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薛满雪看了眼紧张兮兮的陈星雁, 对虞北阙客气地说先进房间,坐下慢慢谈。

    虞北阙笑着说当然,心里却想着:来了, 三堂会审,大舅哥这一关是怎么都得过了。

    陈星雁忐忑的不行,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们俩进门,却有一种带对象见父亲的感觉,在他心中,薛满雪如兄如父。

    虞北阙注意到他的紧张,停下来捏了捏他掌心, 低声:“放心,交给我。”

    陈星雁叮嘱他,“虞北阙, 等下你好好和我师哥说话,不准和我师哥争执,也不准惹他生气。”

    虞北阙无奈笑了,“知道了。”小没良心的,这也不知道是谁和谁争执,谁审谁, 都要嫁给他了心也不向着他。

    薛满雪脚步不停, 视线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两人,看陈星雁和男人状态亲密,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信赖,他不由顿了顿, 紧皱的眉头也稍稍放松。

    他了解陈星雁,知道他这是真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打开房间灯, 他坐到正中间,对虞北阙点点头,“虞先生,您先说吧,你和小星是怎么在一起的?在一起多久了?”

    虞北阙坐在他下首,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的周彦讲起,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小星。他因为替你讨公道和周彦产生了争执,然后我从银行门口出来,撞到了他们……”

    他言辞恳切,知道薛满雪想了解事实,不带丝毫隐瞒,也绝不夸大,把三年前的过往初识,到后面的争执矛盾,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薛满雪前面听到他如何善待小星,如何在陆世锦囚禁自己伸出援手将小星接回家养病的时候,眼神还很放松,存了些对这个看不透的银行少爷的敬意,直到听到他和韩心蕊那桩旧事,心蓦地抓紧,眉眼也冷了下来。

    虞北阙虽然知道此刻真诚很重要,他不会轻飘飘揭过自己犯的错误,但也绝不会傻乎乎地把全部过往交代出来,只会侧重好的结果而不是两个人的伤害,展望未来。不然哪怕是向来宽容的薛满雪,心里也会有疙瘩。

    他走到薛满雪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陈星雁烧好的热茶,“这就是全部过程,我说的应该算清楚,薛先生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薛满雪没有接他倒过来的茶,而是看向陈星雁:

    “小星,他说的是事实吗?”

    “是的……”陈星雁抠了抠手心,“他说的全都是事实,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过程。”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身边的虞北阙却从衣服里拿出一份报纸和文件,递给了他,薛满雪看完标题和印章,原本有些不认同的表情,化为一片沉默。

    他眼含深意,不可思议地看向虞北阙。

    虞北阙勾起唇,笑意如春风:

    “都说昨日之事不可追,但错就是错了,我不会否认。我只是觉得,薛老板既然能给陆世锦一个机会,说明薛先生还是相信爱和重新来过的可能的。”

    薛满雪静静说:“人和人不一样,不能照搬。”

    “当然,可真心是一样的。”

    薛满雪沉默下来。

    “我对小星,是真心的,在这乱世中,我能给予的,是我的全部。”虞北阙指向桌上的文件,“这些,我想应该可以替我证明。”

    薛满雪看向他,“这是你全部身家了吧?”

    “是。”

    薛满雪皱眉,“可是这样……”

    虞北阙风轻云淡:“在我心中,钱不是最重要的,家世也不是问题。”

    “如你所想,我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看起来像是这辈子都不有交集,更别说结婚了。”

    薛满雪握紧了手,“我担忧的也是这个,我怕我即便同意,你们也很难长久走下去。”

    “但我话还没说完——”虞北阙又笑,“我想强调的是,即便没有条件,我也要创造条件,这是我的决心。”

    薛满雪彻底沉默下来。

    “这些阻碍我们的东西,我会一件件,全部铲除,直到我们幸福、开心地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封认证书和这个分家声明,一旦做出选择,绝不后悔。”

    陈星雁瞳孔震颤,默默看向他。

    虞北阙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如薛老板所想,我确实是一个利己的商人,如果换个人,换做以前,我肯定不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保全自己,留下底牌,向来是商场乃至赌场不成文的规定。”

    “但我知道小星需要什么,为了让他开心,我不得不赌上这些。”

    “所以——”虞北阙目光坚定,“薛老板,请务必相信我的真心,我们一定能好好在一起。如果你同意的话,请把小星托付给我,我会让他幸福,以我的余生保证。”

    “虞北阙……”陈星雁喉咙一哽,虞北阙按按他眼角,“感动也别哭啊,眼睛都红了,存心让我心疼啊?”

    陈星雁别扭地转过头,“谁哭了,都怪你这么肉麻……”

    薛满雪原本的说辞,在虞北阙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下,也确实再说不出什么了。更何况他看着他们之间的默契,看陈星雁无意识的依赖,他怎么又忍心说什么?

    他应该高兴才对,他对陈星雁一直不放心,现在有了虞北阙,这个极其精明又懂分寸的银行老板,无疑能很好地在某些方面兼容不怎么成熟的陈星雁,他们其实还是很配的,从性格上来说。

    “师哥……”陈星雁上前,接过虞北阙刚刚倒的那杯茶,双手递给了他,很真挚地说,“是我的错,我之前怕你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你。但现在……虞北阙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他以前确实犯过错,但我相信他改了。”

    薛满雪叹了口气。

    “小星……”

    “其实……”陈星雁低着头,不敢看他,“师哥你之前说的对,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任性、冲动、自我,做事缺乏考虑,总是给你惹祸……我和虞北阙的事,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师哥,你也别怪他,好吗?”

    薛满雪无奈,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先站我身后,我有话和虞先生交代。”

    陈星雁喃喃:“师哥……”

    “听话。”薛满雪瞥了他一眼。陈星雁攥攥手,迎着他颇具威严的目光,还是乖巧地站在了他身后。他看着低头检查文件的薛满雪,心里越发紧张,青年看文件和报纸的态度很谨慎,似乎怕错过什么,也似乎在检查这份文件的真假。

    片刻后——

    “虞先生,请你过来一下,这里好像有个地方不对。”

    陈星雁呼吸一紧。

    虞北阙走了过来,“什么地方?”

