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薛满雪和陆世锦不欢而散后, 陆氏公馆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正是那天和陆世锦通电话的陆父陆泊淮。

    当天他的警告被陆世锦无视后,他就推掉了西北所有公务,让人开着车赶到了陆氏公馆。

    而他回来的消息, 没有告诉任何人。

    于是,刚刚从方应卫那里回来的陆世锦, 带着一身酒气,下了车看见坐在大厅里的肃穆人影。

    他略蒙然,喊道:“爸。”

    陆泊淮抬眸,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挥挥手,让下人把大门关上。

    在大门关上的瞬间,他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陆世锦面前,然后抬起手,“啪——”地一声, 打在了陆世锦脸上。

    他手掌宽厚,出手极重,在陆世锦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算上之前,陆世锦一连挨了几天巴掌,再加上本就心情烦躁,顿时火冒三丈。

    他伸手, 擦去唇边血迹, 带着血腥气说:“好,你一回来就教训我是吧?”

    “过来!”陆泊淮揪住他衣领,把他一路拽到书房,关上书房门后, 他一脚踢在陆世锦腿弯处,沉着声音说, “给我跪下!”

    或许是血脉压制,陆世锦很轻易就被他踹到了地上,膝盖一弯,跪在了丝绒地毯上。

    他喝的东倒西歪,被猛力一掼,跪在地上垂下头,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

    书房的明亮灯光将他酡红的脸,照的无比清晰,身上的酒味更称得上刺鼻。

    陆泊淮火上心头,拿起桌上的茶盏,“唰——”一下,浇到他脸上,骂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给我清醒点!”

    陆世锦被冰凉的茶水惊醒,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陆泊淮拿出一张报纸,又唰地甩在了他身上,报纸一路从陆世锦胸前滑到地上。

    他指着他说:“你看看这些报纸上的标题!”

    陆世锦捡起面前的报纸,一条条看过去。

    黑白报纸上,印着醒目的粗体大字:

    “豪门阔少当街绑架高校老师,无视法纪,公理何存?”

    “当世最大的地主——陆家大少陆世锦,反封建反地主使命何时完成?”

    陆世锦就看了两眼,不以为然扔掉:“不过是一些沽名钓誉的墙头草写的噱头,又不是第一次攻击我们了。”

    反封建反地主?

    可笑。

    他还记得,之前安瑾安排的那些报社舆论的穷书生,是如何收他们的钱为他们办事,如何把黑的变成白的,临发表前又是如何坐地起价的。

    他们在意所谓的民主平等吗?在这乱世,他们只会为了几块银元,不惜一切代价出卖身边的所有资源,包括自己手上的那根象征自由和公正的笔杆。

    还提这么伟大的口号,简直是侮辱孙先生的名声。

    他漫不经心说:“买下这些写新闻的人,安排几个报社的老板扭转舆论,让他们闭嘴好了。”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我就不会连夜赶过来了。”陆泊淮坐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说,“现在平京大学聚集了一百多名大学生,在广场游街示众,宣扬要打倒地主打倒封建恶势力,这头号人物就是你!”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陆家现在成了众矢之的,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吗?恶霸!土匪!流氓!”

    从小被骂恶霸的陆世锦更不以为然了,他擦掉嘴边的茶水,冷漠地笑:“我是土匪?那那些改旗换号、发国难财、趁火打劫的军/统又是什么?我也就整治整治家里的内奸,清除清除敌对势力,我可没干过烧杀抢掠、挂羊头卖狗肉的事。”

    “闭嘴!”陆泊淮呵斥一声。

    陆世锦终于闭上嘴,却高高仰着头,完全看不出认错的样子。

    陆泊淮深深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只觉得整片额角都在跳动。

    只有他知道,这个儿子到底管教的有多费劲。

    只要和他沾边,光打架斗殴的事,他就处理得头疼,怎么打骂都改不过来。

    陆泊淮说:“光是这样就算了,报纸头版的热度不过就那两天,舆情用时间就能消解。”

    “可事情在发酵,西北那边的人,派了几个代表考察,现在就待在军统政|府里,随时盯着你的一言一行看。”

    陆世锦沉默。

    “他们崇尚民主自由,极其尊重大学生的意见。现在的大学生,是你必须要争取的选票,你现在跟他们对着干,就是让我之前在西北搭的线,全部白费。”

    陆泊淮靠椅子上,揉着眉心说:“北方第二军的代表选举明年开春就要开始了,你现在不能出一点差错,必须要选上。”

    “宁以澜在平京大学受人拥戴,是他们推举的公众人物,你立刻把他放了,不要和大学生作对。”

    “让我选代表可以,但宁以澜——”陆世锦胸膛起伏,咬牙说,“我不可能放了他。”

    “我让你、放了他。”陆泊淮绷着青筋,压下声音说。

    “我不会放他!”陆世锦攥拳,骂道,“他他妈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他来陆家不安好心,谁知道他收集了多少情报、到时候怎么摆我们一道?!就这么放了他!”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陆泊淮沉声,“没有证据抓不到把柄,就不要轻易动手,就算要动手,也要有十足的把握一击毙命。你现在把他关起来,他出什么差池,你想好以后怎么应对吗?”

    “那我也不放!”陆世锦绷着脸,依然坚持。

    “陆世锦!”陆泊淮冲过来,一把揪起了他衣领,如突起的猛虎,他咬着牙,“犯倔是吧?!找死是吧?!”

    他扬起手就要扇陆世锦,却在半空,被陆世锦一手拦住。

    他睁目,深刻的脸上,涌起怒意。

    “爸,我绝不会放他的,”陆世锦抬头,静静看着他,说,“我要是放了他、放了陆云修,就等于……背弃了我妈。”

    陆泊淮顿住动作,深邃的眼里,泛起波澜。

    “您要是还记得我妈怎么死的,您就不应该让我放他们一马。”

    陆世锦哽着声音:“七年前那场意外,要不是因为陆云修和他爸从中作梗、阳奉阴违,我们会错过救我妈的最佳时机吗?!陆云修和他派来的奸细,就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

    陆泊淮放下了手,站起来,沉着声音说:“我就是因为还记得你妈,才让你放了他们。”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漆黑的眸子,翻涌着回忆。

    他揉揉额角,神情疲惫又惘然。

    思及明媚的妻子,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出现丝丝裂纹。

    他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受了不少苦,平时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生产后肚子上却出现了妊娠纹,哪怕我天天给她擦药、找遍了医生,也没消下去,虽然她嘴上从不说,但我知道她每次照镜子,都会很失落。可即便吃了这么多苦,她也从没怪过你,她说这是你带给她的礼物,是儿子存在过的痕迹。”

    “她说,她很开心,能生下你,为我和这个家庭增添一个新成员。”

    “你母亲,真的很爱你,很爱我们这个家。”

    陆世锦红着眼:“所以,我们才应该为她报仇不是吗?找出害死她的人,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可是……”陆泊淮望着前方,目光放空,“我把你养成这个样子,她九泉之下,怎么安息?”

    “爸……”陆世锦抬头。

    陆泊淮转头,看着他说:“你要是真的不想辜负她,辜负她养育你的心意,就收敛你的脾气,不要犯倔,放了宁以澜。不要让她为陆家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付诸东流。”

    陆世锦垂下头,泪水砸到地上。

    ……

    或许是因为谈及陆母,有了共识,又或者是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来之前剑拔弩张的二人,竟出奇地缓和了关系。

    陆泊淮来的匆忙,连晚饭都没吃,陆世锦得知后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饮食,陪着他,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晚饭。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他们今年为数不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刻。

    平时各忙各的,或者是应酬,很少这样真的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没有外人,就父子二人。

    但即便是这种温馨的场面,两人也相对沉默,谁也没说话,气氛诡异又安静。

    陆世锦是因为刚刚挨打罚跪、再加上提及陆母,情绪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没开口。

    而陆泊淮则是情绪内敛,吃饭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吃完后,陆泊淮用锦帕擦擦嘴,叫来安瑾,问及码头的事务,让他把这几个月没了解的事,全部汇报给他听。

    听完后,他点点头:“那边的事你先放下,明天安排人疏散游街的大学生,再让报社写一则新闻,把舆论重新引导到别的方向。”

    “知道了,老爷。”安瑾恭敬点头。

    “爸,明天的事我来安排,你这么晚来,累了一路,今晚就在公馆睡吧。”陆世锦唤来一个下人,“你把二楼房间打扫一下,床铺换上新的。”

    陆泊淮阻止他,“今晚我不住这里,商会派了人来,我还有个会要开,马上就走。”

    “那我开车送您,跟您一起去商会。”看他开始穿外套,陆世锦也跟着起身。

    “你留下,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陆泊淮瞥他一眼,目光深沉。

    陆世锦绷着脸,低声点头:“嗯。”

    陆泊淮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叫来陆世锦,问:“听说,你前几天还绑了一个戏子过来,名字叫薛满雪?”

    陆世锦整个脊背都僵硬起来,他猛然抬头,看向男人。

    陆泊淮沉声问:“他们说,你是为了这个戏子,和宁以澜争风吃醋?有这事吗?”

    他目光犀利,好像能穿透人心,只要陆世锦回答一句“是”,他就立马派人搞清事情始末,把薛满雪抓起来拷问似的。

    ——毕竟在陆家,玩一个戏子确实不算什么,但为了一个戏子争风吃醋还影响家族声誉,这事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陆世锦面色发白,嗫嚅着唇:“我……”

    安瑾适时开口:“回老爷,少爷确实在前段时间应酬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戏子,也算不上争风吃醋,都是那些记者捕风捉影,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抓着宁以澜不放,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安瑾肯定点头:“真的。”

    陆泊淮似乎不信,还要问些什么。

    安瑾又提到:“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去了趟凤楼园,少爷听了他的戏后,连病也好了很多,药也不怎么吃了。听医生说,治疗少爷的病,听戏算是一种特殊疗法。这个薛先生,也算得上是少爷的贵人了。”

    陆泊淮静默片刻,脸上的疑虑好似消了下去。

    他深沉的眸中闪过思索,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世锦大松一口气。

    外面的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进来,司机拉开车门,垂手站在门外,对陆泊淮说:“老爷,准备好了。”

    陆泊淮迈步上车,在打开车门时,对送行的陆世锦留下了一句:

    “你和戏子怎么胡闹我不管,但记住,不要搞出人命。”

    说完,就关上车门,汽车发动引擎,从夜色驶离陆氏公馆。

    ……

    第二天,陆世锦驱车来到一个郊区。

    让人打开牢门,他静静靠在门边抽烟。

    从里面走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几天下来,宁以澜干净的白衫染上脏污,头发也乱成一团。

    可他却丝毫不见慌乱,好似被监禁的不是他一样。

    他目光从容,碎了一块镜片的金丝框眼镜安静架在他鼻梁上,在解开镣铐后,他抬头眯起眼睛,借着日光,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陆世锦。

    对上男人锐利的视线,他抬了抬眼镜,迈步从他身边经过。

    在和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陆世锦瞳孔收缩,聚起犀利的光。

    等他走后。

    一直沉默的陆世锦,把烟扔地上,抬脚碾灭,离开了这个地方。

    路过拐角,光线从窗户透下来,照出他阴沉的脸。

    我们走着瞧,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还会修细节。

    突然发现,陆世锦这两章都在挨巴掌,被老婆打完再被自己爸打

    挺抗揍哈陆哥,能者多劳咯。

    第42章

    陆泊淮来的那天, 薛满雪离开了公馆。

    所以,他并不知道当天陆世锦驱车去了郊外,将宁以澜从监禁的地方放了。

    从公馆离开后, 他一个人走在回凤楼园的路上,表情疲惫, 眉心蹙起。

    一连几天的高度情绪消耗和身体对抗,让他应对不暇,精气神都掉了一大截。

    他现在浑身都很疼,从尾椎到整个下半身,几乎快失去知觉。

    耳边嗡嗡作响。

    视线一片模糊,在接近凤楼园的时候, 他靠在墙角,找了个地方蹲下休息。

    他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对陈星雁来说,他消失的时候了无音讯, 少年又不知该有多着急。

    他揉揉眉心。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绝对不能让少年知道,以少年的冲动性格和与陆世锦积怨已久的心态,一定会去找男人算账。

    可刚刚蹲下,眼前覆盖上一片阴影,他愕然抬头, 看到站在他身前的陈星雁。

    少年目光仓惶:“师哥……”

    最不想被撞到的事被撞到了。

    他收紧瞳孔, 面色发白。

    他无措地张唇:“小星……”

    陈星雁看到他这幅惶恐的模样,和他身上换的单薄衣服、以及毫无血色的脸,愤怒地捏起了拳头。

    他冲上前,问道:“是陆世锦那个混蛋干的对不对!昨天守门的人说陆世锦派人掳走了你!他对你做什么了师哥?!”

    “不、不是, 不是这样的,其实是……”他急忙站起来, 想去安抚少年,可因为一整天的心力交瘁,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太少着凉了,他竟然在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师哥!”陈星雁急忙接住他,对晕倒的他大喊,“师哥你怎么了!师哥!”

    ……

    陈星雁背着衣衫单薄的薛满雪去了诊所。

    等医生看完病从里面出来后,他焦急地拉住医生:“医生,我哥怎么样了?他生了什么病?”

    看诊的医生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说背着病人来医院的人,居然是一个看起来不满十七岁的少年。

    想起里面病人情况,他略蹙起眉,问::“你是他亲弟弟?”

    “嗯!”陈星雁用力点头,“他是我亲哥。”

    “这……”医生踌躇了一下,又问,“你们父母呢?没有其他人过来吗?”

    陈星雁轻轻垂下头:“我们……我们父母都去世了,我是我哥唯一的亲人。”

    医生颇为意外:“啊?这样啊……”

    陈星雁抬头,坚定地说:“我哥有什么事,您就和我说,我可以处理。”

    那医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看四周,把陈星雁叫到一边,小声地附在他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

    等他说完后,少年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一样,愣在了原地。

    医生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别太担心,打个针再休息一天,他就能醒了,有什么事你再让护士找我。”

    还有别的病人要看,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陈星雁面色煞白地回到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清瘦人影,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颤着手掀开了薛满雪腰间的衣服。

    ——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带着五指印,直直蔓延到后腰。

    陈星雁没再看下去,红着眼睛替薛满雪把衣服盖上。

    脑子里是医生刚刚的话:

    “病人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情事,体力不支加上早上没吃早饭,所以晕倒了。”

    他愕然张唇:“情…事?”

    “你哥……可能被侵犯了。”

    眼泪唰唰掉下,望着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人,陈星雁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直攥的骨节发白。

    眼里射出一片仇恨的光。

    他虽然懵懂,但也不是傻子。

    联合昨天守门人看到的事,

    他当然能猜到,这个侵犯师哥的人是谁。

    陆世锦!

    ……

    盯着护士挂好吊瓶后,陈星雁擦着红肿的眼睛,一路来到了警察局。

    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报案。

    刚开始还很正常地走流程,可等他说完诉求,记录的警察就停下了笔,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警察站起来,打断他说:“你先等等啊,这个事情有别的人负责。”

    陈星雁疑惑地看向他,看到那个人走到门口,叫来了守门的人,打量了他几眼,不知道和守门的人说了什么,等候室的门就关上了。

    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静默。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想着医院的师哥还需要人照顾,想去催催他们的时候,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黑色警署服的人走进来,看起来级别要比刚刚的那个普通警员要更高一点,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警察,站在他身后。

    那个人坐到桌边,和善地对他笑着说:“小兄弟,是你要报案的,对吧?”

    “对!”陈星雁点头,逻辑清晰地说,“我要指证陆家陆世锦绑架我师哥、还对他实施侵犯。”

    “有人证吗?我的意思是,有人看到吗?”那个人又问。

    “有。”陈星雁笃定地说,“我们那个院子里的守门人看见了,亲眼看见陆世锦绑架了我师哥,他就是证人。”

    那警察眼神稍稍一变,转头看了看他身边跟着那个人,抬手示意,小声说了句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陈星雁紧盯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警察又朝他笑笑,和蔼地说,“好的,这件事我们了解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先回去等消息,我们到时候会来你家调查的。”

    陈星雁追着不放:“你们真的会调查吗?为什么现在不去?我师哥还躺在医院里,你们现在就可以调查。”

    “是这样的,调查和取证需要安排人手,这都需要时间,请你耐心等等。”那个警察和气地说,“小兄弟,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大概在明晚之前,我们知道你们的住址,会立马派人过去,你回去等我们安排人手过来,好吗?”

    陈星雁略犹豫地起身,“好,谢谢。”

    他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那麻烦你们尽快上门。”

    得到那警察的肯定回复后,陈星雁心绪不宁地出了警察署。

    等走出门很久,他失魂落魄之下,看着空空的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把给师哥买的药落在警察局了,连忙回过头去找。

    可刚刚走到附近,就听到两个在小巷子里抽烟的警察在谈话。

    “真他妈事多啊现在的戏子,还报警被侵犯?这哪门子的法令,什么时候男人被侵犯还能报警了?更何况是个戏子,浪费我时间。我晚上还约了麻将,现在去不了了,晚上老吴让我去做记录,他倒是一身轻,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我,现在好了,牌打不了了,真他妈晦气。”

    “听说是被陆家玩的一个男戏子,我还听过他唱的戏。平时看他那副高高在上不理人的模样,还以为多清高,没想到也是个卖屁。股的,不过既然是卖屁。股,又干嘛来报警?”

    “肯定是价钱没谈拢呗,想多捞一笔,被人家赶出来了。”

    “也是,这戏子真是找死,居然敢惹陆家,就算是被冤枉的,这种事也没人会受理的。”

    后面的话陈星雁没再听下去了,连警察局里的药都没拿,红着眼睛跑到了街角,他胸膛剧烈起伏,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靠在墙边吸气。

    ——他怎么忘了,上次他被周彦关到警察局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些权贵,现在他居然想通过合理手段来维护师哥的尊严。

    这些人都是串通一气的,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助他们?

