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

    “说。”李叙白笑着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总得告诉我想去哪类型的。公园?商场?看电影?还是就随便逛逛?”

    司峪嘉想了想:“安静一点的。”

    “学校后面那条河,你知道吧?两岸那条步道修好了,没什么人。走走停停的,累了也有长椅。旁边还有个小咖啡店,露天的,安静。”

    司峪嘉听着,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显然在认真听。

    李叙白继续道:“你要是想带她看点不一样的,那个新开的海洋馆去过没?不是那种哄小孩的那种,是正经的科普馆,有水母区,还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的深海展区,人少,光线暗,适合安安静静地看。她喜欢海洋动物吧?我记得上次她朋友圈发过鲸鱼相关的。”

    司峪嘉微微一怔。

    李叙白说完也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上次刷到的,”他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带笑,“你别多想,我刷朋友圈又不是只盯着她一个人的看。”

    司峪嘉没接这茬,只是点了下头:“海洋馆可以考虑。”-

    姜宁然刚沉浸在幸福里,结果就被告知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精读课的教授是个老派学究,这天上课,他往讲台上一站,不苟言笑地宣布了一件事:“系里组织大家下个月去北外春训,为期二十天,咱们专业一共就二十来个人,全都去。”

    她们专业本来就实行小班制精英教育,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不会吧——真的来了——”

    “去年去的学长学姐回来瘦了五斤,不是夸张是真的瘦了五斤——”

    “听说手机要上缴,有时候晚修结束才能稍微玩会儿,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姜宁然怔了下,面前摊开的精读课本还停留在老师讲的那一页,但她的笔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波浪线,无意识的,脑子里全是“春训”两个字。

    二十天。手机被收。早出晚归。封闭式管理。

    姜宁然低头,下意识地抓起手机。

    恰好,手机上有新消息闪了进来,司峪嘉发的,问她:

    Siiiyu-:【周末有空吗?】

    课堂上,教授早已将春训的话题终结,重新讲起了第五课里那个虚拟语气的用法,从定义讲到了例句,再次回到枯燥的课本,底下的学生已经昏昏沉沉。

    尤其陈颐霜,手里的笔早就停了,整个人像棵被晒蔫的草,全靠胳膊撑着才没倒下去。

    姜宁然把手机放在课本下面,偷藏着给司峪嘉回消息。

    姜姜好困:【有的。】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秒回。

    她盯着屏幕,心里有点痒,不着急,但有点儿盼着。

    过了几分钟,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Siiiyu-:【周末带你出去。】

    Siiiyu-:【有个地方想和你去。】

    姜宁然看着“有个地方想和你去”这几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没有说去哪儿,语气也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但“想和你去”四个字让她觉得,应该只是他单独和她。

    算是约会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嘉奖57 “他知道你

    姜宁然盯着那两行字, 忍不住产生了一些幻想和期待。她咬了咬嘴唇,正准备回复,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Siiiyu-:【不过在那之前】

    Siiiyu-:【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姜宁然愣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 她从“有个地方想和你去”的氛围里被拉到了“午饭吃什么”这种日常琐碎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老实打字:【不知道,可能食堂吧?】

    Siiiyu-:【哪个食堂?】

    姜姜好困:【二食堂?怎么了?】

    二食堂距离这个上课的教学楼最近。

    那边又停了几秒。

    Siiiyu-:【没怎么。随便问问。】

    姜宁然盯着“随便问问”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还没来得及深想,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姜宁然, 这个句子的重音应该落在哪处?”

    姜宁然手一抖,手机差点从课本下面滑出来。她慌忙站起来, 余光瞥见陈颐霜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重音落在……”她飞速扫了一眼黑板上的例句, 改口道,“书写重音得去掉。”

    重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时, 以-í或-ú结尾的词加-es变复数。

    不过这个规则也有例外。

    以-n或-s结尾的单词,其重音标记应当省去。

    好险, 她刚才低头回消息之前正好瞄到这一页的课件,这个例句偏巧是后者,她一眼就抓住了关键。

    还好回答上来了。

    教授看了她两秒, 叹了口气:“上课专心点。坐下吧。”

    姜宁然红着脸坐下,把手机往书包里塞深了一点, 决定这节课再也不看了。

    课后,姜宁然和陈颐霜一起往二食堂走。

    微风拂过柳枝, 吹得人犯困。陈颐霜挽着她的胳膊, 还在抱怨春训的事:“虽说老师们收手机是想我们专注, 但是莫得手机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啊……”

    姜宁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脑子里也有点不舍。春训一去二十天,意味着二十天见不到司峪嘉。

    二食堂人不少, 正是饭点,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姜宁然和陈颐霜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司峪嘉一身帅得不行地出现在食堂。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外套,宽松的版型,很普通的打扮,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但就是走在人群里一眼能看到的那种。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姜宁然筷子一顿,在众人的目光里,心跳骤然加速。

    司峪嘉朝她走过来了。

    不是偶遇那种。他根本没往别的方向看,目标明确得像早就知道她坐在这里。

    “介意吗?”司峪嘉下巴微抬,看了陈颐霜一眼。

    姜宁然还没开口,陈颐霜已经飞快地把自己的托盘往旁边挪了挪,笑容灿烂得不像话:“不介意不介意,坐坐坐。”

    司峪嘉在姜宁然对面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袋子里依次拿出两瓶玻璃瓶装的冷萃咖啡,一小盒白草莓。

    随后,他把东西推到姜宁然面前,又把其余的推给陈颐霜。

    “给你和你朋友买的。”

    “哇,谢谢!这也太客气了吧!”陈颐霜眼睛一亮,接过自己那杯,又笑嘻嘻地看了姜宁然一眼,“哟,某人今天满课,连咖啡都有人提前备好了?”

    陈颐霜在心里默默评价:够会。

    不过蹭吃蹭喝她乐意,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她接过纸袋,勾在指间,非常识趣地端起了自己的托盘,站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董芋说让我帮她带份饭,我去找她,你们先吃。”

    不等姜宁然反应,她已经端着餐盘溜了,临走前还冲姜宁然挤了挤眼睛。

    姜宁然:“……”

    对面,司峪嘉表情非常自然,长腿支着,一只手懒懒搭在桌上,一副“人又不是我赶走的”的无辜做派。

    姜宁然低下头,不太敢看他,用叉子戳了个面前的草莓,果肉饱满圆润,很新鲜,上面还带着水珠。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嗯。”司峪嘉挑眉看她,忽然开口,“后来怎么没回消息了?”

    姜宁然愣住:“啊?”

    “后面给你发的,”他抬眼看她,“没收到?”