    薛满雪指着那份婚姻认证书其中一页,拿给他看。

    “这里,印章只有一半。”

    虞北阙低头,看见印在法文左上角的红色印章,只剩下半圆,应该是盖章的人忘了审查,工作纰漏。

    薛满雪谨慎地说:“如果我没猜错,这样的文件,印章需要全部清晰,不然会作废。但我不知道法国那边是不是这样的规定,如果虞先生同意的话,方便把这两份文件留下来吗?我后面再找人仔细看看,也不必麻烦虞先生替我翻译。”

    虞北阙扬了扬眉,几乎是立刻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是借着印章模糊、不懂法语,来核实文件的真假,怕他拿虚假合同骗小星呢。

    他礼貌地笑了笑,表情不见破绽,心里却想着:不愧是陆世锦老婆,夫妻两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还是他家小星好,单纯地什么都不懂,也没心眼,最可爱了。

    “当然不介意,薛先生可以慢慢看。”

    薛满雪也似乎料到他会同意,很自然地把文件收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担心虞北阙有没有钱,也明白,以虞北阙的能耐东山再起甚至夺回虞家也不是难事,当然,也不是觉得陈星雁只有和有钱的人在一起才能幸福。

    他只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已经很难了,陆世锦和他有过先例,他不想陈星雁重蹈覆辙。所以现在,肯定要考验一下虞北阙的诚意,万一他敢在这种事上骗陈星雁,那人品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不敢轻易放下警惕。

    他把这两份文件要过来,是想暗示虞北阙,即便他没能力查到真假,也能借助陆世锦的能量,查到事实。

    当然,现在从虞北阙配合的态度下,他也能猜个十之八九,这事确实是真的,做不了假。

    虽然很不可思议,也很震惊。

    但还是——

    “如果你们都这样说的话,那我确实没什么可以阻拦的了。”他坦诚地看向两人,微微一笑,“祝你们幸福。”

    虞北阙顿住,陈星雁睁大眼睛,看向薛满雪。

    “师哥你真的……”

    “嗯,我同意了。”

    虞北阙眉头一松,露出诚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你。”

    “不,是我该谢谢你。”薛满雪认真地看着他,“是你的诚心,打动了我,我相信你能让小星幸福。”

    “师哥!”陈星雁从后面抱住了他,虞北阙眉毛一跳,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青睐有些酸意浮上心头。可青年没注意到他的酸意,只颤着声音说,“我以为你会拦住我的,我以为……你会不高兴的……”

    “怎么会?”薛满雪抬头,“我应该高兴才对,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师哥当然要支持你。”

    “可是……”陈星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知为何,当师哥说同意的一瞬,他非但没有觉得浑身一松,反而像丢失了什么一样,变得迷茫起来。

    “小星……”虞北阙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他想把紧紧抱着的两人分开,又觉得这样会打破他们的气氛,手抬了又放下,只能在旁边提醒陈星雁。

    陈星雁哪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后面紧紧搂着薛满雪背,眼泪滑下。

    “我以为……在师哥你的眼里,我一直都是不可靠的,任性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通过考验了。”

    薛满雪顿住。

    陈星雁声音发着抖:

    “我以为……我一直做的很差。”

    “我以为……我让你很失望。”

    原本想上前的虞北阙,也停在了原地。他默默看着陈星雁,眼里有心疼有理解,唯独没有插手的意思。他知道——此刻的陈星雁,需要师哥的理解认同,不需要被人打扰。他只要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在,他会耐心等他。

    一声叹息——

    薛满雪说:“小星,你没让我失望。”

    “可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样骂陆世锦,那样质疑你们……”

    “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这很正常。何况,你那时候不是不成熟,你只是想袒护我,我都知道的。”

    陈星雁泪水直流,“可是我真的……值得……吗?”

    薛满雪抬头,“你知道吗?我刚刚说相信虞北阙会给你幸福,其实是假话,我对这位虞先生知之甚少,我不能说完全相信他。”

    虞北阙不算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是小星,我相信你。”

    陈星雁顿住,“师哥……”

    “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我相信你自己想要坚持的幸福。所以,只要你坚定了你的选择,无论是谁,我都会同意。”

    陈星雁眼睛颤着光,有泪水有被理解的心酸。下一秒,他搂住他脖子,哭的昏天黑地。

    “师哥……呜呜,呜呜师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长大,我不会再辜负你的信任…”

    “好了。”薛满雪温柔地拍拍他手,“慢慢来好了,不着急。”

    “你师哥说得对。”虞北阙也上前,轻轻替他擦泪,“别担心啊宝贝,有我陪你,你只要慢慢一步步走就好了。”

    “呜呜虞北阙!”陈星雁扑他怀里,“你这个混蛋,害我哭这么久……”  ??

    虞北阙哭笑不得,这也能怪他?

    “可是师哥……”陈星雁又抹抹泪说,“你就这样把我嫁出去了吗……”

    薛满雪疑惑:“这不是你所愿吗?你想和他结婚,后面肯定要搬出满庭芳的,不然怎么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不要我了吗?我在满庭芳呆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待在一起,以前还睡在一间房,后面我要分开了就不能和你睡一起了……”

    “好了好了宝贝。”虞北阙连忙捂住他嘴,阻止他接下来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倾向,“你放心好了,我们虽然结婚了,你随时都可以回娘家唱戏的,只要你想,我绝不拦着你。”

    陈星雁被捂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左右挣扎。

    虞北阙又看向薛满雪,“你师哥也同意的,对吧?满庭芳肯定随时都欢迎你,到时候你想住哪就住哪,怎么开心怎么来。”

    “当然。”薛满雪毫不迟疑,“小星你想回就回,想留这里也可以,满庭芳是你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呜……师哥……”陈星雁含糊不清,想说什么却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狠狠瞪了眼虞北阙,示意他再不松手就开咬了。

    虞北阙无奈一笑,只得放开了他。——这家庭地位,真是没谁了。

    谁知,陈星雁却没继续粘着薛满雪,而是起身,热情地说:“师哥,你这么晚回来饿不饿?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薛满雪还真有些饿了,点头:“那小星你帮我做一碗面就好,清淡一点好消化。”

    “嗯!”陈星雁用力点头,走向门口。

    虞北阙凑他面前:“那我呢?有没有我的份?我也想吃陈小少爷做的面。”

    “你?”陈星雁瞥他一眼,“你不刚刚吃过晚饭吗?别浪费食材。”

    虞北阙委屈巴巴,“我也饿了呀,晚饭都没吃多少……”

    看他闪着漂亮的桃花眼示弱,陈星雁耳根都红了起来,“那你等着,我给你做。”

    “有我最爱吃的牛肉面吗?”