    那还有谁能帮他们?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人。

    虞北阙。

    想起那个温文尔雅、脾性温良、平日里对自己毫无大少爷架子的人,眼中重燃起希望。

    他要是求他,虞北阙一定会帮自己的。

    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虞北阙亲自说的,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

    虽然…虽然他总觉得和他最近的相处越来越别扭,但为了帮师哥,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于是,他又去了一趟医院,让护士帮忙看护自己的师哥,跑到了曾经唱过堂戏的虞家公馆。

    他还没报上名字,看门的人就把他认了出来。

    “是你,陈小公子。”那个看门的守卫热情地上前,“你有什么事吗?”

    ——因为之前虞北阙曾带陈星雁来过这里,并且也特意叮嘱过他们,见到陈星雁要行礼,不准怠慢,有什么要求要尽量满足他,所以这个守卫态度极好,想着能领赏,便主动和陈星雁打起了招呼。

    陈星雁没和他客套,而是直入主题:“请问虞少爷在吗?我有点事找他。”

    那守卫遗憾地说:“虞少爷去了海城公办,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暂时回不来。”

    陈星雁攥手,失落地垂下头:“哦。”

    那守卫安抚道:“您要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我替您打电话给少爷,转交给他好吗?”

    “不用了。谢谢,我不打扰了。”

    陈星雁礼貌地道了声谢后就走了。

    ……

    回医院后,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陈星雁整个人像是斗败的公鸡,整张脸都失去了精气神,目光迷茫又空洞。

    直到经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队人,瞳孔骤然一缩。

    是陆世锦。

    男人衣着光鲜、和一群人从车上下来,被他们笑着簇拥在中心。

    他离得远看不清陆世锦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呼朋唤友、潇洒自在,仿若从没发生过那种事一样,整个人快活的不得了。

    他捏紧拳头,双眸冒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进了一个饭店。

    他掉转头,走向医院的方向。

    等回到医院后。

    护士告诉他薛满雪还没醒,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走进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目疲惫的师哥,替他掖了掖被子,又重新走了出去。

    医院走廊的灯打在他稚嫩的侧脸,照出他沉默的表情。

    ——既然公序良俗起不了作用,那他就亲自动手,来替师哥报仇。

    ……

    陆世锦应付了一晚上的记者和报社老板,在那群虚伪又贪婪的人中,你推我拉地和他们打了一晚上太极,最后应承了他们想要的筹码,总算是把这件事给处理完了。

    他没吃几口饭,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了安瑾,就离开了这场饭局。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角,自己从车里出来,走到一个巷口边吹风醒酒。

    等走到了那个地方,他又突然停住目光。

    ——他还记得,这个巷口,同样的时刻,那个酒醉后混乱的纠缠、那些炽热又迷乱的吻。

    还有……那个人决绝又冷漠的脸。

    忍了几天,压抑在脑海里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很想甩掉那些纷乱的回忆,可酒醉后人的潜意识却压抑不住,越想避开越避无可避。

    他抖着手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迈起脚步,离开了这片地方。

    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小巷,耳边风声骤起。

    他若有所感地停住脚步。

    “唰——”地一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在木棍劈到自己脸上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格挡,“砰——”地一下,虽然他反应极快,但还是失去先机,很快被木棍狠狠敲中,由上臂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都麻了,手上流出淅沥沥的鲜血来。

    可即便如此,在第二下打来的时候,他还是忍着疼痛,使了狠劲,一把抓住了那个再次朝自己挥来的手。

    酒彻底醒了,连同在公馆一连四天被打三次的经历,让他火冒三丈。

    他沉着声音,目光阴狠地盯向那个被抓住的人:“找死!谁他妈让你袭击我的?”

    可等将那人拽过灯光下,看清他的脸后,他愣住。

    “陈星雁?”

    少年却用力挣开他的手,根本没管他说什么,二话不说扬起木棍朝他挥去:“禽兽!去死!”

    陆世锦当然不可能让他再次打中,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木棍,用力扔到了路边的渣柜,掉头就走。

    感受到身后逼近的人影,他攥了攥流血的右手,冷着脸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没空搭理你。只给你一次机会,因为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赶紧给我滚,我当没这事。”

    陈星雁却目不斜视,仇恨地盯着他说:“给一百次我也要打你!”

    他流着泪,一字一句:“你这个卑鄙无耻、为非作歹的禽兽,欺负我师哥!我跟你没完!”

    他冲到前面,一拳挥到陆世锦脸上。

    中途就被陆世锦包住手扭起来,陆世锦甩掉他的手,冷漠地看着他说:

    “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

    “我师哥的事就是我的事!”陈星雁怒吼一声,赤红着眼,挡在了他前面,“他是我唯一的师哥,我是他唯一的师弟,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你伤害他、欺辱他,就是在伤害我、欺辱我!”

    ——他曾经在心里发过誓,出了留园班,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他视若父亲的师哥。

    他从未见过师哥那副模样,面色苍白、孱弱地躺在病床上,而身上全是这个混蛋留下的淤青,他不敢想象师哥到底遭受了什么待遇。

    可他比谁都明白,一向清冷自矜的师哥是多么注重自己的声誉,被这样的禽兽侮辱,这比让他死还要难过。

    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讨不到公平的对待,那他就用最直接的办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这个混蛋感同身受!

    空气有一瞬间沉寂。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我们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惹怒了陆世锦,男人额角跳动,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如狼,似被威胁到地位的头领,带着锚定敌人的意味,盯着陈星雁,一言不发。

    最后,他咬紧腮帮子,推开挡在他前面的陈星雁,发出最后的警告:“滚开,你打不过我。”

    或许是他这句带着轻蔑的话激起了少年的斗志,陈星雁整张脸涨的通红,捏拳朝他发来拼死一击。

    陆世锦淡淡瞥向身后的袭击,随后——

    他伸出腿,在他扑过来的心口用力一踹。

    他力道极重,被他踹中的陈星雁朝后飞去,砸在了路边的渣柜上。

    陈星雁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骨头似被碾碎一般,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忍着剧痛,撑起身体瞪视向前方的陆世锦,想重新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这时。

    早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司机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待看到站在路边的陆世锦,连忙上前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男人阴沉着脸没说话,望向路边渣柜的方向。

    司机带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一个年轻少年。

    有人将绵软的陈星雁扶起来,对陆世锦说:

    “少爷,他肋骨断了。”

    ==========作者有话说:==========

    别打作者

    作者保证,小星不会真的出事。

    其实写这章,还是想写一点小星的成长,当然顺便推动主线。

    (其实现在数据末点超级凉,应该都在等死遁吧啊啊啊,别放弃可怜的作者好吗

    我尽量加快速度)

    第43章

    薛满雪陷入昏迷, 躺在病床上皱起眉毛。

    他做了个梦,梦见陈星雁去找陆世锦算账,然后被男人抓了起来, 浑身是伤。

    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叫道:“小星!”

    看清四周的环境后,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满雪啊,你醒了。”

    他转头,看到不知何时赶来的刘老板坐在了床边。

    看到刘老板犹豫的样子,他涌上一种不好的直觉,他问:“刘老板, 您什么时候来的?小星呢?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刘老板把他从凤楼园知道的事情始末全部说了一遍,然后叹着气对他说:“陈星雁昨天晚上袭击陆少爷, 和陆少爷产生了争执,断了一根肋骨,现在还躺在急诊室里,昏迷不醒。”

    “什么?!”没想到梦境居然成了真,薛满雪却还是不敢置信,他白着唇问, “他肋骨是怎么断的?”

    似有所感, 他猜测说:“是…是陆世锦打的吗?”

    刘老板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带着深意地摇摇头。

    他的眼神,让薛满雪立马肯定。

    ——也是,纸包不住火。以小星直率倔强的性格, 亲眼撞到自己晕倒在他面前,在医生的交代下他肯定会知道陆氏公馆的事, 去找男人讨公道;而陆世锦又绝不是那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别人挑衅的人,答案当然毋庸置疑。

    可他还是感到心被揪住似的痛,几乎无法喘息。

    即便知道事实如此,可还是对男人对小星毫不犹豫的狠辣,感到不能接受。

    他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哪怕在他冲动冲过来的时候,躲闪一下呢?为什么非要和他动手?

    难道打赢了一个孩子,才能体现他的厉害吗?

    可管不上太多,他红着眼睛从床上起身:“刘老板,麻烦您带我去看看小星。”

    刘老板在前方带路,边走边说:“满雪啊,小星这个孩子说实话还是太冲动了,你这个做师哥的也有责任,你平时太惯着他了,让他闯这么大的祸。”

    薛满雪擦了擦眼泪,说:“不能怪他,他也是为了维护我,性格单纯、不知道迂回。”

    二人从医院出门,坐着刘老板的车,来到了另一个诊所。

    站在诊所门口前,刘老板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师哥俩啊,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劲。”

    ——他语气疲惫,带着一种无从劝导的无奈。若不是虞少爷先前几次叮嘱过他,给过他好大一笔赏钱,他绝不可能去管陈星雁打人这种破事的。

    其实他甚至都有些后悔,当初招这师弟俩进凤楼园,虽然两兄弟的戏是整个平京都找不出的好,但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感到应对不及。

    但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凤楼园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戏园子了,背靠的陆、虞两家,是他真正要应对的金主。

    今天这趟,他是受人所托才来的。

    思及来之前见过的人、和要说出的话,他不无惋惜地看了一眼含着泪水、脚步匆忙的青年。

    这样的大红角儿苗子,要是就此陨落,怕是以后都再难出一个了。

    但也说不准,谁知道是真的折损,还是就此从污泥里爬出来呢?

    薛满雪刚刚进诊所,想去仔细看看陈星雁的情况,就被刘老板带到了一个医生的面前。

    刘老板对一脸焦急的薛满雪说:“满雪,你先听听这个医生说的情况吧。”

    那医生头上全是汗,因为之前见过刘老板算是了解过他们的信息,见到二人来,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现在病人情况很危险,肋骨断裂后有肺部出血的迹象,我们昨晚刚刚给他动完手术缝合好了伤口。但今天情况恶化了,手术后他并发高烧,导致伤口炎症蔓延,如果不能及时消炎的话,他很可能会抗不过去。”

    薛满雪颤抖着唇,问:“那……怎么消炎?”

    “现在能用的只有阿司匹林。”那医生遗憾地说,“但现有的阿司匹林库存全压在了军政|府,战事吃紧,现在医院特|供的阿司匹林,只能给现役军官用,还需要上校以上的军衔,经过层层审批才能拿得到。”

    “什么?”薛满雪面色惨白。

    那医生对他说:“我是听说你们有办法弄到阿司匹林,才没有像处理其他病人一样,将这个孩子推到病危房等待后事安排的,一般他这样的情况,说实在点基本上是很难救过来了。所以你们能及时拿到的话,请尽快安排,不然耽误了时机,这孩子可能今天晚上就会有生命危险。”

    话已至此,刘老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他对医生道完谢后,带薛满雪来了陈星雁的病房,叹着气对他说:

    “满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确实是受了陆少爷的安排来的,陆家和军政|府一直有合作,他们手里有为数不多的阿匹西林库存,你要是想救你师弟的话,你就得…去求他们了。”

    薛满雪面无血色,他站在病房前,隔着窗户玻璃看陈星雁。

    看着浑身绑着纱布、失去意识的少年,静静躺在那里,他眸光颤动,眼眶发红。

    刘老板拍拍他肩膀:“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摇着头,似乎也很无奈:“都知道,咱这梨园行啊来钱是容易,但要挺直腰板做人上人,却比登天还难。”

    “戏子,命比谁都贱啊。”

    薛满雪咽动喉结,望着里面,目光似怔愣似惘然。

    隔了很久,好似天地寂静。

    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我去求他。”

    泪水从他洁白的侧脸颊流下,如落在地上的雪花,无声无息。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后,完成使命的刘老板又稍稍劝慰了一下他,就回凤楼园去忙自己的事了。

    ……

    从医院出来后,薛满雪打了个黄包车去了陆氏公馆。

    脚刚跨进大门,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站住!”拿着枪的守卫呵斥一声,将枪口抵着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让你私闯公馆的!”

    薛满雪抬眸,看着之前明明见过的面孔,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一样,完全变了个脸,微微愣在了原地。

    他沉着语气说:“我找你们陆少爷,请帮我通融一下。”

    “陆少爷有这么好见吗?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想见就见?”那守卫当然不可能不认识他,只是纯粹在发泄而已。

    ——因为他知道之前的那一拨兄弟因为这个戏子被少爷辞退了,因此对他生了怨怼,而怨气又没办法发到真正的话事人陆世锦身上,就理所当然为难起现在人尽皆知被少爷厌弃的薛满雪了。

    说来嘲讽,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哪怕曾经在同样的地方,薛满雪曾亲自为他们这些保安和下人的命运,和陆世锦争执不休过。

    也抵挡不了人心的恶。

    虽然他们刁难薛满雪还真不是陆世锦的安排,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薛满雪却没有太多意外,结合之前的事,下意识就把他们的态度和陆世锦的态度联系到了一起。

    他攥紧拳,咽动喉结,从袖子里开始找钱,想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通融。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正是早守在这里的安瑾。

    让那群保安退下后,安瑾对薛满雪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份和准备的措辞,全部和他说了一遍。

    交代完后,他礼貌对他笑着说:“少爷现在不在公馆里,去酒店应酬参加酒会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载您去见少爷。”

    ……

    薛满雪跟着他上了车,二人很快来到一个恢宏庞大的庄园里。

    下了车,安瑾将他带进顶楼,说了声“薛先生请自便”,就离开了原地。

    薛满雪点头道谢,随后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看清里面后,他视线稍稍停顿下来。

    他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垂落,里面人影攒动,穿着西服和长裙的男士女士们,正举着酒杯站在圆桌边觥筹交错,轻声交谈。

    薛满雪越过大堂堆积成山丘的香槟塔,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和人交谈的陆世锦。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相比于其他人的礼仪得当,他半挽起袖子至手腕,姿态随性,和人正说着什么。

    华丽的水晶灯照射在他头顶,勾勒出他那张锋利深刻的脸,暖黄的光线并未让他冷峻的表情温暖半分,反而愈显肃穆。

    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显威严,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矜贵从容,让人不敢靠近。

    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或讨好或奉承的笑容,只为和他搭上一句话。

    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人群的中心。

    站着不说话时,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好似冻着一层完美的面具。

    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薛满雪愣住。

    好似……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在他面前喜怒形于色、张扬自我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或者说,现在的陆世锦,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之前在薛满雪面前的那个人,不过是他脱下面具后的另一个自我,藏在了那些破碎的镜花水月里,几乎找不着。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思及来之前的目标,他极力忽略五味杂陈的情绪。

    他捏紧手,深吸一口气,刚刚想迈步,就被一个人给狠狠撞了一下。

    他将将站住,想重新往前走,就被那个撞他的西装男人拦住了。

    男人看着他,惊讶道:

    “哟,这不是凤楼园的薛先生嘛,怎么纡尊降贵,来了这里?”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把大厅里的人吸引到了这里。

    薛满雪没理他,转身就想走。

    可男人像是故意为难他,一把将他胳膊抓住:“走什么啊薛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为大家唱个曲儿呗?我记得……你好像最擅长《牡丹亭》是吧?来吧,百灵鸟。”

    薛满雪冷冷瞥他一眼:“我今天有事,你想听戏可以去凤楼园买票。”

    “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男人紧紧抓着他不放,语气带上一丝挑衅和不屑,“不就是个戏子吗?拿腔拿调什么?我们有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快点的,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周围的人团团围住了他,齐心协力地附和着:

    “来吧薛先生,来给大家唱一曲。”

    “大美人,我劝你,不要让林少爷难做哦,他家可是开警察局的,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就是,一个戏子而已,下九流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林少让你唱戏是瞧得起你,又不是不给你钱。”

    “大家都等着呢,快点吧,薛先生。”那个林少爷紧紧拽过了他,“唱完了,我们就放了你。”

    “我说了,要听戏去凤楼园买票,我不是你们家养的戏班子,没有答应你们的理由。”薛满雪瞥了眼四周的人,用力一把将拽着他的林少爷推开,冷着声音,“失陪。”

    “敢对林少爷动手!”不知从哪的保安跑过来,直直冲到他面前,“把他抓起来!”

    “别碰我!”薛满雪拧眉,踢开一个朝自己冲过来的保安。

    “哟!敢反抗!”人群顿时惊讶捂嘴,似惊慌失措,“这戏子也太不懂事了!来人啊!把他围起来!”

    霎时间,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发生什么事?”

    那个林少爷迎了过去:“陆少爷,您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男人问。

    林少爷笑的讥讽,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戏子呢,听说他之前给了您不少脸色看,我们让他懂懂事,也替您报报仇。”

    从看到那个高大的人影后,薛满雪心脏就狂跳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他近距离又再次见到了陆世锦。

    可比起之前的愤怒,现在被男人亲眼撞见被这么多人欺辱的场面,他又感到格外难堪。

    雪白的面颊泛起红,他胸膛急促起伏,垂下眼睫,低下头去,别开和男人对视的视线。

    又立马想到来之前的目的,他又捏紧拳头,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在和男人冰冷的眼神对上时,他心脏好似被石头砸中,狠狠一沉。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完全不复以往注视着他的那般灼热和专注,有的只是古井无波、冷漠疏离的神情。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时,旁边那个林少爷又问:“陆大少,您是什么看法呢?听说你以前挺捧这个戏子的。怎么说,我要不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总不能让陆大少心疼吧?”

