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上, 陆世锦回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的发脾气不是单纯骂人或者打人,只是沉着张脸,不发一言冷冷向你瞥过来, 不需要有什么暴怒的话,配合那张锋利无比、矜傲十足的脸, 就足够瘆人恐怖了。

    陆府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除了垂着头接受男人的命令、动作迅速地按男人吩咐办事以外,没人敢多说一句。

    如果平时陆泊淮还在,还有人压制一下他的脾气,现在陆泊淮因军统公务去了西方,没一个月暂时不回来, 所以现在的陆世锦在陆府,几乎是活阎王一样的存在。

    除了一个人,敢顶风作案, 逆势而上。

    ——那就是周小湘。

    本来陆世锦让他来演戏,他不住在陆府,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跟了男人这么多天连个手指头都没碰上,更别谈长期以往地留在他身边了。他是抱着往上爬的目的接近男人的,现在却毫无进展, 内心焦急不安, 本来来陆府领钱的他后,打听到男人要回来的消息,买通了陆府下人,想了个办法住进了男人的卧房。

    被他买通的那个下人, 名字叫李赖。上次就是他接了陆世锦吩咐去给奇芳阁薛满雪通报消息,结果因为最后醉酒赌博给误了事, 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刚开始收到周小湘钱时,李赖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

    但转念一想,从以前凤楼园的薛满雪到现在的西苑楼周小湘,少爷的癖好就好像没变过,他就喜欢玩这些戏子。人家周小湘现在是少爷新包的戏子,住在陆府其实理所应当,没准还能哄哄现在心情不好的陆少爷,等回头少爷心情好了还会赏他们钱呢,所以就很配合地给周小湘安排起来。

    于是。

    等陆世锦推开门,看清床上的人是谁后,目光明显一顿。

    原本就阴沉的脸,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简直称得上可怖。

    床上的人只着寸缕,披着件单薄的丝绸,红色丝绸下的风光若隐若现,露出一片吹弹可破的肌肤,他脚上和脖子上带着铜铃,随着他移动腿部而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发光,像吐着香气的芍药,艳丽无比。

    “陆少爷……”

    他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如猫儿一样,格外撩人。

    陆世锦冷冷垂眼,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身边低着头、目带期许的李赖。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如山一般将整片床覆盖住。

    随后,伸出手,来到那片细嫩的皮肤上。

    看到男人朝自己脖子伸出的手,周小湘目光含羞,迎合着他的动作仰起脖颈。

    然后下一秒,男人收紧了他脖颈处的手,让他脆弱的血管被攥住,脸瞬间涨的通红,几乎无法呼吸。

    “陆——”如风中的破箱,发出短促的音节。

    “滚!”男人像扔一块破布一样,用力甩开他,一把将他掼在了地上。

    周小湘捂着脖子,喘不过气,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陆少爷,我只是……我只是看您这几天心情不好,想陪陪您而已。”

    “我需要你来陪吗?你算什么东西来陪我?”无视地上衣衫单薄、香艳靡丽的人,陆世锦目光冷漠,语气憎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少把你这些用在嫖客身上的把戏,用到我身上,谁让你自作主张跑我房间的!”

    周小湘可怜兮兮:“可您不碰我,那请我来干嘛?

    陆世锦目光嫌恶:“我说没说过?我瞧不上你,不想玩你你听不懂?!”

    周小湘咬唇,目露愤恨:“可是……”

    陆世锦却不想再解释,跳动着额角,怒吼道:“滚不滚?!”

    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可周小湘还是不死心,拦住男人、拉着男人裤管问:“我比薛满雪差哪了?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为什么!”

    被他提到这个人,那张清冷的脸浮现在脑中,陆世锦顿感心痛,那针扎一样的刺痛,让他几乎快喘不过气。

    再次吼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把他带出去!让他滚!”

    等下人们战战兢兢跑进来,带走了地上的周小湘后,陆世锦看着刚刚被这人躺过的床,扫过周遭环境,觉得连床带摆设,整个房间都变脏了。

    “等等!”他喊住剩下的人。

    “怎么了?陆少爷?”下人连忙停住脚步。

    “把这张床搬出去!连被子带帷帐,全部烧了!”陆世锦沉着脸说。

    “啊……哦,好的,好的。”下人不敢违抗,一个人搬不动,又喊了好些人进来,涌进房间一起搬床。

    可没多会儿,他们又开始犯难,找到靠廊边抽烟的男人,问:“少爷,床上还有一个留声机,上面有张唱片,要一起烧掉吗?”

    抽烟的动作顿住,陆世锦滚滚喉结,望着他们手中那张每晚陪自己睡觉的唱片,目光翻涌起暗流。

    “把留声机和唱片搬到西卧,我今晚在那睡。”

    “好的,少爷。”那下人恭敬点头,多问了一句,“那其他东西呢?”

    男人脚步稍停,声音模糊在烟雾中。

    “除了留声机和唱片,其他东西都烧掉。”

    ……

    等洗完澡后,陆世锦来到床边,目光在枕边停住。

    ——那些下人自作主张把留声机和唱片放在了他枕边。

    但该说不说,这次他们的自作主张还算做对了。

    单膝跪在床边俯身靠近留声机,将唱针对准唱片,拨动摇杆通电,清晰又熟悉的唱腔从唱片里发出。

    陆世锦静静靠在枕边,就这样闭目去听。

    可这次连留声机,也无法安抚他焦躁痛苦的心脏。

    心像是面对一堵走不通的墙。

    回顾以往。

    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给困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明明不久前,他们两个还好好的。

    他拿着这张唱片在后台找到青年的时候,青年虽然还是像一样冷着脸,但却不如以往那样抗拒,哪怕后来他抱着他、亲他,做更过分的行为,青年也不像现在这样,满眼冷漠满是决绝,而是目光闪躲、红着脸靠在他怀中,虽然还是在挣扎,但他能感受到他沉默中无声的纵容。

    对,是纵容。

    他笃定。

    如他当时所言,如果他要是真的厌恶他,早就一刀划过来了,哪至于任他为所欲为?

    以青年的性格,别说亲他抱他了,一般情况下根本没办法靠近他。

    那双潋滟的眼中,除了愤恨,还有的就是一丝微不可查的触动。

    对,触动。

    而且,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他这种情绪了。

    早在留园班废墟大雨那一晚,他就看到过他眼中的震惊和触动。

    这种触动和心软,绝不作假。

    他绝对没有眼花。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双以往还称得上留有余温的眼里,开始变得冷漠又决绝的?

    睁开眼,他仰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穹顶。

    从未有过的理智,压倒了一切的揣测和不安。

    他开始冷静思考起来。

    好像……是第二次他收到制片厂给的样片,去给青年送礼的那一天开始。

    那时候青年就变了。

    目光里全是憎恶和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哪怕他用尽了手段,厚着脸皮去求和,也不给他一分好脸色看。

    当时他以为只是自己因为他冷落了他一段时间,所以青年不满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因为当时青年看他那个眼神,就像是看一个背刺他的叛徒一样,还带着几分恨意,凌厉锋利。

    背刺?叛徒?

    想到关键,他蓦然坐直了身体。

    ——任何事情的变化都需要有契机。

    就像他处置王跃和赵鹏翔那些叛徒一样,绝不是因为他们一时的背叛,而是长久以来的积怨和忍耐。

    也就是说,在来凤楼园前,青年就已经对他产生了积怨。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的呢?

    揉着疼痛不已的额角,思虑起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如过滤网一样,一件件地筛选起来。

    突然,想到什么。

    目光如电。

    如果唯一称得上事件的——

    那就是阮罗来京,他去接待的那天,然后在台球厅,他被众人质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戏子。

    然后他说的什么?

    “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

    冷汗直上眉梢,从他眉骨流下,滴在了下巴。

    沉寂的黑暗中,连滴汗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他有一种直觉,这句话被青年听到了。

    他懊恼地捂住了额头。

    如果这句话被青年本人听到。

    以他的脆弱和敏感。

    他一定会把自己当仇人看!

    ==========作者有话说:==========

    啊啊,看到有人问陆云修和宁以澜是不是一对,

    我暂时没这个安排,大纲也没有。

    但我知道大家看的感觉,因为我写的时候也发现这两gay gay的,可能是给写多了

    只能后续根据剧情看吧,我自己觉得陆云修是配不上宁以澜的

    更新时间,我在想要不要改成三休一,这样或许还能更新稳定一点。我再看看情况吧。

    第32章

    今天的凤楼园不同以往。

    十二月, 在虞北阙的安排下,凤楼园举办了一场大规模的“梨园群英荟萃会”,旨在让整个梨园行的戏曲演员互相交流、共同学习, 期间表演的所有开销用度都由凤楼园买单,会后还有礼物送, 究其大手笔,几乎召来了整个平京的戏楼。

    这样大规模的群英聚会,在梨园行还是头一次,虽然大家平时私下有交流,但正式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再加上有虞北阙牵头, 方宋两大家族也来捧场,这小小的凤楼园就成了名流聚集地,各个戏楼都派了自己的代表演员, 以期在这场大型聚会上露个面。

    一时之间,凤楼园名角云集,不仅有当红青衣顾魏芳,还有各大戏楼的招牌红角,也就是一张戏票能听到半个平京的名角演出,这样难得的机会, 让戏票一度卖到了五大洋一张的价格, 但即便价格奇高,为见证这样的大场面,戏友圈里很多人也是挤破了头去抢。

    外面人头攒动,陈星雁坐在化妆台前勒头, 他今天和薛满雪最后一场作为压轴出场,演的还是《牡丹亭》的柳梦梅。

    他正拿起眉笔, 就听到刘老板热情的声音传来:“虞少爷这边请。”

    他转头去看。

    门口站了个高大的人影,穿了身白色呢绒大衣的虞北阙悠闲靠在门框边,手上提了个牛皮袋,对看过来的他招了招手:“小星。”

    “你怎么来了?”陈星雁惊讶地看着他,“前面不是要招待客人很忙吗?”

    虞北阙笑道:“路过后台,想看看你。”

    陈星雁又看向他手上的东西,问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给你买的早饭,你应该没吃吧?”

    “没吃。”陈星雁诚实摇头,“是什么早饭?”

    “天福楼的鸡丝面。”

    “鸡丝面?”陈星雁略怔住。

    “对,你最喜欢吃的鸡丝面。”虞北阙笑了笑,走进来把牛皮袋放在化妆桌上,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开始拆袋子。

    他取出里面的碗筷,拿了张纸垫桌子上,又弯腰接过陈星雁手中的化妆笔,感叹道:“还好我来得早,你还没化完妆,不然你上了妆就吃不了了,这队我可就白排了。”

    他把筷子递给陈星雁,把面往陈星雁面前挪了挪,“趁热吃,不然等会你上台容易没力气。”

    望着碗里横着的根根分明、焦黄鲜嫩的鸡丝,陈星雁能闻到浓郁的鸡肉香味,又抬头问虞北阙:“你为什么……突然想起给我买面?”

    “嗯……”虞北阙状似思索,然后笑道,“这还不简单吗?礼尚往来,就许你给我做茴香面,不能我给你排队买鸡丝面了?”

    见他蒙然,他又揉了揉他头:“好了快吃吧。天福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我想着你会喜欢吃,路过就去买了。”

    心尖微动,陈星雁睫毛颤了颤,又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吃过早饭了吗?”