    “当然有。”陈星雁低下头,轻声,“给你加双份牛肉,还有茴香丝,吃撑你。”

    “谢谢宝贝。”虞北阙笑了起来。

    陈星雁忍着上扬的嘴角,“真烦,我走了。”

    他嘴上嫌弃,关上门的动作却很轻。

    等他走后,原本笑嘻嘻的虞北阙,笑容也逐渐淡下来。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走到薛满雪身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不介意,虞先生请自便。”薛满雪点头。

    虞北阙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关心小星的,谢谢你,能给他这样的包容,让他和我在一起。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是由心而发尊重你的,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满庭芳,护着小星,不容易,作为小星的伴侣,世锦的朋友,我敬你这份担当。”

    “你太客气了。”薛满雪也笑笑,“只要小星幸福就好,他做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何况——”他顿了一秒,“我相信世锦的朋友,不会有多差。小星交给你,我很放心。”

    “世锦?这称呼实在好听。”虞北阙勾唇,“你们确认关系了吗?”

    薛满雪垂下眼,“嗯。”

    “那你今天晚上,刚从平京回来?”

    “对。”薛满雪点头,“我们刚刚见完面。”

    虞北阙往椅子后靠靠:“那太可惜了,才刚在一起就分开,天不怜有情人。”

    薛满雪摇摇头,“没关系的。”

    虞北阙说:“我也得到了消息,现在西北在打仗,他应该是要去前线了,接下来会忙一段时间,你们可能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薛满雪闪动着眼眸,抓紧了手。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看这个在外人面前向来冷静的青年,此刻脸上流露出的不舍和思念,心里不知是感慨他的变化,还是高兴兄弟终于打动了美人的心。

    既然他今天求婚成功,心情还不错,那他就有必要做些好事了。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不由暗笑,觉得陆世锦应该给他磕一个才对。

    他点点桌子,对薛满雪说:

    “其实我刚刚给你的认证书,世锦也做了一份。只是他的手续比我麻烦,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薛满雪蓦地一愣,“你说……什么?”

    虞北阙勾唇,笑意如晚风。

    “是的,他也想向你求婚。”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抱歉!更新不及时!可能是快结局,作者写到后期,精力有点跟不上,但没关系哈!即便隔一天两天,也肯定会更新的,么么!

    第122章

    “薛先生, 这有您的信。”

    一辆油绿色的自行车停在满庭芳门口,信差对开门的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愣了一下,“是从哪里寄来的?”

    “这上面有邮寄地址。”信差急匆匆蹬上踏板, “您慢慢看,我还有别的信要送, 先走了。”

    “好的,谢谢。”薛满雪只看了一眼,就黯淡地收了起来。

    是税务局寄来的账单回执,不是战区特信。

    他走回卧房,坐在桌前,抽出里面的几张旧信封, 静静发着呆。

    陆世锦已经有两个月没和他联系了。

    只剩被留下的小彭,可以帮他直接联系到前线。——自从陆世锦从青陵离开,留下小彭成了他的保镖, 保护他的安全,现在和他们住在一起。平时他去救助协会小彭都会跟在他身边,偶尔去青陵海关处对接一下平京的事务。

    知道他着急,小彭安抚他战区一切安好,陆处长很安全,之所以不回信可能是太忙, 让他别担心。

    他嘴上说没关系, 却经常在半夜里醒过来,然后一个人在窗前枯坐很久。

    心里的思念,如浸泡的酒,慢慢反过味来。

    刚开始的一个月, 他们还经常打电话,虽然也聊不到几分钟。

    到后面, 他收到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就开始寄信,写一些生活现状和对对方的关心,寄过去的信隔个一星期才到,然后基本上都有回复。

    虽然每次都是一些简短的话,让他别担心之类的,但他能从那匆忙的字迹上,看出男人书写时的认真,心也会慢慢放下。

    可现在……

    连信也没有了。

    不由自嘲一笑。

    之前陆世锦经常抱怨他打电话打的少了,他还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男人投身前线,他却成了抱怨对方不联系他的人。

    “薛先生——有您电话!”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小凤梨的声音响起。

    由于陈星雁跟随虞北阙去法国补婚姻合同的签字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薛满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救助协会的事,所以现在满庭芳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小凤梨做主。

    薛满雪给她报了个商业进修班,专门学习怎么管理戏楼,她现在学的正开心,很有劲头,整个人容光焕发,嗓门都大了起来。

    看薛满雪打开门,她脸上扬起神采奕奕的笑:“您要去接一下吗?”

    薛满雪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点点头回应,匆忙来到电话房。

    直到听到电话里低沉的嗓音,他微微一顿,“陆伯父?”

    ……

    “唰——”一下,他打开房门,被外面的日头刺了一下。

    已经接近九点了,去救助协会的时间要迟到了。

    他眯着眼睛,大脑有一瞬放空,耳边那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仿佛犹在耳侧。

    原本模糊的想法,在此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匆匆换完衣服,走到门口,刚撞到从海关处回来的小彭,青年有些意外,“薛先生?还以为您已经出门了。”

    薛满雪说:“有点事耽搁了。”

    小彭没多犹豫,“那现在我开车送您去?”

    “好,走吧。”薛满雪点头,跟着他上了车。坐座位上后,轻声催促了一句,“路上麻烦稍微快点,我想在九点半前赶到那。”

    “好的。”小彭启动了汽车。

    ……

    等到了城郊。

    薛满雪上了戏剧协会大楼,把小艳叫了过来。

    “薛会长,您叫我有什么事吗?”

    薛满雪把起草好的文件递给她,“你通知下去,今天开会。”

    小艳看着纸上清隽的字,低声念了起来:“关于救助协会前往西北战线医疗援助的安排,草案……”不由一顿,“会长,您想组织人去前线?!”

    “嗯。”薛满雪点头,“医院那边我有认识的院长,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动员一下两方的人,支援前线。”

    “可是……”小艳疑惑,“医院进行医疗援助还算是对症下药,我们…能做什么?”

    “可以做的有很多,如果是前线的援助,除了物资搬运、艺术会演鼓舞士气,那些简单的医疗包扎我们也能做,这些恰恰是最稀缺的。”薛满雪很沉着地说,“至于去的人选,全凭自愿,不强求。”

    “您说的也对。”小艳沉思,“我们救助协会本来就是帮助前线的,以前是募捐,现在是医疗援助,物资输送,也确实是我们的办会宗旨。”

    “对,”薛满雪吩咐,“尽快发下去吧,我再整理一下具体的流程,到时候起草一个纲领,毕竟前线危险,需要把一切因素考虑进去。”

    “好的。”小艳毫不犹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会长?”

    “怎么?”薛满雪抬头,“还有什么不懂的?”

    小艳眨眨眼,“我记得,您的爱人,也在西北前线吧……您其实,想去见他对不对?”