    男人冷漠地吐出一句:“他的事,跟我无关。”

    说完,就收起和薛满雪对视的视线,脚步沉稳地从他身边掠过。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薛满雪近乎是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那句冰冷的话,好似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现在的他,和陆世锦早已渐行渐远的事实。

    他们早就没了瓜葛,是他自己说的。

    从男人强迫他、将他绑到公馆的那一刻,他对他就只剩下了恨意。

    可明明说好分道扬镳的是自己,现在又为什么……会像丢了糖的孩子,格外心酸和委屈呢?

    眼见着男人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心下焦急。

    在林少爷让保安把他扭起来的时候,他用力将最前面的一个人推开,想去追前面的陆世锦。

    可没走两步就被那个林少爷拉住了胳膊,薛满雪冷冷瞪视向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和你说一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没空陪你玩。”

    “你没空我有空啊。”那个林少爷恶劣地靠近他,低着声音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没事找事来为难你吧?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让你吃点苦头,都是你得罪的那个人的命令,毕竟,谁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茬,多喝点酒不好吗?”

    “本来,我今天晚上还要演好大一出戏,但晚上我有约没空陪你耗了,就提前给你透题吧。”

    在薛满雪颤着目光时,他又说:“你要是真的识趣,就自己放下身段,你要是不识趣,那我就得多浪费一点时间了。”

    他一把将薛满雪甩开,或许是力气太大,薛满雪被他甩的猝不及防,脚下没站稳立刻摔到了地上,直直摔到了前方还没走远的陆世锦身后。

    薛满雪匍在地上,手心在地毯上用力一擦,瞬间划出伤口,流出血来。

    他看着眼前的皮鞋后跟,抬头是男人听到声音,停住的身影。

    在男人似乎要转头的时候,他难堪地低下头,避开和男人对视的可能,捏紧了手心。

    也因为他这一瞬间的低头,错过了陆世锦握紧在身侧的手、和绷起的眉宇。

    看他摔倒,周围人哄笑起来。

    他胸膛起伏,极力忍耐着情绪,在男人再次抬脚想离开时,仰头说:“陆少爷,求您留步,我有事找您。”

    他用了“求”,而不是“请”。

    正如男人那天在公馆放的那句狠话:他一定会让他跪着来求他。

    现在他趴在肮脏的地毯上,确实来“求”他了。

    可男人只是稍作停顿,并没有回应他,漠然离开。

    他连忙撑起身体站起来,急步追上男人,一把抓住了他。

    陆世锦终于停住了脚步,转头,垂眸看向他抓住他胳膊的手。

    他看到自己沾灰的手在男人昂贵的黑色西装布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像是不知好歹蹭到贵人的乞丐,留下的脏污痕迹。

    他心脏一缩,瑟缩着收回了手。

    泪水在眼里打转,他强忍回去,哽噎着说:“陆少爷,我想和您单独谈一下,请问您方便吗?”

    男人终于开口,回答他:“我只有十分钟,快点。”

    他咽动喉结:“谢谢。”

    跟着男人的脚步,他和他来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男人坐在套房外面的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对站着的他说: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我知道陆家有阿匹西林,小星现在躺在医院生死不明,请问你……可以借我几支吗?”

    “借?”陆世锦冷冷一笑,“你拿什么来还?”

    薛满雪捏紧拳头,直直注视着他,眸中似跳动火焰,又很快被担心小星的情绪给压下去,化为一片沉寂。

    他极力维持着冷静说:“陆世锦,你和我都清楚,小星现在躺在医院到底是因为谁。我今天来,不是来责问你,我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是吗?”陆世锦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上,目光淡漠,“薛先生觉得,我们是帮忙的关系吗?”

    薛满雪喉头堵塞,手心攥出汗来。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帮忙,你想要我做什么?”

    男人沉默很久。

    然后他从沙发上直起身,灼灼盯着他问:“你觉得呢?薛满雪,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薛满雪垂下头。

    空气一时沉寂万分。

    这时,门被敲响。

    安瑾从门口走了进来,拿了几张纸放在了茶几前。

    对二人对峙的气氛,他也没多言,只是礼貌笑着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请您看看。”

    薛满雪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手指攥得发白。

    他阖眸,好似不堪屈辱,低着声音,轻轻说:

    “陆世锦,你非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这么肮脏吗?”

    不知是不是他这句话惹恼了男人,男人额角跳动,沉着声音说:“我和你什么关系?我们有过关系吗?薛满雪,不是你说的吗?我就是个让你讨厌的禽兽,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来求我?你不是最看不起我吗?又谈什么关系?”

    薛满雪脸色惨白,一句话没说。

    “十分钟到了。”陆世锦看了一眼表,从沙发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我想要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但现在我告诉你,我没耐心等了,他的命,跟我没关系。”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薛满雪轻轻拉住了他衣角。

    “放开。”陆世锦冷漠地瞥向他,“我说过,我没耐心等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抬脚,走向门口。

    这时——

    极轻的一声。

    “陆世锦。”

    “我求你……”

    “我…求求你。”

    薛满雪红着眼眶,低声哀求。

    “求我什么?”陆世锦侧着脸,不为所动。

    “我求你……原谅我,让、让我,”薛满雪艰难吐出字节,垂着头说,“让我……让我做你的情人。”

    串珠般的泪水,一滴滴砸到红色地毯上,好像开出的末路之花,声音清脆,连同那个清冷的人,将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砸的粉碎。

    在这之后,他再没了尊严。

    只是卑微祈求着一个上位者,放下他手中的权柄,向他施舍高高在上的怜悯。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卷起一层层暗涌,像坠入深渊里的野兽。

    他让安瑾出去,把门关上。

    走向那个垂着头的人,从腿弯处将他抱起来,一把将他摔到了深灰色的床上,摁住他的腰说:“自己脱。”

    颤着指尖,薛满雪解下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会修细节哈。

    阿匹西林这一段是参照了历史来写的,那个年代确实会缺这种消炎药,是非常稀缺的资源。

    第44章

    清晨, 阳光从顶楼洒下,照亮彻夜未眠的酒店房间。

    透过落地窗,照出被褥凌乱、一片狼藉的床, 和躺在床上光着手臂、紧紧抱着被子的单薄人影。

    听到淋浴室的声音,薛满雪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他抱着胸口的被子, 从床上坐了起来,在直起腰的一瞬间,脊椎往下的刺痛让他脸色一白,整个下半身近乎发麻,险些坐不起来。

    昨晚那段粗暴的回忆,从房间的各个角落, 乃至落地窗前的手掌印,和男人最后半跪在他面前让他……的记忆,一起印刻在脑海中。

    但出乎意料, 和上次不同。

    经过这次,他并没有太多屈辱的感受,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或者是,斗累了。

    不管是低头求男人,还是卑微地用身体取悦他。

    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卸下了精气神。

    浴室玻璃门打开, 陆世锦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 围着浴巾从里面出来。

    他走到衣架边,将领带扔到床上的薛满雪身上,不带感情地说:“起来了就帮我穿衣服,我今天早上有一场应酬, 要赶时间。”

    薛满雪垂眸,静静望着面前的灰白色领带, 没动。

    “按你所说,安瑾已经把药送到了医院,你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陆世锦垂眸,带着嘲讽地说,“你不会还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伺候你穿衣服洗澡吧?”

    “既然自己求着要做我情人,就履行好自己的本分。”

    薛满雪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披了件衣服下床。

    他拿起领带,来到在镜子前穿衣服的男人面前,垂着眼睫,认真地替他系好。

    他低下头,一截雪白的颈项出现在陆世锦眼前。

    陆世锦抬头,看着给自己系领带的青年,以往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失去了光彩,像无神的木偶。

    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他一把推开了他:“笨手笨脚,我自己来。”

    被他粗暴地推开,薛满雪脚下一歪,一下跌倒在了床边。

    陆世锦穿好衣服后,拿起桌上签好的纸,冷漠地甩到薛满雪脸上:

    “今晚十点前,自己搬到公馆里来,不要逼我派人请你。”

    他走到门边,回过头,对床上的人冷冷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以后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床上把我伺候好,一直到我厌弃你那天。”

    “砰——”地一声,他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门带来一阵风,雪白的纸张从薛满雪脸上滑下,掉在房间的地毯上,像一片片雪花,从寒冬落下。

    ……

    而当陆世锦应酬完,从军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大楼外的汽车。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儒雅、又带着疲惫的脸。

    是虞北阙。

    眸色一动,他别开头,毫不犹豫地从车边经过,完全没搭理正在下车的人。

    等走到人烟稀少、停车的梧桐树下,他按动钥匙,拉开汽车车门。

    身后脚步声加快,在他进车前,一只有力的手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然后是一个重重的拳头,直接打在了他侧脸上。

    虞北阙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妈真没品!对一个小孩儿下手!”

    陆世锦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连续被打四次的经历,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捏紧拳头,回身迅速还了他一拳。

    对上虞北阙怒目而视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回骂道:

    “别他妈大哥说二哥,在这跟我演什么正人君子?!你有品你勾引一小孩儿?”

    “我他妈是认真的!”虞北阙低下头,拿出一张手帕擦掉嘴边的血迹,骂道,“你是真他妈过分,疯的没边了你现在,做事毫无底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毫无底线”触怒了陆世锦,男人咬紧腮帮子,再次攥拳,朝他挥去。

    在半路上被虞北阙包住拳拦住,虞北阙解着自己的西装纽扣,咬牙说:“要打我陪你慢慢打,先等我把衣服脱了。”

    “好,我等你。”陆世锦点头,也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将领带解下来,缠绕着指节,一圈圈盖住了手上的荼蘼花刺青,对已经脱好衣服的他勾手,“来。”

    虞北阙绷紧脸,如丛林中的雪狼,扑过去狠狠给了他肚子一拳,而你来我往,陆世锦则抬起腿狠狠往他腰上一踹,将他踹倒在地。

    在男人。拳头砸到自己脸上时,虞北阙从地上爬起身反手控制住他,将他重新摁在地上,攥紧手回以同样的铁拳,狠厉地砸到他脸上,又在接近的刹那,被男人侧头躲开,直到拳头砸到了水泥地上,手腕一麻,鲜血从指节中流出,可他也毫不顾惜,改换去掐男人脖子。

    呼吸困难,陆世锦眸中露出狠色,暴起青筋将他一把推到地上,站起身,抬腿朝他脸上踢去。

    ……

    陆世锦身高腿长、体型健壮、爆发惊人,再加上常年打架斗殴,所以实战经验丰富,每一拳、每一脚都直奔对方的命门,一时间占据了优势。

    而虞北阙虽然看似绅士,实际上脱衣有肉,平时注重锻炼的他,身体强壮,一举一动间,肌肉都蹦在了衬衫上,使着巧劲,也让陆世锦脸上挂了不少彩。

    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身形接近、地位接近、力量接近,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所以分不清胜负。

    一共打了两轮,第一轮纯属发泄,第二轮打着打着打出多年积攒的怨气来了。

    最后打累了,两个人就地坐下。

    两个西装革履的豪门少爷,此刻脸上挂满了彩,穿着的衣服也在纠缠中撕烂、皱皱巴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精彩。

    而平时出现在各个酒会和高端场合的世家少爷,此刻却像路边的流浪汉一样,衣服破烂地坐在路边抽烟。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滑稽。

    但不得不说,通过暴力发泄后,打完架的两个人,也好似消除了之前的部分隔阂。

    至少两个人现在能坐在一起了,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互相避着对方,私下断了联系,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不管你信不信。”

    虞北阙猛吸一口烟,再次延续刚刚的话题:“我这次是认真的,没打算玩他。”

    他望着前方,目光似要穿透远方:“我这种在污泥里面打滚的人,遇到了真正干净的心,就像乞丐遇到了神明,不是我遥不可及,是他高不可攀。”

    他这句话,让陆世锦神色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若有所指,他竟然觉得,虞北阙这句话好似在说他。

    他转头望向虞北阙,而虞北阙却肯定地对他说:“我就是在说你,因为我们俩情况很类似。”

    “我跟你不相似,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陆世锦额角跳动,反驳他说。

    “你真的得到你想要的了吗?”虞北阙却哼笑一声,他手指夹着烟,说,“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因为我先认识他的原因,对我怀有怨气。”

    陆世锦转头,没说话。

    虞北阙眯着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就像一头领地意识很强的狼,对自己看中的人,占有欲会先行,你讨厌那些觊觎自己猎物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你从小长大的兄弟。”

    “说实话,我是很欣赏薛满雪,但这种欣赏只是和我以前一样,像是欣赏一件值得珍藏的物件,我没有太多别的感受,你完全没必要去介怀。而且如你所言,我有了新的目标。”

    “和你不同——我不会去回顾过往,只会往前看。”他神色淡然,平铺直述,“但有一点我和你很相似,那就是谁要是对我看中的人下手,我就会反击,哪怕这个人是我兄弟。”

    他转头,看向陆世锦,一字一句说:“我不希望你和我的关系,从此掺杂上仇恨,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兄弟。”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对陈星雁动手,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世锦从地上起身,漠然地说:“我对威胁小孩没兴趣。”

    “那我就放心了,这次就算了,之前陆云修借贷的事,算我摆你一道对不起你,以后我会退出你们之间的争斗,你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虞北阙也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外套。

    听到此,陆世锦惊讶地挑起眉。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扔地上抬脚用力一碾,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应该把你和韩心蕊的破事处理好,据我了解,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听到这里,虞北阙神色一顿,眸中沉下灰暗的光。

    “走了。”陆世锦重新拉开车门。

    “等等。”虞北阙叫住了他。

    陆世锦回过头。

    “世锦,我不想多管闲事,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劝你一句,话不好听,作为过来人,我必须得说。”

    “你说。”陆世锦淡淡回。

    “你要是真的想得到他,就就此收手,不要一错再错。”

    “你这样,是把他越推越远。”

    陆世锦默然,站在了原地。

    他默了很久。

    冬季的风吹过,吹过他斑驳的脸,从失神的眸子里掠过,带着从未有过的惘然。

    “回头见。”虞北阙拍拍他的肩,离开了这里。

    他步履缓慢,转身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寂然。

    ——希望最后,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只剩下,镜花水月的梦。

    ……

    陆世锦最后应酬完吃完晚饭,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他驱车回了公馆。

    进了卧室,看到房间里的人,他神色一顿。

    床边沙发上,安静躺着只穿着一身单衣的薛满雪,青年已经睡着了,静静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像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眉心紧紧蹙起,神态不安。

    而他脚下,是收拾好的行李箱,还没打开。

    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准时搬过来,像还没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命运。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到虞北阙和他说的话:

    “你这样,是把他越推越远。”

    心狠狠一沉,他感到胸口好像被一把利刃刺中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明天可能会请假哈,到时候挂请假条。

    还是想多说两句,虽然确实有霸总语录。

    但写着写着,发现很难让他们发展成刻板印象,他们会自动生出血肉,走向或成长、或者螺旋上升的道路,而不是一味地鬼畜狗血。

    就比如狗血着狗血着,人物开始反思了,我自己也会很意外。

    然后的话,攻很明显已经有追妻趋向了,(当然来不来得及就另说了)大家看着吧反正。

    不管怎么说,作者花费这么多笔墨,核心还是要写出真正的微光的。

    第45章

    青年身上盖着单薄的毛毯, 露出雪白的脚踝。

    陆世锦眸色沉了沉,从沙发边弯下腰,捞起他的腿弯将他抱起来, 放在了床上。

    或许是累了一天,青年没有睁开眼睛, 依然紧闭着双眼,沉睡在梦中。

    他睡着的模样很乖顺,一下就退去了白天的棱角,和之前的对抗判若两人,唯独神态依然带着不安,防备又小心地蜷缩在床角。

    白天和虞北阙的对话历历在目, 陆世锦心像有个钟摆在七上八下,整个大脑有些眩晕。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想点燃, 最终视线一顿,看了眼身边安静苍白的脸,他停住了动作。

    在下床前,他注意到青年从床边露出的雪白脚踝,又走到他那边,把丝绒被往上扯了扯, 严丝合缝地给他盖上。

    弯下腰, 他拨开他光洁额头上的鬓发,轻柔又缓慢地印下一吻。

    昏暗的灯光下,印在墙上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包裹住躺在床上的清瘦人影。

    如野兽亲吻玫瑰。

    可野兽会失控, 玫瑰会带刺。

    轻触额尖,嘴唇微微一麻。陆世锦不明白,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为什么会感到灼烧般的刺痛。

    他从床边离开,轻轻带上卧室门。

    而他转身的匆忙,没注意到在他离开时,床上的人一瞬间睁开的眼睛。

    薛满雪从床边坐起身,伸手抚上额头。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默默望着前方离开的背影。

    ……

    陆世锦一个人坐在大厅抽烟,沙发角落的玻璃灯,照出他略显孤寂的背影,他指尖夹着一根烟,仰靠在沙发上,头枕靠背,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看。

    浮华的光点在眼前转动,好似有一个漩涡,将他引入其中。

    明明是精美绝伦的东西,可又为什么觉得空乏无聊。

    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都没得到。

    他到底想要什么?

    阖上眸子,他揉了揉疼痛的额角,猛吸了一口烟。

    从沙发上坐起身,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一口气灌入嘴里,细腻的红酒入喉,却并没有缓解他喉咙的干涩。

    他站起来,往回去的方向走去,却在离开沙发时,一脚踢到桌边的垃圾桶,他略微皱眉想避开,却在看清垃圾桶里的一张报纸后,顿住了视线。

    他弯腰,看清了报纸上的内容,眸色翻涌,眼里的一丝柔软化为冰冷的嘲讽。

    ……

    陆世锦回到楼上,等他打开卧室门,稍稍停住脚步。

    不知何时醒来的薛满雪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地上是摊开的行李箱。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到来,青年略紧张地攥了攥手。

    他放下了手中的衣服,主动朝他走来,轻声说道:“你回来了。”

    他音色本就清软,在平和的状态下说话的语调也极其好听。

    而相比昨天不同的是,此刻的薛满雪目光柔和,眼神平静,又带着丝丝波澜,像岫玉温润的光。

    似乎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青年问:“你喝酒了?”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我替你解领带。”他不回答,薛满雪也没追问,而是伸出手来到他脖颈处。

    只是还没触碰到他,就被男人紧紧抓住了手腕。

    陆世锦手上扬着一张报纸,灼灼地问他:“这张报纸,是你扔的对吗?”