    虞北阙弯唇,把话到嘴边的“吃过了”改成:“还没呢,等会去吃。”

    “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完。”陈星雁忙从抽屉拿出一双筷子,又拿纸擦了擦,“我有双多的筷子。”

    可没想到筷子刚拿出来就被虞北阙抽走,他愕然去看,只听男人不在意地说:“我就用你的好了。”

    陈星雁稍有些别扭,但也没阻止他,“你不嫌弃就用好了。”

    “怎么会?”虞北阙坐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的筷子比外面的干净多了。”

    迎着他灿若星眸的眼神,陈星雁别开头去,红着耳尖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是筷子,有什么分别。”

    就在这时,他目光在门口一顿,在人群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西服,裤腰上挂着一串车钥匙。

    他皱眉,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刚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好像看到了陆家的司机。

    “小星,你在找什么?”

    他转头看向虞北阙,语气警惕:“今天陆世锦也来了吗?”

    虞北阙略微一怔,随后笑着摊摊手:“没来。”

    ……

    陆世锦虽然没来,他的两个狐朋狗友宋池砚和方应卫却来了。

    前台鼓乐声响起时,一身戏装的顾魏芳扮着崔莺莺在台上折扇,流畅婉转的戏腔唱起: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好!唱得好!”

    刚唱完第一句,台下正中间坐着的宋池砚就抬手让下人把厚厚的彩头扔到台上,靠椅背上笑着鼓掌。

    那彩头足足有十个金元宝,这股大手笔让台下的观众都频频侧目,不时有唏嘘声传来。

    方应卫坐在右边,对他的浮夸习以为常,抱胸懒洋洋道:“听得懂戏词吗你就好。”

    宋池砚笑容不改,“都跟你土老帽似得?这叫捧场你懂什么?再说,我们家顾先生唱的不好吗?依我看不仅好,还是平京一等一的好。”

    又作叹息状:“我啊,可是真疼他呢。”

    方应卫挑挑眉,对他的说辞不置一词,质疑道:“真这么疼他,他脖子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

    宋池砚不以为然,摊摊手:“情趣嘛,有什么的。”

    “哪天玩死了算你倒霉。”方应卫啧了一声,伸长腿靠椅子上,颇为不解道,“不懂你这癖好,以前都不沾戏子的,现在莫名其妙和戏子扯上关系。不仅玩上了,还玩的很认真很专一,转性了你。”

    “我这不是紧跟潮流吗?人家陆大少都能对一个戏子一见倾心,我喜欢顾魏芳又有什么稀奇?”宋池砚眸光闪烁,又似想到什么,默了一会儿,他又添了句,“我没真伤他,那天我要真对他动手,他下不来床。”

    方应卫奇道:“他看着也不像那种不懂事的啊?怎么就惹着你了?”

    “他很乖,是我管不住手,手痒。”他又笑了笑,目光定定看着台上认真演出的人,专注灼热,声音很低,“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喜欢他,有了他,我谁都不要。”

    “你喜欢谁我管不着。”方应卫稍微凑近,放低声音说,“反正我跟你说,要像以前那样闹出人命,你家老爷子又气进医院,到时候再把你锁房间里关一个月,我可不冒着生命危险爬墙救你。”

    “我知道的,放心,我心里有数。”宋池砚轻声笑笑。

    方应卫来是陪他给顾魏芳撑场面的,现在听时间长了,本就对戏曲毫无兴趣的脑袋开始犯晕了,于是从椅子上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宋池砚给他让开位置,还是专心欣赏台上,不一会儿方应卫就回来了,身上却没带上什么烟味,而是捅了捅他胳膊肘,瞪大眼睛,“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谁?”宋池砚悠悠问。

    “我刚后台看见陆大少家那天仙了。”

    “薛满雪?”宋池砚顿时来了兴趣,看方应卫一脸没缓过劲来的样子,扬眉笑道,“怎么样?漂亮吗?”

    方应卫毫不犹豫点头:“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气质很独特。”

    “啧。”连见多了明星的方应卫也这样说,宋池砚有些心痒了,“你说的我也好奇了。”他摊手在桌上敲了敲,摸着下巴道,“我应该去见见他,一直久闻大名,现在好不容易来凤楼园一趟,不单独见见有点可惜啊。”

    “你要是不怕陆少找你算账,你就去单独见他。”方应卫好心提醒道,“他要是知道你找薛满雪麻烦,回头阉了你算轻的。”

    “哎你这个脑子,我不会迂回着来吗?”宋池砚转眸看向台上,“找我家顾先生帮帮忙嘛,两大角儿之间互相交流交流有什么?这可是这次群英会的办会宗旨,再说,我就近距离看看,满足满足好奇心,又不把他怎么样。”

    又状似不经意地炫耀道:“你忘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和别人离得近了,我家顾先生可是会吃醋的。”

    “行了行了,走吧,情圣。”方应卫不耐拉他,看舞台落幕顾魏芳下了台,示意宋池砚带头。

    宋池砚揽住他脖子,笑的极不正经,“你小子就给我装,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也想近距离见见这位天仙。”

    “美人谁不喜欢看?”方应卫回以一笑,勾住他肩膀,“反正到时候陆大少怪罪下来,有你顶锅。”

    “啧啧,够奸诈的啊。”宋池砚推了推他。

    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后台。

    ……

    于是,在宋池砚的示意下,顾魏芳主动在后台找到了扮完装的薛满雪。

    一身粉衣、娇艳明丽的杜丽娘,就这样和一身绿衣、娇俏动人的崔莺莺,会面了。

    平京两大红角青衣,在狭窄的后台中,四目交汇。

    薛满雪首先站了起来,朝门口笑着看向他的顾魏芳走了过去,伸出手道:“顾先生,好久不见。”他声线略微紧张,目光是带着几分雀跃的。

    顾魏芳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年纪比薛满雪大几岁,但也如薛满雪极欣赏他一样,他也极其欣赏这个刚来平京的昆曲演员。

    “好久不见。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薛先生是真的妙人。”顾魏芳诚恳地回握道。

    “既然一见如故,那站着干嘛呢?两位平京的红角儿,不如进去谈谈?”一道带着戏谑的低沉声音出现。

    薛满雪抬头,这才注意到顾魏芳身后跟着个穿着马甲的年轻男人,他容貌俊朗、面带笑容,身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比较冷戾,看气势也不同寻常的高大男人。

    他问:“你们是?”

    顾魏芳不好意思笑笑,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宋池砚宋先生,这位是方应卫方先生。”

    “你好,薛先生。”宋池砚首先打招呼,目光带笑地朝他伸出手。

    连带着方应卫也绷着脸朝他伸出手:“你好。”

    ——他不是故意蹦着脸,是离近了看,发现这人跟白瓷娃娃一样,扮上扮相,精致漂亮的让他有些无法回神,望着那乌黑的瞳仁,莫名地紧张,生怕给他手捏断,连动作都小心了很多。

    薛满雪礼貌地点了点头,一一回握过去。

    看他表情有些僵硬,宋池砚在一旁解释道:“薛先生莫怪。我们就是久仰薛先生大名,又知道魏芳和薛先生有些交情,就借着魏芳的名义,来拜访一下。”

    他和虞北阙脾性类似,虽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但修养却是极好的,而且还会打圆场,所以场面也不会很紧张。

    薛满雪从听到宋池砚名字,就知道这人就是顾魏芳传说中的金主,但他面上绝不会显示出来,再加上宋池砚在他面前也极给顾魏芳面子,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所以虽然全无好感,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顾魏芳却看出他的尴尬,主动对宋池砚说道:“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薛先生,你们要不要去前面坐着喝喝茶?我等会出来找你们。”

    “好啊。”宋池砚也是会看脸色的,人近距离见着了满足够了好奇心,见薛满雪对他们并不热情,他也不想在那位活阎王眼皮子底下惹事,于是就就坡下驴做成词总结,“那期待薛先生接下来的表演,我们在观众席等您。”

    “好的,谢谢支持。”薛满雪客气道。

    等二人出去,顾魏芳主动和薛满雪交谈道:“薛先生是承昆派的?说来也是巧合,家师曾也是昆派演员,后来来了平京办了戏班子,我才有机会接触到戏剧的。”

    “那确实是巧,我是承昆派的。”薛满雪来到后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罐碧螺春给他沏了杯茶,说道,“顾先生刚刚唱完应该口渴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谢谢。”顾魏芳一口下去,甘香的茶叶萦绕舌尖,点头赞赏道,“极好的茶叶,入口甘甜、回味干净,是苏州的碧螺春吧?”

    “顾先生要是喜欢,我送你一罐。”

    顾魏芳连连推拒,赧然道:“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我是空手来的。”

    “不用推辞顾先生。”薛满雪轻轻笑道,“顾先生是我一直很景仰的前辈,好茶配好人,顾先生当配最好的茶。”

    顾魏芳指尖一顿,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抬头,目光在面前清瘦的人身上停住,看着眼前眼神纯粹、如雪般干净的人,微微蜷起了手指。

    ——同样是戏子,可他却做不到这雪一样的净白,只能跌倒在这片污浊不堪的世道里,挣扎苟且,永远爬不起身,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脖颈处的淤青又好似灼烧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胸腔的滞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先生?您怎么了?”薛满雪看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焦急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魏芳极快收敛情绪,笑道,“可能是刚刚唱完戏,气有些捋不顺。”

    看薛满雪又想问些什么,他又说道:“既然难得见了薛先生,有些唱法是想请教薛先生的,不知薛先生可否有空,赐教一二?”

    见他问到专业上来,薛满雪肃容回道:“当然有空,您请问。”

    谈及戏曲,两人一时交流的忘了时间。

    直到有人来催上台了,薛满雪才回过神来,对坐着的顾魏芳说道:“那我先上台了顾先生,改天再去拜访您。”

    等他走到门口时,顾魏芳却喊住了他:“先等等,薛先生。”

    薛满雪回过头:“怎么了?”

    顾魏芳笑着和他说道:“虽然这件事我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你应该知道。今天凤楼园请了程先生,见到他,我想你会很开心。”——二人短暂交谈中,他也知道了薛满雪视程老先生为榜样的事。

    “程先生?”脑海中的名字出现,薛满雪顿了顿,问,“是程清叶先生?”

    “对。”顾魏芳微笑着点头,“他应该马上到了。”又对怔愣的青年好心提醒道,“快上台吧,前面观众要等不及了。”

    薛满雪连忙回道:“好的,好。”

    ……

    接下来的戏,薛满雪在上台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凝住精神,这才没有差池地把这场压轴戏唱完了,心绪久久不宁。

    唱完戏,随着落幕声和掌声响起,他看到红色的幕布后,站着一个鬓发须白、身量修长、气质出众的老人,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落下泪来。

    带头鼓掌的正是穿着长衫的程清叶。

    “年轻人,你们唱的很好。”

    望着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和慈和的笑容,薛满雪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刘老板出来把程老先生带到前台,今天凤楼园一众表演的演员,连同顾魏芳、杨庆等人,也一起来到了前台谢幕。

    刘老板鼓完掌,对台下观众说道:“程老先生大病初愈,不辞辛苦来到凤楼园,让我们请程老先生多说几句。”

    观众和戏台上的演员看到久病不出的程清叶,无不激动道:“程老先生说两句!!”