    姜宁然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屏幕往下滑——

    Siiiyu-:【周末我接你?】

    时间是教授喊她起来回答问题的那会儿。

    她没看到。

    姜宁然抬起头,心虚得像只偷鱼被逮住的猫:“就,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被老师抓到了。”

    司峪嘉扬了扬眉。

    姜宁然小声说:“教授正好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手机藏在课本下面,还没来得及看后面的消息……”

    “赖我。”司峪嘉语气懒洋洋的,“不该上课给你发。”

    姜宁然沉默着,心里却想的是,其实可以发的。

    因为她实在太喜欢司峪嘉了,希望司峪嘉每分每秒都能想到她。

    可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姜宁然收到一条快递取件通知。之前寒假在阿敏姐那里做的陶艺,终于被寄到了。

    她去把件取了回来,抱着纸箱快步走进了春天的风里。

    她想着周末的时候一起给司峪嘉。

    等待让时间变得黏稠,一天被拉得像三天那么长。

    周六的早晨来得格外慢。

    姜宁然从昨晚就开始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还是马诗玲师姐从上铺探出头来一锤定音:“穿那条白色的。”

    “会不会太正式了?”姜宁然站在镜子前,扯了扯裙摆。

    “跟男朋友约会,正式一点怎么了?”马诗玲翻身下床,走到她身后,替她把围在脖颈儿上那条细细的飘带理了理,一端垂在胸前,一端垂在颈后,“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你穿得好看,他高兴,你更高兴,双赢。”

    姜宁然披着头发,发丝慵慵懒懒地缠在肩窝里,有几缕垂到了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整个人像一朵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发着柔和的白。

    马诗玲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马诗玲从桌上拿起一瓶东西,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下,“香水。我男朋友第一次约我的时候喷的,他说这个味道男生闻了走不动道,搞不好司峪嘉也得栽。”

    “……”

    姜宁然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陈颐霜笑得眼睛弯弯:“师姐,你别吓着她了,一会儿她腿软走不动道,迟到了算谁的?”

    “那正好,”马诗玲理直气壮,“让司峪嘉上来接。”

    姜宁然被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说得耳朵尖都红了,她被推着出了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马诗玲在身后喊:“约会开心!回来给我讲细节!”

    姜宁然脸红红的,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地听见楼梯间传来几个女生上楼的说话声。

    “你今天去不去二食堂?”

    “去啊,等我放个书包。”

    “快点,我刚才看见司峪嘉在楼下,不知道等谁。”

    “啊?真的假的?”

    “真的,站那儿半天了。”

    姜宁然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强烈。

    阳光很好,四月的风把槐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光斑落了一地。

    姜宁然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有几个女生正往同一个方向看。并非明目张胆地看,而是用余光瞟,手机挡着、用同伴做掩护。她顺着那些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司峪嘉站在树荫下。

    他站在树荫下,随手点了根烟打发时间,低头在看手机,对周围的目光浑然不觉。烟雾很淡,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他手边。

    姜宁然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听见的那句“好帅”。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司峪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隔着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姜宁然脑子空了一秒。她小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还好。”司峪嘉把烟掐了,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去海洋馆是司峪嘉开的车。

    海洋馆比姜宁然想象的要大。

    一进门就是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蓝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整个空间像被浸泡在水里。鱼群从头顶游过,银色的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流动的星河。

    姜宁然仰着头,整个人看呆了。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经过,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往旁边歪了歪。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隔着薄外套传来的温度很明确,伴随着头顶一股阴影笼罩下来。

    “看路。”司峪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他松开手,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宁然“嗯”了一声,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假装被旁边的一群小丑鱼吸引了注意力,凑到玻璃跟前去看,余光却一直在瞟司峪嘉插回口袋的那只手。

    两个人沿着展馆慢慢逛,姜宁然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水母说“你看它好像在跳舞”,一会儿趴在鳗鱼的缸前头说“它长得好像很困的样子”。

    司峪嘉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他其实没怎么在看鱼。

    水母在幽蓝的光里缓缓收缩、舒展,但不如他之前潜下水底见到的那些。

    姜宁然显然不这么觉得。她趴在水族缸前的侧脸,被蓝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因为兴奋而微微踮起的脚尖。

    她指给他看一条长得很奇怪的海鳗时转过脸来,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海。

    “你看它像不像在生气?”

    司峪嘉站到了她旁边,没有回答,胳膊肘撑在玻璃上,侧脸对着她。

    灯光偏暗,被司峪嘉这么一盯,姜宁然不禁有些紧张,匆匆忙忙移开了视线,装作忙着往另一侧探索。

    司峪嘉看到了她那个缩回去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从企鹅馆出来,两个人路过一个休息区,旁边有个小摊位,围了不少人。姜宁然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海洋馆的纪念品活动,一个穿着海豚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跟几个游客比划着什么。

    “两位要不要来参加一下我们的活动呀?”工作人员看到姜宁然凑过来,热情地迎了上来,圆滚滚的海豚脑袋歪了歪,样子挺可爱的,“很简单的小活动,参加了就可以获得我们海洋馆限定的情侣纪念章哦!”

    工作人员从旁边的托盘里拿出两枚金属徽章,展示给姜宁然看。

    姜宁然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两枚硬币大小的徽章,金属质地,闪着亮辉,设计得很特别,一个是海的渐变色,一个是落日余晖的颜色,画着梦幻的水母。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这个是限量款的,”工作人员看姜宁然感兴趣,赶紧趁热打铁,“每个月的图案都不一样,四月份是水母和海浪,而且是夜光款哦,很浪漫的对不对?”

    姜宁然拿起那枚深蓝水母的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刻着海洋馆的logo和当天的日期。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这是她和司峪嘉第一次单独出来玩。

    她想留下点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回忆,就是一个小小的、可以在以后拿出来看一看的东西,让她在很多年后还能想起这一天。

    “这个要怎么参加呀?”姜宁然问。

    工作人员高兴地搓了搓手,海豚脑袋上下点了点:“很简单!只要凑满海洋馆内的九宫格照片,发到朋友圈集赞就可以了,集满二十个赞就可以拿走一对徽章!”

    姜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刚拍的几张鱼群和水母,数了数,正好够九张。

    然后她打开微信,选好照片,编辑文字:【被鱼群围观的一天 :D】

    点击发送。

    朋友圈刚发出去,陆续有人点赞。董芋第一个,周言第二个,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同学也冒了出来。不过几分钟底下就多了好几个赞。

    似乎是周末的原因,大家刷手机都刷得勤,还不等她放下手机,点赞数已经蹭蹭往上涨够了二十个了。

    “好啦!”姜宁然举着手机给工作人员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从兜里掏出一枚徽章递给她:“恭喜你解锁海洋馆限定纪念徽章一枚!”

    姜宁然接过来,等了两秒,发现对方没有要掏第二枚的意思。

    “只有一个吗?”她问。

    “对啊,”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那那个一对的呢?”姜宁然问。

    “那个要两个人一起发才行哦,”工作人员朝司峪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男朋友要是也发一条,凑一块儿就能拿一对。”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告示牌,“这里也写了规则。”

    姜宁然顺着看过去,果然上面印着“情侣同行·两人各发九宫格·集赞兑换限定对章”。

    她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司峪嘉。他正跟人打电话。

    “那算了,”她把徽章收进包里,笑了一下,“一个也挺好的。”

    等司峪嘉聊完电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了海底隧道,又看了一场海豚表演。

    当走到一个角落的影厅门口时,里面在循环播放一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科普片子。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

    姜宁然有点好奇,走进去,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司峪嘉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影厅里面很暗,座位是那种阶梯式的软椅,蓝色的灯光从地面反射上来,整个空间像沉到了海底。屏幕上正在播纪录片的开头,配乐很轻,是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低沉的音符像心跳一样在空气里振动。

    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大多是靠在一起看,有几个甚至把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掀了上去,女孩靠在男孩肩上。

    影厅的座位不算宽,两个人坐下来,肩膀之间只剩很小的空隙。姜宁然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屏幕上那只正在深海中游弋的座头鲸,试图忽略左边肩膀上若有若无的温度。

    电影放到第二分钟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碰到了一处温热。

    是司峪嘉的膝盖。

    姜宁然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移开。

    因为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的。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散的、不太在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好像对膝盖上那一点接触浑然不觉。

    姜宁然不敢躲,也不敢移动。

    她的膝盖就那么和他的膝盖抵着,隔着一层他裤子薄薄的布料,一种温热的、实在的触感从那个接触点蔓延开来。她想,也许这不算什么。也许就是座位太窄了。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