    薛满雪垂眸,看到他手中的报纸,点头:“嗯。”

    “所以……你知道,我放了他。”

    ——那天,陆世锦放了宁以澜后,当天就有报社撰稿写了这篇新闻,还上了头版。

    薛满雪抬头,默默说:“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现在的头版到处可闻。”

    “到处可闻。”陆世锦冷笑一声,随后绷紧额角,突然放大声音道,“是到处可见,还是你有心留意!为了他,在我面前装这一晚上的温顺!”

    他用力一把拽过了青年,目光阴沉地看着他:“报纸都买到家里来了,薛满雪,你对他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他的突然发难并没有让薛满雪惊惶,或许是意料之中,又或者是麻木了,亦或者是太累了。

    他维持着镇定说:“陆世锦,我只是想替宁老师谢谢你,没有你想的这种心思。”

    “你替他来谢我?!”陆世锦咬牙,“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谁的情人?!他是你的谁,用得着让你来感谢我?!”

    “你冷静点。”被他拽的手腕发麻,薛满雪一把挣开了他。

    “冷静不了!”陆世锦额角绷紧,怒不可遏,“先是陈星雁,再是宁以澜,薛满雪,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陆世锦目光灼灼地说,“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才让你装都不装,把他的报纸买回家,为他演这一出又一出的戏?”

    薛满雪极力忍着眼泪,最终也没忍住,任由泪水决堤,流出眼眶。

    他没解释这张报纸是下人买的他只是顺路看到了,而且在之前他早得知了宁以澜被放的消息并不是现在才发现。

    他只是抬头,默默看着男人问:“陆世锦,我们现在……一定要这样吗?”

    “什么样?”陆世锦也赤红着眼眶,逼问说。

    薛满雪攥住手,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男人,目光中剩下的倔强和隐忍,一起翻涌。

    他知道,他和男人的距离,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而刚刚那个离开卧室、轻轻带上门的身影,不过是他偶尔展现的一个幻影。

    这样的脆弱关系,更显得那个安静收拾衣服、企图缓和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他还不够丢人吗?

    这几天的低声下气、受尽屈辱,已经让他的自尊碾到了尘埃里,他还需要主动开口去说些什么?

    而他的沉默,无疑是让陆世锦火上浇油。

    男人漆黑的眼眸翻涌出沉色,他冷笑一声,随后绷紧下颚,一把拽过青年的手腕,将他摁在了床上,他粗暴地解开他裤子系带,捞过他的腰将他翻过来,声音冰冷地说:“趴好。”没有前夕,一举而人。面色惨白,薛满雪捏紧了拳头。

    陆世锦目光冷漠地持续,直到眼眶泛红,泪水一滴滴砸到雪山峦般的脊背上。

    ——是啊,他们只是情人关系。

    他的质问,从来得不到这个心硬如铁的人的回应。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为他伤神?

    那些犹豫和踌躇,是多么可笑啊。

    显得他陆世锦,就像个傻子。

    ……

    陆世锦起身,拿上床边的毛巾,去淋浴间洗澡。

    等从里面出来后,他走到床边弯腰,冷漠地掰过青年苍白的脸,不带怜惜地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既然自己选择做我情人,就尽好情人的本分,再敢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我就杀了他,再杀了你。”

    薛满雪干涩着唇,不发一言,流着泪别开头。

    ……

    自从陆世锦开始忙西北军的事后,他的应酬便多了起来。

    但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次都会带上薛满雪。

    在他的要求下,薛满雪盛装打扮,如同一个完美的挂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出席各个场合。

    而今天在吃完晚饭后,陆世锦有事约上了方应卫,好久没见的方应卫便攒了个轻松的局,邀请男人和宋池砚等一帮狐朋狗友品尝新到的红酒,地点约在了台球厅。

    陆世锦依然带着他去了。

    重新来到这个曾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地方,薛满雪却并没有太多感受,而是目光淡漠地跟男人上了楼。

    靠近门,烟味和嘈杂声涌入,台球厅包厢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

    只是在他进门的刹那,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或打量或戏谑的目光,看向了他。

    和以往的一身长衫不同,应陆世锦的要求,他穿着一身精心定制的贴身旗袍,耳边垂着小轩窗耳坠,长发挽在一边,捧着雪白的脸,美的惊人,一时间有些难辨雌雄。

    突然出现个这么漂亮的人,众人是看呆了。

    宋池砚带笑的声音首先打破沉默:“哟,嫂子来了。”

    他的这声打趣,显然引起了包厢里众人的起哄。

    “这就是嫂子?从哪找的这么个宝贝,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陆大少可以啊,藏得这么严实,今天才带过来给我们看。”

    “世锦,还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记得这位是凤楼园的薛先生吧,薛先生,我听过您唱的戏。”

    谁知,男人却瞥了演四周的人群,冷漠道:“不会说话就都给我把嘴闭上,一个戏子,叫什么嫂子?”

    他的这幅态度,显然挑明了薛满雪的地位,无非就是个玩物,俨然就是不高兴他们这样喊他。

    众人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方应卫目光变了好几遍,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走过来揽陆世锦肩膀,“先进去吧,酒还没开,都等着你呢。”

    ——事关后面几天安排,他们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谈,不是单纯的喝酒打打球。

    于是,他一边走边对一旁的女伴打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先招待一下薛满雪。

    “跟我来,薛先生。”那女伴是个识趣的,得体地请薛满雪来到旁边房间等待。

    而另一边。

    宋池砚连忙跟上脚步,在房间关上门后,在陆世锦往前走的时候,拉过方应卫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前段时间不还为伊消得人憔悴吗?怎么转头就从痴情种变了个人?”

    方应卫却是前段时间陪陆世锦喝过一次酒的,大致了解事情始末,和他说了一下缘由后,摇头对他说道:“反正就是,闹掰了,僵住了。”

    宋池砚惊讶挑眉,嗤笑一声:“可我看陆大少这样子,怎么像因爱生恨啊。”

    方应卫朝前面狠狠一瞪,警示他要是不想惹怒男人,就赶紧把嘴闭上。

    宋池砚却毫不在意,追上前面的陆世锦,勾住男人脖子说:“世锦,都说养人如养花,尤其是薛先生这样的大美人,更要贴心呵护才对。要知道,今天我可是为了他才来的,你要是把他气跑了,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了。”

    “放开。”陆世锦冷漠地甩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正事。”

    他问方应卫:“老武那边怎么说?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方应卫回:“妥当了,老武说派的人去找他商谈了,陆云修听说价格低一倍就直接去了,等下完这个套,肯定能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

    被方应卫的女伴带到隔壁后,薛满雪自顾找了个地方坐下,或许是看他不太热衷交流,那女伴只客气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便离开给他留下了空间。

    房间内人影幢幢,温度比外面要高很多,薛满雪有些热,便把身上披着的针织外衫脱了下来,放在沙发旁,端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而从他坐下后,离他不远处的一个穿着绿衬衫的男人,正目光贪婪地盯着他。

    ——此人正是之前在台球厅里大放厥词说薛满雪傲慢、曾听过他唱戏单独求见无果的朱家少爷朱临。他刚想朝静静|坐着的人走去,却在旁边门打开后,看到从里面出来的陆世锦,又收敛神色坐了回去。

    从里面出来后,陆世锦淡淡瞥了一眼坐在沙发边的薛满雪,在方应卫等一群人簇拥下,和他们打起了台球。

    宋池砚没有打球的兴致,而是让人拿了杯热饮,笑着递给薛满雪,“等的无聊吧?他们刚刚打,正兴起,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从上次凤楼园见到他后,薛满雪就对他有了很深的印象。

    他客气地接过了热饮,却没喝,礼貌地回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宋池砚稍稍停住,目带深意地看了他好几眼,只觉得这个青年和上次在凤楼园见到的时候,眼神表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更沉寂了,气质也更沉默,一下子少了很多的生气,整个人都好似失去了神采,像不被日照的花,在逐渐凋零。

    作为陆世锦的兄弟,他当然比谁都了解男人的脾气。

    不由叹惋,把这么个大美人带回家,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惋惜,但他绝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走到薛满雪身边,刚刚想坐下,旁边新进来一个人,看到他疑惑地说:“宋大少,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天天待家里的吗?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怎么样,你家顾先生病好点没?”

    宋池砚顿住脚步,烦躁地点燃烟,走到桌边抽起来:“没好,还是老样子。”

    提起顾魏芳的病,四周的人也逐渐涌上来,关心地问起宋池砚:

    “还没好?这都病一个月了,什么病这么严重?”

    “宋少爷,听说你前段时间还给家里找了个道士,摆香烛跳大神来着,这都没起作用吗?”

    “我闻你身上这艾草味够重的啊,你家顾先生是怀了还是病了,怎么还熏艾呢?”

    “你他妈才怀了。”宋池砚骂了那人一句,无奈地说,“我花大价钱请了个老中医,说艾草可以助眠,魏芳晚上总是睡不着觉。”

    听到这里,薛满雪这才猛然记起自己要去看顾魏芳的事,居然被自己耽搁了。

    他连忙起身,朝宋池砚走过去,问道:“宋少爷,顾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宋池砚对他无奈笑笑,神情有些疲惫,“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躺在床上,食欲不振也没什么精神。说来我今天有点事来找薛先生,所以听说世锦要带着你过来,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他问他:“听魏芳说,薛先生之前和魏芳约好了去看望他,不知道薛先生什么时候得空?”

    薛满雪大感抱歉,诚挚道歉道:“对不起,是约好了的,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一时之间忘了。”

    他补充说:“后天我没戏,顾先生要是有空的话,我来登门拜访可好?”

    “那真是太好了。”宋池砚轻轻一笑,目带期许地看着他说,“如果能看到薛先生,魏芳一定会很高兴,不管怎么样,能让他病好点都是最好的。”

    “我回头安排一下,宋氏公馆随时恭候薛先生光临。”

    薛满雪点头:“好,请转告顾先生,我会按时拜访。”

    他们这边谈的入神,没注意到台球桌边钉向他们的目光。

    陆世锦低沉的声音响起:“薛满雪,过来。”

    薛满雪转头,看到放下台球杆的男人,正靠在球桌边,灼灼地盯着他,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宋池砚来的目的达到了,还要早点回去照看顾魏芳,于是和一群人打了声招呼,就提前离场了。

    等他走后,薛满雪走到陆世锦身边,问:“怎么了?”

    陆世锦往宋池砚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目光淡漠地收回视线:“没眼力见吗?替我摆球。”

    他这副态度,又让旁边的方应卫和众人惊诧地看了好几眼。

    忍受着四周或打量或轻蔑的目光,薛满雪攥了攥手心的汗,不发一言,走到桌边,弯腰拿起台球框,如台球厅里的侍应生一样,动作规范地放在了台球桌上。

    而从他弯腰后,一直紧盯着他的那个朱少爷,从他紧绷的旗袍勾勒出的臀线,视线贪婪地扫到他白皙的脖子上,在旁边对陆世锦试探地说道:“啧,陆少爷,这么个大美人,怎么不怜香惜玉一点呢?”

    “怜香惜玉?”陆世锦从台球杆中抬眸,叼着烟问,“怎么?你喜欢他?”

    “这……”那个朱少爷笑了笑,带着讨好地说,“美人嘛,谁会不喜欢呢?薛先生这么有才情的一个人,我是发自内心的欣赏,陆大少——”

    “喜欢他,那让他来陪你呗。”陆世锦淡淡说了一句。

    霎时,全场寂静。

    薛满雪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一股凉意直袭头顶,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方应卫也瞪大眼睛,诧异地看向陆世锦。

    他瞥了眼面无血色的薛满雪,皱眉走向陆世锦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男人抬手打断。

    陆世锦望向四周,声音不辨悲喜,低沉却清晰地说:“还有谁喜欢他的?我送你们玩。”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在目瞪口呆中,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试探、再转为贪婪的觊觎。

    “陆世锦。”薛满雪目光变冷,瞪视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朱少爷却喜出望外,他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陆大少。”

    “真的。”陆世锦靠在台球桌边,懒散点头。

    “谢谢陆大少!”得到肯定的回复,朱临连连道谢,他垂涎地站起来,“那既然陆少爷这样说了,我就不客气了。陆大少放心,事情结束后,明天朱家一定给您送上厚礼。”

    他咽咽口水,走到薛满雪身边,“跟我来吧美人。”他目露绿光,想去拉他的胳膊,在还没接触上的一瞬间,就被薛满雪一把用力推开,“别碰我!”

    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薛满雪在推他的一瞬间,就看见眼前一道残影掠过。

    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如一头猎豹般窜到了他眼前,狠狠一脚踢到了那个朱少爷身上,直把他踹倒在地,“砰——”地一声,椅子和桌子被人体砸中的声音接连响起。

    男人揪起朱临的衣领,跳动着额角青筋、一拳拳砸在他脸上,毫不顾惜、拳拳到肉,直把他揍得满脸是血,血沫和惨叫声齐飞。

    将被他打的面目全非的朱临提起来,陆世声音阴狠地问他:“还玩不玩?嗯?还敢玩吗?”

    而血肉模糊的朱少爷早没了意识,根本没办法回他。

    刚刚一群看的目瞪口呆的人,此时都反应过来,霎时一片喧哗。

    “找死!碰我的人!”陆世锦却完全不消气,再次攥起拳头又朝朱少爷脸上打去,在挥去的一刹那,被冲上前的方应卫拦住,“世锦!世锦!冷静点!!你要打死他了!”

    方应卫一人拦不住他,朝旁边围着的人挥手,一群人连忙将陆世锦和地上的朱少爷拉开。

    将身边的人推开,陆世锦一个人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面色阴沉,整个指节和脸上都溅着血,如从地狱出来的修罗,直让人浑身打颤。

    他瞥了眼四周的人,从口袋摸出一根烟点燃,冷戾地说:

    “从今以后,你们当中,再有谁敢觊觎薛满雪,我会让他下场比朱临还惨。”

    再次见识到男人的残暴,一群人白着脸压根不敢说话。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对方应卫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接着一把扯过呆呆站着的薛满雪手腕,离开了台球厅。

    方应卫看着走远的男人,又看看躺在地上意识不清的朱林,对旁边的侍应生挥挥手:“把他抬去医院。”

    他语气疲倦,无奈地点燃一根烟:“他妈的,疯起来没完没了了。”

    ……

    而薛满雪和陆世锦上了车后,男人一句话没说,而是跳动着额角,沉着脸让司机开车。

    直到回了公馆,男人脱下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将默然站在门边的薛满雪拽到身边,随后将他抵在了门上,扣住他脖颈吻了上来,他唇舌炙热,动作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似要吞噬掉薛满雪口腔里的每一分空气,直到他退无可退,以重拾自己刚刚在台球厅失去的掌控。

    薛满雪急促呼吸着想推开他,可却被男人抵住月退撕开了旗袍,男人喘息着去摸索,待摸索到他毫无反应的堤方后,撑起胳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为什么没反应?”

    薛满雪胸膛起伏,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地沉默。

    他眼中那片空茫地、照不出任何人影的灰暗静默,像一根冰锥,刺中陆世锦的心。

    陆世锦松手放开了他,他几步走到床边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重新朝他走来。

    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手中的白色药丸,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说:“这是什么?”

    对上男人阴沉的目光,他脊背发凉,拔腿就想跑。

    可还没等他跑掉,男人直接将他拽过摁在了门上,随后掐开他的牙关,掐紧他的下颚,强逼他咽了下去,冷漠地说:“让你有反应的药。接下来,你会岔开腿来求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细节还会修。

    下章立马破局!让攻醒悟打脸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我写的内伤

    第46章

    “唰——”一声, 门被打开,满头大汗的管事冲了进来。

    他朝陆云修鞠了个躬:“少爷。”

    陆云修站起来问:“怎么样?找到武永康了吗?”

    管事擦着汗摇头:“没找到,大事不妙了少爷, 现在‘恒兴号’的少东家带人堵在了商号,说三天之内交不上货, 不仅要按契赔三倍的款,还宣扬要告到招商局,告我们‘虚订合同,套取银行信贷’!”

    “而且……”他咽了口唾沫,脸色灰白,“现在招商局的稽查处, 已经派人来查账了。”

    “现在看来,那小子十有八九就是个骗子,肯定卷款跑路了。”

    陆云修满面阴霾, 吼道:“派人追啊!把这孙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码头、货栈、他常去的烟管赌场我们都派人去找了,就连他住的地方我们也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找到任何踪迹。现在小吴去查他身份了,我们怀疑这个人名字身份都是假的,不然不可能一点踪迹都查不到。”那管事接着说。

    “你们这帮废物!被人耍了还不知道!”陆云修指着管事鼻子骂, 胸膛剧烈起伏间, 忍着头痛开始思索办法,“交货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只能临时找替代的,我再问问其他家有没有这个货, 我记得李老二之前囤了好几吨,打电话给他。”

    管家犹豫着说:“可现在账面上的钱不够了, 如果要支付下一批货款的话,怕是要问银行借贷,但现在有虞氏带头质疑风险,市面上的几家银行,都不愿意借钱给我们……”

    陆云修一脸阴狠,咬着牙骂:“虞北阙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是铁了心和我们作对了。”

    那管家说:“虞家临时变卦、宁愿违约也不愿意继续和我们签借贷协议,少爷,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若说大房那边没动手是不可能的,听说他和陆世锦前几天刚吃过饭,不知道这俩人说了什么……”

    “还用你提醒?!”陆云修一脸阴沉,“我当然知道,这两面派从小就和陆世锦穿一个开裆裤长大,之前我给够了他利益才和我暂时达成协议,现在为了陆世锦又临时来摆我一道,我不会这么简单和他算了。”

    “那现在怎么办?”管家问道。

    “虞北阙的账后面再和他算,把府里能动的现银、还有我私账上的款子全部归拢,拿去垫用一下,先让李老三把这批货卖给我,后面的事再想办法,你去给李老三打电话。”

    “好。”管家又去打电话,不一会儿,电话嘟声响起后,他把电话递给陆云修,“少爷,通了。”

    “喂,李老二。”陆云修接过电话,维持着声线,简单把来意说了一番,还没说完就被李老二给拒绝了。

    “实在对不起,借不了。这批货我们原来确实囤了几个仓库,但后面有个大买家把它全买走了,我们也没货了。”那边回道。

    陆云修问:“那买家是谁?”