    “承蒙诸位厚爱,那我就多嘴来讲几句。”程清叶自谦笑道,“自从病后,我很久没来梨园行了,现在看到大家荟聚一心、齐聚在这里,听戏、唱戏、玩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代表着,我们戏曲行业在诸位的努力下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到这样百花齐放的梨园行,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真的感到很欣慰。”

    从他开始说话,整座戏楼的人都站起来了,包括在台下的虞北阙和宋池砚方应卫等人。

    薛满雪就这样静静听着,目光闪动。

    “首先感谢虞老板对梨园行的支持。”他伸手示意台下的虞北阙,诚恳致谢道,“梨园行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少不了各界商人的鼎力支持。”

    虞北阙笑着微微点头:“也要感谢程老先生莅临凤楼园,给梨园行重新注入一汪活泉。”

    “我朽木已枯,真正的活泉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程清叶目光矍矍,含着希望地对身后站着的众多戏剧演员说道,“有你们在,梨园行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刘老板带头鼓掌捧场:“程老先生心胸宽广,格局超然。”

    “程老先生说的对!”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讲完话又回应了一下众人对他的关心后,程清叶笑道:“既然来了,我能参观一下凤楼园吗?梨园行这么多年的变化,我是有些不了解了。”

    “当然,找个人带您看看吧。”刘老板恭敬道。

    “好啊。”程清叶往后面看了一圈,在身后的顾魏芳和薛满雪几人身上转了转,思考了片刻后,指向了薛满雪的方向,“就这位唱《牡丹亭》的年轻人,带我看看吧?可以吗?”

    被点到的薛满雪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老板拉了过来,“当然可以。满雪,好好招待程先生。”

    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道:“稍后虞老板请各位演员去平京饭店吃饭,还请各位休息片刻,届时一同前往。”

    就这样,其他人先退场,薛满雪亲自陪着程清叶参观起了凤楼园。

    走到一个废弃的戏台边,程清叶仰头看着戏台上面的藻井,目光回忆,说:“以前前朝唱戏的时候,就靠这些繁复的藻井、下面建好的水井和空井来收声共鸣,当时天子戏楼也不过如此,现在时代变了,收音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留声机就能解决,轻巧便捷,技术是真的进步了。”

    他目光带着失落,有着深居简出的人身上常有的寂寥,薛满雪倍感心酸,思索片刻,说道:“留声机自然是省事的,但以前那些戏楼的建筑也是汇聚了艺人们的心血、凝聚了前人的智慧,这些繁复宏大的建筑,比造一台留声机要花更多的时间,也更精致,留声机有留声机的好,藻井有藻井的好,他们各自代表一个共同进步的时代。”

    “说的好,共同进步的时代。”程清叶点点头,目光硕硕。他又问,“你叫薛满雪?对吗?”

    “是的程先生。”薛满雪恭敬回道。

    “名字取得很好,有孤松立雪之境,名如其人。”

    “程老先生谬赞了。”

    看程清叶走了几步已经开始喘起气来了,薛满雪扶住他道:“老先生您先进屋歇会,我给您泡杯茶,我们吃点东西再出来继续看。”

    “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要不是——”似想起什么,程清叶把“要不是受人所托也不会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只静静走向屋内。

    回屋坐下后,他欣赏看着薛满雪,说道:“我今天在阁楼听了一天的戏,听下来,你和顾魏芳的戏,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有学我的唱腔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带了一丝赧然,诚挚点头道:“是的程先生,我确实有学您,但也只是学到皮毛。”

    “不算皮毛了,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的很像了。”程清叶摆手,说道,“昆曲盛行百年,是百戏之祖啊,整个平京,就属你的昆曲唱的最好,真是后生可畏,其中所谓的程式唱腔,也只是虚有其名,都不过是长河上的一粒沙子,不足挂齿罢了,不用妄自菲薄。”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薛满雪攥紧手,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清叶笑道,“都说戏如人生,人亦如戏,能让我主动开口教的人,一定是我欣赏的人。”

    “半辈子过来,其实我在梨园行见了不少人,他们目光或有贪婪、或为名利,或畏惧或恐慌,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的眼神,比很多人,都要纯粹。最重要的是——”

    “你倔强、不服输,身上带着股韧劲儿。”在薛满雪怔愣的目光中,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说,“说句玩笑话,你这股子倔脾气啊,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薛满雪垂下头,说:“能和程老先生有相似之处,晚辈感到荣幸之至。”

    程清叶又笑:“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出乎意料的,薛满雪却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沉默片刻,问道:“程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程清叶敛眉。

    “是陆世锦请您过来的吗?”

    程清叶一怔。

    青年目光澄澈,眼神清亮的看着他说:

    “今天您特地来凤楼园,主动收我为徒,是他授意的,对吗?”

    程清叶彻底愣住。

    ……

    最后到了晚上在平京饭店吃完饭后,由薛满雪亲自送程清叶上车。

    只是在下楼,拐过街角,看见站在车边的人,他顿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道旁,微风似带来一缕花香。

    披着黑色大衣的陆世锦靠在车边,手上抱着一捧雪白的荼蘼花,鲜嫩的花瓣上沾着夜间的露珠,鲜艳的花束和男人凛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夜间因为分明的色差,又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把花交给旁边的司机,朝他们走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薛满雪僵住了身形。

    可男人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来到程清叶身旁,扶过老人来到车边,让司机打开车门,“程老先生早点休息。”

    “好,谢谢。”程清叶回了句,随后降下车门,对车外的薛满雪招了招手,笑道,“满雪,我先走了,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啊。”

    “好的,程老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一定要去的。”薛满雪连忙点头。

    “路上慢点,晚上冷把车窗关上,别让程老先生着凉。”陆世锦又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紧接着重新接过了那捧荼蘼花。

    在走之前,程清叶客观评价了一句:“花很漂亮嘛,世锦。”

    陆世锦表情不变,涨红的耳根却暴露心思。

    等汽车发动,目送完程老先生,薛满雪没管身后灼热的目光,掉头就走。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陆世锦几大步跨到了他面前,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不太熟练地说:

    “满雪,刚摘下的,送你。”

    迎着他漆黑专注的目光和他怀里雪白的花束,薛满雪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谢谢,但我不会收的。”

    然后转身再次快步走开。

    “满雪!”身后急促的脚步追过来。

    拐过巷陌的时候,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焦灼地看着他。

    薛满雪目光变冷:“陆世锦,我之前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好了好了,送花是借口,我想见你才是真的。”男人挫败地把花放地上,拉过他,眉头拧了又拧,像纠结什么世纪难题,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还是低声开口了。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好吗?”

    薛满雪眼圈迅速红起来,抬头看向了他。

    望着他红彤彤的眼眶,陆世锦咽了咽喉咙,说:

    “那天……”

    “我不该说你是戏子,我……我没有真的把你当戏子看,那些都是瞎说的。”

    “你……”

    “你可以……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吗?”

    ==========作者有话说:==========

    隔了这么久,作者自裁谢罪

    大家放心,我没跑路

    为表歉意,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33章

    听完。

    薛满雪原本要走的脚步订在了地上。

    耳边风声簌簌, 世界好似静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世锦。

    望着男人在黑夜中的目光,那眼神虽然灼热,却又带了丝说不出的别扭和躲闪。

    “你之前不是说, 该道歉的是我吗?我现在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呗。”

    这确实是陆世锦第一次正式向别人道歉, 不是阴阳怪气的反讽也不是毫不诚心的随口说说。

    他是极度自我的一个人,但在薛满雪面前,却总是毫无办法。

    看男人沉默,陆世锦有些无奈,只得解释道:“你知道的,在我那些狐朋狗友面前, 我不那样否认,会很没面子……那天不仅有圈子里的几个人,还来了个南方军统的人, 他和我不对付,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我不能让他瞧不起吧?”

    薛满雪把手攥成了拳头,原本又酸又胀的心,逐渐涌起一丝怒意。

    他抬头,颤抖着问:“你的面子需要靠贬低我来展现吗?”

    等话出口, 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哽噎, 语气里的责怪几乎要溢于言表。

    他还发现,自己在陆世锦面前总是容易失态,总是无法克制自己,还总是一再打破自己苦苦维持的面具。

    怪只怪这个男人太可恶!

    陆世锦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你什么意思跟我没关系。”

    他冷冷说出一句, 红着眼睛别开头,再次想走。

    可他脚步匆忙, 没注意到马路边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险些和汽车打了个照面,陆世锦连忙拉住他,“小心点!”

    他回过神定睛去看,却在不远处看到凤楼园戏班子的人,已经朝这边街角走过来了。

    心骤然一紧。

    于此同时,他看到停在西边街角不显眼地方的一辆奔驰,车牌上印着陆家的轮船标志,在男人拉着自己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挣开陆世锦的手,说:“有什么话去车里说。”

    见他明显肯给机会,陆世锦喜上眉梢,原本设想的目标几乎完成了一大半,他欣喜地顺着两人靠近的胳膊,想去牵他手,当然还没靠近就被薛满雪冷冷的一眼睇视给震了回去。

    对上他凌厉的眼神,陆世锦:……

    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等两人上了车,陆世锦把花放前座,让司机出去等他,两人坐在后座。

    车内空间并不狭窄,可薛满雪上了车却有些后悔了。

    他刚刚不应该因为惧怕其他人看见他和陆世锦纠缠,而冲动上车的。

    明明是宽敞的座位,可男人非要往他这边挤。

    男人越凑越近,他已经被挤到车窗边了,他开始推他:“你别离我那么近,往左边坐一下,很挤。”

    见男人不动,他又感到可笑,干嘛非要去推他?搞得好像他多想待车上一样的,直接下车不就行了?

    于是,他开始拉车门准备走:“我下车了。”

    “等等,满雪。”陆世锦叫住他,开始脱自己的大衣。

    看男人开始脱外套,薛满雪顿时防备地绷紧了身体,手放在了开门的开关上,语气警惕:“陆世锦你脱——”

    下一刻,男人把宽大的丝绒大衣披在了他胸前。

    闻着鼻尖处带着烟草味和香水味的外套,他愕然,“你干什么给我披衣服?”

    “还能干什么?怕你着凉呗。”陆世锦只穿着一身真丝衬衫,认真看着他说,“刚刚站在街边,看你耳朵都冻红了。”

    “我不冷。”薛满雪想把衣服退下来,又发现男人在后靠的座椅里拿了张纸,等陆世锦拿着纸往自己脸上擦时,他侧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又干什么?”

    “擦擦你眼角,你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流泪,泪痕都干在脸上了。”陆世锦放低语气,不容拒绝地摁住他的手,低下头认真地给他擦起了脸颊上的泪痕,看男人被泪水浸湿发亮的睫毛和眼角残存的红意,他心疼地说,“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哭了,哭的我也着急。”

    “好了,别擦了!”薛满雪推开他在自己脸上擦拭的手,脸又开始红起来,为自己刚刚在街边的狼狈感到有些羞耻。

    他极力维持镇定,冷着声音说:“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不说我下车了。”

    “我要说的已经说的差不多了。”陆世锦低着声音,灼灼看着他,“满雪,之前在台球厅那句话,就是在朋友面前说的玩笑话,你不要当真了,行吗?”

    “是不是玩笑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薛满雪不为所动,用洞穿一切的眼神看他,可说完眼睛却又一酸,眼角不受控地开始有了湿意。

    顿感愕然。

    说到底,他又怎么能管到别人怎么看他?可他又偏偏不受控地在意男人是怎么看他的,明明从小到大身边人都是这样叫他的,或轻蔑或鄙夷,可同样的轻蔑到了陆世锦身上,他就格外接受不了。

    他咽动喉结,侧过头去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睛。

    陆世锦急切地说:“就是玩笑话,真的,你信我。”

    “是不是真的,跟我关系不大。”他冷漠地僵起脸。

    “唉。”陆世锦低低叹息一声,拉过他的手,让他看向自己。

    看到男人泛红的眼圈,他皱起眉,拿手替他擦掉,“怎么又哭了?”

    “没哭。”薛满雪推开他拉自己的手。

    “好了好了,满雪,你听我说。”陆世锦略无奈地说,“你知道的,我是不怎么会说话,我也不屑于解释很多东西,因为没必要而且也很麻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以来,很少需要去解释什么,你真的是这个例外。”

    “而且,你如果只听我说了什么,为什么不看我做了什么。你总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否认我的全部吧?”