    薛满雪没回,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她。

    迎着他沉默的眼神,小艳吐吐舌头,“我多嘴了,现在就走。”

    等她出了门。

    薛满雪捏住钢笔,手指边缘一点点收紧,低垂的眼睫,在炽热的太阳下微微颤动。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见他,那他就找一个无可指摘的行动吧。

    就像……在很早之前,沈静找他来说的那句话:从何晚秋死后,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所以她剪掉头发去前线了,哪怕是做点力所能及的杂事,她也能感到心安。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前往。

    想起白天接的那个电话,他顿了顿。

    其实……

    他现在是戏剧协会会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理所应当的。

    哪怕陆泊淮不强调,他也会策划支援。

    他放下笔,抬眸,望着窗外盛绿的树叶,在风中摇晃,风越吹越快,前面的树叶,逐渐变成模糊的树影,再抬眸,副驾的小彭回过头,“薛先生,我们马上要进战区了。”

    收回车外的视线,他紧张地握住手,“好。”

    这时。

    “轰——轰——”

    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引起了车辆的震动,薛满雪心不由揪紧,隔着遥远的地平线,似乎能看到那个架起枪的高大身影。

    ……

    此刻的陆世锦躲在战壕里,正架着一把97狙击枪,耳边是远处密集的炮轰声,他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盯着瞄准镜外——那个躲在战壕后指挥的日本高官。

    那人身材矮胖,面容有些可恶的熟悉。

    是木藤。

    他们这一仗,破开了西河的口子,迎面就撞上了木藤的军队。自从得知陆世锦任命西北战区总指挥,木藤特意从南方战区调到北方,像条疯狗一样咬了上来,陆世锦驻哪他轰哪,铁了心要和他对着来。

    可陆世锦是什么人?又哪会怕他?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他瞄准时机,在一次攻防战中狠狠阴了他一把,把他半边耳朵都打掉了。木藤大怒,连炸了他好几个驻扎地,但他跑得快,压根没有什么损失。

    现在两人刚刚迎面打完,陆世锦就从营地出来,替代了队里狙击手的位置,特意来给他一枪,想送他彻底归西。

    “指挥,知道您在找他,他今天还能出来吗?”旁边披着草的副官低声问。

    陆世锦神色不变,“不一定,他这个人刚愎自用,自从上次大难不死,就到处宣称有天皇庇佑,现在和我们焦灼,他找不到别的突破口,肯定绑着绷带也要上场。”

    副官看了他几眼,总觉得这段时间的指挥官有些急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把枪口的位置往左挪了几寸,重新架稳。

    直到太阳落下,远方另一个战区的炮火声也渐弱。

    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的男人,终于发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出来了。”

    副官连忙去看,只见远方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出现,那人半边耳朵还绑着绷带,显然是木藤。

    对方只冒了半个头,早有准备的陆世锦绷紧脸,“砰——”一声,扣动了扳机。

    那人影霍然倒下。

    副官蓦地一惊,心脏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可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瞄准镜中,那倒在地上的人帽子掉落,露出由稻草做的头部。

    是假人!

    与此同时,“砰砰砰——”绵密的枪声,夹杂着炮火轰鸣,从他们身边响起。

    一直消失的木藤,扶起那个倒下的稻草人,对他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和我斗,你们赢不了。”

    副官大吼:“指挥!我们中埋伏了!”

    “撤!”陆世锦拉住他,在掩护下拔足狂奔,他边走边回身甩枪,脸上因为炮火热浪的侵袭,流下豆大的汗水。

    前方火力加大,他眼神坚毅,依然是遵循边打边躲的策略,逐渐甩开穷追不舍的敌军,直到脚下一绊,他蓦地一顿,身边的副官惊声,“手榴弹!”

    他不知道为什么,血液倒灌,整个身体都像被冻住,动不了了。

    耳边炮火声和枪声仍在继续,他瞳孔收缩,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道清冷高瘦的人影。

    “轰——!”手榴弹爆炸,碎片飞裂。

    “小心!”旁边的副官扑了过来,他反应过来,快速扑倒在地。两人在焦黑的草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手榴弹。

    副官关切地问:“指挥,您没事吧!”

    陆世锦看向右臂,炸弹碎片刮过他手臂,在上面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腥味传来。

    “您受伤了!”

    “先离开这里!回营地!”他没有多犹豫,起身拉起副官,继续往不远处的驻扎地走去。

    这次偷袭失败,但好在他们撤退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木藤偷梁换柱,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行动,反过来阴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像条丧家之犬,直直往后退了五公里。

    ……

    晚上行军帐篷。

    在营地开完总结会,陆世锦回到栖息地,洗了把脸。

    望着水池中倒映的脸,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睛,充满了焦灼和不甘。

    “砰——”一声。

    陆世锦狠狠砸了一把木桩,撑在水池边,胸膛急促起伏。

    今天是他的失误。

    他太心急了。

    急着回家急着结束战争,以至于忽略了同样的手段对方可能早就察觉了。

    副官今天也和他旁敲侧击说了一下,说他以前从不失误的,但现在……

    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默默等自己的人影,他几乎能想象到他收不到自己信的时候,眼神里的焦灼和担忧。

    他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以至于,他过于紧张,居然忘了跑。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见不到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去他的西北防线,狗屁的军人使命,这些人的命和他有什么关系?战争远远望不到头,敌人超乎意料地难缠,他们填了这么多条人命都没办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他就不应该来,他应该守在他身边,两个人远走高飞,到和平的地方做一辈子平凡夫妻,多好?

    可是……

    只想了几秒,又很快平息。

    他不能退缩,有人曾经说过,他是一个被迎着光看的人。

    他不想熄灭自己身上的光。

    哪怕不为使命,只是为了他。

    帐篷被掀开,副官进来,“指挥,后方派的医疗救援队来了。”

    陆世锦起身,“这么快?不是一个月后吗?”

    “提前了一个月,之前和您打过报告,您那时忙,让我做决定,我就没告诉您。”

    “我去看看。”陆世锦点头。

    “还有一个人……”副官站在原地没动,“是彭副官,他说他带了一位特殊的人,请求单独见您。”

    “特殊的人?”陆世锦刚皱起眉,突然想到关键——“小彭?”他怎么来了!

    “对。”副官点点头,“就在门口。”

    陆世锦快步走向门口,心脏砰砰乱跳。

    “唰——”,他打开帐篷,门口小彭很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处长,薛先生来了。”

    他瞳孔一震,只见小彭让开,后面那道清瘦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静静的光看着自己。

    “世锦。”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123章

    天知道陆世锦等他的这句“世锦”有多久, 现在看青年宁愿冒着危险也要来看自己,那点着光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天台的表白还历历在目, 他激动得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亲,可是——

    他蓦地转头, 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小彭。

    “谁让你带他来这的!知道这什么地方吗?我怎么给你下的令!”