    那边支支吾吾起来。

    陆云修脸色难看起来:“是不是陆世锦?”

    李老三颇无奈地说:“陆二少爷,这您就别问了,您是知道我们规矩的,我们不能透露东家姓名的。”

    陆云修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喊他“二少爷”,就好像天生低陆世锦一等似的,他放低声音,说:“李老三,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不就是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堂哥陆世锦吗?你就说是不是他买通你们,让你们不把货卖给我的?”

    “他出多少,我花三倍价,你把货卖给我!”

    李老三在那边叹着气:“二少爷,既然你猜得到我就没必要跟你绕弯子了,实话和您说吧,别说我这没有货,就是你翻遍整个平京也没人敢在这节骨眼把货卖给你,就不是钱的事啊。先前你忘了苏州赵老四的事了吗?还有和您合作的赵鹏翔现在还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招了一屁|股债被仇家找上门。现在谁要是敢去招惹他,就是存心不想在平京待下去,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没人想被剁手跺脚,他连自己亲表叔都下得去手啊!我们又怎么敢顶风作案!”

    陆云修咬着牙问:“李老三,你是铁了心站他那边了是吗?”

    “二少这是哪里话,我们哪里谈得上站队啊?”李老三打着太极说,“这终归到底也是你们陆家的家事,我们只是正常做生意,钱货两讫的道理二少爷不可能不懂,谁出钱就卖给谁,又怎么会插手你们的家事?我们哪够格的啊?”

    “呵,”陆云修阴狠一笑,“那就是说,你是怕他不怕我了。”他带着警告,压低声音问,“李老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家,让你脑袋开花?”

    李老三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地回:“二少爷言重了,您要是还希望我明年在代表大会上投您一票,您最好还是别对我动手。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才能生财嘛。”

    “嘟—嘟—嘟—”,忙音传来,他电话被挂断了。

    “老不死的东西!”陆云修青筋暴起,把电话用力往地上一扔,气的满脸涨红。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他派去查武永康身份的助理回来了。

    助理低着头对他说:“少爷,查清了。‘武永康’这个人的身份姓名、连同他提供的南洋商行的资料全是伪造的,海关那边根本没有这批货的入关记录。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一个空壳子里打转。”

    听到这里,陆云修眼睛爆出血来。

    ——要是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那他就真是蠢得没救了。

    先是突然撤资导致他资金链断裂的虞氏银行,再是突然出现一个卖家愿意低一倍价钱卖给他,然后是身份姓名都是假的武永康卷款跑路,而与此同时整个平京几吨的货一夜之间被买走,还有招商局的查账,都是对方精准算好的一步步棋。

    这是一场针对他资金、货源、信誉的全方位绞杀,目的就是不给他留一条活路。

    他牙几乎咬出血来,抓起外套:“走,去总理府!”

    几人上了车后,踩着油门到了总理府。

    陆云修刚刚进政|府大门,就遇到总理身边的助理,客气地将他迎进门后,笑着对他说:“不好意思,陆先生,总理今天有事,不在这里。”

    “那请问肖总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助理客气地回道:“很抱歉,我们是不能打听总理先生的行踪的,所以暂时不能告知。陆少爷,您要是有事,我可以提前帮您预约,等他有空后再回复您。”

    话都到了这里,陆云修当然不会死赖在这里给自己留话柄了,礼貌地道完谢后,他离开了总理府。

    走到汽车边,他抬脚用力往汽车轮胎上一踹,一脸阴沉地骂道:“装什么忙?之前吃我油水的时候怎么不说忙?翻脸不认人!”

    “少爷,这件事应该也是大房搞的鬼,听说那边请了温老爷子来,肖总理和陆世锦外公交情匪浅,据说两人出自一家军校,还曾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有他外公在,肖总理现在怕是不会帮我们了。”

    陆云修抬抬鼻梁上的眼镜,阴毒地看着前方说:“陆世锦他妈死了这么久还能给我们使绊子,一家子婊|子养的。”

    提到“婊|子养的”,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怎么忘了呢?有他在,这么好一个把柄,不比什么总理好使?”

    他助理不解地问:“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凤楼园把薛满雪绑过来,有他在,不相信陆世锦不会认怂。”

    助理为难地说:“可听说陆世锦特意从东北挑选了一个精锐部队,现在整个陆氏公馆里三层外三层防御的很严,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派兵在薛满雪身边保护,凤楼园肯定也有人防守。那戏子平时出入凤楼园都有人跟着,我们怕是很难找到破绽。”

    “那就从其他人身上下手。”陆云修满不在乎笑笑,他点燃一根烟,靠在车门边悠悠说,“我记得凤楼园那个刘老板,家里好像有个七十岁的老母亲,你把她绑过来。”

    他目光阴狠:陆世锦,既然你要玩,我就陪你慢慢玩,看谁输得起。

    ……

    清晨。

    薛满雪从床边起身,捂着被子想去捡地上的裤子,弯腰的一刹那被子滑落,雪白的胳膊上有寸寸淤青。

    忍着尾椎处的刺痛,他面无表情地把地上的衣裤捡起来穿好。

    房间里充斥着甜腻的药味,他起床,走到琉璃窗边打开窗户,随后视线一顿。

    楼下花园站着一排身穿黑色军服别枪的卫兵,各个目光硕硕、神情严肃。

    他愣了愣。

    陆世锦从他身后出现:“这些是从东北军队挑选出来的近卫兵,都是枪法好的。等下下楼你去挑两个,以后你出入凤楼园,让他们跟在你身边。”

    薛满雪攥着窗户边沿,垂下眼默了片刻。

    他隐忍地说:

    “所以——”

    “你现在是派人监视我吗?”

    陆世锦伸手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沉,说:“现在世道不太平,他们可以保护你。”

    薛满雪默默看着前方站的笔直的近卫兵,眸光闪动。

    保护?是吗?

    他近乎嘲讽地一笑:“我的安危你真的在乎?”

    ——他们现在的交流就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三言两句就会刺伤对方。

    说来模糊,之前曾好言相对的二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只剩下,以最大恶意揣测对方的彼此。

    薛满雪自然是不可能把在床上逼他吃药,粗鲁羞辱他的陆世锦和保护的目的联系到一起,对他的话只感好笑。

    空气沉默了一瞬。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几度翻沉,划过一丝刺痛。他冷冷一笑,扣住他的脖颈,封住了他的唇,将他摁在窗边褪下他刚刚穿好的裤子系带,长驱直入没有缓冲,在听到青年的闷哼后,他沉着声音,抬起他的下巴,“我是不在乎你,可我花这么大精力,都没玩够,怎么会让你轻易死掉?”薛满雪攥紧窗沿,睁大眼睛看着楼下花园列队的卫兵,极力控制着发出声音引起楼下的注意,而他的紧张,让陆世锦倒吸一口凉气,他拍了拍他,“放松点。”薛满雪咬住唇,雪白的脸染上绯红,额边汗珠滴滴落下。

    两人下楼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浑身滑腻,薛满雪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在下楼的时候,捏紧拳头,扶着栏杆脚步缓慢地下阶梯,力求不要失态。

    可越是忍耐,某处的不适越明显。

    安瑾带着几个近卫兵进到大厅,排成两队,二十人齐齐弯腰朝陆世锦和薛满雪鞠躬:

    “陆少爷,薛先生。”

    陆世锦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对薛满雪说:“你挑两个。”

    薛满雪抬眸,望着大厅里身材高大的几个卫兵,在看到他们的脸后,闪过一丝惊讶。

    刚刚在楼上他没看得清,现在离近了才发现这些人虽然身材高大,精神面貌很好,但长相却参差不齐、脸上坑坑洼洼的,最好看的两个也和普通人差了一大截儿。

    知道男人的命令不可以违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既然一定要选,他也要选两个看着顺眼一点的、长得规整的。

    “他们两个吧。”他指着最后排的两个长相最正常的人说。

    陆世锦抱胸,盯着他选的两个人看了好几眼。

    随后眯起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行。”

    薛满雪目光变冷,转眸看向他。

    “他们两个枪法不算最好,年纪小没什么经验,我帮你选。”陆世锦走到队伍前,绕着他们看了看,最后抬手指向正前方的两个人,敲定,“选他们,这两个人同时从东北军校毕业,年纪是最大的,枪法也是最好的。”

    薛满雪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两个歪鼻子歪眼、满脸坑的人。

    他虽从不歧视别人外貌,可也觉得实在是看久了影响心情。

    他淡漠地转过视线,没什么语气地说:“随你。”

    看车已经开到了楼下,他走向车的方向,“请他们跟上,我赶时间去凤楼园,早上还有戏。”

    ——他今天很忙,除了早上的戏,下午还要去医院照顾躺在床上的陈星雁,时间安排的很紧。

    “等等。”男人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

    陆世锦递给他一个精致的小匕首,那尺寸只有拇指大,将他拉过来后,翻开了他袖口的缝线,弯腰给他放里面,低声说:“我让安瑾定制的小匕首,比你之前的刀片安全,削铁如泥,你放身上防身。”

    他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擦过他温凉的腕部皮肤,让薛满雪垂下眼,视线在接触到男人认真蹙起的眉宇后,稍稍瑟缩了一下。

    眼里的犹豫没有停留太久,他淡淡说了句:“谢谢。”

    然后再次转身,“走了。”

    ……

    带着陆世锦给他安排的两个卫兵,薛满雪回了凤楼园。

    有男人的安排,那两个东北来的大汉,基本上不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也不会影响他唱戏,但唯有一点:就是他走到哪都要跟着他到哪,无论吃饭还是唱戏,就算去厕所也要守在门外。

    薛满雪刚开始并不太习惯,但一上午下来,也就逐渐适应了,把他们完全当个透明人,自己做自己的事,不受任何影响。

    唯独有一点,就是刘老板今天像出了什么事似得,一直跟在他身边,目光犹豫又带着焦急。

    终于,他问刘老板:“您今天有事找我?”

    刘老板看了看他身边的两个卫兵,擦着汗说:“确实有点事找你,满雪,你方便单独跟我来一趟吗?”

    薛满雪虽然奇怪,但也没拒绝,“好。”——此前刘老板也曾多次帮过他,他不会连这点要求都拒绝。

    可他们刚刚离开,身后的两个卫兵就拿枪站在他们面前,语气坚定地说,“陆少爷吩咐过,不可以单独带薛先生去别的地方,有什么事就在这谈,我们不会偷听。”

    被他们拿枪抵住,刘老板肥胖的身躯抖了抖,本就心虚的他,脸色吓得发白,嗫嚅着唇:“啊……这……这……”

    看他被吓得汗如雨下,薛满雪皱起眉,对两个卫兵说:“你们可以守在门口,我们谈完就出来,有什么事我随时叫你们,行吗?”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似乎仍觉得不妥,还要拒绝。

    “十分钟,如果不出来,你们就闯进来。”薛满雪又说。

    两个卫兵颇有些犹豫,今天他们跟着薛满雪一整天几乎是寸步不离,青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抗拒,知道把人逼得太紧容易引起抗拒,想到男人的命令,不敢惹薛满雪不高兴,于是叮嘱着说:“那薛先生记得有事叫我们,我们守在门口等您。”

    得到两个卫兵的同意后,薛满雪和刘老板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他看着满脸是汗的刘老板,问:“刘老板,您刚刚说有什么事要找我?”

    刘老板盯着他,目光惶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对、对不起满雪,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就那么一个老母亲,她抚养我长大为了供我读书背着箩筐织布卖布吃了不少苦,现在我有钱了,她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我绝不能让她出事啊!”

    “你在说什么?”薛满雪深深拧起眉毛,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突然凑上一个黑影,他警觉地想退开,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那人二话不说拿布捂住了他鼻子。

    挣扎间,鼻间涌上浓烈的药味,他几乎是瞬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在房间里战战巍巍的刘老板看那黑衣人将薛满雪带走,拉住他衣袖,声声如泣:“我娘呢?说好帮你们办事就放了我娘的!”

    那黑衣人一心想着快把事情办完,丢下一句:“已经安排人把你娘送回你家了,你回去就可以见到。”

    听完这句,刘老板如释重负,跌坐在地。

    他浑身是汗,整个后背都是湿的,想到母亲平安无事心稍稍放下,又想起要是被陆世锦那个活阎王知道薛满雪是被自己出卖的,又顿感自己怕是活头不多了。

    他锤地:好好地开个戏班子,这都什么事啊!

    等那人从后门离开后,他连忙打开门,冲门外两个卫兵喊道:“快通知陆少爷!薛满雪被绑架了!”

    两个卫兵不可置信:“什么?”

    ……

    等薛满雪从沉睡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住双手,捆在了一个椅子上。

    他看着四周,这明显是一个废弃的洋房大楼,没有窗户也没有遮挡,隐隐约约还看得见楼下的杂草树木。

    “你醒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面容削瘦、五官却有些熟悉的男人。

    “陆世锦确实很有眼光,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角儿都要漂亮。”

    “你是谁?”他垂眸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冷冷问道,“这是哪里?为什么绑我过来?”

    “问题有点多,我挑着回吧。”那人邪邪一笑,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我是陆云修,你应该不可能不认识。”

    “居然是你。”薛满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难怪他会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之前他去陆世锦府上唱堂会的时候好像见过他,在台下正中间坐着。

    只是之前他印象中还是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感觉像变了个人似得,气质阴沉了很多,尤其是盯着他看的眼睛,像阴森森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过来咬你一口。

    还有陆世锦曾和他说过的话:宁以澜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陆云修这个人做事肮脏毫无底线。

    他脊背一凉,快速思考着说:“所以……是你串通刘老板来绑架我的?”

    陆云修阴阴笑着说:“没办法,陆世锦给我下套让我资金断裂,害我被招商局和少东家两家揪着不放,政商两届都没我的位置,我不得不用点手段,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薛满雪不带起伏地说:“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绑我有什么用?我也不可能让你的生意起死回生。”

    陆云修挑眉,兴致阑珊地看着他说:“你太低估你的作用了,我比谁都清楚,对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堂哥而言,你是他最重要的把柄,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也没见过他这么锲而不舍地去追捧过谁,你是头一个。他看你啊,比看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那你太高估我了。”薛满雪别开头,冷漠地说,“我们现在的关系根本不是你想象那样,现在的我于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他对我只有占有欲和玩弄的心态,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温情,更谈不上生死,你绑我纯属白费心力。”

    “是不是真的有作用,等下不就知道了。”陆云修毫不在意地笑,“你猜,他要是看到你被我绑住,会不会跪下来求我?”

    薛满雪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下跪的画面,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解气的感觉,反而心口一紧,一股刺痛袭来。

    他眸光泛冷,瞪视着陆云修,好像在看什么仇人,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

    “别动。”陆云修站起来,拿出一把枪,抵着他的太阳穴说,“你要是再动,我这把枪,可就不认人了。”

    薛满雪攥紧手,冷冷看向他。

    “其实——”陆云修俯身,如毒蛇般寸寸盯着他的五官扫视,“我很好奇,他看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时间太赶,我肯定要——”

    还没说完,大楼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那个人满头大汗地对陆云修说道:“不好了少爷,陆世锦提前找到这里来了!他们带了上百号人,还有警察蜀的人,把整栋大楼都包围了!”

    “怎么会这么快?”陆云修皱眉,让人把薛满雪从椅子上解开,勒住薛满雪脖子,二话不说地拿枪抵在了他后背,阴阴地凑近薛满雪耳边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活命,等下就给我听话点。”

    “咚—咚—咚—”

    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世锦愤怒的声音炸开在这片空荡的大楼里。

    “陆云修!我警告你立刻放了他,不然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来晚抱歉,没弃坑  。

    发的匆忙,下午再修一下细节。

    明天继续更,不会鸽哈。

    第47章

    听到陆世锦声音, 要说不惊讶是假的,薛满雪没想过陆世锦会这么及时赶来。

    他皱起眉,清凌凌的眸子闪过复杂的光。

    “少爷, 现在怎么办?”跑来的下人问陆云修。

    陆云修朝后门看了一眼,沉着声音说:“先撤。”

    后背一紧, 薛满雪被他拿枪抵着往后撤去。

    逃跑过程中,陆云修讥讽地对他说:“看来我这个堂哥还真是在乎你啊,难怪上次我不过是随便挑拨他和宁以澜两句,他就对我大发雷霆,什么都信了。”

    薛满雪浑身一震,转头看向他:“宁以澜?”