    忽地,屏幕上,座头鲸在幽蓝的深海里翻转身体,发出悠长的、像古老咒语一样的声音。钢琴声缓缓流淌,整个影厅沉浸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和浪漫里。

    然后姜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很轻,从后面隔了两三排的位置传过来。一开始她以为是有人在大声呼吸,不禁回头瞥了眼,但那个声音持续了几秒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黏腻的、带着水渍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有人把嘴唇紧紧抿住了,但气息从鼻子里泄了出来。

    是有人在接吻。

    姜宁然浑身一僵。

    影厅里的灯光很暗,但暗不代表看不见,暗反而让一切变得暧昧,让那些不该被看到的触碰变得理所当然。后面那对情侣显然已经把扶手掀上去了,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女孩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男孩的手……

    姜宁然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着屏幕。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上画面一转,座头鲸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海马。

    解说员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海马是海洋中独一无二的浪漫主义者,它们奉行一夫一妻制,求爱仪式长达数小时——相互缠绕、同步游动、颜色变换,直至雌性将卵子产入雄性的育儿袋中。”

    画面里,两只海马的尾巴缠在一起,在水中缓缓旋转,姿态亲密得像在拥抱。

    姜宁然:“……”

    她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不敢转头看司峪嘉,也不知道他的注意力究竟是落在前面的屏幕,还是后面的嘤咛声中。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屏幕上,两只海马还缠在一起。

    解说员还在继续:“**过程可持续数小时,有时甚至会延续数天……”

    “……”

    姜宁然在心里把这辈子上过的课、背过的单词、记过的语法规则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

    但没用。

    背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坐了一会儿,司峪嘉忽然动了。

    “我去买喝的。”他说,声音压得有点低,尾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声,“在这等我?”

    姜宁然迅速点了点头,都没抬头看他。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影厅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姜宁然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想多了。

    几分钟后,司峪嘉回来了。

    他一只手端着一桶爆米花,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灯光太暗,看不清是什么饮料,但杯子里插着吸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冰冰凉凉的。

    他走过来坐下,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把那杯饮料递给她。

    “草莓奶昔,”他说,“给你买的。”

    姜宁然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凉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奶昔很浓,草莓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大概是上回司峪嘉发现她还蛮爱吃草莓的。

    所以给她买了她爱喝的。

    姜宁然抿着吸管,偷偷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伸进爆米花桶里。

    屏幕上的字幕播完了,下一个科普短片开始自动播放,这次讲的是海豚。

    姜宁然放下奶昔,偶尔从爆米花桶里拿一颗爆米花。司峪嘉低头在看手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互动,没有靠在一起,没有牵手,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她正走神,忽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叮。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班上的林晨衍发来的微信消息,林晨衍是她们系里为数不多的男生之一,平时坐她斜后方,偶尔借笔记、问作业,算是不远不近的同学关系。

    林晨衍:语音条

    姜宁然没多想,把刚放到嘴里的爆米花拿了出来,点开语音条,用手拢着听筒,把手机凑到耳边听。

    林晨衍的声音不大,大概是觉得姜宁然成绩好,且脾气好,他经常课上课后找她讨教:“宁然,那个……你上回课上回答的那道题,老师说的那个规则是什么来着?我翻了PPT没找到,能不能拍一下你的给我参考参考?麻烦了。”

    很正常的课业询问。

    姜宁然放下手机,慢慢打字回复。她埋头翻相册,找到了自己拍的PPT截图,发了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秒,林晨衍回了条文字:【谢谢!太感谢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

    语音消息里,林晨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谢谢你啊。那个……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那个规则例外的情况,你笔记上有没有记?方便的话再拍我一下?”

    姜宁然正要继续回复,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机上。

    “谁?”

    司峪嘉扬眉,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同学。”姜宁然声音乖软地回。

    “男的?”

    这两个字落得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但姜宁然听得手指一顿。

    因为司峪嘉通常不会问这种问题。

    姜宁然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始终从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读不出来。

    司峪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眼神不太对。

    他的眼珠颜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像一汪静水。此刻这汪水被风吹皱了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在动。

    “……嗯,男同学,”姜宁然老老实实回答,“就我们班坐我后面的那个,问我课业上的问题。”

    虽然大学里没有固定座位,但是她们专业人少,教室也小,上了一学期的课,大家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活动半径。

    姜宁然等了两秒,觉得气氛好像有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她决定先禢靴不管,低头继续打字,准备把图片发过去。

    刚敲了一个字。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她指尖把那颗爆米花抽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空了的手指,愣了一下,转过头。

    司峪嘉已经把那颗爆米花丢进了嘴里,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我吃过的。”她小声说。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腮帮子还鼓着,不紧不慢地嚼了两下。

    “嗯。”他把那颗爆米花咬碎,在唇齿间慢慢碾磨,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带着点餍足的懒散,“就是想尝尝你的。”

    顿了顿。

    “甜的。”

    姜宁然脑子轰的一声。

    是间接接吻了么……?

    这四个字猛地撞进她脑子里,撞得她耳膜都在嗡嗡响。她的手开始发软,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明明是十几度的早春天气,她整个人却像被丢进了七月的大太阳底下,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整张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

    慌乱间,她低下了头,盯着屏幕上的字却都看不进去。他的声音那么低,那么懒,像一把小钩子,勾住了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握得更紧了。

    “姜宁然。”

    司峪嘉忽地开口。

    她又抬头。

    司峪嘉慢悠悠地把最后那颗爆米花嚼完,喉结轻轻一滚。他背靠椅背,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漆黑的眼眸底下透出隐约的光,像深海里忽然亮起的磷火。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懒散地问:

    “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嘉奖58 “宁宁,谁

    姜宁然脸一热, 微微有些发愣,她笑得心虚又灵动,没接话, 直接往他嘴里递爆米花。

    司峪嘉没张嘴。他就那样看着她,故意逗她、撩她、让她脸红,不是因为她好欺负,而是因为她每一次脸红, 都像在说:她喜欢他。

    司峪嘉蔫坏到底, 扬了扬眉:“所以,他不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姜宁然举着爆米花的手顿了一下, 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那点窘迫和欢喜搅在一起, 把她的脸染成了绯色,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吃吗?”她不敢看他, 声音小小的,软软糯糯地飘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落进了水里,一晃一晃的, 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眼底。

    司峪嘉直勾勾地盯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的是林晨衍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回答不上来, 就递颗爆米花堵他的嘴。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就把自己最宝贝的小鱼干叼过来讨好主人。

    “哄我?”

    “……嗯。”

    “不够。”

    她又拿了一颗。

    “两颗。”

    “不够。”

    她把整桶爆米花端起来, 举到他面前。

    司峪嘉没接,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挠了一下,脖颈低下,继续语气闲闲地逗她:“姜宁然。”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打发?”