    小彭支支吾吾,还没来得及说话,薛满雪就上前道:

    “是我逼他来的,你不要怪他。之前李院长和我说有一场医疗援助,路线会经过你们这里,所以我安排了救助协会过来, 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陆世锦心脏直跳,盯着他没说话。

    “世锦。”薛满雪看着他,“我两个月没联系到你了, 真的很担心,现在有机会来看你,我不会错过。”

    陆世锦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薛满雪靠在他胸前,伸手揽住他肩。

    陆世锦摸着他头发,问:“头发怎么剪短了?”

    “长头发不方便, 我现在登台唱戏少, 索性剪短,洗起来也快。”薛满雪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味,夹杂着尘土和风沙,粗粝却并不难闻, 只是……怎么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视线往下,看到他左臂明显鼓起来一块, 蓦地一顿——他受伤了?

    陆世锦吻了吻他清香的短发,“短发也好看,怎么都很美。”他紧紧抱着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抱住就不想分开了。

    小彭和另一个副官让到一旁,很识趣地替他们关上了帐篷的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你胳膊怎么了?”薛满雪伸手触向他手臂。

    陆世锦猛地一顿,白天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声音还仿佛留有余震,还没反应过来,又想起很久前青年对他的叮嘱,心下一悸,他答应过青年会保护好自己的,可战场上生死就是一瞬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伤?只是……看着青年责怪的眼睛,他又什么反驳都说不出来了。

    “满雪……”他声音弱了下来。

    薛满雪没什么多的语气,“换过药了吗今天?”

    陆世锦想说换过了,但迎着青年洞若观火的眼神,只得诚实说:“还没来得及换。”

    薛满雪默了半响,拉过他手,“先进来吧,我帮你换。”

    ……

    帐篷外有燃了一整夜的篝火,噼里啪啦响着,不远处有其他营的士兵路过,或脚步匆忙、或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帐篷里却很安静,老油灯照着床上坐着的两个人,给他们渡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气氛很沉静。

    陆世锦解开衣服,赤着上半身,坐在床上。薛满雪坐在他左边矮凳上,正轻轻解开他左臂的纱布,动作很小心。

    他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在拿走沾血纱布的时候,眉毛还是紧了紧。伤口比陆世锦描述的更深一些,皮肉微微翻卷着,有些刺目的血腥,实在不算好看。

    他动作停了下来,让陆世锦心脏一紧,几乎以为他要开始怪他了,可没多一会儿,薛满雪又拿出酒精轻轻擦了起来,动作很熟练地给他换药。

    陆世锦也放松了下来。

    青年问他:

    “什么时候受的伤?”

    “白天。”

    “白天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换?”薛满雪抬眸,“隔这么久,不会难受?”

    陆世锦心又一紧。

    “还有——”

    薛满雪给他扎了个流畅的结,没什么语气地说:“这伤口谁包的?这么随意,都没洒药,军队里没有医生吗?这么低级的错误也犯。”

    “队里有医生。”陆世锦叹了口气,无奈解释,“从战场上下来,我忙着开总结会,嫌他们站旁边碍事,只让他们匆匆包扎了一下,想着晚上再补。”

    薛满雪放下酒精,没说话了。他垂着眼睫,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着急,只静静坐在原地。

    “满雪。”陆世锦叫了一声。

    薛满雪没回。

    “满雪……”

    薛满雪依然没动。

    “老婆。”陆世锦伸出右臂,避开伤口,将他抱入怀中,哄着说,“他们技术哪有你好啊?对吧,你看这小蝴蝶系的,多漂亮啊?包扎技术比起以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快告诉我是不是去哪里偷过师?专门学了一手?”

    “不用偷师。”薛满雪淡淡,“谁家里有个经常受伤的病号,技术都能突飞猛进。”

    陆世锦被噎了一下,心里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又无奈叹气,被翻起旧账,伤势又摆在眼前,活生生的证据,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狡辩了,反而觉得说多错多。

    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沉默,薛满雪又说:“来之前,我让李院长教过我,现在救助协会,每个人都会简单的医疗包扎,还有急救。”

    陆世锦顿了顿,“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都怎么来的?”

    薛满雪抬眸,“除了医院出的人手,我们一共来了十个人,和小彭坐着卡车来的。”

    “卡车?你们带物资了对吧?”

    “对,除了物资,还有一些——”他转眸,看男人埋在自己脖子上,像闻什么东西,“怎么了?累了?”

    “不是,我想闻着你的味道听。”陆世锦收紧他腰间的手,声音很低,“天天闻着炮火硝烟,沙子的味道,都快闻吐了,鼻子都不灵了,还是你身上好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薛满雪心下一软,摸了摸他头发,“这段时间是不是很辛苦?”

    “抱着你就不辛苦了。”陆世锦吻吻他白皙的脖子,嗡声,“继续讲吧满雪,我想听你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那你靠着我,我慢慢讲给你听。”

    “嗯。”

    薛满雪挺了挺背,让他靠的更舒服一点,把所有情况都说了一遍,包括救助协会的安排过程,以及如何和医院接洽,还有满庭芳的事,到最后还说到了陈星雁和虞北阙的事。

    陆世锦意外地从他肩上起来,“那小子求婚成功了?他们还去了法国?”

    听他说起求婚,薛满雪心下一动,他还记得虞北阙和他提过的事。

    “对。”

    “这么快?之前我还看他追个半天都没信儿的。”

    薛满雪默了下来。

    陆世锦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虞北阙都已经办好手续了,而他却……他转头,看着青年淡然的侧脸,心下一松,他应该还不知道。

    但他完全没想到,为了赢得“大舅哥”的应允,虞北阙早卖了他这个好兄弟,薛满雪不是不知道,是等他行动,现在又看他忙着打仗,敌军在前战况焦灼,自然是封之于口,没有在这里提出来。

    可是现在——

    他低头,看着男人伸向自己衣襟的手,某些热烈的东西抵过来,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他默了一秒,淡淡开口:“陆世锦,你身上还带着伤。”