    “从苏州回平京到现在,不管是花钱捧你还是给你请老师、屡次三番地向你低头认错,这些行为还不能证明我的真实想法吗?”

    “你什么想法?”薛满雪怔愣,抬头看向他。

    “这还不明显吗?”陆世锦却涨红耳尖,专注地看着他,放低声音,“你说呢?我对你心思这么明显。”

    迎着男人专注到称得上炽热的目光,薛满雪又屏住了呼吸。

    陆世锦似叹息:“在这平京,还有谁像你一样,三番五次给我脸色看,我还能让他好好活着的?”

    “这不够证明你在我心里的独特位置吗?”

    见他道歉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语气带着十足的倨傲,好似他被他重视是多么了不起的事,薛满雪心生不快,语带嘲讽地说:“那还真是感谢陆大少对我的重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世锦皱眉,“怎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薛满雪直视着他问。

    “我……”陆世锦语塞,心海翻涌。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薛满雪别开头,目光放在窗外的街道。

    陆世锦则静静望着他。

    看着眼前人垂在肩侧的黑发,衬得整张脸雪似的白,那潋滟的眸子好似蕴着水光,滚滚喉结,心潮愈发澎湃,他选择直抒胸臆:“我的意思是,满雪,我喜欢——”

    还没说完,薛满雪却突然开口:“所以……程老师是你请来凤楼园的,对吗?”

    陆世锦没回避,诚实点头:“对,本来想给你惊喜的。”见薛满雪皱眉,他又说,“程老师明天就要走了,我想着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所幸就让他来凤楼园见你了。”

    他指指放在前座上的荼蘼花,语气带了丝可惜:“我今天被码头那边的事给绊住了脚,不然还能早点来看你演出,亲自给你送花的。”

    薛满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露出雪白一角的花束,略停住视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别开头,声线分不清情绪,“不用给我送花,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陆世锦费解。

    ——荼蘼花不挺好看的吗?这还是反季种植的,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除了母亲陵墓,也就这里才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

    “是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我?”陆世锦沉下眸子,语气犀利地问。

    薛满雪蓦然抬头,抿唇攥紧手看向他,没说话,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

    “好好好,我不逼你。”看青年明显变防备的眼神,陆世锦卸下气来,他拉过薛满雪的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再次重新抱到他,他感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将头枕在他肩上,鼻尖依然是好闻的清雪香,沁人心脾。

    “放开我!”毫不意外地青年开始挣扎起来,陆世锦摁住他的手指着窗外,轻声说,“你转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薛满雪转过头。

    看到车窗上用手指画出的几根交织的透明线条,虽然杂乱无章、毫不对称,他还是看出来了这是朵雪花。

    “这是我等你的时候无聊,在车窗上画的。”

    他不明就里地看着陆世锦。

    所以呢?要夸他吗?可是……画的很难看啊?

    迎着他疑虑的目光,陆世锦解释道:“你名字里不就有个雪字吗?”

    薛满雪略敛起眉。

    男人又伸手在他车窗旁画了一朵歪七扭八的雪花,轻声说:“说这话可能很矫情,但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心里,你就和这朵雪花一样,纯净、无瑕、雪白。”

    “虽然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都很污糟、肮脏不堪,但你很干净。”

    “就像这些雪花还有这些荼蘼花一样干净。”

    薛满雪心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他愕然张唇:“你说什么?”

    “满雪。”陆世锦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可以称得上柔和,他认真地斟酌着措辞,说,“如果以后,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不会再说你是戏子这种话了好吗?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平等地看待你,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人,行吗?”

    瞳孔震颤,薛满雪眼角的泪,再也没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又哭。”陆世锦无奈地叹气,然后捧住他的脸,轻轻替他把眼泪擦掉,湿润的泪水也沾满了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薛满雪推开他的手,自己去擦眼泪,只是还没推开,男人就扣住了他脖颈,“再哭我就亲你了。”

    薛满雪愤怒地瞪大眼睛,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男人的唇就压在了他唇上。

    虽然比起醉酒那次,这次意识清醒的陆世锦要柔和很多,但也只是刚开始温柔地试探,一接触到他唇瓣,就暴露本性,强势地掐开他的牙关,舌头闯了进来长驱直入,直吻的他喘不过气。

    薛满雪脸憋得通红,可汽车内空间本就狭小,他被男人控制在座椅上根本动不了,他翻开袖口想去找自己藏的刀片,可入目是男人紧闭双眼、锋利高耸的眉宇,又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男人的承诺带给他的冲击,让他竟产生了一丝犹豫,手中的刀片怎么都滑不出去。

    很快,陆世锦就从他唇瓣,一路从他下巴来到了他喉结,又开始故技重施地吸吮啮咬。

    “满雪,满雪……”陆世锦越亲越动情,手从他月要间一路往下去抓他tun部,他能感受到男人的急切,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刚刚男人说那番话是不是为了借机逞欲,可让他感到羞耻的是,自己身体极其诚实的反应:他竟丝毫不抗拒,甚至连每片皮肤都在迎合。

    男人紧紧勒着他的腰让他无法动作,他张开手想找着力点,却只能碰到湿滑的玻璃,他抓住窗沿一路滑过,应对不及。

    荼蘼花浓郁的香味充斥了这间车厢,雾气升腾,车窗玻璃留下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在男人红着眼翻过他,将他摁在座椅上开始解皮带的时候,他捏住拳头,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想强压在他身上的陆世锦。

    他扬起手,想像巷子里那天一样,去扇他。

    可手刚抬起,又停了下来。

    他急促地喘着气,看着裤链拉开的男人,骂道:“你太无耻了!”

    “这他妈能怪我吗?谁能忍得住啊?”陆世锦也上气不接下气,眼热地看着面前衣领散开、面色酡红、秀色可餐的青年,忍了好几次才忍住想再次扑倒青年的想法。

    见薛满雪脸气的通红,他认输地叹气,“好好好,我为我刚刚的行为道歉,认错,好吧?”

    ——他简直无奈,这一晚上他道了不下十次歉了,算把他这辈子歉都道完了。

    他给自己拉好裤链,又凑上前,想替青年拉衣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他只能坐着看他,说,“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薛满雪冷着脸系好衣服,开始拉车门。

    “等等,满雪。”男人再次拉住了他。

    “又怎么?”薛满雪回过头。

    陆世锦认真看着他说:“我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不是为了抱你才说的。”

    心头一颤,薛满雪愣了几秒,他没有回他,而是沉默着拉开了车门。

    迎面一阵凉风,从滞闷的车内重新走出来,他焦躁的心也好似冷静了不少。

    他沿着街边走,想看看饭店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跟他们一起回去。

    可走了没多久,在拐弯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毫不意外地,他看到了朝他跑过来、抱着一捧花的陆世锦。

    陆世锦拉住他手腕,把手里的捧花递给他。

    “把花带上。”

    看他不说话,男人直接塞到了他怀里。

    薛满雪垂眸,看着怀中纯白无瑕、还沾着露珠的荼蘼花。

    脑中不由自主地响起男人刚刚说的话:

    “虽然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都很污糟,但你很干净。”

    “就像荼蘼花一样干净。”

    ==========作者有话说:==========

    依然修细节。

    第34章

    当天晚上, 薛满雪一个人抱着花,一路从平京饭店走回了戏班子。

    门口的陈星雁等了他很久,看到他手上捧着的雪白花束, 明显一愣,在察觉到这花是谁送的后, 那丝怔愣被愤怒取代。

    ——之前他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他没找到薛满雪,后面听同行的人说薛满雪和陆世锦待在一起,他就急了,想去把师哥救回来,可虞北阙却拦住了他, 说他师哥是大人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没准他也有话和陆世锦说,让他最好别插手, 留给他师哥空间,他觉得有道理,就听了。

    可现在看来,陆世锦这个混蛋又用别的办法来骚扰他师哥了!

    “师哥,你手上的花是谁送的?是陆世锦吗?”陈星雁走到他身边,不由自主地骂道, “这姓陆的混蛋真是无孔不入!之前来骚扰你不成现在又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

    见薛满雪沉默, 他愤恨道:“师哥你别信他!他送花给你就是不安好心!”

    薛满雪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花束,敛起眉宇,神情晦暗不明。

    他耳朵嗡嗡的, 一路从街边走来,他脑子里全是刚刚车上男人说的话, 让他根本无法回过神来。

    “师哥……”看他出神的样子,陈星雁有些拿不准他主意,踌躇道,“师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男人仍是沉默。

    陈星雁睁大眼睛:“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早知道刚刚我就不听他们的去找你了!”陈星雁愤怒地捏起拳头,“这个混蛋!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薛满雪拉住他,声音很低,“你说得对,他就是不安好心。”

    他把手中的荼蘼花递给陈星雁,语气疲倦,“帮我把花扔了吧。”

    接过那一大捧花束,陈星雁怔在了原地,随即又扬起唇,轻快地说:“好的师哥!”毫不犹豫地走到大门口的渣柜,把那一大捧花扔了进去。

    ——他就说,他那么聪明的师哥,怎么会被陆世锦那个混蛋骗走?

    他师哥才不上那个混蛋的当!

    ……

    等薛满雪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地闪过他和陆世锦相处的过往。

    从苏州到平京,从废墟大火到昨天汽车里两人的谈话。

    男人每一次的行动和语言,总是无意间戳中他的肺管,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其实从男人踢开李兴,和他说他会保护他,说让他别怕,他杀的不过是个禽兽而已,他能护住他,他就每晚总会梦见那场大火,但与之前的恐惧和惊悚不同的是,他身边总有个高大的人影陪着他,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孤立无援的心就像找到停靠的港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那个人就是陆世锦。

    说来很滑稽。

    他很渴望有人无条件理解他,但没想到最后理解他的,不是相依为命的陈星雁,居然是刚开始欺凌逼迫他的陆世锦。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

    而自己的心也不由自己控制。

    或许如池瑶所言,他一个人孤寂太久,所以一旦接触到温暖,就会义无反顾,也不管前方是不是深渊。

    即便……

    即便他被那个人三番五次地伤害。

    可他还是不恨他,至少在男人抱他亲他的时候,他无法做到用刀杀了他,还有那些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完全无法克制。

    他蜷缩起来,抱紧被子,在漆黑的夜色中扇动着睫毛。

    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就如宁老师讲的那个案例,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然怎么会如此执迷不悟、屡次跌入一个深坑。

    思索着,意识逐渐沉睡。

    窗外夜色如墨,孤高的月亮挂在天上,闪过沉寂的光。

    ……

    第二天,薛满雪刚刚起床,陈星雁敲开门就端着热水盆进来了,除了热水盆,他还拿了一个青白瓷瓶和一捧黄色腊梅。

    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热水盆放好后,又开始修剪腊梅,薛满雪愣了愣:“你从哪摘的腊梅?”

    “从院子里的树上摘的。”陈星雁对他笑道,“师哥你要是喜欢花,我到时候再去花房买,每天换着花样给你摘。”又瘪瘪嘴,小声说了句,“反正不收那个混蛋的花。”

    薛满雪皱眉:“别浪费这个钱,我不喜欢花。”

    “没事的师哥,花也不贵,能让你心情变好就行。”陈星雁修剪好又把腊梅放进花瓶里,拍拍手,略满意地看着自己摆好的艺术,语气上扬,“以后我多了一样技能,就是园艺。”

    他走近床边,给薛满雪递洗脸的帕子,盯着他的眼睛半天,说道:“师哥你昨天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一圈乌青?”