    姜宁然心口蓦地一紧, 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愣愣地看着他垂下眼睫的侧脸,细心观察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司峪嘉懒洋洋地从桶里抓起一颗爆米花,捏在指尖转了转,又丢回桶里。

    “我不是在哄了吗?”姜宁然语气轻轻。

    “换个方式哄我。”他说。

    哄人还要分方式吗?她还要怎么哄啊?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想了半天,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说……什么叫哄呀?”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影厅很暗,只有屏幕的蓝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比如,”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几句好听的。”

    姜宁然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脑子里突然蹦出前两天刷到的那个视频,什么寺庙、住持、1+1等于几的段子,她灵机一动跟着活学活用。

    “上次我和我闺蜜一起去寺庙,”姜宁然看着他,语气努力维持正经,“住持问我们1+1等于几。我闺蜜说2,我说是1,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峪嘉:?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什么烂梗,他肯定觉得幼稚死了。但箭在弦上,收不回来。

    姜宁然鼓起勇气,特别害羞,特别羞耻道:“因为小司哥哥我错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微微垂耷着,嘴角往下撇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弧度,“别生气了。”

    影厅安静了一秒。

    司峪嘉怔了怔,眉尾慢慢抬起来,视线落在她那张故作可怜的小脸上,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他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顿了两秒,随即偏头低笑了一声:

    “宁宁,谁教你这么拿捏人的。”

    姜宁然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脸颊隐隐发烫:“那有用吗?”

    司峪嘉看了她两秒,薄唇挑了一下。

    “教你一招更管用的,”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懒洋洋的坏,“学不学?”

    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身体已经懵懂又心动的先答应了。姜宁然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学。”

    话音刚落,司峪嘉兀的倾身过来,长腿微躬,手搭在她椅背上,身体间的距离倏地拉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闭眼。”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姜宁然愣住,紧张又期待地发问:“什么?”

    “你闭个眼我就不生气了。”司峪嘉模样出众,说话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中的占有欲毫不遮掩,直白地落在她脸上,像在告诉她,你没得选。

    姜宁然心跳猛地加速,不解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睫毛在抖,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两秒钟——

    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

    不重。

    很轻。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姜宁然懵懂地睁开眼,司峪嘉垂着眼看她,屈起双指,用指节蹭过她额角,最后才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她目光里猝不及防就是:海洋馆的水光照亮了他手心亮晶晶的勋章,和他带着笑意微亮的眼睛。

    影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前面的科普短片结束了,后面一整面墙的水族箱亮起了灯。水蓝色的光从她身后涌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和他手心里的东西。

    另一枚她刚才眼巴巴望了一阵的纪念对章,此刻正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落日余晖的颜色,金属的表面在蓝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一枚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宝石。

    司峪嘉抬眼看她。

    水蓝色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意和他手里的勋章一起亮着,在偏暗的环境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一瞬间的心动猛然一下,然后又突然变小,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是特别特别幸福的感觉。

    姜宁然眼睛憧憬又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去拿的吗?”她口吻雀跃,眼里像坠了星星,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恨不得凑到他手心里去看。

    司峪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薄唇挑起一抹弧度,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打电话的时候,你往我这儿瞥了一眼。”

    姜宁然一愣,真的又惊又喜。

    “所以刚才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司峪嘉嗓音低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顺便问了一句工作人员。”

    姜宁然屏住呼吸,指尖轻轻靠上去,正要拈起那枚勋章,忽然眼前一晃。

    司峪嘉另一只手忽然抽掉了勋章,放在了她膝盖上的包里,金属扣碰撞拉链,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然后这只手直接反握住了她,牵手紧扣了。

    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来,指节抵着她的指缝,把她整只手拢住了。拇指恰好压在她腕间脉搏最乱的地方,像在数她心跳的节拍。

    姜宁然的大脑彻底宕机。

    “!!!!”

    她一整个就是脸瞬间红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紧接着是脸颊、脖颈,连眼睫都在发烫。

    姜宁然垂下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她能感觉到他指骨的轮廓,干燥的,有力的,稳稳当当扣着她的,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

    司峪嘉简直超级犯规!

    她尽量不敢动,整条手臂都快要不会拐弯了。像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小猫,四肢悬空,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换气。

    而且、而且他的表情好正常,好像他不是在牵一个快要心脏骤停的人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坐在影厅深处的黑暗里,也不说话。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游过成群的沙丁鱼,银色的身体在深蓝的水体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姜宁然烧红的脸颊上。司峪嘉就坐在她左手边,手搭过来,小臂贴着小臂,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时间久了,分不清哪份热度是他的,哪份是自己的。

    第一条片子播完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终于,四条科普片都逐一播完了。第一段沙丁鱼风暴重新出现的时候,司峪嘉终于偏过头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走吗?”

    姜宁然点了点头。

    出了影厅,穿过那条拱形的深海隧道的时候,头顶有魔鬼鱼慢悠悠地游过去,腹部的笑脸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滑稽又温柔。有几个小朋友跑过来挤在他们身边,姜宁然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司峪嘉顺势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交握的双手被挤到了两人之间,然后,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姜宁然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错的手指,觉得尤为飘飘然。

    走出海洋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要暗了。春天的傍晚拉出很长很长的橘色晚霞,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罐橘子酱。微凉的晚风扑过来,把姜宁然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想吃什么?”司峪嘉高挺的身影颀长,侧过脸来看她。

    姜宁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出一家餐厅的名字。大脑还处在半宕机状态,所有的CPU都被那只手占用了。

    “都可以的。”她温柔地回答。

    司峪嘉的手指还勾着她的,没松。

    最后去的是海洋馆附近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开在巷子深处,木质推拉门,暖黄的纸灯笼,榻榻米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姜宁然全程都吃得很安静。倒不是因为日料需要安静,而是她发现自己每夹一筷子菜,余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双正拿着筷子的手。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刚刚牵了她将近一个小时的那只手。

    她装作淡然地勺了口味噌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但她今天是披发,头发一直往下掉。

    姜宁然试了几次,低头喝汤,头发滑下来,她撩上去,没带皮筋,最后她只得把头发轻轻掖到了耳后。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峪嘉去停车场取车,姜宁然站在日料店门口的台阶上等。夜风比傍晚凉了些,吹在脸上刚好的舒服。她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终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好好喘气的间隙。

    她摸出手机。

    微信的小红点已经攒了一堆,全是下午那条朋友圈的点赞。底下还陆陆续续有人评论,诸如“好漂亮啊”“去哪玩了”,她都没来得及回。

    她随手点开那些小红点,又习惯性地往下刷了刷朋友圈。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司峪嘉暌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一比一复刻了她下午发的那组海洋馆照片。文案很简单,就是一个天蓝色的鲸鱼emoji.表情符号。

    唯一不同的是,中间原本那张图的位置,换成了一张有她痕迹的照片。

    照片里,她正趴在海洋馆二楼的弧形玻璃前看白鲸,穿着漂亮的裙子,侧脸被蓝色的水光照得很通透,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因为专注而自然地抿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甚至不记得司峪嘉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站在她身后,把她看白鲸的样子拍了下来。

    整组照片他只加了她的一点点痕迹,甚至算不上是合影。底下不明真相的一群微信共同好友,第一反应整齐划一:【?你怎么偷姜妹妹朋友圈】

    紧接着第二波齐刷刷地涌上来,类似于:【等下,卧槽??!!】

    【卧槽??!!】

    【妈的学到了下次谈恋爱我也这么发】

    第三波已经开始编排起他来了。

    余知岳:【懂了,翻译一下就是‘她看到的风景里,有一道风景是我看到的她’,司峪嘉你恶不恶心。】

    司峪嘉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姜宁然盯着那条朋友圈,盯了整整三十秒,依旧不敢相信。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一眨不眨。

    然后她把手机猛地扣在了胸口,仰起头,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手可摘星辰。

    光可落掌心。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应该还是坚持日更哒,晚八点,因为这个故事我实在太太太太喜欢了,我只有实在实在非常熬不住才会请假。qaq