    “对啊, 你不知道吧,我骗他说宁以澜是我派来的奸细,还说宁以澜和你有一腿, 结果,他信以为真,当场气的脸都紫了。”似乎是想到当时被陆世锦找到赌场的情景,陆云修笑了起来,“我真没见过他那样,这么多年, 他一直像条疯狗一样, 疯疯癫癫,追着我咬,也是时候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薛满雪捏紧拳头,捏的骨节发白, 眼里冒起怒火。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混蛋在挑拨离间, 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他问:“宁老师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被他提起宁以澜,陆云修眼里划过一丝沉寂,想到自己总被爸爸和他比较,爸爸又是如何骂他不中用比不上自己哥哥一根手指头的,他嘲讽地勾了勾唇。

    他没回答,而是拿枪往前抵紧了薛满雪,说:“你只要知道,现在的你是我的把柄就够了。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薛满雪攥住手,冷声说:“我说过,是你高估我的作用,他追过来只是因为不想失去一件好玩的玩物、失去一个乐趣,结果肯定会让你失望。”

    陆云修却邪邪一笑,“是不是玩物,等下你不就知道了?”

    “他来了。”

    脚步声果然响起,等他们跑到一楼废弃大楼后的一个草地上时,从二楼跳下来一个人影,直接挡在了他们前面。

    “陆云修!”愤怒的声音响起。

    借着月光,薛满雪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紧逼他们而来,陆世锦那张锋利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薛满雪睁大眼睛,眸光闪动。

    “堂哥。”陆云修用力勒紧了薛满雪脖子,从身后控制住他。

    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陆云修得意地笑:“你来的很早嘛,看来,我今天是绑对了。”

    “堂哥,你这么关心他,一定不想让他死吧?要是想救他,是不是该和我谈谈条件呢?”

    陆世锦漆黑的眼神几度翻涌,目光在薛满雪身上来回扫视。

    似乎是预料到陆云修要提的要求,深知即便再着急也不能暴露紧张,他用力攥着拳头,沉沉看向陆云修:“跟我谈条件你配吗?一个戏子而已,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件玩物。”

    听到他这样的说辞,薛满雪瞳孔紧缩,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似毫不意外。

    “陆云修你要是识趣,立刻放了他,我的人很快赶到,他们已经包围了这整栋楼,你无处可逃!”

    “哦?是吗?”陆云修却挑挑眉,随后直接拿枪抵在了薛满雪太阳穴上,“那他的死活跟你没关系咯?”

    “别碰他!”刚刚伪装的沉着冷静很快控制不住,陆世锦紧张起来,捏紧拳头沉声威胁道,“我警告你陆云修,你最好想想你这样做的后果,你要是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就让派去医院的人把陆泊序抬到你面前来!”

    陆云修狠狠瞪着他,目光淬毒,“你敢对我爸动手!他是你亲叔叔!”

    “亲叔叔又怎么样?!对付你这种无赖需要顾念什么亲情!”陆世锦咬住腮帮子,目光在脸色苍白的薛满雪身上扫动,越来越难掩饰自己的关注,“你要是还想让你爸安然无事,就放了他!”

    “哼。”陆云修却冷冷一笑,“你要是想杀他就杀好了,反正,他也不怎么在乎我这个儿子,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让宁以澜回家。”

    他故意把枪口往薛满雪纤细的脖颈移动,阴恻恻地说:“听说打这里的动脉,会血溅三尺。”

    “你敢!”陆世锦上前一步,急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堂哥,我在你心里什么时候变成了活菩萨?”陆云修满不在乎地笑,他又扣动扳机,问,“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出来,我要不要试试?”

    “别碰他!”陆世锦几乎是瞬间面无血色,他开始想商量,“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

    “把武永康交出来,还有你买的那批货,全部送给我。”

    “我答应你!”

    “少爷!”一群人陆陆续续从陆世锦身后跑来,各个都拿着枪,对准了陆云修,“放了薛公子!”

    “让他们退开。”陆云修对陆世锦说,“这么多人在这里,我害怕啊。”

    “少爷!别听他的!”安瑾上前,让一群人用枪对准陆云修,“我们人多,他们跑不出去!”

    “要我说第二遍吗?”陆云修阴阴问。

    “你们先退开。”陆世锦挥手,让安瑾带人退离。

    “等等,安瑾留下。”

    陆云修有条不紊地对身边助理安排:“小吴,你带一批人,跟着安瑾他们去仓库拿货。”

    安瑾皱眉,看向陆世锦。

    “按他说的做。”陆世锦对安瑾吩咐,“带他们的人去西郊仓库。”

    看到他的配合,薛满雪胸膛起伏,目光复杂地看向陆世锦。

    “很好,堂哥。”陆云修勾起笑容。

    “全部按你说的做了,放了他。”陆世锦阴沉地看着陆云修说。

    “别急啊。”等小吴跟着安瑾走后,陆云修拿枪在薛满雪脆弱的脖颈上摩挲,语气湿润黏腻,好似一条阴狠的毒蛇,“堂哥,其实那批货都是次要的,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给。”

    “你想要什么?”

    “我啊——”

    “我就想看你跪在我面前认错,说你才是废物,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你说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转头看向他。

    陆世锦身后跟着的人义愤填膺:

    “陆云修你别太过分!”

    “找死吧!陆云修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

    “少爷您别听他的!”是没走几步又折回的安瑾。

    “都别给我废话!”陆云修勒紧薛满雪脖子,直把薛满雪喘不过气来,阴阴地看向陆世锦,“堂哥,你到底跪不跪?”

    看到脸色已经涨红的薛满雪,陆世锦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他咬着腮帮子,看陆云修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恐怖。

    别让他找到时机,他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可愤怒即便到了临界点,他还是沉着声音说:“你别碰他,我答应你。”

    陆云修松开薛满雪,笑着对陆世锦说:“把你身上的枪扔了,慢慢走过来。”

    薛满雪得以喘息,瞪大眼睛看着真的放下枪、朝他们走来的男人。

    眼睛几乎是瞬间红了,他大喊道:“陆世锦!别过来!”

    陆世锦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眸子翻滚着情绪,又转为沉寂,别开了视线。

    陆云修猖狂地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堂哥啊堂哥,还以为你多么不可一世,没想到这么输不起。”

    “那天在堂会上,你不是让我滚吗?不是对我不屑一顾吗?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自以为是吗?现在还不是乖乖过来,像条丧家之犬,被拔了爪牙,再也咬不动人。”

    “陆云修!”薛满雪狠狠瞪他一眼,眼眶盈着泪水,对越来越靠近的陆世锦大喊,“我让你别过来!”

    ——他真的是,厌倦透了这种看别人尊严丧失的场景,即便这个人是自己一直恨之入骨的陆世锦,这种失控又刺骨的疼痛,让他觉得立马要下跪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就像自己身临其境一样,失去尊严、毫无反抗之力。

    “你很心疼嘛?”陆云修似乎对他的激动感到好玩,他凑近他说,“怎么样?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你就是他的软肋把柄,现在看到这疯狗也有这么垂头丧气的一天,有没有很刺激?”

    薛满雪颤抖着手,脸色白了又白,剧烈起伏胸膛,把眼眶里的泪水忍了回去。

    他说:“你说的对,他就是条疯狗。”

    “我一点也不心疼他,他活该。”

    “哦?”陆云修玩味一笑,琢磨着他的表情,“你不心疼?有这么一个人为你放弃一切,你也没感觉?”

    “我为什么要有感觉?陆世锦欺辱我、把我抢回家囚禁起来、喂我吃不同的药,害我师弟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害我丧失尊严、沦为他的玩物每天被他换着法地玩弄,我怎么可能有感觉?”薛满雪面无表情地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我怎么可能心疼?”

    “我不仅不心疼他,我还恨他入骨!他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这是活该,我应该感激你才对。”

    听到这里,陆云修不可置信,勾起灿烂的笑容,“这样说来,我们的仇人还是同一个了。”

    “没错。”薛满雪冷冷说,“他就是我的仇人。”

    “哈哈哈!”陆云修癫狂地笑起来,似乎是对陆世锦这样付出都得不到别人的青睐,反而被自己最爱的人视为仇人感到高兴,他摇着头,“陆世锦啊陆世锦,你真的,做人太失败了。”

    他拿起枪,突然递到薛满雪面前,说:“既然你这么恨他,要不要亲手杀了他?”

    薛满雪顿住视线。

    来到他们面前的陆世锦也顿住,抬头看向薛满雪,瞳孔张大,眼里的情绪似凝固似沉涌。

    “好啊。”薛满雪冷漠地说,“你把枪给我。”

    话音落地,陆世锦彻底停下脚步,眼里的光逐渐熄灭,被丝丝灰暗取代。

    看到毫无血色的陆世锦,陆云修大仇得报,“堂哥,你真的太可怜了哈哈哈哈!”

    他真的把枪递给薛满雪,又突然收回,状似遗憾道:“啧,还是算了,解开你很麻烦,我就不浪费这个时间了,你先欣赏欣赏他下跪的模——”

    “样”字吞咽在喉结,腹部被手肘狠狠一击,他手中的枪瞬间被抢了过去。

    不知何时用匕首划破绳索的薛满雪拿着他的枪,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说:“杀了他之前,我应该先杀了你。”

    “砰——”一声,枪声响起。

    陆云修凭直觉滚在地上,躲过了这致命一枪,他快速从绑腿上拿出一只小型枪支,阴恻恻地对准薛满雪:“敢耍我,我要杀了你!”

    陆世锦只怔愣了一秒,他大吼一声:“动手!杀了他!”盯着陆云修扣动扳机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抢到薛满雪身边,一把将他摁进怀里,强行摁住他肩膀和他翻了个身位,用自己后背去挡陆云修的那一枪。

    薛满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喊:“你做什么陆世锦!”

    再次“砰——”一声,对面传来枪声。

    薛满雪浑身冰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袭来。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他惶恐地去看陆世锦后背,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男人死死摁住,脚步不稳之下两人同时翻滚在草地上,借着一人高的杂草,陆世锦抱着他躲过对面射来的无数道子弹。

    “少爷!”安瑾跑过来,对地上的二人急声道,“怎么样?少爷你们没事吧?”

    薛满雪用力推开抱住他的陆世锦,上下查看起他的伤口,“陆世锦你怎么样?你中枪了吗?”

    “我没事。”陆世锦滚动喉结,又将他抱入怀中,似察觉到什么,又急忙拉开他问道,“你呢?满雪,你有事吗?”

    对上男人焦急的眼神,薛满雪刚想回“没事”,又看到被控制住的场面,大感惊诧,他转头问安瑾:“陆云修呢?”

    “他被我打中了手,带着一群人跑了。”安瑾回答,又问陆世锦,“少爷,要派人追吗?”

    “追。”陆世锦阴森森地望着前方,“他现在手上有伤,你带三波人,寻着血迹去追他!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安瑾重重点头,对身后的人群招了招手,“跟上!”

    等他们走后,薛满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高度紧张,在站起来的一瞬间竟然有些头晕。

    “满雪!”他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陆世锦紧紧抱入怀中,男人皱着眉头,声音发着抖,“还好你没事,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听着他狂跳的心脏,薛满雪胸腔也急促跟着跳动起来。

    “我……”他张唇,想说些什么。

    可刚刚开口,尾椎突然传来一股不适,后背一抖,他死死抓紧了男人胳膊,豆大汗珠从额头滴落。

    他咬着牙:“陆世锦——”

    “满雪,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陆世锦连忙松开他。

    “你这个混蛋!”薛满雪汗如雨下,咬着唇极力掩饰失态,他压低声音骂道,“你昨天喂我的药,好像药性发了,我现在、我现在、浑身都——”

    陆世锦愕然张唇:“满……”看了看四周,他皱起眉,从腿弯处捞起了薛满雪,“先回公馆,我帮你解药。”

    “陆世锦,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趁虚而入,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薛满雪瘫软在他怀里,揪紧他衣领,咬牙切齿地说。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关于死遁的剧情给大家道个歉,会死遁,之前以为很快能完成,但现在应该是要多写点字了,反正逻辑要说得过去,嘎嘣一下死了会很奇怪。

    我尽量精简一下哈,其实作者本人比谁都希望赶紧写到死遁)

    明天有彩蛋,关注作者唯脖噢

    第48章

    陆云修一路跌跌撞撞从废弃洋房逃走, 手下带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好不狼狈。

    而陆世锦派去的安瑾,则带着三拨人死死盯着他们不放, 他们开来的车也被安瑾派人盯住,不留任何让他逃出生天的机会。

    陆云修捂着刚刚被打伤的腰部, 从一个废弃小房间往前看,看到前面的小道上果然已经有人在来回搜寻了,咬牙骂了一声:“狗娘样的!”

    他身边的助理小吴对他说:“少爷,我们先护着您从那边小路上冲出去吧,您现在腰上的伤要赶紧送医院,伤到内脏就麻烦了。”

    陆云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血洞, 眉目间都是厉色:本来他只是被安瑾打中了手,可后面不知道是谁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腰, 让他感到胃部钻心的疼。

    他同意了小吴的建议:“你带着十个人从西面冲出去,我从东面走。”

    说做就做,小吴集结了十个人,拼了命地引起西面的注意力,在对方集中火力打他的时候,陆云修则带着剩下的人, 绕过他们从东面拔足狂奔。

    好不容易来到无人把手的空旷草地, 陆云修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现在的伤势绝不可能自己走到医院,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车。

    只是刚刚接近看守最少的一辆汽车附近,就被人发现了他们。

    “谁!快来人!发现对面了!”

    陆云修咬牙, 只得转身逃跑,刚跑过一个废弃的转角, 就突然被人拉住,他吓了一大跳,喝道:“是谁!”

    他连忙掏出枪来,打算给这人一个透心凉,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他又奇异地停住。

    “是我。”

    “宁以澜?”看到一身白衫的来人,陆云修大感惊诧,“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出事了,陆泊序派我来接应你的。”宁以澜简单解释了一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示意说,“跟我走,我开车载你去医院。”

    “爸?”陆云修疑惑地皱眉,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爸爸不是在医院里吗?怎么会知道他这次的行动的?

    虽然奇怪,但他现在除了跟宁以澜走,也没别的办法。

    宁以澜带着他绕过安瑾等人,带他来了一个被杂草藏身的汽车旁,二人上了车。

    汽车最多只能坐五个人,本来陆云修可以带三个手下一起走的,但他现在疼的厉害怕到了医院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手下,完全不管他们的安危,自己一个人跟着宁以澜上了车。

    对他的行为,宁以澜只是冷漠地一笑,没说什么就发动了汽车。

    在路上,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安全了,陆云修就开始打趣起宁以澜:“我说,陆泊序也是你爸,你既然都肯听他命令了,为什么不叫他一声爸,叫我一声弟弟呢?”

    看着宁以澜金丝框眼镜下平井无波的眼神,他又凑近,邪邪一笑:“哥,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好心?之前我找你合作,你不是还自视清高地说自己绝不可能和我同流合污的吗?又为什么要救我?”

    宁以澜专注开车,没分他一个眼神,冷漠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坐车上,就自己打开车门下去。”

    陆云修紧盯着他,勾起唇,“哥,你说,我们都是一个爸生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怎么就……这么不像陆家人呢?”

    “我姓宁,不姓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跟你们不是。”

    “是不是一家人,到了关键时候,你不还是得救我吗?”

    宁以澜转头,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寻常的一个眼神,陆云修却被看的浑身发凉,总觉得今天的宁以澜非比寻常。

    他抓紧自己手上的枪,不发一言。

    不一会儿,他们开到了一家私人诊所。

    等下车时,陆云修腰上的血已经流的整个副驾驶上都是了,刚开始上车的他还有心思嘴贫,后面明显没了精气神。

    宁以澜下车,打开了副驾车门,对面色苍白的陆云修伸手:“把你枪给我,我扶你下车。”

    陆云修喘着气看了他一眼,之前被那个戏子戏耍夺枪威胁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不由得有些防备。

    想到母亲和他说过那桩关于宁以澜母亲的陈年旧事,他眼神有些犹豫。

    他不动,宁以澜却很有耐心,仍然伸着手。

    看着夜色中目光淡漠、面容冷静的人,陆云修咬了咬牙,还是把枪递给了他:“我信你这次,哥。”

    果然,宁以澜接住了他手中的枪,就扶着他肩膀将他扶下了车,并没有多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等到了诊所门前,看到诊所挂着的牌子,陆云修颇有些意外,“怎么是这个地方?”

    ——他还记得,这个地方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宁以澜生母出事的地方。

    宁以澜扶着他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问:“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不是……”说到一半,陆云修就止住话头。

    他古怪地看了眼宁以澜,咽动喉结,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医院接的生。”

    宁以澜似乎信了,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出事后宁以澜是第一个救他的人,陆云修似乎对这个哥哥产生了一种同命相连的信任,他边走边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从小到大,陆泊序都不怎么管我,很早就把我送出了国,他这个人花心又多情,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情人,我母亲为他伤透了心,但作为当家主母,她要维持体面要维系这个家庭,所以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陆泊序这个人又没种,在外面招惹了人,腻了就想把人家甩掉,但人家怎么会轻易罢休?我母亲就成了这个帮他处理情债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收买的,她出于无奈,也不得不去采取一些措施,总不能让那些外人嫁到家里来,威胁到我的地位,不然她这么多年的苦,不就白吃了?”

    宁以澜默默听着,在听到他说的那句“她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的时候,拳头捏的发白。

    陆云修似乎是怅惘:“陆泊序不怎么在乎我,也不怎么在乎我母亲。但我母亲很在乎我,生我的时候她难产,当时医生问她保大保小,她毫不犹豫地说要保我,我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念头,她想让我有出息一点,连读书她都要跟在先生身边盯着,那么难懂的英文,她为了教我,自己硬生生啃下了一整本英文书。其实在我看来,如果她不是被困在陆家这个大宅院里,嫁了这么个人渣,她应该能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作为女人,她不像其他宅院太太那样,只知道缠足绣花,她其实很有魄力。”

    他越说脸越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但我辜负了她的期望,陆世锦不放过我,就因为当年陆泊序杀了他妈,他就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誓要和我斗个你死我活,现在……他赢了。”

    他浑身没力气,眼皮上下打架,他喊道:“宁以澜……”

    宁以澜将他扶到诊所拐角的一个台阶下,默默拿起枪,扣动扳机,对准了他:“你说。”

    对他的动作,陆云修似乎毫不意外,他伸手,包住了对着他的黑洞洞枪口,说:“我知道你已经猜到当年的事实真相了,你不是陆泊序派来救我的。”

    陆泊序因为脑中风还瘫在医院昏迷不醒,怎么可能这么料事如神地派宁以澜来救他?