    薛满雪顿住穿衣服的动作。

    “我去给你熬个鸡汤补补吧?”陈星雁皱起眉。

    “可能是昨天群英会累着了,我没事。”薛满雪及时拦住他,“简单煮点粥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说着从床上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厨房。”

    “不用了,煮粥很快,师哥你先洗簌,我来就行。”陈星雁阻拦道,“我给你煮个皮蛋瘦肉粥,再配点小菜。”

    等陈星雁进了厨房,薛满雪洗簌完,坐在桌边看着桌子中间的腊梅花发呆。

    昨天的那捧荼蘼花被他扔了,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他蜷起手心。

    脑中再次不可避免地响起男人说的那句话。

    “你就像荼蘼花一样干净。”

    心绪起伏。

    不管怎么样,男人送花给自己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道歉。

    他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扔掉别人的心意的。

    攥起手,他从桌边起身走到院子外,开始在门口的渣柜里翻找起来。——他还记得他回卧室前,陈星雁把花扔在了门口,应该就在这里了。

    可渣柜里面只有零星的垃圾,并没有那捧雪白。

    他愣在了原地,垂下眼睫,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开始蔓延。

    他低着头,以致于身后靠近的人影也没注意到。

    直到一捧粉色的花出现在他眼前,他愕然抬起头,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居然是陆世锦。

    今天的陆世锦好像盛装打扮过,披着一件细腻的呢绒黑色大衣,裁剪得体的昂贵外套下是洁白如雪的真丝衬衫,领带的颜色和口袋巾相呼应,配上他上过发胶的短发,光鲜夺目,配合自身的凛冽气场,格外俊逸。

    男人把花递给他:“喜欢吗?新到的粉玫瑰,连夜送过来的。”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他,望着近在咫尺开得娇艳的粉色玫瑰,薛满雪滚滚喉结,没有收,而是说:“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呗,刚好给你送花,路过这边就来了。”陆世锦诚实地说着。——他昨晚上一晚没睡,满脑子都是昨天车里被他抱在怀里的薛满雪,他几乎无法抑制那种激越的心情,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又抱到了他,那感觉真的很好,如坠云端。

    所以一早上,他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开车来了这里。

    望着站在渣柜边的青年,他又疑惑地问:“你刚刚在找什么?怎么翻起了渣柜?”

    见青年紧绷的情绪,他似察觉到什么,又皱起眉,目带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在找我昨天送你的荼蘼花吧?”

    他眯起眼睛,沉着声音说:“你扔了?”

    薛满雪顿时攥住手,直攥的指节泛白。

    “你真扔了?”陆世锦不可思议,睁大眼睛,“那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一朵朵选出来的。”

    “没扔,在我房间里。”眉心一动,薛满雪撒谎道。

    “真的?”陆世锦不相信,“我去你房间里面找找看。”

    见男人开始较真了,薛满雪连忙拉住他,开始岔开话题:“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陆世锦停住,扬眉顺着他的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心,牵住了他。

    被男人十指相扣,薛满雪拧起眉毛:“陆世锦。”

    “牵一下怎么了,昨天你都让我抱了。”陆世锦哑着声音,心弦被撩动,入手的触感格外滑腻,让他牵住了就不想放开。

    “放开我!”薛满雪一把甩开他,眉梢已经涌起怒气,懒得理他转身就想走。

    “好好好,不牵了,你别生气。”陆世锦及时拉住他,正色道,“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

    见他有话要说,薛满雪也停下脚步,“什么事?”

    “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约会吧。”

    “什么?”薛满雪愕然,然后蹙眉拒绝,“我不去。”

    “满雪。”陆世锦却没生气,而是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他低声说,“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道歉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

    薛满雪抬眸看向他,望着男人认真的眼神,和昨天如出一辙,心也停滞了片刻。

    可他还是拒绝:“我晚上排了戏,去不了。”

    “不着急。”陆世锦轻轻拨了拨他鬓边发丝,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晚上我等你唱完戏再来接你,行吗?”

    薛满雪轻颤睫羽,这次没再拒绝。

    陆世锦把手中的花束塞进他怀里,笑着说:“我昨天才了解到,原来他们约会都送玫瑰的,我以后送你玫瑰,寓意比荼蘼花好,长长久久、永恒不变。”

    看着沉默的男人,他略弯腰凑近,认真看着他,说:“你会给我机会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看着他,手心全是汗,乌黑的眼瞳微微闪起光。

    ……

    等陆世锦回去后,薛满雪晚上回凤楼园继续唱戏。

    但因为昨天的群英会拉响了凤楼园的名声,晚上挤满了人,几乎一票难求,而原本薛满雪只排了一场戏,在很多客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一连加了三场,直忙到了半夜凤楼园关门。

    他从凤楼园卸完妆出来,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看着起了薄雾的天,他几乎是料定陆世锦不会来了。毕竟以男人的性格,如果他要来,不会愿意久等,肯定会派人来催他的,但他一次都没被催过,所以他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等出了门口,却看到静静侯在门口的汽车,和靠在车边、身披露水的男人。

    他眼里划过一丝惊诧,愣在原地。

    “你没走?”

    “我走干嘛?说好等你唱完戏一起去约会的。”

    他皱眉犹豫:“可是……这么晚了。”

    “不晚,我也才刚刚忙完。”

    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拉过他的手腕,“你吃过饭没有?没吃的话,正好陪我吃一顿。”

    “没吃。”薛满雪没再拒绝,随他上了车。

    等两人坐到后座后,陆世锦和司机说开车,汽车就发动起来。

    薛满雪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凤楼园,和薄雾一片、青灰色的深夜,略有些紧张地捏紧手心。

    他对男人说:“对不起,刚刚你应该等了很久吧?晚上凤楼园有点忙。”

    说完,他又倍感诡异,明明白天他也没答应,这种两人约定俗成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我愿意等你。”陆世锦拉住了他的手,又离他近了一些,灼灼看着他说,“满雪,晚上我有话想正式和你说。”

    “什么话?”薛满雪垂下眼睫,在男人顺着他手腕牵住了他的手后,说,“你先把我手放开。”又是熟悉的步步紧逼,他不由后悔,答应陆世锦半夜出来。

    陆世锦这次却没纠缠,而是很爽快地放开了他,扬起眉说:“等下到了再和你说。”

    不一会儿,汽车停在了一栋洋房前。

    这是一整栋座立在繁茂花园中的西式建筑,虽然是夜晚,但灯火通明,绿荫环绕下,白色的外墙上雕刻了繁复精美的花纹,整栋洋房有三层楼高,结构复杂又极其恢弘,外围围了一层铁栏杆,门口还站着几个拿枪的几个守卫,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陆氏公馆,我家新建的一个洋房。”陆世锦在旁边说道。

    可吸引薛满雪注意的却不是这栋华丽恢弘的洋房,而是在不远处角落蹲着的一个人,那人好似在四周张望,猛然间看到了他们的车,急速朝他们跑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他问。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也注意到了那人,待看清后他拧起眉头,不在意地说道:“一个乞丐而已,总有些无赖跑陆氏公馆讨钱,赶也赶不走。”

    他打开车窗,冷着声音对门口的守卫说:“眼睛瞎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赶出去。”

    “陆少——”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就被守卫捂住了嘴,拖到了角落里。

    薛满雪皱眉,仔细看去,注意到那人确实衣衫褴褛、满头脏污,所以虽然有所怀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开车吧。”陆世锦让司机把车窗放下,汽车重新启动,进了公馆。

    进门前,薛满雪没忍住,往后又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这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他看的专注,却没注意到旁边陆世锦一瞬间阴沉的脸色。

    ……

    等进了公馆,一路走过去,薛满雪才发现这座公馆里面比外面更加奢华,到了辅楼,六角形的辅楼有着独特的浅红色圆形穹顶,各种古典西式的雕花和彩绘玻璃、珐琅砖、釉面砖层出不穷,看得出雕刻它们的匠人花费了多少心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面积巨大,可以容纳上百人。

    薛满雪去过陆府的宅院,到了这座公馆,才发现陆家的财力远不止于此,比他想象中还要雄厚。

    这也意味着,他和陆世锦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

    他捏住了手心,沉默下来。

    陆世锦却神情不变,依然带着进门前的好心情,将他带到餐厅后,给他拉开椅子,让他坐下,颇具绅士风度地说:“满雪,菜马上上来,我们先坐一会儿。”

    薛满雪静静|坐下,看到餐桌旁边还有一架崭新的钢琴,钢琴边还有个大理石凳子,似乎等着人来弹。

    似乎印证他的猜想,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马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二人恭敬地鞠了个躬:“陆少爷,薛先生,晚上好。”

    “嗯。”陆世锦扬扬下巴,点头,“开始吧。”

    他把手中的节目单推给薛满雪,“你想听什么?”

    “你来点吧,我都可以。”薛满雪没点。

    “那就《致爱丽丝》。”陆世锦随便点了一首,听钢琴曲不是目的,和薛满雪约会才是目的。

    在侍应生的弹奏下,一首清缓悠扬的《致爱丽丝》响起,虽是夜晚,但配合着窗外静谧幽深的夜色,也格外的有情调。

    再过一会儿,几个下人端着金属盘子有序地走了进来,等他们将餐盘放到桌上,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摆放诱人的牛排意面,还有一些面包和蘑菇汤,都是现在时髦的西餐配餐。

    陆世锦拿起刀叉,在盘子里熟练地切起来,随后他推过餐盘,在薛满雪询问的目光中,把自己的餐盘和他的调换了一下,“你先吃我切好的。”

    望着面前切口整齐、摆放规律的牛排,薛满雪抬头,说:“你看起来很熟练。”

    “也不是——”陆世锦停顿了一下,把嘴边的“也不是很熟练”改成,“那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约会。”

    ——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个新兵蛋子也太丢人了,其实这些所有的约会流程,还是他昨天连夜打电话到宋氏公馆现学的,还害得他被宋池砚那家伙嘲笑了好一会儿,最后宋池砚笑够了,才说铁树开花不容易,他作为朋友当然要鼎力相助,于是拿出了毕生泡妞的经验,把所有细节都教了他一遍,说现在流行西式约会,要弹钢琴还要吃西餐,这样才有格调。

    这是他和薛满雪第一次约会,当然要挑一个有格调的氛围,再配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样才有仪式感。

    薛满雪拿刀叉的动作停下,静静看向他:“是吗?那看来你经常带人过来约会了。”

    “当然不是。”看他语气都沉了很多,陆世锦连忙否认,然后哄道,“好了,没带过人来,这是我家,我怎么会随便带外人过来。”

    “只带过你一个人。”

    不知道他这句解释是不是起了作用,薛满雪又拿起刀叉,开始吃了起来。

    说实话,陆世锦请的厨师手艺很好,或者是薛满雪唱了一晚上戏已经很饿了,不消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整盘,还有醇香的蘑菇汤也进了肚子。

    “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点?”看他吃完,陆世锦关心道。

    “不用了,我已经饱了。”薛满雪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等他擦完嘴,却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看着站起身、朝他走来、并且伸出手的陆世锦,愕然道,“怎么了?”伸手干嘛?

    “吃完饭,是不是该跳舞了?”陆世锦不甚熟练地问。

    “你会跳舞?”薛满雪问。

    “不是很会,但交际舞大体就那样嘛。”陆世锦坚持朝他伸手,“来吗?正好有音乐。”

    “我不会跳。”薛满雪直接拒绝,面无表情,“而且,你也别想借着跳舞,对我动手动脚。”

    他还不懂男人几句就要动手、两步就要上嘴的习性?