    第59章 嘉奖59 单纯地想碰

    晚上, 司峪嘉送姜宁然回宿舍,路上,姜宁然把自己寒假做的那两个陶艺送给他, 同时把自己要去北外春训的事告诉了他。

    “要去一个月,”她掰着手指头数,“课程排得很满,每天上午是大课, 下午是小组研讨, 周末还有模拟口译和写作工坊。住在北外的留学生公寓里,两人一间。”

    她说完, 忽然安静了一下, 偷偷看了司峪嘉一眼。

    “会有一个月见不到你。”她小声补充道,乖乖报备的语气里, 尾音悄悄往下坠了一点,忽然就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像晴空里飘过一小片云。

    司峪嘉看着她。

    校道两旁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灯光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睫毛上,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姜宁然攥了攥手里的袋子, 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大胆了一点点, 说:“我会想你的。”

    说完之后她才开始脸红。

    很勇敢。

    也很乖。

    司峪嘉忽然想做点什么。

    他的手从袋子上抬起来,往她的方向伸了半寸——只有半寸, 像是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 大脑又紧急叫停。

    校道那头有笑声传过来, 三个人,大概是刚下晚课的学生,正往这个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来越近。

    司峪嘉没说话,最后就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下。

    从脸颊到耳廓,像风拂过花瓣一样轻。触感是软的、暖的,他的指节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拇指沿着她耳廓的边缘慢慢滑下去,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唇角慢慢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姜宁然站在那里,耳朵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什么时候走?”

    “周一。”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多的高铁。”

    “我送你。”

    “不用的。”姜宁然轻轻解释,“是我们老师统一带队。”

    她不想让他起那么早。七点的高铁,那他得六点不到就起床,她舍不得。

    “嗯,知道了。”司峪嘉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司峪嘉。”

    “嗯。”

    “一个月而已,”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很快的。”

    司峪嘉看着她。

    姜宁然笑眼弯弯歪头看他,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跑上了台阶。漂亮裙子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跑到玻璃门里面,她才停下来,隔着那扇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消失了。

    司峪嘉站在路灯底下,拇指从下唇慢慢滑过,最终抵在唇边,笑着剐蹭了下。

    一个月。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他没急着走。

    灯光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司峪嘉仰头,手插在兜里,看着姜宁然宿舍灯亮的方向,倦淡的脸多了点笑意。

    真的很快吗。

    ……

    北外的春训比姜宁然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报到当天,领队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培训期间实行封闭式管理,不打报告不得随意出入校园。第二——

    “为了让大家全身心投入学习,手机统一上交,每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是取回时间,可以处理消息,半小时后重新上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姜宁然握着手机,还没捂热乎,就在登记表上签了字,乖乖把手机放进写着编号的密封袋里。交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忘了跟司峪嘉说今天开始要收手机了。

    她想着,算了,九点再跟他说吧。

    然后她就被课程表砸晕了。

    每天上午是三个小时的大课,全西语授课,语速快到她怀疑教授们在参加饶舌比赛。下午是两个小时的seminar,小组讨论加模拟演练,全程录像,课后逐帧回放点评。

    晚上的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但最要命的不是课多。

    是单词。

    开班第一天,语言能力测试结束后,每个人收到一份个性化词汇任务单。姜宁然打开一看,差点把纸吃了。

    1600。

    一周。新单词。

    平均每天两百多个,还不包括复习旧词和词组搭配。

    她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单词列表,有一种恍惚回到高三的感觉。但高三的单词量也没有这么恐怖。

    培训第一周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边吃边背昨晚没啃完的单词。八点半上课,十一点半下课,午饭时间跟小组成员对练口语。下午两点开始seminar,五点结束,晚饭匆匆扒两口,六点晚课。八点半晚课结束,九点到九点半是唯一的手机时间,然后九点半到十二点,背单词、写作业、预习明天的材料。

    十二点睡觉。六点半起床。

    循环。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鞭子抽着转,停不下来。

    但每到晚上九点,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走廊尽头的信号最好。

    姜宁然已经摸出了规律,拐角第三扇窗户旁边,贴着“安全出口”标识的那块地方,刚好能收到三格信号。她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那里,膝盖上摊着单词本,手机握在手里,期待又甜蜜地和司峪嘉联系。

    聊的大多是些零碎的事情。

    比如这晚。

    “食堂还是那几道菜,”她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酸菜鱼、番茄炒蛋、糖醋里脊,每天轮流出现,像被设了循环程序。离上课的楼最近,走过去只要四分钟,我就总吃那个窗口。”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

    “就这个?”司峪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懒散,“你们通常从哪个门拿外卖?”

    姜宁然一愣:“问这个做什么啊?”

    “给你叫吃的。”

    “不用,”她握着手机小声说,“也没那么难吃的。”

    姜宁然嘴上虽然说着不用,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姜宁然尽可能地多找话题。“还有,”她飞快地接了一句,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雀跃,“今天口语课老师夸我了,说我发音特别的地道。”

    今天上课的是外教老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白人老头,教学风格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像在跟你聊天一样的特色。

    “他说我有一段复述的语音语调很自然,”姜宁然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像小学生拿了小红花回家报喜,“还问我是不是去西语国家待过。”

    司峪嘉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呢?”

    “然后我说没有啊,我就在国内学的。”

    “你怎么说的?用西语?”

    “嗯,我说‘Nunca he estado en el extranjero, pero gracias, se??or.’”

    姜宁然把那段回答又复述了一遍。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咬字清晰,语调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卖弄。

    “他说我的accent很舒服。”她越说越来劲,“他还问我是不是平时喜欢看西剧。”

    “那你怎么说?”

    “我说——”

    话刚出口一半,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姜宁然!领材料就差你了!快过来!”

    她猛地扭头,手里抱着的单词本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姿势别扭得不行。

    “来了来了!”她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然后她赶紧对着手机说:“我要去领材料了,先挂了。”

    “你先去。”司峪嘉的声音不急不慢。

    “那我先挂了——”

    “嗯。”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零点几秒,匆匆忙忙说了句“晚安”,然后也不等他回应就按掉了通话。

    隔天早上,七点十分,她正低着头往教学楼赶,忽然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住。

    “姜宁然?”

    她抬头,是一个很陌生的女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男朋友托我给你的,”女生把纸袋递过来,笑了一下,“他说你老吃食堂那几道菜,让我们帮忙带点别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还温热的鸡肉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小罐酸奶。

    她抱着纸袋站在原地,轻轻道了声谢。

    回到教室,姜宁然咬了一口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面包很软。鸡肉很嫩。

    比她每天吃的那个窗口,好吃了不止一点点。

    恍然间觉得,他真的好神通广大。

    什么时候找的人?怎么说服那个女生一大早帮忙跑腿?她昨晚挂掉电话之后,他又花了多少时间在安排这些事情?