    陆世锦哑着声音:“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那。”薛满雪拉住他的手,似无奈,怎么好好聊着聊着也能变味的?陆世锦咬了口他脖子,他“嘶”一声,皱起眉来。男人尖尖的牙齿在他皮肤上细细地磨,不疼却痒,他声音模糊不清,“满雪……”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继续折磨自己脖子的意图,转过身,和他面对面,陆世锦也静静看着他,眼底燃着幽暗的光。帐篷内的火苗微弱,发出细细的噼啪声,气氛有些许沉寂。两人视线相对,谁也没说话,从对方幽暗的眼神中,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哗——”一下,烛火燃烧起来,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就像一条河里被迫分散的水流,终于找到机会汇聚在一起。薛满雪听到他渐促的喘息,那里面有积压几个月的战场沉闷,也有对他沉甸甸的思念。他瞥见他手臂上渗汗的伤口,忽然开口:“等一下,陆世锦。”陆世锦顿住,“怎么了?”薛满雪撑起身,拉着他平躺下去,随后——陆世锦眸色骤然转深,耳根泛起红。“我来,免得碰到你伤口。”青年说着,如风中的竹恍起来。陆世锦像走入一个幽静的房间,里面挂着一副仅供他欣赏的画。他站在画前,感到房间内的空气渐渐稠密,呼吸一了几分滞涩。他驻足良久,额上沁出汗,却仍觉得没看完这幅画,他拉过青年的手靠向自己,直到踱遍那片地方,实在寻不到新的景致,他才敛了心神。空气如停歇的鼓点,陆世锦环着他,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声音低低的:“老婆,我还想看。”薛满雪气息不匀,“看什么?”陆世锦扶住他,让他转过身,“看你的背,很漂亮。”薛满雪低下头,无意识收紧手。外面起了风,营地外的荒草被刮的贴地,沙土扬起来扑在帆布上,簌簌作响,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帐篷内依然很静,风没能吹进来,却让人觉得这方寸天地,就是所有。

    ……

    薛满雪再醒来是在半夜。

    他转眸,看向四周,帐篷内很安静,陆世锦不见踪影。

    他伸手撑了一下被单,本不结实的行军床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扶了扶腰,身上很干净,一点也不黏腻,应该是男人帮他洗过了。

    他起身,想去穿衣服,发现之前的衣服破了个角,他又放下,看到床边有一件宽大的军服外套,叠的整整齐齐的,应该是陆世锦的。他没犹豫,将军服套在了身上。

    只是刚披上,军服里的一个蓝色丝绒盒子就掉了下来,有什么闪过眼前。

    他蓦地一愣——

    看到一枚粉色大克拉钻戒,在黑夜中发着五彩的光,很绚丽。

    “醒了老婆?”

    这时,陆世锦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第124章

    在陆世锦进来的一瞬间, 薛满雪连忙把地上的钻戒盒子捡起来放进内侧口袋里。

    “满雪,你蹲地上干嘛?”

    “没干嘛。”

    薛满雪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陆世锦眼神一顿, 盯着他穿的军服上下扫视。

    薛满雪喘了口气,明明没做什么坏事, 却和做小偷似得,越发紧张。

    “怎么了?”

    陆世锦挑眉,“这衣服你穿着真带劲,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薛满雪疑惑:“什么味道?”

    陆世锦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什么味道呢?就像是平时只穿戏服和长衫的大美人,突然换了身正规的军服,配合他清冷的眉目,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严肃。

    仿佛下一秒能拿起鞭子来教训他,他甚至隐隐期待他将自己绑起来,然后……而他又偏偏不是这种人, 可越是正经,越让人想扒开他衣服把他摁床上……

    但最后他没说,知道说出来青年肯定要骂他,只问道:“还困吗?腰酸不酸?”

    “不困,腰也不酸。”

    “真的不困?”陆世锦走过来,帮他正了正领口, “不用继续睡个回笼觉吗?我担心你没休息好。”

    薛满雪看他修长的手指掠过装着钻戒的口袋, 心跳停了一瞬,猜不准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捡戒指的画面。

    “不用补觉,在车上我睡过了,现在睡反而睡不着。”

    “那要不要和我去教堂逛逛?”

    “教堂?”薛满雪有些意外, 这里居然有教堂?

    “对。”陆世锦看他疑惑的眼神,笑着摸摸他头发, “你这么远过来,我总不能带你去看他们的军营吧?这么晚了也影响他们休息,不如去看看圣米尔教堂。”

    “圣米尔教堂?听名字像是外国人建的。”

    “嗯,是一个叫卢安徳的法国传教士和一个德国人出资建造的,后面因为打仗,这个教堂就荒废了。”

    看他没拒绝,陆世锦给他扣上扣子,带他走到了帐篷外。现在虽然快夏天了,西北的荒漠晚上温度比白天低,索性让他套着自己的外套,这样也不会着凉。

    “可是……”薛满雪望着四周寂静的深夜,“我们这样出去,安全吗?”

    “当然啦,你老公还能带你去不安全的地方?”陆世锦挑眉,“自从我们上次打了次胜仗,就把这一带占领了,圣米尔教堂被划为了我们的根据地,偶尔战士们会去那边逛逛,做做祷告什么的,也算闲时休憩的地方。”

    薛满雪点点头,“那挺好的。”

    圣米尔教堂离他们驻扎的营地只有五百米,所以一路两人走过去,身边没有跟其他人。

    陆世锦揽着他,迎着明亮的月光,从守着士兵的石子路上走去。

    “满雪,关于这个教堂的建造,还有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你想不想听?”

    薛满雪脚步一顿,“什么故事?”

    “你真的想听?”

    薛满雪抬眸,“你不想讲?”

    “讲当然想讲,就是故事太长,说多了容易口渴,所以啊,想要你答应我个条件,就当给我的奖励,好不好?”

    “你先说,什么条件。”

    陆世锦盯了他半响,笑容灿烂。

    薛满雪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讲给你听。”

    果然。

    薛满雪没说话了。

    “你看,我们都确认心意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很亲昵的称呼。”

    薛满雪抬眸,“世锦不亲昵吗?”

    “亲昵啊……但没有老公好听,别人家情侣,要不就宝贝要不就亲爱的,你就叫个名字,多单调啊。”

    薛满雪沉默下来,陆世锦依然灼灼看着他。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薛满雪胸口藏着的那盒钻戒,好似隔着皮肤,隐隐发着热。

    要这样叫他吗?可是……在这个地方或者说现在这个时机,好像不太合适。而且这个称呼,总有些奇怪。

    陆世锦很快拉过他,“好了好了,叫不出口就不叫了,老公跟你开玩笑的。”

    陆世锦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半夜带他来逛教堂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因为他胳膊受的伤而担心,心情也可以不那么沉重。然后等他放松下来,他再在这个教堂中,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的请求,没真想逼他什么。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眼瞳闪着光,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陆世锦被看的心脏直跳,实在没忍住,一把揽过他吻了上去。青年顺着他的动作,抱住了他的腰。呼吸逐渐变乱,两人纠缠了一会儿。

    片刻后——

    陆世锦放开他,抹了抹他嘴角的湿润,“再这样看着我,我就不讲了。”

    薛满雪喘着气,“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陆世锦抱着他,“你看着我我就容易起反应,都走不动道了,还怎么讲故事?”