    被看穿的陆世锦:……

    无奈地笑笑,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自己椅子挪到薛满雪身边坐下,“好吧,那听你的,不跳了。”

    “说正事吧,你说来这边你有话和我说,你说吧。”薛满雪正色道。

    陆世锦打了个响指,让身边弹钢琴的人停下,“你先下去吧,让他们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东西?”薛满雪问道。

    陆世锦却卖起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再过了一会儿,一个下人拿着一张信封和一个蓝色丝绒的礼盒走了进来,交给了陆世锦。

    光是看那个昂贵的礼盒,薛满雪就能猜到里面大体是珠宝或者头饰之类的东西,似乎猜到他的反应,陆世锦照常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果然是个珠光闪闪的头饰,看着就价值不菲。

    陆世锦说:“约会都会送礼物,其他便宜的我也送不出手,这个你等下再决定要不要收。”

    “重点是看看这个。”陆世锦又把那张信封递给他。

    等薛满雪接过那张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墨迹斑驳、纸面泛黄的契约。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男人:“卖身契?你从哪找来的?”

    ——这正是他之前在留园班的卖身契,后来被刘承业藏起来了,他放火烧了留园班后,就再也没找到过。

    “要找还是有办法的。”陆世锦语气轻松道。

    “可这张卖身契,不是被我烧了吗?”薛满雪愕然。

    “没有。”似想到什么,陆世锦脸色也沉了沉,他放低语气说,“你卖身契没被烧,后来被刘承业那个狗东西转卖了给别人,我是托程老师帮我打听才找到的。”

    “我又欠程老师一个人情。”薛满雪低下头,叹息了一声。

    “你只是欠他人情?”陆世锦严肃地挑了挑眉,提醒道,“虽然新政|府成立后废除了卖身契这种东西,但出了个新规,条文规定,政|府成立以前的卖身契还是起作用的。”

    “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有了这张卖身契,你就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怎么样?要不要好好感谢我?”

    “你想怎么样?”薛满雪抬头看着他,紧张地捏起手。

    “好了,逗你玩的。”见他紧张,陆世锦及时地拉过他的手,擦掉他手心的汗,宽慰道,“你别担心麻烦程老师,他老人家很喜欢你,愿意帮你这个忙,你以后去看望他的时候,多给他带点水果就好了。”

    薛满雪咽咽喉结,话到嘴边转了几次,最终还是诚挚地说道:“谢谢你,陆世锦。”

    “别跟我客气满雪,我帮你不是让你谢我的,只要你开心就好。”陆世锦勾唇,露出一丝笑意,心情好极了。

    他喜欢现在两人的氛围:温馨、平和、正常。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慢声慢语和他说话、温和地看着他的薛满雪。

    宋池砚那小子果然有两套,没白搭他那一箱法国酒庄的红酒。

    “满雪。”他拉过他抱入怀里,伸手在他背后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抚摸几下,轻声开口道,“我昨天晚上的话没说完,我其实是想说——”

    靠在他宽阔的怀里,薛满雪安静地垂下手,他问:“什么话?”

    陆世锦拉开和他的距离,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我长这么大,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这是陆世锦第二次问他了,上次是送完唱片的澎湃之言,现在是心意明确的表白。

    迎着男人专注的目光,薛满雪攥紧了手,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不知是该拒绝还是接受,唯一能让他确定的是,他现在心跳的厉害,好像要跳出胸腔。

    “我昨天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以后都不会再把你当戏子看,我愿意平等地看待你,愿意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人,你信我的,对吗?满雪。”

    “我……”薛满雪滚动喉结,声音沙哑。

    “不着急,我可以等你回复,三天时间够吗?”看出他的犹豫,陆世锦捏了捏他耳垂。

    薛满雪垂下了眼睫,再次沉默下来。

    “满雪。”陆世锦声音也逐渐变低沉,望着他殷红的唇瓣,他扣住了他脖颈,额头轻轻抵在他额间,问,“我想亲你,行吗?”

    薛满雪轻轻颤起睫羽。

    “不拒绝就代表同意了。”陆世锦抱紧他,毫不犹疑地攫住他唇瓣,在柔软的唇瓣上摩挲,这次他不用费多大力,很快撬开青年的唇,探入舌尖找到他的舌尖吸吮勾缠。几次吻下来他的技术有显然的进步,在他整齐的牙齿上刮过,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感觉,在青年呼吸逐渐急促的时候,他离开他唇瓣一路从他下巴来到他喉结上,咬住后听到青年的一声闷哼。陆世锦轻轻扬唇,手从他月要一路往上拨开他衣摆探入,在青年抗拒挣扎时,他安抚地放轻动作,可接触到那片滑腻柔软的皮肤后他又难抑心情的澎湃,饥渴的谷欠望从每寸皮肤呼啸而出,他难耐地足曾了足曾他,将青年拦腰抱了起来,走向室内。

    被抱起的薛满雪从迷乱中反应过来,他喘着气问:“去哪?”

    “去床上,我忍不了了。”陆世锦眼球已经暴血丝了。

    “不行!放开我!”薛满雪极力推他。

    陆世锦紧紧勒住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听话,我们都是男人,憋坏了会不举的。”

    薛满雪才不管举不举,声音变冷,“放开我陆世锦!你说你不会强迫我的!”

    可男人对他的抗拒充耳不闻,而是几大步跨到一间宽大的卧室,将他放了下来。

    身体一轻,薛满雪被他扔到柔软的床铺上,他转头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从床上直起身就想走,没坐起来就被陆世锦摁住了手动作不了,男人很快就脱|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伸出健壮的双臂,撑在了薛满雪头顶,如一头将猎物逮捕回家的猎豹,将青年整个笼罩进自己身下,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脸色涨红的人,语气低沉,“试试,会很舒服的,好吗?”

    “我不同意!”不等薛满雪拒绝,陆世锦便俯身靠近。这一次,他不容反抗地贴近他,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强硬与失控。衣料摩挲间,有温热落在肌肤之上,带着克制不住的情绪,一点点落在他每一寸皮肤。薛满雪还未从猝不及防的亲吻中回过神来,便已经被彻底困在了他的怀里,挣扎的余地都变得模糊。

    他想推开,却来不及。那一刻,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距离被拉到极近。他听见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唤着他的名字:“满雪……”

    月光透过窗纱,将屋内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微风拂动间,轻薄的纱幔缓缓摇曳,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又热又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

    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呼,将一室沉默打破。

    ……

    用力一把推开男人,薛满雪红着脸捂住嘴,拿被子盖过自己不着寸缕的皮肤,眼角挂着泪珠,缩在角落,阻止陆世锦朝自己靠近。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就不来了。

    “满雪……”陆世锦憋得不行,尴尬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等下轻点好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啊,他也是第一次试着和别人这样,他确实没什么经验,刚开始没把握住力道;怪就怪他没取完经,没问宋池砚到了床上应该怎么做,可这事说到底也不可能问出嘴啊?他总不能昭告天下,他还是个雏儿吧?太丢人了。

    “不好。”面对他的请求,薛满果决地摇头,“太疼了,我不想再试。”

    见男人还想开口,他先一步打断:“你之前说过,会等到我愿意。我现在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

    他眼神带着戒备:“你想说话不算数吗?”

    陆世锦此刻内心挣扎得厉害——如果用强,他完全能让对方动弹不得;可真这么做了,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就全毁了。

    明明只差一步,却偏偏不能动,再心痒也只能忍着。

    算了,来日方长。

    毕竟,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而是他的全部。

    陆世锦无奈叹气:“好吧,我不动你,我答应你,等你愿意。”

    他又凑近青年,撑臂在青年床头,刚低下头就被他推开,薛满雪警惕地往后一缩,“你想干什么?”

    陆世锦却低头,在他纤细的手臂上吻了吻,哑着声音说:“我去洗个冷水澡,你等我回来,乖。”

    然后床边一轻,他直接下了床。

    趁他离开,薛满雪连忙开始找衣服,找到衣服穿好后,他从床上走了下来,刚走两步,某个隐蔽的地方泛起丝丝刺痛,顿时羞愤:他是真没想到,做这种事居然还会这么疼。

    想到刚刚的不受控,他耳朵涨的通红。

    再在这个空间待下去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来到一处凉快的连廊走道,这栋洋房分成了两栋,靠这条走廊连在了一起。

    夜风吹过,刚刚脸上的热意也散了下去。

    他靠在连廊边,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是简单的约会吗?为什么会到床上去的。

    怪只怪陆世锦非要带他来自己家。

    又起了一丝疑窦,或者男人就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就为了后面顺理成章的事。

    可想了想,这种事不能怪别人,怪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定,半夜不回戏班子,还跟着他跑到家里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追逐的声音:

    “站住!别跑!”

    他撑在栏杆,低头往下看去,下面一群穿着保安服、腰间别枪的人在往前面追,刚刚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乞丐不知何时跑进了洋房里。

    不一会儿,那个乞丐就被抓住了,被保安用枪托抵住,跌倒在地。

    保安举起枪托打他:“还敢偷偷摸摸爬围栏跑公馆里面!找死吧你!”

    “饶命啊,饶命啊!”那乞丐凄惨地跪地求饶,“能请你们和陆少爷说一声吗?那天我当值的时候去上厕所了,真没看到薛公子过来,不然我肯定会拦住他的!求求陆少爷放我一马吧,现在不仅是台球厅,连饭馆都不敢要我!我活不下去了啊!”

    “还敢求饶!你只是偷懒去上厕所吗?你明明那天都没当值!”保安啐了他一口,“少爷之前赏你那么多钱,都够你花一辈子了,你还敢偷懒去赌博!怎么有脸找少爷的!”

    “我没去赌场,我是去替人开车了!我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要养啊,那点钱哪够啊,我只能去外面找找别的活计干了,不然她要病死了啊!”

    那群保安不耐打断他:“行了闭嘴!你这种赌徒我们见多了,每天就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的,黑的也能让你说成白的!”

    “走吧走吧。”看他还在磕头,嗑的头都流血了也不停止,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摆手,让人把他架起来,“快走吧,不走打你了啊。”

    几个人就把那乞丐架了出去。

    等他们把那人架走,薛满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样,倒流向脸部,让他像被打了一拳,又沉又痛。

    他听到有人问那个领头保安:“那天他真是去赌博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他以前家产就是被他赌没的,后面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错怪了他?”

    “哎呀。”那领头保安说,“到底是错怪还是真的,这个事情也说不准,反正他现在偷闯公馆肯定是抓了现行,要是不赶紧处理他,到时候失业的就是你我了。”

    “哎,也是,怪可怜的,看他头都磕破了。”

    “我告诉你啊,在陆家公馆做保安,你还是收起你的同情心,不然哪天死的都不知道。”那领头保安警告了一下同行的人,又叹息着摇头,“咱这普通人啊,也就是这命。”

    “人家那可是大少爷,想碾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爽了就对付你,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你能拿人家怎么着?受着呗,还能怎么样。”

    薛满雪攥紧冰凉的栏杆,直看着那片人影消散的地方,看的双眼干涩,眼眶通红。

    ——虽然说事情并没有定论,那人是不是玩忽职守、收钱不办事不说,都不能忽略目前的事实:那个人因为自己的一面之言、怄气任性,失去了生计,连累整个家庭都无法维持。

    从侧面来说,他害了别人,对吗?

    胸膛急促起伏。

    无尽的愧疚涌上心间。

    突然,脚步声靠近,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陆世锦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说:“在看什么?怎么在这里待着?”

    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的手,略皱眉,“怎么手这么凉?”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薛满雪却完全不复出来前的心情。

    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一样,他分不清现在的陆世锦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晚上,所展现出来的温柔、尊重,是装给他看的,还是真的?

    他几乎无法分辨男人的真实面孔。

    可他不敢质问男人刚刚的事,如果他再去质问他,男人又去追那些保安的责怎么办?

    平复了好几次呼吸,他维持着平静,转头看向他,说:“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一万,本来想要不要分三天发,算了不管了梭。哈!我强的可怕!