    她当晚忘了问。

    但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女生,同样的纸袋。

    第三天也是。

    接下来的一周还是。

    纸袋里的内容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吞拿鱼沙拉,有时候换成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虾馄饨。水果永远是当季最新鲜的,酸奶永远是她爱喝的那个牌子。

    姜宁然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已经习惯了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个女生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你男朋友让送的。”

    第五天的时候,姜宁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

    女生笑了:“他加了我们学校好几个群,就写找一个在北外上课的同学,有偿帮忙每天送餐。然后附上了你的上课地点和时间。”

    姜宁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补充道:“他要求还挺多的,说三明治要热的或者温的,不能是凉的,酸奶要你常喝的那个牌子,水果要洗好。我一开始以为是个事很多的人,后来发现他就是上心。”

    女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你男朋友真的挺好的。”

    姜宁然抱着纸袋站在走廊里,担忧地问:“那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不会,”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你是不知道他给多少跑腿费,我都不好意思收了。别说一天三趟,一天十趟我都乐意。”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冲姜宁然眨了眨眼:“而且你们俩也太甜了,我每天送完回去都能多吃一碗饭。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姜宁然被她说的耳朵一热,小声说了句“谢谢”,女生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明天见啊”飘在走廊里。

    姜宁然抱着纸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忽然好想好想他。

    也想见他。

    但姜宁然知道司峪嘉去香港了。

    外交学院的安排,有个什么院际的交流活动,具体的她没细问。她用手机查了查,只知道四月份的香港天气和北方的不太一样。

    这边飘起了柳絮,细细的白絮浮在半空中,落在肩上、发梢上,像怎么也掸不干净的春天。教学楼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打上去的时候会显得透明。

    香港那边呢?姜宁然查了一下,二十六度,有雨。

    昨晚打视频的时候,司峪嘉正在半岛酒店。

    许是出席活动的原因,他罕有地穿起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司峪嘉散漫地咬着根烟,衬衫下摆束进黑色西裤里,腰线被勾勒得干净利落,裤线笔直地垂到脚面,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裁下来的一页。

    他的背后是巨大的CHANEL陈列橱窗。夜色里,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缎带被做成夸张的装置艺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只优雅的蝴蝶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沾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的灰,多了几分懒散的随意。

    司峪嘉将烟从嘴里拿下来,笑着问她:“来香港了。想要什么,给你带。”

    那一刻,姜宁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像电视剧里,丈夫出差前,妻子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说“给我带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的那种画面。

    不对,不是丈夫,还不是。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一个月都不到。

    她怎么就开始想这些了。什么丈夫,什么出差,什么妻子靠在门框上掰手指头,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脸一下子红了。

    姜宁然岔开话题:“你不要淋雨,快回去吧。”

    “你肩头都湿了。”她说。

    屏幕那头,司峪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白衬衫上那一小片被雨丝沾湿的痕迹,在灯光下半透明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当回事。手机被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来,指尖勾住领结,单手扯松了领带。

    春训进入第三周,空气像被拧紧了发条。

    这次春训除了讲课的老师,还配了一位助教。姓陈,叫陈伧,北外硕士在读,被学院派下来跟班。相比起其他同学,他对姜宁然格外严格。

    作业多出一倍,材料多出三篇,每次模拟训练结束后的点评环节,陈伧对别人的反馈是“不错”、“有进步”、“继续保持”,轮到她就变成了“这里逻辑链条断掉了”、“这个措辞不够精准”、“你再想想,你能做得更好”。

    有一次课后,陈伧把她留下来,单独说了几句话。

    “姜宁然,我对你要求高,是因为我对你期望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并非严厉,像在点拨她,“你有天赋,语感好,逻辑清楚,又肯下功夫。我不希望你只是‘过关’,你的路不止于此。”

    姜宁然听明白,自己这是又有新的任务了。

    她攥着笔记本,沉默着。

    “下周的结业考试,我会全程参与评分,”陈伧重新戴上眼镜,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果不其然,傍晚,她就收到了陈伧的通知:周五之前,完成一份一千二百字的写作短文。

    ddl压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恰巧当天晚上有场杨千嬅的演唱会,班上躁动了起来。

    “杨千嬅的演唱会!地铁过去十来分钟!有人搞到了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班里。

    陈颐霜第一个冲过来找她:“姜姜,去不去?我们搞到了好几张票!”

    董芋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机会难得啊,就在五棵松,看完就回来,不耽误多少时间。”

    姜宁然犹豫了一下,她不敢偷溜。

    “我不去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陈伧额外给我布置了个ddl,我不敢去玩,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陈颐霜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嘴巴一张就开始输出:“又是陈伧?姜姜你说他是不是针对你啊?别人交八百字他要你交一千二,别人改一遍他要你改三遍,现在连周末都不让你过了?他是来当助教还是来当你私人教练的啊?”

    董芋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而且你听说没有,他其实风评不太好。”

    “什么风评?”陈颐霜立刻来了精神。

    “就是……”董芋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特别喜欢给女生单独‘开小灶’,说是额外的指导,其实就是借着压力把人架在那里。给特别高的期望,让你觉得被他看重了,然后你就不好意思拒绝他布置的任何任务。听说上一期春训就有女生被他搞到崩溃,天天哭,他还说‘我是为你好’。”

    陈颐霜听完,脸都黑了:“我靠,这不是以权压人。”

    “姜姜,”陈颐霜握住她的手,难得认真起来,“你别搭理他。”

    姜宁然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可是平时表现,评分、结业考试的评定,他都有发言权。我还是不能得罪他。”

    “那好吧。”董芋在旁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宁然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陈颐霜还想再劝,但也知道姜宁然是好学生,像这种偷偷跑出去看演唱会的事,她就是再心动,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那我们走了啊,”陈颐霜拎起包,“你今晚随机应变。”

    姜宁然点了点头。

    晚上,她领到了手机,坐在床上,开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微信。

    她给司峪嘉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拿到手机啦。】

    那头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秒,又发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还是没有。

    姜宁然通常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因为怕他在忙,都是等着司峪嘉打过来。她等了会儿,见没什么动静,皱了皱眉,只好把手机暂且放在一边,翻开了笔记本,开始整理今晚的笔记。写了五行,看一眼手机。写了三行,又看一眼。

    终于,过了几分钟,手机忽然震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嗓音轻轻:

    “司峪嘉?”

    电话那头传来他很轻的呼吸声。司峪嘉顿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开口,带着那种她熟悉而又漫不经心的懒散腔调:

    “给你买了样东西,寄到你们公寓楼下的信箱里了。去拿一下。”

    姜宁然一愣:“现在?”

    “嗯,现在。”

    “……什么东西啊?”

    “你自己去看。”

    姜宁然心里紧张又期待,电话没有挂断。她攥着手机,趿拉着拖鞋从房间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成一片。

    公寓楼下有一排老式的金属信箱,漆面有些斑驳,每个上面贴着房间号。玻璃门外,夜色沉沉的。她蹲下来,找到标着自己房间号的那个小格子,拉开。

    一个黑白色的礼盒静静地躺在里面。

    很漂亮的盒子,精致得不像话。大大的双C logo烙印在盒盖上,丝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像橱窗里陈列的艺术品。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小心翼翼地抽开丝带,揭开盒盖。

    黑色绒布托底上,躺着一条细细的钻石手链。链子是白金质感的,碎钻一颗一颗地嵌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一小段银河折进了盒子里。姜宁然拿起来,金属微凉,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闪得她心尖都在颤。

    她重新举起电话,整个人像呆住了一样,慢吞吞地站起身,嘴巴张了张,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拿到了?”司峪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踩在云端上。

    “喜欢?”

    “喜欢。”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这个梦惊碎。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这就开心了?”

    司峪嘉似乎是在嘲笑她,但姜宁然没有证据。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笑她太好哄了。一条手链就能让她声音发飘。但紧接着,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仿佛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

    “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姜宁然握着那条凉丝丝的手链,认真地想了想:“嗯……想不到了。”

    她已经很满足了。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尾音翘起来,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用尾巴尖勾了一下。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司峪嘉似乎是不满地“啧”了声,发出灵魂拷问:“目前就没什么愿望?”

    姜宁然照顾着他的情绪,乖巧地说了个愿望:“有一个的,就是想要最后一周的考试顺利过关。”

    考试顺利过关。

    这就是她的愿望。

    司峪嘉听着这六个字,舌尖慢慢顶了顶腮帮子。

    不爽。

    “考试过关这种事,求我没用。”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子。

    “我知道呀,所以我没求你,我就是说一下。”她在那头乖乖地回,尾音翘着,好像以为自己这样就算哄好了。

    “嗯。”司峪嘉手机换到左耳,“但你求我别的,可能有用。”

    姜宁然顿了一下:“求你什么?”