    还有助理小吴,也是宁以澜派来的吧?不然他怎么知道他位置的?

    但他现在,浑身没力气,他觉得不用赶到医院,他应该没什么活头了。

    “事实如你调查,你妈是我妈派人杀的。”他诚实地说。

    宁以澜满面泪水,双眼通红。

    “你既然猜到了,那你现在死的不无辜了。陆云修,既然你妈这么爱你,你就应该下去陪你妈。”

    “其实……”陆云修有气无力地笑,笑的很苍白,“其实我觉得,死在你手下,感觉好像,还不错。”

    宁以澜看着他,目光颤抖,悬在扳机上的手却决绝。

    “动手吧。”

    “哥哥。”

    深夜无人,月光惨白地洒在诊所台阶上。

    “砰——”地一声,乌鸦齐飞。

    扔掉手上的枪,宁以澜抬抬眼镜,月光打过他冷白的侧脸,他面无表情地从台阶下离开。

    ……

    ……

    而那边,陆世锦则抱着浑身发热的薛满雪回了陆氏公馆。

    薛满雪已经被药性侵蚀的意识不清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扣紧手心,维持着清醒,誓不给陆世锦可乘之机。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被迫的,现在的他,刚刚被陆世锦从枪口下救下来,他还记得陆世锦是怎么扳过他肩膀想替他挡枪的,他无法再以单纯的仇恨去审视这个男人。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应对不暇。

    在男人把他放到床上后,他拉住他胳膊,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你别、碰我。”

    “我不碰你,我帮你找医生。”出乎意料的,这次陆世锦很好说话。

    他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擦去他额头的汗,派人连夜去找了医生。

    可毕竟是深夜,出去的下人一直没回来报信,薛满雪却已经被高温烧的意识模糊了,他眼前冒着火光,不仅额头、整个后背都是汗,快把整片床单打湿。

    陆世锦将他被子掀开,伸手从他衣服下摆触碰到他背部,“我帮你把衣服换了,你现在浑身是汗,不擦干的话,很容易着凉。”

    在男人的手触碰到自己皮肤的一瞬间,薛满雪就感到一股让人上瘾的凉意,就好像他的手是自带消暑的冰块一样,让他无法挣脱。

    他咬紧唇,推开了男人的手,声音发着抖重复:“你、别碰我……”

    看到他痛苦忍耐的模样,陆世锦深深皱起眉头,“再这样下去,你会憋坏的。”

    “你、你这个混蛋,都是你害得,你、混蛋……”薛满雪咬牙,一遍又一遍地骂他。

    “我再去催一下。”对薛满雪的责骂陆世锦并没有在意,好脾气地站起身,又出去催了一遍下人,只是还没开口,就被下人告知派去接医生的车回来的时候半路上坏了,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你拿上我的钥匙,再开辆车去接他们,要尽快。”陆世锦吩咐着说。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床上的薛满雪不见了。

    他着急地四处寻找,却瞥见床下趴着的雪白人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薛满雪竟然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满雪!”他急步走到床边,弯腰将薛满雪抱起来,重新放到床上,刚刚放到床上,就被青年滚烫的手搂住了脖子,青年迷蒙地睁开眼睛,看清他后,又像碰到毒蛇一样推开了他,“别碰我!”

    陆世锦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酡红脸庞,感受扑在脸上的炽热呼吸,跳动了好几下青筋,终究还是放开了他。

    可放下他后,视线在他撑起帐篷的地方停住,哑着声音说:“医生还在路上,车坏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薛满雪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医生”“赶不回来”几个词,他急促呼吸着,刚想说什么,又听到陆世锦的声音:

    “我答应你,不碰你,但你必须要纾解,不然你要憋坏身体了。”

    “什、么?”薛满雪费劲地掀开眼皮,看着他,可随即,又猛然瞪大了眼睛。男人解开了他,随后,毫不犹豫地俯身_。他哭叫着挣扎起来,可他的力气在男人铜墙铁壁般的控制下,根本无从抗拒。此處看作者圍脖……他咬着牙,极力去推男人的头,可也无济于事,直到一股股凉意源源不断袭来,药性也被解开,逐渐模糊了他的意志,眼角的泪水,潺潺流下。

    ……

    ……

    陆世锦站起身,绷紧下颚,“咕咚——”一声。

    薛满雪急促喘息着,他高高仰着脖子,细白的脖颈上分布密密麻麻的汗,此刻的他,慵懒又迷人。

    陆世锦深深看着他,滚了滚喉结。

    他脱掉自己也汗湿的衣服,来到床上将薛满雪捞到了怀中,轻吻着他额角问:“现在好点了吗?满雪?”

    薛满雪胸膛起伏,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推开男人的怀抱,想转身,谁知男人却摁住他的月要,吻住了他的唇。男人的吻炙热又强势,他极力去推他胸膛,却怎么都推不开,他呼吸急促,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意识再度消失。

    ……

    ……

    困倦袭来,他死死昏睡过去。

    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药性尽散,身上的汗也消失,整个人都好像轻了很多,浑身清爽。

    只是……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他倏然一震,昨天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还有自己最后那个要求……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瞳孔,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这还是他自己吗?

    他忘了自己和陆世锦的关系了吗?

    “满雪,你醒了?”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还带着沙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推开他,惊惶地和他对视。

    和他深邃的眼神对上后心脏猛然一跳,那双漆黑的眸子好像有漩涡,将他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双颊绯红,他无措地别开了头,躲避他的视线。

    窗外有鸟鸣叫,好像有什么新的变化,不可控地开始了。

    可他不愿意接受只是一晚上,就缴械投降的自己,他攥紧拳头,说:“你……你昨天……你不要以为……”

    “满雪。”陆世锦从床上撑起胳膊,抬手伸到他面前。

    “做什么?”他咽动喉结,慌乱躲避他的动作。

    可男人还是坚持不懈,依然来到了他的脸上。

    “你脸上有碎发,我帮你拿掉。”

    温热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眉间,带来阵阵余温。

    他瑟缩着,红着眼眶看他。

    滴滴泪水,从脸庞流下。

    陆世锦也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温柔从容。

    ==========作者有话说:==========

    来晚。

    还是发挥了一下陆云修的背景,扭曲阴险的性格,总要有个成因吧,不然恶的很鬼畜,他和宁以澜就留白吧。

    算是伏笔回收。

    但宁以澜是真喜欢薛满雪宝宝的,后面再看情节,死遁前后他还有很关键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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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 相视无言。

    “别哭,满雪。”

    在陆世锦抬手替自己擦眼泪时,薛满雪转过头避开, “你……别碰我。”

    “昨天……”陆世锦又哑着嗓子说。

    薛满雪心情乱极了,他捏紧手说:“你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冷静冷静。”

    陆世锦收回手, 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下来,“好,我出去。”

    床边窸窸窣窣响起穿衣服的声音,薛满雪感到床边一轻,男人从床上起身,在脚步声响起时, 又听到他回过头说:“满雪,昨天的事……事发突然,我担心你会留下后遗症, 等下让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看药性有没有消散,好吗?”

    薛满雪没回,陆世锦也没催,而是自顾带上门,留下很轻的一句:“等下我会敲门, 你说好了我再进来。”

    薛满雪眼睫颤了颤, 听到关门声响起。

    弯腰捡起地上和床边的衣服,他重新把衣服穿上。

    穿好衣服后,坐在沙发边,他看着混乱的房间和床上凌乱的被褥, 将头埋进膝盖里,心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

    昨天混乱纠缠的一晚上, 虽然有药效的发挥,但更多的是自己的本能……那些难以启齿的快|感、那些浑身打颤的酥麻,那些违背意愿的呻|吟,都是他无法忽略的反应。

    他捏紧拳,咬牙。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么多次纠缠折磨后,他还是做不到快刀斩乱麻?心还是不由自己控制?

    而昨天不顾安危救自己的陆世锦,还有他答应陆云修要求时的毫不犹豫,这根本和他印象中那个混账无耻的禽兽不一样。还有早上男人的态度,像大转弯一样陡然上升,和以往的冷漠截然相反,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是说了吗?不是说他们只是情人,他只是把他当玩物吗?

    他……他们之间不是纯粹的恨吗?那现在又是什么?

    他空坐在床头纠结,直到敲门声响起,陆世锦带着医生来了。

    “满雪,好了吗?”

    他擦了擦眼泪,哑声说:“进来吧。”

    ……

    医生很快就做了一下简单的检查,既然药效解了,在昨天被绑架后,除了精神受了点刺|激,他也没有中枪受伤,所以医生也没什么其余的可以做,只是叮嘱他这几天多休息,又给他开了一些补身体的维生素,就走了。

    等医生离开后,薛满雪就去了淋浴室洗簌,陆世锦则跟着医生出去听他的交代事项。

    淋浴室水声响起,陆世锦跟医生来了隔壁的一间次卧。

    医生开门见山对他说:“病人之前吃的那种药,虽然对身体没有很大的影响,但对他的免疫力和激素造成了短期内的损伤,他现在免疫力和身体激素都呈现紊乱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他突然受到较大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刺|激身体导致大脑受损。所以,陆先生,请务必停止使用这种刺激性药物。”

    陆世锦咽咽喉咙,问:“有办法恢复他的免疫力和激素水平吗?”

    “办法是有的,但普通的治疗无非就是吃一些平衡激素的药,这样虽然短期有效,长期却是对身体有害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好好休息,同时保持心情愉悦。”医生诚恳地说。

    “好……我知道了。”陆世锦郑重点头,把他说的每样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如同一个受到教训的学生般,认真极了。

    送完医生后,陆世锦又找来安瑾,处理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

    最关键的是陆云修的行踪。

    在听完安瑾的汇报后,陆世锦颇为意外,“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平京也找不到他?”

    “对,就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安瑾也奇怪,“按道理来说,我们派的人守的很严实,而且小陈跟我说他打中了陆云修的腰,他确信他那一枪让他伤的很重,在伤势这么严重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逃出那栋废弃大楼,除非有人接应他。”

    陆世锦稍作沉思,“不是没可能,但这个人会是谁?”

    “陆泊序还在医院,我们的人都看的严严实实的,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更不可能派人去接应他了。”安瑾分析着,“会是谁呢?能提前得知他的计划,再准时来到废弃大楼接应,不仅不引起怀疑,还要做到滴水不漏……”

    “等等。”突然想到一个人,陆世锦眯起眼睛,“你去查一下宁以澜。”

    “好的。”安瑾也想了想,觉得这个怀疑很合理,点了点头,他又犹豫着问,“老爷……那边也派人来问了,好像得知了这件事,要您尽快去找他一趟。”

    “我爸那边我去交代。”陆世锦看楼上房间门被打开,薛满雪从里面出来了,他又沉着语气对他吩咐说,“昨天的事,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把嘴巴闭紧点,不准在我爸面前嚼舌头,更不准把薛满雪扯进来,要是我爸问起原因,就拿之前的计划应付他,不要说具体的细节。”

    说完,他就朝楼上走去。

    薛满雪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陆世锦,略紧张地垂了垂眼睫。

    “满雪,我让他们做好了早饭,有你爱吃的红豆嵌糕。”陆世锦关心地去牵他的手,“怎么样?现在身体有没有好点?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薛满雪捏了捏手心,说,“我今天想去凤楼园,晚上还排了我的戏。”

    陆世锦略沉默,说:“医生说让你好好休息,凤楼园我帮你请假,行吗?”

    “我想去。”薛满雪抬头,看着他,“我知道,陆云修昨天受伤逃走,不可能再有机会威胁我了,所以我去没什么危险。”——他一定要去唱戏,这是唯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办法。

    陆世锦敛了敛眉,最后还是松开眉头:“好,吃完早饭,我送你过去。”

    本还以为要多僵持一会儿的薛满雪,对他这种好说话有些诧异。

    他抬头看着男人,和男人平和的眼神对上,他深吸一口气,别开了视线,“嗯。”

    就这样,两人去了餐厅吃早饭,但和以往气氛不同,两人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坐着吃饭。

    陆世锦是因为安瑾要和他汇报,所以没什么机会和薛满雪说话,只偶尔给他递纸巾擦嘴,专门挑在他吃完甜点后,极其精准及时;薛满雪则是因为经过昨天晚上,浑身不自在加上情绪复杂,所以也没说话,只会偶尔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然后沉默地继续吃。

    一顿饭吃的安静极了。

    只是在吃完早饭后,薛满雪看着男人叫来的两个卫兵,愣了一瞬。

    在看到那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他情绪有些发冷。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薛满雪问陆世锦,“之前的那两个呢?”

    陆世锦皱眉,开口道:“之前的……”

    还没说完,薛满雪就打断了他,语气开始激动,“之前的两个,因为我被绑架没及时发现阻止,所以又被你辞退了对吗?”

    “不是,满雪。”陆世锦站起身,朝他走来,“你别激动满雪,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薛满雪推开他,“又是这样?陆世锦,又要控制我身边的所有人、让这些无辜的人因为我受伤吗?”

    “不是这样的,我没辞退他们。”陆世锦拉过他胳膊,皱眉解释,“你别激动,医生说你要保持心情愉悦。”

    “我怎么保持愉悦?”薛满雪红着眼睛,声含哽咽,“你现在——”

    “薛先生。”突然,门口一阵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之前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卫兵,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薛先生,我们还留在公馆里,不过是留在公馆里巡视,不像以前那样出门了,不过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以后也可以使唤我们兄弟俩的。”

    薛满雪愣住,看了他们好几眼,又转头,再看看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卫兵,惊诧地停住——他这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之前自己第一次选中的那两个长相比较顺眼的人。

    “我把之前你选的那两个卫兵派到了你身边,你之前,不是选中了他们吗?”陆世锦按了按他发红的眼框,让他平复心情,“既然你看他们顺眼,以后就让他们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好吗?”

    薛满雪抬头,看着表情认真的男人,眼里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两个卫兵说:“我们兄弟俩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跟在薛先生身边有碍观瞻,还是派两个好看的跟在您身边,这样您也有面子些。还是要感谢陆少爷和薛先生,肯给我们一个机会,不计前嫌,让我们将功补过,还能留在公馆做事。”

    陆世锦点头:“以后在公馆好好做事就行,尤其要听薛先生的话,在公馆万事以他的安全为先。”

    “知道了!陆少爷!”两个卫兵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下去吧。”

    “好的,谢谢陆少爷。”两个卫兵又和陆世锦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薛满雪咽动喉结,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有些难堪。

    “我去凤楼园了,时间差不多了。”看汽车开来,他走到了门口,对男人说了声,就打算走了。

    “我早上还有点时间,我送你。”陆世锦拿起外套穿上,揽着他肩膀上了车。

    闻着男人靠近的气息,薛满雪垂下眼,一句话没说。

    等汽车开向了凤楼园,他又突然想起了刘老板,他倒是忘了,昨天刘老板联合陆云修绑架自己,又不知道陆世锦会怎么惩罚他?

    可这一次,经过早上换卫兵的误解后,他又突然开不出口替刘老板说些什么了。毕竟现在事情板上钉钉,而且这件事终归到底是陆世锦自己的家事,刘老板现在差点害男人的计划功亏一篑,又导致那么多人因他受伤,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去维护他。

    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刘老板被男人赶走,他又于心不忍。

    汽车驶进凤楼园后院,他瞥了眼陆世锦。

    男人正和安瑾交代事情,聚精会神,弓着的眉宇微微敛起,眉目间一片冷峻,下颚绷紧,整张锋利的脸也格外拒人千里,唯独眼下的两团乌青,看得出昨天一晚上的疲惫。

    薛满雪看了他很久,直到车安稳停好。

    攥了攥手心,在察觉到男人视线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别开头,把要说出口的话掩藏在了心口。

    陆世锦那边的车门首先被打开,他下了车又拉开了薛满雪那边的车门,将手放在他头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带他出了车门。

    不知回去会不会见到一个新的老板,薛满雪怀着猜测,从车上下来,朝后台走去。

    男人在他迈步时拦住他:“满雪,先等等。”

    薛满雪停住脚步,“怎么了?”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轻轻拉过他的手,轻声说:“老板没换,刘老板还在后台等你。”

    这下,薛满雪彻底愣住了,“没换?他还在凤楼园现在?”

    “嗯。”陆世锦点头。

    薛满雪皱眉,“可是……可是你……”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陆世锦解释说:“虽然确实是因为他的背叛,你才被绑架的。但在你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来通知我的,如果不是他及时回头,我还不能那么早赶到陆云修那里去救你,所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我不会找他算账。”

    “更重要的是——”陆世锦深深看着他,目光平静,泛着点点波光,甚至称得上温柔,他说,“你才是被这件事连累的人,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他的去留,你来决定就好。”

    听到这里,薛满雪猛然抬头,像头一次认识一个人一样看着他,目光何止惊讶,简直称得上不可置信。

    所以……陆世锦的意思,是要尊重他的想法?