    请夸我,我库库写

    另外,字数变多防盗也降了点。

    第35章

    听完他的话, 男人沉默了片刻,一双漆黑的眸子闪过晦暗的光,他抬手扣住了薛满雪脖颈, 一点点朝他靠近。

    看男人朝自己低下头,薛满雪僵硬往后一缩, 心像打鼓一样砰砰作响。

    谁知,男人却只是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轻声说:“好,我送你回家。”

    ……

    等重新回到凤楼园,薛满雪让陆世锦把他自己放到转弯的一个小巷子,就下了车。——他怕陈星雁还在门口等他, 到时候看到男人两人会起争执。

    但今天可能是回来的太晚,他没看到等在门口的陈星雁,稍稍放下心, 和男人打了声招呼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院子门走了进去。

    而等在拐角处的陆世锦则靠在车边,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盯着逐渐消失在昏暗灯光下的人影。

    大门吱呀声响起,他把烟头扔地上碾灭,“砰——”一声用力甩上车门, 对前座的司机说道, “查,晚上谁来过南栋辅楼。”

    ……

    第二天,薛满雪唱完上午的戏,中午在吃饭时间去了趟平京大学找宁以澜, 拜托他替自己打听一下一个叫“吴奇文”的人。——这个人就是昨晚上他在陆氏公馆见到的那个乞丐,他也是在那些保安的对话中才得知那个人的名字。

    而宁以澜在警察署有熟人找起来方便, 他之前拜托宁以澜帮忙找芳芳也是这个原因。

    他本来以为还需要个两三天才能找到人,但可能是因为吴奇文本来就住在平京的缘故,没想到一个小时警察局就带来了消息,告诉了他地址后,他下午拿着准备好的钱,就找上了那个地方。

    期间宁以澜提议想和他一起来,问这个人是谁,需不需要他帮忙,他委婉拒绝了,说只是一个很久前认识的老朋友,他只是去还人情。

    宁以澜看他坚持,最终也没说什么,选择尊重他的决定,让他一个人去了。

    他大松一口气,虽然向帮助自己的宁老师撒谎这件事确实不太好,但毕竟事关陆世锦,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之前和陆世锦的纠缠,尤其是在真心关心他、和他一直是君子之交的宁老师面前,他更耻于把这些背地里发生的污糟事告诉他。

    他想找到吴奇文,再给点钱他,让他想办法维持下生计,养活自己病重的妹妹,也算是为自己间接犯下的错弥补。

    可等他按照警察给的地址,来到城东一处破败的房子前,却发现大门敞开、里面空荡荡一片,连个家具都没有了。

    他愕然地拿着手中的纸条,一条条核对。地址没错啊?怎么会人去楼空呢?

    这时,他看到隔壁打开一扇门,他连忙跑过去,问道:“您好,老人家,请问您知道隔壁的吴奇文去哪里了吗?”

    那老人家像见鬼一样,讳莫如深地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薛满雪自然不会轻信,他拿出五块大洋递给他:“您帮帮忙,我有点事找他,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老人家犹豫半天,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把他的银元收下了,随即把他拉进自己家门,关上门,小声对他说道:

    “哎呀,造孽啊。你打听的这个人平时就爱赌博,还赌光了家产,赌徒你知道的嘛,输起来那是六亲不认、卖爹卖妈的,要不是因为他家有个病重的妹妹,那小女娃又对我们平时客客气气的,时常送东西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即便是邻里邻居的,我们也不会和这种人来往的。”

    “这个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说是为方家大少爷看门,那方家在平京是多显贵的大户人家,也算是这小子运气好,终于安分了下来,可谁知没安分几天,就得罪了陆家的大少爷,说是上工偷懒被辞退了。”

    “那他们这一家人呢?搬走了吗?”他说的薛满雪基本都清楚,只是对刚刚看到的情况问道。

    “不是搬走了,是被赶走的!”那老人家摇头,回忆道,“一大早乒乒乓乓的,来了几个穿军服的大兵,腰上还别着枪,二话不说就闯开了他们家大门,好一阵摸索把还在梦里睡觉的几个人给拽了出来,开来一辆大车,连行李带家具,把他们强行压上了车,一路嗡嗡地走了。那动静,整条街都被惊醒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土匪打劫了,谁知道是陆家派来的人。”

    “人家那领头的人说了,吴奇文夜闯陆氏公馆,是属于私闯他人居所,要报了警察局,是要被拉去坐牢的,他们少爷有命令,不需要他坐牢,只要他老老实实滚出平京,不要出现在陆少爷眼前,不然饶不了他。”

    说到这里,那老人家不无叹息:“这陆家势力大到这种地步,能让一大家子活人,凭空消失在平京,你说吴奇文好好的,怎么就得罪这样的活阎王了?”

    “连累他那个可怜的妹妹啊,我看那小女娃病的不轻,被那些人高马大的军官拎起来,跟拎鸡仔一样的扔到车上,那吴奇文还算有点良心,还跪在地上求那些人放过他家人,他一个人承担后果就行了,可那些大老粗哪会听呢?只管完成命令领钱就是了。”那老人家无比惋惜,说道,“我看那吴家妹子上了车还在咳血,本来就病重,这一番折腾,估计是活不久了。”

    “只能说听天由命吧,咱穷苦人,也就是这贱命了,唉。”

    ……

    最后,听完,薛满雪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吴家宅院的。

    他只觉得遍体通寒,双眼充血一般干涩,扶着墙平复了好几下呼吸,仰着头,迎着日光,他又浑身是汗,午间的阳光似格外刺目,让他几乎站不住。

    可他还是勉力站起来了,朝来时的方向回去。

    他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其实说到底,所有的因果终究其实不是自己有意为之的,而那承受后果的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内疚。

    可光光只是吴奇文一个人被赶出平京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他无辜的妹妹也要受到波及?

    这就是陆世锦亲口和自己说的平等吗?

    还是说,陆世锦所说的平等,只是针对他一人、只存在于“陆家”这个世界里的规则而已。

    或者说,陆世锦所说的会平等看他,只是想得到他的一种手段而已。

    就比如今天早上,他派人悄无声息地解决吴奇文一家人。

    目的就是铲除麻烦,不计一切代价地满足自己的私欲。

    ……

    他攥起手心,擦了把手心的汗,走向路边还在摆摊的一个包子店。

    虽然毫无胃口,甚至胃部翻涌,还想呕吐,但他下午还有戏要唱,再加上早上心系吴家一家人也没吃早饭,他怕自己等下会晕倒在台上,所以决定还是吃点包子再回去。

    给了钱后,他拿起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跑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抢过他手里的包子,又似乎嫌不够,往锅里抢了好几个,急速跑走。

    那店家见状,连包子铺也不看了,连忙追了上去,那乞丐或许是做贼心虚,脚步蹒跚下,不一会儿就被店家追到了,被堵在街角狠揍一顿。

    “嘿你这乞丐够无赖的!几次了!我之前是不是好心送你包子吃了,现在偷上瘾了是吧?”那店家气愤地踹着他。

    薛满雪本不想管这个闲事,时逢乱世,平京这样乞丐抢食的事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好像看这人的侧脸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一种直觉让他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随着那店家的打骂,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

    乞丐虽然可怜,但屡次三番偷东西还是没人会同情他,不知是看热闹还是起哄,都叫嚷着让那店家给他点颜色看看。

    “呸!”看这么多人支持他,那店家也狠狠踹了脚那乞丐,往他身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亏我之前还可怜你,难怪被人家赶出来了,手这么欠,活该真的是。”

    见那店家还要踹自己,那乞丐连忙把怀里的包子全部拿出来,单手举起护住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包子还给你,下次不敢了!”

    听到那乞丐的声音,薛满雪微微蹙起的眉,拧成了一团。

    待从人群中走到前面,看清墙角那脏头蓬面的脸,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是李赖。

    他还记得他,是之前被陆世锦派到奇芳阁来通知他约定临时取消的那个下人。

    有好事者问道:“听说这乞丐以前在陆家做事的,怎么好好的管家不做,现在变成了乞丐?”

    “还能怎么?偷拿主人家东西、还被人家抓到了现行呗?听说他原来做下人就手脚不干净、办事还喜欢耍滑头,光这些也就算了,还不听主人的话,自己瞎拿主意,喝酒误事害主人家错过了场重要的饭局,就这样彻底得罪了陆家大少爷,被剁了手就赶出家门了。”

    那店家对李赖的经历如数家珍,大部分是因为他之前送包子给他吃的原因,见到这乞丐少了只手,出于好奇心便把他的过往了解了一番,现在看围观人好奇,当个笑话讲了起来。

    站在人群中的薛满雪却瞳孔睁大,他额角滴下冷汗,往李赖那袖口空洞、破破烂烂的右手看去,在看到血淋淋的一角时,瞳孔震颤,待要仔细看清,一股清香袭来,眼前突然覆上一片阴影。

    “别看,脏。”不知何时,宁以澜出现在他身后,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再听到这如清泉般的声音,薛满雪却双眼通红,眼角的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直沾了宁以澜满手。

    “满雪。”见状,宁以澜连忙轻声扶住他,“先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旁边休息一下。”

    等宁以澜带着他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远离了那血污肮脏的街角,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脑海中那血糊糊的一幕依然格外清晰,胃部一阵翻涌,直涌到喉间,他扶着墙角,当着宁以澜的面,哗啦啦吐了起来。

    直吐的胃里不剩一丁点食物,呕的喉咙发酸,他才停下来。

    眼前一阵发晕,他无力地靠着街角蹲了下来,脸色泛着惨白。

    宁以澜翻开随身带着的包,把自己热水杯递给他,再递给他一张纸,关切道:“怎么样?还难受吗?先喝点水,擦擦嘴。”

    望着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宁以澜,薛满雪接过他手中的纸擦了擦嘴,拿过热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感到发酸的喉咙好了不少。

    他哑着声音说:“宁老师,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一个人去找吴奇文的时候,我就来了。”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目光虽然带着歉意却坦然,“对不起,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了,但我怕你一个人出事。”又带着庆幸说道,“还好,我做了对的决定,不然你今天就要被吓坏了。”

    看他毫不意外的表情,薛满雪蜷起手心,他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安静的巷陌,目光放远,轻声问:“你都知道了,对吗?”

    ——既然他在警察局有熟人,又知道吴奇文的事,又怎么不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被陆世锦赶走的呢?顺藤摸瓜,知道他和陆世锦的纠缠,又有什么难的?再者,以陆世锦张扬自我的作风,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宁以澜摊开衣摆,坐在了他身边的地上,顺着他的话头,轻轻道:

    “你是指吴奇文是因为得罪陆家才被赶出门的事,还是指刚刚街角那个乞丐的事,或者……是指你被陆世锦纠缠的事?”

    果然,一切不出他所料。

    薛满雪攥住手,用力捏紧了手心。

    “满雪。”宁以澜目光温和,如冬日里的暖阳,又带着几分隐藏其中的锋利,他说,“陆家,在平京,是制定所有规则的人,他们不需要去考虑一个下人、一个乞丐、一个平民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我想说——”

    “陆世锦,不是你的良人。”

    薛满雪垂下眼睫,轻轻颤起睫羽。

    他低着声音,问:“所以……那天在平京大学,你和我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吗?”