    “求我出现。”

    “啊?”

    姜宁然愣了一下,心口重重一跳。

    司峪嘉提点她。

    “回头。”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但她听见了,不是电流声,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两道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在某一瞬间,重合了。

    姜宁然握着手机,慢慢地转过身。

    校园的路灯下,司峪嘉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裤管微微晃动,深色裤子贴着笔直的长腿,双耳塞着白色airpods,他眼睫轻轻一抬,目光穿过飘浮的柳絮落在她脸上。

    司峪嘉。

    明明应该在香港的人。

    姜宁然的大脑彻底当机,她倏地愣了神,站在那里,一手攥着那条钻石手链,一手举着已经忘了放下的手机,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司峪嘉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捏捏她下巴,单纯地想碰碰她。

    “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嘉奖60 温热的气息

    姜宁然真的是傻了, 如同一尊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瞳孔里映着司峪嘉的脸,从模糊到清晰,从“不可能”到“真的是他”。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整个身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抖。

    太开心了。开心到发抖。

    “你、你不是在香港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又轻又飘, 像四月的柳絮。

    “提前回来了。”他松开她的下巴, 把手插回裤兜里,姿态懒散, 好像从香港飞回北京、深更半夜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还叫惊喜?”

    姜宁然看着他一副“就是要哄我姑娘开心”的表情,鼻子一酸,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攥着手链的那只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司峪嘉看着她的动作, 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

    “抬头。”

    她没动。

    他伸手,指尖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她的眼眶红红的,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光,但嘴角是翘的, 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司峪嘉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一下。

    “这么想我?”他的声音低下去, 带着一点不正经的、故意逗她的语气。

    姜宁然刚想点头, 话还没出口, 他又开口了。

    “那许愿的时候怎么不说想见我?”

    司峪嘉垂下眼,捏着她细幼的手腕,把那条手链的一端绕过, 金属搭扣轻轻一扣,细碎的钻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姜宁然感觉到腕间那一小片金属的凉意,和他指尖残存的温度叠在一起,心跳快得像擂鼓:“想的想的!我想的!我就是刚才一下忘记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她的回答,叠在一起,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到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真的想。很想。想到每天晚上在走廊尽头蹲着打电话,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里又甜又酸;想到在自习室复习到崩溃的时候,把脸埋进手臂里,在心里偷偷喊他的名字;想到刚才在台阶上拆开那个盒子,看到那条手链的瞬间,第一个念头不是好漂亮,是“要是他在就好了”。

    他就在了。

    司峪嘉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指尖捻了捻那片薄软的红,像在揉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插进裤袋里,下巴朝校门的方向抬了抬:“饿不饿?带你吃东西。”

    姜宁然重重地点头,跟着他在校道上走。

    司峪嘉走到车里把礼盒丢进去,打开门拎出一提袋子,姜宁然瞥了一眼,是某家餐厅的打包盒,封得很严实,袋子外面还裹了一层保温袋。

    “是什么?”

    “木糠布甸和西多士,还有椰子芒果卷,香港带回来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你从香港打包的?”

    “嗯。”

    “坐飞机吗?”

    “不然呢,游过来的。”

    “……”

    几千公里的距离,飞机要飞三个多小时,司峪嘉居然真的拎着几盒甜品,穿过了整个天空,千里迢迢来给她投喂。

    两个人沿着校道走了不远,在一个比较昏暗的角落找到一张长椅。

    路灯的光被茂盛树木枝叶切成碎片,零零星星地落在椅面上。他们在暗处坐下来,头顶是沙沙响的树叶,对面是安静的操场,远处有零星的几点灯光。

    司峪嘉打开保温袋,把打包盒一层一层拆开,冰的依旧是冰的,热的还是热的。保温袋里放了冰袋,分门别类,一样都没串味。

    她捧起那盒椰子芒果卷,外皮好像是椰子冻做的,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一圈圈切开,能隐约看见里面裹着大块的新鲜芒果肉。一口咬下去,椰香先涌上来,芒果紧接着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不腻。

    “很好吃,你不试试看吗?”姜宁然把勺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抓着手机。

    他不怎么吃,就看着她吃。看她挖了一勺又一勺,看她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嘴角沾了一点椰奶都不知道,嘴唇被甜品润得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樱桃,一张一合间,露出一点贝齿。

    司峪嘉盯着那两片唇看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痒难耐。

    目光变得幽暗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点懒洋洋的侵略性,明明已经锁定了,却偏要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你喂我。”

    姜宁然浑然不觉,乖乖地给他喂了一口。

    她吃着吃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说,我们那个助教叫陈伧,之前跟你提过的,他今天又给我加了一份作业,要写一篇小短文,周五之前交。”她咬了一下勺子,声音听起来真是委屈死了。

    “我下周还有考试,结业考,他全程参与评分,我今天背了两百多个单词,脑子真的要炸了。”

    司峪嘉听着,没插话。

    “其他同学都去听杨千嬅演唱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五棵松,都不远,她们弄到了票,叫我一起去我没敢去。我只能在这儿继续温书。”

    “我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三,不,比高三还苦。附中的高三没这么让人喘不过气。”

    司峪嘉安静了几秒,忽地意识过来,她也是在京城附中念的高中。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以前在附中读文科?”司峪嘉忽然开口。

    “嗯。”

    “几班?”

    “六班。”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星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以前见过我吗?”他问。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但姜宁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怎么可能没见过。

    高一的时候他在隔壁楼,放学的时候她总会在楼梯拐角故意走慢一点。升旗仪式的时候她总会偷偷找寻他的身影。还有某次篮球场上,他被其他班的男生撞了一下,膝盖着地,滑出去很远。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差点冲下看台。

    “可、可能见过吧,我也不记得了。”她慌乱地说,顿了顿,为了把谎圆得更真一些,又补了一句,“我们,不在同一栋楼的。”

    姜宁然的心跳砰砰地响着。她撇开眼,没敢看他。

    司峪嘉牵起她的手,眼底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光,眉梢微微一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那种她最招架不住的、懒洋洋的逗弄:“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栋楼,嗯?”

    姜宁然愣住了。

    她硬着头皮,憋出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附中不就那几栋教学楼吗,文科理科分开的,我猜的。”

    司峪嘉看着她,没说话。

    姜宁然心虚得要命,赶紧换了个话题。她低下头,拿勺子挖了一口木糠布甸,声音小小的,带一点点试探的意味。

    “司峪嘉。”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眼里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嗯。”

    “……你喜不喜欢我啊?”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乱糟糟的丸子头滑到她还沾着奶渍的嘴角,最后落在那双亮晶晶的、藏着一点小期待的眼睛上。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一点木糠碎屑蹭掉了。

    然后他笑了,声音是笑着的。

    “不喜欢你能给你带好吃的?”