    薛满雪不可思议,一把推开了他。

    “你自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好意思怪我。”

    “我这样不都是因为你……”陆世锦不满,“你要是丑一点,蠢一点,恶毒一点,不那么温柔,不那么善良,我也就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了。”

    薛满雪站原地握拳,“到底讲不讲了?”

    “讲讲讲。”看他生气了,陆世锦连忙拉过他,朝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建筑物,“马上到圣米尔教堂了,进去我就讲。”

    薛满雪顺着他的指引,和他穿过石子路,来到有士兵守着的一个欧式教堂。

    那守门的士兵,先是给陆世锦敬了个礼,随后恭敬地替他们拉开了门。

    等进了门,薛满雪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

    这是一间构造精美的教堂,但因为遭受过战火的轰炸,有些破损。

    主台下的长椅只剩了一半,穹顶被弹片削去了一角,依稀有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动四周破损的琉璃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动。

    正前方的十字架还在,被沙土磨得发白,底座被炸裂了一截儿,顽强地立在祭坛前,充当着祷告的标志。

    虽然这间教堂因为战火侵袭,损失了一部分它的结构,但就像断臂维纳斯,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一种神圣的美。

    而这一切,都不及正前方挂在墙上的那副圣母像——

    她金发碧眼,五官祥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性。她飞在空中,半垂着眼,朝下方跪地祈祷、头上绑着绷带的孩子们伸出手,脸上印着怜悯的泪痕。

    这画技算不上多好,但传递的情绪实在感人,薛满雪被影响,心里浮上一丝悲悯的味道。

    “这是圣米尔夫人。”陆世锦抬头看着那副画,“也是因为她,才有这座教堂的。”

    “她是卢徳安的妻子,对吗?”

    “嗯。”陆世锦点头,“三年前,卢安徳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圣米尔从法国来到中国,闻名这里是佛教起源地,想来传教游历,授业解惑。”

    “但不久,圣米尔看到这片被战火侵袭的土地,看到他们的同胞毫不怜惜地侵略我们的同胞,导致那些沦陷区的孩子们失去双亲,变成孤儿,还因为战火的波及染上疾病,圣米尔就停止了传教,自发去医院当了医生,免费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儿童看病。”

    “有她的帮助,那些被战争轰炸的孩子们重获健康,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圣米尔的名声,在西北一带也越来越大,许多人闻名去找她帮孩子看病,圣米尔也很高兴,终于可以帮助到这些孤儿。按道理来说,这本来是好事的,可是——”

    薛满雪心中一紧,“然后?”

    “那段时间霍乱流窜,圣米尔明知危险也没有退缩,她日夜守在病床前,亲手给那些孩子们喂药、擦洗,直到自己也开始发热、呕吐。卢德安将她辗转到各个医院,不过一星期,她还是走了。”

    “卢德安痛失爱妻,为了纪念她,也为了弥补两人婚礼的遗憾,就建造了这座圣米尔教堂。从此以后,这座教堂,免费为新人祷告祝福,很多新婚夫妻都来这里举办婚礼,祈祷能像他们那样,得到矢志不渝的爱情。”

    薛满雪握紧手,沉默下来。

    陆世锦摸着墙上的画,轻轻说着:“有一段时间,我半夜经常睡不着觉,就一个人来这里,看着这幅画,看久了,就想到很多事。”

    他眼神很沉寂,薛满雪似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由握紧了手。

    风从庐顶的缺口吹进来,沙沙作响。

    “满雪。”

    薛满雪看向他。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和我们还挺像的。”

    薛满雪心缩了一下。

    “一样感情很好,一样心怀抱负,想帮助别人。”

    薛满雪静静道:“不一样,我们现在还待在一起,我们还活着。”

    “也是。”陆世锦笑笑,“我们和他们当然不一样,我们现在还能面对面说话,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薛满雪眼眸含光,“嗯。”

    陆世锦走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中,吻了吻他鬓角,“但爱应该没有区别,我对你的爱,不比卢德安对艾米尔的少。老婆,我爱你。”

    薛满雪靠在他胸前,轻轻说:“我也爱你,就如艾米尔爱卢安徳一样。”

    陆世锦闭了闭眼,因为他这句话,原本心中的打算,竟然有些说不出口。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应该是最爱的人就在身边,而他也怀着和自己相同的爱意,并不吝于将这份慷慨传递给他。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他盼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多想这一刻永远停住,将他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分开,可是……

    “满雪。”

    薛满雪抿了抿唇。

    “满雪。”陆世锦分开距离,静静看着他,“答应我,明天和小彭回青陵,好吗?”

    果然。

    薛满雪阖眸,握紧了拳。

    他确实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他以为,他让他穿着那身带着钻戒的衣服,来这座浪漫的教堂讲甜蜜的爱情故事,讲着讲着,会突然给他来个戏法,然后从他口袋里掏出那颗钻戒,虔诚地跪下来,问他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不是。

    不仅不是,反而是要来推开他,让他离开的。

    他红着眼眶,问:“为什么?”

    陆世锦深吸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这里很危险。”

    “危险?难道对你来说,这里就安全了吗?”薛满雪反问。

    “我和你不一样,这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陆世锦认真地说,“满雪,你听我话先回去,后面我再慢慢和你交代,好吗?”

    “我不走。”薛满雪别过脸,“我答应了医院,要留在这里给伤员包扎,我的事没做完,我不会走。”

    陆世锦拉住他,“那你准备待几天?”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算留几天?”

    薛满雪颤着眼睫,直视向他:

    “我没想过离开,我已经把满庭芳交给小凤梨了,陈星雁有虞北阙,意妍也在川宁好好地做生意,至于救助协会——我安排给了小艳,他们忙完这一场援助,会平安回到青陵。”

    “我没什么牵挂了,我想陪着你,直到战争结束,我都不会离开。”

    “你说什么?”陆世锦急了,握住他肩膀,“你要留在这里?”

    “嗯。”薛满雪静静,“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陆世锦嘴都抖了起来,“你以为我刚刚在和你开玩笑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薛满雪握紧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这里是前线!每天都会有飞来的炮火、爆裂的炸弹,别看现在一片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战,每天都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亡,血腥、暴力,就是这里最真实的现状。”

    “上一秒你还能好好地站着,下一秒你就可能被飞来的炸弹炸的缺胳膊少腿,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点直接身首异处!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一开始就说错了,这里不是安乐的教堂,是真正的坟墓。”陆世锦捧起他的脸,“满雪,我不想你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这样每次去前线,我就会分心,会担心你,什么都做不下去。你就当听我话,先回去,等我结束这边的战争,我会来找你的,好吗?”

    薛满雪握住他的手,“你担心我遇到危险,怎么不想想我也会担心你?我每天收不到你的信,哪怕小彭告诉我你一切安好,我也没办法亲眼看到,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安心,是折磨。”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断掉联系。”陆世锦目光灼灼,“你支援完就回去,好吗?”