    这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次从男人这里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尊重,薛满雪反应不过来,僵在了原地。

    望着他颤动的眼神,陆世锦蜷了蜷手指,忍了几次没忍住,终究是伸手扣在了他脖颈,俯下身在他额尖轻轻一吻。

    那吻如羽毛一般轻,稍纵即逝,薛满雪却感到灼热的温度,由额头传到脸上,一时整个耳根都红透了,心脏砰砰作响。

    “满雪,我下午还有点事忙,晚上等你结束后,我来接你回家。”

    “照顾好自己,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唱完戏就休息一下,我让安瑾中午来给你送饭。”

    “我走了。”

    留下这几句后,也不管他回不回应,男人就上了车。

    听到身后的汽车引擎声,薛满雪转过身,重新走向后台的方向。

    从怔愣中回过神后,他看到等在后台眼睛红通通的、背着包裹提着行李箱的刘老板。

    “满雪……”刘老板抖着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来给你道歉来了,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道完歉就卷铺盖走,绝不给你添堵。”

    说完,他就要弯下膝盖,扑通一声就要跪在地上。

    “刘老板,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及时扶住他,“我没说让您走,您太着急了……”

    ……

    就这样,薛满雪还是原谅了刘老板,拦住了想卷铺盖走人的他。

    这世间的对对错错,本就没有定律,在刘老板这件事上,他不觉得一定要非黑即白。

    他能理解刘老板被陆云修拿母亲威胁时的无奈,也能理解他现在为了生存向自己或者是向自己背后的人道歉的行为。

    在这样的世道下,活着已经很难了,他不想为难一个同样挣扎在艰难处境中的同行。更何况,在这之前的刘老板,无论是在他被为难时出于道义的救场还是在陈星雁生病时的跑前跑后,他都记得他对他的帮助,他觉得这些已经能抵消他做过的错事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自己身边的人直接或间接的受到伤害了。

    那种愧疚和自责,简直能将他淹没。

    所以……所以他很能理解刘老板。

    换句话来说,如果有人用陈星雁的性命来威胁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就比如……

    想到之前的难堪和卑微的祈求,他略有些失神,眉目苍凉。

    也是,他不就是为了救师弟,才求着做陆世锦的情人吗?

    这一些或屈辱或复杂的情绪,都是由那个人带来的。

    而想到那个人,他又想到男人早上的态度,更感心绪不宁。

    陆世锦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又想玩什么把戏?

    难道……难道昨天陆云修的事,是他派他来演的戏?

    又顿时嘲讽一笑,他在想什么?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和尊严来开玩笑?

    自己真是防御过度了。

    留下战战兢兢想走的刘老板后,他怀着不宁的心绪,走向后台去化妆。

    下午他照常去医院看了一趟陈星雁,少年依然安然躺在床上没醒,但有个好消息,医生告诉他,伤口愈合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陈星雁应该这两天就能醒了。

    到晚上唱完戏,公馆果然派车来接他了,但接他的人是安瑾,安瑾告诉他陆世锦晚上临时有事,暂时来不了。

    不用再面对男人,他反而轻松了很多。

    坐在车上,望着每日通往公馆都要走的路,他又开始思考起自己和男人的关系,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情人、还是仇人?亦或者是……什么?

    回了公馆,公馆的佣人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卖相可口的饭菜上来,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吃了两口,就去洗簌了。

    洗完澡他坐到早上已经收拾好的整洁床铺上,刚准备躺下,又想到昨天混乱的纠缠,顿觉浑身刺挠,大脑阵阵发热,喉头干渴不已。

    他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外衫,来到楼下想去厨房找点水喝喝,却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正在煮药的佣人看见他,略意外道:“薛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我睡不着,来厨房找点水喝。”薛满雪礼貌地说。

    “哦,不好意思啊,我忙着煎药,忘记给客厅的水壶倒满了。”那佣人连连擦手,“厨房都是油污,薛先生您先上去吧,等下我把茶倒好给您送上去。”

    “不急。”薛满雪没有让她去倒开水,而是指着炉子上的小瓦罐问,“阿姨,这个药是给谁煮的?谁受伤了吗?”

    “这个是给少爷煮的,是安瑾先生让医生抓来的药方。”那佣人笑笑解释说,“说是治伤口、调气血的中药,要煮一个小时呢,不然药材渗透不进去。”

    “伤口?药方?”薛满雪皱眉,“陆世锦受伤了?他什么时候受伤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受伤的,早上医生来的时候还去看了,您没看见吗?”

    “昨天?”很快,薛满雪就想到男人替他挡枪的情况,目光一紧,所以——他不是没受伤,而是受伤了没告诉他对吗?或者是受了轻伤,但没当回事,晚上才想起吃药?

    见他意外的表情,那佣人颇有些惶恐,她看着薛满雪嗫嚅道:“我……我不会,我不会多嘴了吧?”

    “没事,你别紧张。”薛满雪看她吓得脸发白,连忙解释说,“早上医生来的时候告诉过我这件事,是我一时间忙忘了。”

    “哎呦,那就好。”那佣人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没多嘴,又放下了心,“这药浓,闻久了舌头也会发苦,薛先生您还是出去等吧,我一会儿就把热水给您倒好送上去。”

    不知是不是被薛满雪看着她有些着急,在去打开药罐盖子的时候,被不小心烫了一下,“嘶”一声,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好烫。”

    薛满雪看到她掀开的药罐盖子里面翻滚的黑乎乎的浓汤,说:“我来帮你熬吧,你去抹点烫伤药,就在大厅的柜子里。”

    “啊?这怎么可以?”那佣人有些犹豫,不好意思地拒绝,“不行不行,怎么能让您来熬药?”

    “没事,你去吧,烫伤药要及时抹,不然容易留疤。”薛满雪说。

    那佣人虽然年近五十,但作为女人她自然不想在手上留疤,再加上薛满雪坚持,便放下心叮嘱道:“那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来,薛先生您别接触药炉,不然容易烫伤。”

    等佣人走后,薛满雪走上前,拿起一块抹布替她将盖子盖好,闻着浓郁苦涩的中药,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垂下眼睫,攥紧了手心。

    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他?还说没事?

    是故意让他愧疚吗?

    所以……

    他到底……伤的怎么样?既然能出门,应该不是中枪吧?

    忍下心里莫名的着急,他静静站在药罐前,时不时翻动药罐,以保持火候充足。

    而他很专注,也没注意到身后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陆世锦。

    抬手让佣人离开后,陆世锦就这样靠在门边,静静看着翻动药罐、表情认真的青年。

    青年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身形清瘦,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温暖的灯光下,侧颜恬静又美好。

    不带防备、也没有仇恨。

    空气中还充斥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他却觉得舌尖泛起丝丝的甜。

    他眼睛有些发热。

    他所预想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回家后,青年就会安静等着他,再从厨房拿出一两碗菜,对他轻声说一句:“你回来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生活。

    他本可以拥有的。

    但现在……全被他搞砸了。

    他还有机会重来吗?

    眼眶泛酸,他几步走上前,从身后拥住了那道人影,埋在他秀丽的脖颈,哑声唤:“老婆。”

    薛满雪动作一僵。

    第50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 薛满雪浑身一僵。

    男人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他手围住自己腰部时, 下意识用力推开了他。

    “你说什么?”他惊诧地转身。

    可不知是不是被他推得猝不及防,男人皱紧眉头“嘶——”一声, 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到男人身上的伤,他顾不上情绪,连忙问道:“怎么样?碰到你的伤口了吗?”

    见男人眉心带上一丝痛苦,他走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势,“伤哪了?”

    还没伸出手就被男人轻轻按住,男人安抚他说:“我没事。”

    “到底怎么伤的?严重吗?”

    “只是被枪擦伤, 涂过药了不严重,再喝点中药明天就能好。”陆世锦简单解释了一下,视线在他披着的单薄外衫和露出的雪白脚踝上停住, 皱起眉毛,“你穿的太少了,容易着凉,先上去。”

    “可是药还没好。”薛满雪看向还在熬的药罐。

    “剩下的让阿姨来熬就好,我洗完澡喝。”

    陆世锦牵住他的手,揽过他肩膀, 将他包进了怀里。

    被男人温热的掌心握住, 薛满雪不自然地缩了一下手指,他垂下眼睫,收回了自己的手。

    对他的瑟缩,陆世锦没有说什么, 只是带着他上了楼。

    等回了卧室,男人脱下风尘仆仆的外套, 就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阿姨端着熬好的药上了楼,敲敲门后,把药放在了卧室外间小客厅里的茶几上就离开了。

    听着淋浴室的声音,薛满雪越发不自然,心情简直称得上忐忑。

    经过昨天晚上,再次和陆世锦同床共枕,他几乎无法面对,还有些尴尬。

    不一会儿,陆世锦围着浴巾从里面出来了,他走到卧室外的茶几,端起药一口喝了下去。

    听到动静,本来打算忽视的薛满雪,还是没忍住看了过去。

    他没在他肩膀看到伤口,却被他赤裸的上半身吸引住视线。

    男人背对着他,肌肉很漂亮,宽肩窄背蜂腰,肩窝线条流畅,他唇线深刻,拿起汤碗喝药咽动喉结的动作格外有生命力,锋利的眉骨在温暖的灯光下略微收敛。

    粗硬的短发滴下汗珠,流过后脖颈,他能看到那排汗水蜿蜒过他小麦色的皮肤,一直流进他深陷的腰窝……

    心脏猛跳,薛满雪别开了头。

    他为自己这种打量和仔细观察感到羞耻,这又让他想到昨天晚上的男人是如何紧蹙着眉峰,最后……

    他愕然低头,自己居然……

    耳根涨红,他扯过被子盖住了身体的异样。

    可随即眼前覆盖上阴影,好闻的沐浴香味袭来,闻到熟悉的味道,他心脏漏了一拍,抬头看向撑在他身体两侧的陆世锦,伸手推他:“你做什么?”

    他很不自然,整个脖子都红了。

    可男人只是弯腰亲了亲他额心,然后从床边起身,说:“满雪,明天我要去一趟苏州,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买的,或者要交代的事,我帮你一起办了。”

    “去苏州?”薛满雪顿住。

    “嗯。”陆世锦解释,“程清叶老师病了,我去看看他,再顺便找一趟外祖父。”——不只是看望,昨天陆泊淮和他商量,让他和外公去见一些西北来的军务人员,现在陆云修消失无踪,他选做代表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这件事就落到了实处。

    薛满雪佷惊讶:“生病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是老毛病,医生已经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现在留在家修养。”

    薛满雪听完,还是感到焦急。

    ——他很愧疚,上次答应了程老师去看他,结果到现在都没去真的看过他老人家,连他生病了也不知道。

    “想去?”陆世锦看出他的犹豫,问。

    “嗯。”被他猜中心思,薛满雪踌躇着说,“程老师对我很好,我一直说要去看他又没机会。正好明天没戏,我想…和你一起去。”

    陆世锦沉默了一下,说:“可是……医生说你现在要多休息不适合到处跑,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我帮你把心意带到了,你下次再去,行吗?”

    “我好的差不多了,我的身体我很清楚,现在没问题。”薛满雪坚持,“如果明天你不方便的话,我自己买船票去也行。”

    陆世锦看着他,伸手摩了摩他后颈,低声说:“好,那我明天让医生跟上船,我们一起去。”

    他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擦过薛满雪敏感的后颈,引来一阵灼烧般的炙热,想到刚刚的反应,薛满雪极其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感到不思其解,男人把他当易碎瓷器一样的态度,就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让他很不适应。

    他整张脸都红了,几种情绪交杂下,额头浮上一层细密的汗。

    看到他的不对劲,陆世锦凑近,“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你离我远点。”薛满雪别扭地推开他,紧了紧身侧的被子,掩盖自己小腹的失态,动作之下,丝绸睡衣倾泻,露出布满红痕的锁骨。

    陆世锦视线停住,在看到他满脸的不自在后,又垂眸,注意到他盖在腿上的被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眼神变深,他拉过薛满雪的胳膊,将手盖在他紧紧摁在被子的手上,哑着声音说:“满雪……”

    “怎么?”被他突兀一叫吓了一跳,薛满雪抬头,紧张地看他。

    “昨天你舒服吗?”

    薛满雪愣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脸再度涨红。

    和男人漆黑的眸子对上,他捏紧被角闪避。

    男人继续说:“昨天你让我——”

    “别说了陆世锦!”薛满雪捏紧手心,提高声音说。

    男人沉默了一瞬,又展臂揽过他的腰,声音放低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更舒服。”

    他这句话无疑是把昨晚的回忆拉开一个缺口,那一寸寸清晰的酥麻好像要从他触碰的腰间传到每寸皮肤,失控的感觉好像又要将他吞没,薛满雪恐惧极了:“别碰我!”

    虽然想过他会这么抗拒,陆世锦还是感到些许失落。

    ——难道,只有在被动的药效下,他才能对自己有不加掩饰的回应吗?他只是因为药效,才那么主动热情吗……

    弯下腰,他倾身压过他。

    薛满雪顿时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你不是答应不碰我的吗?”声音称得上惊慌,可随即又愣住——

    男人只是在他额角轻轻一吻,替他盖上被子,轻声说:“我不碰你,早点睡。”

    在陆世锦伸手关灯时,薛满雪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刻意和男人保持距离,蜷缩在床边,侧过身背对他盖上被子。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情绪的大起大落,白天又唱了一天的戏,晚上和男人只是对峙了一下,就消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背着他,没注意到男人默默盯着他的目光。

    半梦半醒中,他感到身边一轻,迷迷糊糊听到淋浴房被打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声声压抑沉重的闷哼,那声音带着粗喘,持续了很久才结束。随后身边一重,又好像躺了一个人上来。

    可不知是不是被子太薄,他蜷缩的角落有些冷,让他下意识想往暖和的地方钻,在挪动的过程中,被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他依靠在了宽厚的胸膛前,感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了陆世锦怀里。

    男人好像睡得很轻,他只是稍稍动作,陆世锦就醒了过来。

    相比他的不自然,男人照例低头、在他额尖轻轻一吻,就从床上起身,“安瑾等下来接我们去港口,我们早点出发,傍晚能到苏州。”

    薛满雪捏了捏手心,也从床上起身,“嗯,好。”

    ……

    和上次一样,两人也是来到了同样的港口上船,男人一路很忙,但会牵过他的手,全程都似有若无的关注着他,时不时问他冷不冷感觉怎么样,像是怕他被风吹走似得,嘘寒问暖小心翼翼极了。

    从昨天到现在,对他这种将自己视若易碎物的态度,薛满雪都感到很费解。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让陆世锦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都快认不出他了。

    而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很深刻,又带着一丝不确定,让人捉摸不透,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

    怀着这样的疑虑,他跟着陆世锦来到了苏州。

    再次来到自己的家乡,他的情绪却和上次截然不同了。

    与自己同行的人,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很难回到最初了。

    目光默然,他转头望向汽车窗外。

    汽车开向程清叶住的疗养府邸的方向,一路经过热闹的街道,不知是哪家在办酒席,“砰—砰—砰—”爆炸声响起,一束束烟花绽放在已近夜幕的天空,绚烂极了。

    薛满雪看的入神,可能是到了家乡,一些以往的记忆,也跟着涌入脑海。

    以前在留园班,每年到了冬天,他都很期待能看到有人放烟花,因为这意味着,留园班一年一天的休息日到了,他可以带着陈星雁上街,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无所顾虑。

    那是他难得的自由时间。

    哪怕一年只有一次。

    也足够让他喘息。

    所以放烟花,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他很喜欢的一种活动。

    这会让他感到自由和希望。

    似乎见他看的入神,男人捏了捏他手心,“喜欢看烟花?”

    “嗯。”薛满雪没否认,从窗外收回了视线,“小时候很喜欢看。”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盯向窗外的烟花,略沉思着敛了敛眉。

    “少爷,薛先生,到了。”前面司机提醒说。

    “走吧,满雪。”在司机替自己拉开车门后,他拉开了薛满雪身侧的车门,将手放在他头顶阻挡,“小心磕碰。”

    即便是每天都被他这样细心地照顾,薛满雪还是无法习惯,他略沉默,然后收敛神色从车上下来,说了一声:“谢谢。”

    司机提着给程清叶带来的一大堆礼品跟在他们身后,陆世锦则提着一篮水果篮,揽着薛满雪进了宅院。

    ……

    两人一起见了程清叶。

    和之前在平京见到的程老先生不同,生病的程清叶有些憔悴人也好像瘦了很多,但精气神还算好,问了医生,说只是需要休息静养,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薛满雪好歹算是放下了心。

    程清叶刚开始没想到薛满雪会来看他,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起来,整个精神都饱满了很多,似乎格外高兴薛满雪的到来,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薛满雪说个没完,从最近的梨园行到他最近练的戏,聊了个天南海北。

    看到他这样,薛满雪也感到很高兴,他为自己昨天晚上的临时决定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他坚持,他还不能给程老师带来这样的惊喜和安慰。

    当然,看到陆世锦,程清叶话也很多,他提起了陆世锦的外祖父,说起了他外祖父在苏州多次来看望过他,两人没事就下下棋钓钓鱼,倒是比以前在平京的时候,关系还要好。

    只是,让薛满雪印象格外深刻的还是程老师对陆世锦的一句话:“你这小子,看着倒是比以前在平京的时候,沉稳了很多。”

    他不提还好,一提薛满雪也深以为然,他就是说不上来男人的变化,被程老师一语点破,茅塞顿开。

    注意到他的情绪,程清叶视线在他和陆世锦之间来回打转,目光带着老人独有的世情通达,好似能穿透人心。

    “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程清叶无儿无女,有两个小辈来看他,还一直对他这么尽心尽力,有陆世锦外公温鸿光这层关系在,他是真把陆世锦当半个孙子看。再加上他也极其欣赏薛满雪,觉得这个孩子无论是品行还是扮相,都很合胃口,所以他也把薛满雪当半个徒弟看,因此这一番交流下来,开始卸下架子,当起了长辈。

    和温鸿光不一样,他没那么迂腐,出身梨园更是见惯风月,所以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但他很疑惑:

    “从进来后,你们就隔得那么远,看似亲近,实际上眼神从不交流,怎么?闹矛盾了?”

    薛满雪一时僵住,眸光闪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后还有一更,凑个小红花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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