    他说的这句话,像是在哄她,又像是说一些符合当下这个场景的话。

    姜宁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张脸忽然在路灯下变得格外清晰,就像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把人的魂勾走的、笑一下就能让全世界原谅他的、颠倒众生的狐狸精。

    眼尾微微上扬,瞳色很深,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妖冶。

    这样一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姜宁然不想破坏这个氛围。司峪嘉好不容易飞回来,好不容易坐在她身边,好不容易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屏幕和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像是要他给一个担保。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唱歌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和开玩笑的成分,“我的同学都可以去听杨千嬅演唱会,我不可以。”

    司峪嘉不说话,不置可否。

    “我的同学都能去听演唱会,”姜宁然一本正经地开始摆理由,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可以。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她其实知道司峪嘉唱歌很好听。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自己班里唱了一首歌。好像是某个下午,班会课还是什么活动,有女生偷偷录了视频,传到Q.Q空间里。权限设得很高,不能下载,不能转载,只能在线看。

    姜宁然是在某个同学手机上看到的,她跟着一起听,偷偷心动,却不能保存起来。

    视频画质很差,噪点很多,声音也录得不是很清楚。周围有嘈杂的起哄声,他唱的那首歌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低低的,清冽的,像冬天的泉水。

    姜宁然正出着神,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温热的气息覆上来。司峪嘉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松松地环住了她,胸膛贴上她后背的瞬间,姜宁然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

    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

    “想听什么?”他贴着她的耳朵问。

    姜宁然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没想到司峪嘉真的会答应。

    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了,从她暗恋了他整个高中,跨越时间,从无交集,从QQ空间的几十秒模糊视频一路追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要亲口唱给她听了。

    她好像奢求得太多了,她想把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嘈杂的、却好听得不像话的声音,换成此刻真实的、清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处处吻。”她说。

    杨千嬅的这首歌,一吻便颠倒众生,一吻便救一个人。

    司峪嘉看了她一眼,眉尾慢慢抬起来,唇角一扯,带出一抹痞里痞气的弧度,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会点”。

    “你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粤语歌,也不知道司峪嘉会不会唱。

    司峪嘉盯着她看了两秒,不正经里偏偏掺了三分认真,然后他认了。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像只讨食的幼猫。他完全被拿捏,认栽地垂下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鼻息里漏出来的。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正经唱歌的那种开口。嗓音有种渣苏感,低沉,不找调,也没有拉开距离,他就那么保持着下巴抵在她肩上的姿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懒洋洋地溢出来——

    “你爱热吻却永不爱人,练习为乐但最怕熟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修饰,带着一种原始的、懒洋洋的沙哑。他唱得很轻,像在她耳边说一个秘密,那种似唱非唱、似说非说的感觉,让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钩子。

    “你爱路过去索取见闻,陌路人便特别有份好感……”

    杨千嬅的粤语。他咬字很准,比她在那个模糊的视频里听到的还要好听一万倍。因为这次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压缩过的音频,是他的声带在她的耳廓旁边震动,带着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变成一阵阵的酥麻。

    “你亦爱别离,再合再离,似花瓣献技叫花粉遍鼻……”

    姜宁然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呼吸忘了,心跳乱了,手指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

    副歌起来的时侯,司峪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息在唇齿间摩擦:

    “一吻便偷一颗心……”

    气息拂过她耳廓,她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一吻便杀一个人……”

    司峪嘉唱到“杀”字的时候,嘴唇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垂。不是吻,是蹭,是那种比吻更让人腿软的、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唱了几句过后,停下来。

    唇还贴在她耳边,没有退开。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抬了起来。

    修长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她的脸掰过来。

    她被迫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司峪嘉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歌声停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宁然以为他要亲吻自己。

    司峪嘉用唇在她耳朵贴了一下,气音裹着笑意,懒洋洋地漏出来。

    “宝宝,你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

    司峪嘉没有亲她。

    他只是用拇指蹭了一下她耳后的皮肤,他的嘴唇贴上了她滚烫的耳廓,姜宁然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两个字。

    宝宝。

    司峪嘉叫她宝宝。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姜宁然害羞得想要别开脸,但又被他掐稳了腰,哪哪都动不了。

    姜宁然咬着嘴唇不说话,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

    然后她感觉到了。

    司峪嘉的唇瓣。

    极轻极慢地,描摹了一下她耳廓的弧度。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那种故意的、刻意的,带着明确挑逗意味的一舔。湿润的、温热的,从她耳廓的外沿,滑至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软骨。

    姜宁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尾椎骨窜上来一阵酥麻,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她拼命想要想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想单词,想课表,想明天的任务安排?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姜宁然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后脊一僵,两只手掌间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推开了司峪嘉。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司峪嘉感受到她的抗拒,动作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鼻尖还离她的耳廓不到一寸的距离,呼吸还带着没散尽的温热。

    他慢慢松开了掐在她腰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离开,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那几道浪。

    司峪嘉挺不爽地退开了几厘米。

    不远。刚好够他低头看清她的表情,随后跟着她的视线一道看过去。

    校道的另一头,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陈伧正从不远处经过,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的方向。

    姜宁然有些害怕,陈伧是管纪律的。

    一对上陈伧那道鹰眼般的目光,她就有些胆怯。不过庆幸的是,陈伧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脚步没有停,径直朝某个方向走远了。

    陈伧似乎并没有打算走过来盘问什么。

    那道压迫感随着他背影的远去慢慢消散,但姜宁然的心跳还没缓过来。

    司峪嘉垂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拇指抵着裤兜边缘,一下一下地蹭,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刚刚那个就是我们的助教。”姜宁然低声说,解释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他管纪律的,好严格。平时表现、出勤、晚归,他都记。”

    “他记他的,你怕什么。”司峪嘉开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怂的样子,司峪嘉忽然伸出手,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姜宁然轻轻“嘶”了一声,抬起头瞪他。

    “别想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人都走了。”

    姜宁然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疼”,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唱的粤语歌。发音很准,尾音里带着一点老派的味道,不像是随随便便学着唱的。

    “你粤语怎么那么好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刚才那首处处吻,你唱得好好听的。”

    司峪嘉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手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老爷子是广府人,小时候跟着他和他部下住过几年,听多了就会了。”

    姜宁然愣了一下。她想起历史书上写过,那支队伍里有很多广府人,粤军忠魂,说着同一种方言,唱着同一支歌谣。老爷子的部下大多是同乡,进进出出都带着那口软软的粤语腔调。

    “那你会说吗?粤语。”她问。

    “怎么,想听?”

    姜宁然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说一句可以吗?”

    司峪嘉偏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那种痞痞的、坏坏的笑又浮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她一个人听见。几个音节从他唇间滑出来,又快又轻,像流水淌过石头。姜宁然没听懂,但她听出了那个尾音,缠绵又暧昧,和他平时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

    司峪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扬了扬眉。

    “不告诉你。”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姜宁然咬着嘴唇,犹豫了两秒。她太想知道了。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好磨人,勾人又磨人。她的好奇心像被猫抓了一样,痒得不行。

    “……求你。”她小声说。

    司峪嘉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嗤笑一声:

    “细蚊仔唔可以谈情说爱,等你大个啲。”(小女孩不可以谈情说爱,等你长大一些。)

    姜宁然没听懂全部的词,但这句里,谈情说爱四个字她听明白了。还有“等你”,等她变成那个“大个啲”的、可以谈情说爱的人。

    粤语里“细蚊仔”是形容小孩子的,刚学会走路、说话还奶声奶气的那种。

    但她不想当细蚊仔。

    “……我不是细蚊仔。”她小声辩驳,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不给亲还不是细蚊仔?

    细蚊仔才会这样。怕被老师看到,怕被记过,怕评分表上多一个减分项。细蚊仔才会在他准备亲上去的时候,忽然推开他,像做贼一样慌张。

    司峪嘉垂眼,小姑娘正低着头,睫毛颤着,脸颊水灵灵的,干净、柔软、不经世事,嫩得能掐出水。

    “嗯。”他昂着头,语气认栽,“不是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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