    薛满雪摇头,“不。”

    陆世锦眼珠爆红。

    “你说的这些,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好了。我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包括随时上战场,我学会了开枪,也会开车,让我帮你,世锦。”

    陆世锦觉得他这句话像在扎自己的心,他得多没用?居然让自己老婆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帮自己。他本该待在和平的地方,唱唱戏演演剧,像其他所有豪门太太那样,过着轻松闲适的生活,而不是每天蓬头垢面、在这个生死难料的战场上卖命。

    薛满雪很坚定,“我不怕。”他抬眸,“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陆世锦急声:“可是满雪——”

    “陆世锦——”薛满雪打断他,“你之前说过的,会尊重我,包括我的选择,你不能言而无信。”

    陆世锦被这句话噎住了,突然想回到过去把那个什么都答应的自己乱刀砍死,更因为青年的倔强态度而呕血。胸膛剧烈起伏,他撑在椅子上,平复着自己的焦虑和担心。

    “老婆,我之前说错了,我不应该瞎许诺。”他转过身,扣住他脖颈,“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这么久,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信心百分百能赢,我们投入在战场上的人力、物力、财力、心血,足足有不下十亿——”

    “陆军两百多万人,空军六百多架飞机,海军六万吨舰船。可对面呢?日本陆军四百多万,飞机是我们的四倍多,海军是我们的三十倍。一个月的子弹消耗量六千万发,才够十个师三分之二的用量。”

    “满雪,我不是不想赢,我是怕——怕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还是护不住你。”

    薛满雪沉默下来,虽然知道敌我实力悬殊,但不知道具体悬殊到什么地步,现在听陆世锦讲,才明白这是一场无法预测输赢的战争,他们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在现在这个局势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是——

    这不足以动摇他的信念。

    他静静看着他,问:

    “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你是我老婆!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我不需要你保护。”薛满雪很轻地说,“你忘了吗?我比你还大半岁,完全可以自保,你不用担心。”

    “可是!”

    “世锦。”薛满雪握住他手,“我知道,这场仗你已经尽力了,你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不只是你,我们都做了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我相信老天有眼,不会忘了我们这里的努力,不会无视我们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会给我们一个好结果的,你不要有压力。”

    “而现在——我既然决定了要来,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会被这些困难吓到。”

    “可我怕!”陆世锦大吼。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你不知道我有多怕。”陆世锦眼眶发红,“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怕你像艾米尔夫人那样发生意外,怕我后悔一辈子!怕我像三年前那样,只能见到你的尸体,眼睁睁失去你!”

    薛满雪心被打了一下。

    陆世锦抱住他,声音发着抖,“你知道吗满雪?或许是因为太想你了,三年前的梦总在我面前重复,我一醒来就是你毫无声息的样子,躺在棺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怎么忏悔你都不理我,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所以我每次来这个教堂都会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一定要保护好你,我一定要打赢这场仗,活着回来见你。”

    ——所以白天在面对木藤时,他才会失误,他太怕了,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行动掣肘,会让人变得畏缩。

    薛满雪伸出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世锦,我跟你讲一个之前你没发现的事,好吗?”

    陆世锦哽咽,“什么事?”

    “其实三年前,在决定假死前,我想过放弃。”

    “什么?”

    薛满雪目带回忆,“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很想逃离你,以至于渴望太深,成了我的执念。”

    “所以宁以澜让我放弃练习浴缸憋气说这样太危险,我也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想我一定要逃,用尽一切手段,哪怕这件事有风险。”

    “可是才第一天,我就有了放弃的心思。不是因为察觉到危险,是因为那时你冲过来抱着我,说怕我像你母亲那样悄无声息死去,我突然就犹豫了。”

    “我意识到哪怕你伤害我这么多次,哪怕你曾经侮辱过我、让我给你下跪、设计我因为给小星求药而答应做你的情人、把我囚禁起来不让我见外人,让我尊严尽失——

    “我也依然对你留有爱意,这些无法控制的感情,像一簇火苗,总是因为一个瞬间,就点燃起来。”

    “所以刚开始在满庭芳撞见你,我几乎没用多久,就又重新爱上了你。”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恨你,是我对你的爱,远远大于恨。”薛满雪垂眸,“也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没出息吧,居然这么快缴械投降。”

    “满雪……”陆世锦眼中有深深的愧疚,“对不起,那时我……”

    “不,不能怪你。”薛满雪说,“我们都没经验,撞南墙也很正常。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我也有不成熟的地方。”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跑掉了,也不会像你担心的陆伯母,或者是艾米尔夫人那样,悲剧重演。”

    “所以,你别怕,好吗?”

    陆世锦颤动起眼眸。他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似乎有什么变淡,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薛满雪解开军服扣子,从里面摸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向我求婚,对吗?”

    陆世锦愣住。

    这是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求婚戒指。

    之前带青年见完外公,他就开始筹划起了这件事。为了表示对青年的珍视,他花大功夫找来意大利设计师用这颗稀有的粉钻雕刻了一颗钻戒,想计划来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

    但战争来的突然,他在奔赴前线时收拾行李的时候,就把这个钻戒带到了身边,想着万一想他的时候可以偶尔拿出来看看,这样无尽的焦躁也会得到安抚,他会有求婚的期待吊着,这样打起仗来也会动力十足。

    但这段时间,他忙起前线的事情起来焦头烂额,连休息的时间都屈指可数,就忘了这盒被搁置的钻戒,一直放在了这套军服中,也没拿出来看过。

    现在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很是意外,如果他记得这颗钻戒放这件衣服里,他不会让他穿上的。

    但——

    他看着青年伸出手指,把钻戒套在了无名指上。粉色的光芒在他白玉般的手指上闪耀,仿若一场绚烂的梦。

    这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他没想过,会提前发生。

    “我同意了。”

    “什么?”他愕然,不可思议。

    “薛满雪同意嫁给陆世锦。”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闪着光,比钻石更耀眼。

    “当着天主的面,我承诺:无论贫穷、疾病、富贵、生死,都不会和陆世锦分开。”

    陆世锦心像被打了一拳,又痛又重。

    “我知道。”薛满雪拉住他的手,“是我曾加剧你的不安,无论我愿不愿意,我都给你造成过伤害。但现在,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不用再害怕,那些都过去了。”

    陆世锦眼睛发红。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推开你,你也不准推开我。”

    “我们是天主认同的夫妻,要在一起一辈子。”

    陆世锦流下泪,一把将他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上一章,来我大眼哦

    重要通知:明天大结局

    这次真大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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