    宁以澜没有掩饰,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去干涉你的生活,但我更不想你受到他的伤害。”

    薛满雪将头深埋进膝盖中,任由泪水浸湿膝盖。

    如果,能早点发现这些就好了。

    不然,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心,一步步沦陷、无法自控。

    到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宁以澜轻轻拍着他的肩,温和地说:“满雪,不用着急做决定,遵从你的心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

    ……

    等薛满雪失魂落魄回了凤楼园,唱完下午的戏后,刚从后台卸完妆出来,他却脚步一顿,再次看见侯在门口、靠在车边的陆世锦。

    今天的陆世锦也依然是捧着一捧花,盛装打扮地来见他。

    望着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衣冠楚楚的男人,薛满雪却觉得陌生,似乎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让他感到陌生。

    陆世锦见到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把手里的红玫瑰递给他,“今天庄园送来的的红玫瑰,我让他们一朵朵挑的,都是最好的。”似有些别扭,他涨着耳根说,“他们说红玫瑰寓意永远热烈、真挚不变的…爱情,送给你,刚刚好……表达我的心意。”

    薛满雪接过花,垂眸,望着怀中芬芳艳丽、鲜红如火的玫瑰,失神。

    心意?

    永恒热烈、真挚不变。

    是吗?

    可他怎么觉得这花好似沾了人的血,格外的可怖呢?

    见他接过花,陆世锦高兴地扬起眉,他伸手,揽过青年的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伏在他肩上,滚着喉结说:“一天没见,真的好想你。”

    他轻轻啄了啄近在咫尺的玉透耳垂,如愿感受到青年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拉开和他的距离,拨弄着他鬓边发丝说:“今天程老师要走了,我们去送他一程,一起陪他老人家吃顿饭,好不好?”

    “他老人家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想在最后走之前,再和你见一面。”

    薛满雪蒙着一层雾的眸子凝起神采,他嗫嚅道:“程老师?今天…走吗?这么快?”

    “对啊,昨天和你说过的,你忘了吗?”陆世锦亲昵地捏捏他手,看青年毫无血色的唇,皱起眉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可能是下午唱戏累着了。”薛满雪轻轻垂下头,又见男人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道,“我们赶紧去送程老师吧,不要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他似想起什么:“我还没给程老师准备礼物,我回凤楼园拿一下。”

    “没关系,满雪。”陆世锦拦住他,“你说在哪里,我让人替你去拿好了送到饭店去。”

    “饭店那边都准备好了,先跟我上车。”见他没说什么了,陆世锦顺着他的手腕拉住了他手,和他十指相扣,将后车门打开,替青年遮住头,让青年先进去。

    但上了车,陆世锦才发现异常:今天的薛满雪竟然格外乖顺听话,由他牵着他手揽着他腰,丝毫不反抗,顿感愕然,又不由得揣测:也许……是经过一晚上,想通了的缘故呢?毕竟他也不瞎,看得出青年对自己好感和亲近,即便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主动的,可青年也没有激烈地拒绝,不是么?

    等汽车行驶进一座古典静谧的庄园里,薛满雪下车,就看到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笑眯眯等着他们的程清叶老先生。

    他连忙走上前,“程老师,您怎么在外面站着。”

    “年纪大了,呆坐着没劲,出来等等你们。”程清叶笑着道,“满雪啊,总算等到你了,听你叫我一声程老师可真不容易。”

    “您太客气了,您在我心里是比老师更尊敬的存在,叫您一声老师又算什么?”薛满雪忙扶住他,歉然道,“是我的问题,我来晚了,让您久等。”

    陆世锦在右边搀扶程清叶,解释道:“程老师您别怪满雪来的晚,其实他早就想来了,是我中午有应酬,忙到现在才接上他,他为了等我才来迟的。”

    “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这个老头子还能说什么呢?”程清叶打趣,又豁达地说,“来的早晚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讲这些排场的,再说,都这么熟了,吃个饭而已,就更不用讲这个了。”

    “程老师心胸似海,不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说起场面话,陆世锦也格外熟稔,这些也都是薛满雪没见过的一面。

    ……

    吃饭时,程清叶拉着薛满雪说了好久的话,两个人聊的投机,一时停不下来。而陆世锦则一反往常的有耐心,全程默默坐在旁边,也不插话,只负责给他们两个倒茶夹菜,从头到尾,薛满雪只要没顾得上吃饭,他眼前的碗总会满满当当的,海鲜鱼虾堆满整碗,只等他抽空去吃。就这样,堂堂的世家大少爷,竟像个没架子的侍应生一样伺候他们,这番服务周到,倒是让程清叶也刮目相待起来,把他好一番夸奖。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了。

    薛满雪拿着自己从凤楼园准备好的礼物送给程清叶,最后答应了老先生,承诺一定会去看他,这顿饭也就结束了。

    在二人的目送中,程清叶由陆世锦安排人送上了车,慢慢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等程清叶走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薛满雪刚刚堆积起来的笑意,又慢慢消散下去,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望着越变越小的汽车,远方天际可见升起的月亮,照亮了这一片空旷的地方,有什么无法回避的事,逐渐浮现出来。

    程老师的事处理完了,可接下来自己的事呢?

    他该如何处理自己和陆世锦的关系?

    陆世锦叫来安瑾,让他吩咐陆氏公馆的人,按他说好的一切,都准备起来。

    等他忙完后,他几步走到静静站在门口的青年身后,从后面揽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轻轻蹭着他脖颈,亲昵地说:“满雪,我今天表现的好吗?”见青年不说话,他又紧了紧他腰间的手,带着期许,哑着声音问,“晚上陪我回公馆好不好?”

    薛满雪仍僵着身体没有动作,还是目光失神地望着远方,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听不清一样,呆站在原地。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来,陆世锦拉着青年的手上了车,一上车,他就拉起了后车厢、包括车窗的所有帘子。

    “满雪,靠我近点。”他难耐地靠过去,伸手揽过青年的腰,扶住青年后颈,急切地吻了上去。他吮住青年的唇探入自己的舌尖、热烈地与之纠缠,呼吸急促地掀开他衣摆,揉着他月要际滑腻的皮肤,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黑沉沉的谷欠望。手臂发力,他单臂将青年抱在自己腿上,手伸到他tun部揉捏,柔软的触感让他整片额角都在跳动,他沙哑唤着,“满雪……”,他解开自己皮带,情动地啄吻他喉结,可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青年却没有以往的颤抖和战栗,只是呆呆地僵在他腿上,没有丝毫的动作。

    他喘着气分开二人距离,看向不为所动的青年,疑惑地问:“满雪……你怎么了?”

    “陆世锦。”薛满雪静静垂眸,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陆世锦急促呼吸着。

    “我……”薛满雪捏紧了手心。

    这时,汽车陡然一刹,两人都被甩了一下。

    陆世锦憋的火大,替薛满雪将衣领拉好后,将青年挡在身后,一把掀开前车帘子,朝司机骂道:“开的什么车?不会开就给我滚蛋!”

    “对不起,少爷。”司机吓了一跳,但仍维持镇定道,“或许是因为新来的保安不会放车门,我回头说一下他们,您别生气。”

    听到“新来的保安”,薛满雪似察觉到什么,“唰——”地一下,拉开汽车窗帘,朝门口看去。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保安,和昨晚上见到的几张面孔完全不一样。

    经过昨天一晚,陆氏公馆果然换了新的保安。

    薛满雪浑身的血液像灌了几桶冰水,整个人如坠冰窟,冷的他面色惨白。

    “算了别废话了,开进去吧。”陆世锦懒得和司机浪费时间,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和薛满雪实践今天刚向宋池砚取到的经,他浴室里的浴缸已经放好了热水、卧室的床上也铺满了花瓣,房间还喷了好闻的香水、晚上的留声机也调试好了音乐,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断定今晚绝不会再出差错、他也绝不允许青年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他绝对能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可谁知,刚刚下车,他再去牵青年的手,却被用力一把甩开。

    被甩的猝不及防,他皱眉,不解地看向青年。

    却见到面无血色的青年,流着满脸的泪水,眼眶通红,似见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看他的目光近乎称得上仓惶、惊恐。

    他听见青年抖着声音说:“陆世锦,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提前告诉你了。”

    “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因为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让我举步维艰、痛苦不堪!”

    陆世锦沉下脸来,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对我的关心,我从周末开始就流鼻涕,后面又发烧并发荨麻疹(哎,

    其实去年就这样了,天气过敏性荨麻疹,但吃药能好),但还好!现在都好了!连夜码好给宝子们道歉

    上一章还有这一章,我给你们发红包哈!再次谢谢宝宝们对我的关心!!

    明天继续更新

    第36章

    望着男人彻底变黑的脸, 薛满雪心中的猜想也得到验证。

    他嘲讽地勾起唇。

    果然。

    “薛满雪,你把话给我再说一遍,和我在一起怎么就让你痛苦不堪了?”陆世锦目光冒火, “你痛苦不堪?我他妈对你这么好,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一晚上给你当牛做马的, 你怎么就痛苦不堪了?”

    “说话!”见青年沉默,他一把拉过薛满雪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逼问道,“给老子说清楚!”而青年即便被他拽过来也依然不动,他耐心告罄,掐住了他牙关, “薛满雪,我让你说话!”

    看他额角冒起的青筋,眼球可见血丝, 已然是被激怒的模样,薛满雪眼睛通红地问:“怎么?你要像处置那些下人那样处置我吗?是搬家还是剁手?”

    陆世锦动作倏忽一顿,似乎是有所感,漆黑的眸子里沉下一片幽暗的光。

    他转过头,冷戾地扫了一眼侯在远处的司机,寒着声音问:“是你在他面前嚼舌根的?”

    不然这一晚上青年的态度反转又是为什么?来公馆前后分明是两个人, 只能是有人在青年面前多嘴说了什么。

    被叫到的司机半鞠躬, 弯腰低头道:“不是我,少爷。”

    “不是你还有谁!”陆世锦大怒,骂道,“整个公馆只有你有机会接触到他!”

    那司机被吓得浑身一震, 颤颤巍巍地又鞠了一个躬:“少爷,真的不是我。”

    “不管是不是你, 消息泄露就是你的问题!”陆世锦阴沉着眉宇,扫过门口的一群人人自危的保安,冷着声音说,“平时我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成你们玩忽职守的习惯,都给我去领罚!”

    “够了陆世锦!”再也看不下去,薛满雪一把甩开陆世锦的手,急促起伏着胸膛说道,“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是我去调查的,是我查到你把吴奇文一家赶出家门,是我查到你剁了李赖的手,是我亲眼所见你把昨天的保安又换了一批人,全都是我!没有任何人告密!”

    “你要罚就罚我!要打就打我!不要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我只是不明白了,陆世锦。”薛满雪红着眼眶,泪水哗啦啦流了满脸,他颤着声音问,“吴奇文玩忽职守确实有错,可祸不及家人,你赶他出平京也就算了,他那个无辜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身患重疾,她被你的人押到车上的时候还在咳血,她又有什么错?要为你的愤怒买单?”

    “不过是台球厅的一个工作失职而已,你有必要赶尽杀绝让他们一家人都活不下去吗?!”

    “还有李赖,他不过是喝酒误事,你居然把他整只手都剁了!陆世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他这辈子都会被你毁了!”

    他抖着手指,指着不远处大门口战战兢兢的保安,“还有这些人,这些因为被我听到秘密,就被你随意替换的人!”

    “陆世锦——”

    “在现在这个世道,普通人活下去有多难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抖着唇,揪住陆世锦衣领,声声叩问,“陆世锦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自私!”

    “你现在是在替这些下人来指责我了是吗?”陆世锦弓起眉头,紧紧抓住他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怒气冲冲,“她作为吴奇文的家人就是有错!她有一个嗜赌如命的哥哥就是错!你以为吴奇文是什么好人吗?他真的只是工作失职?他那天就是去赌博了!赌场的老板我也认识要把他拉过来对峙吗?”

    “还有李赖,那个狗东西,你知道他偷了陆府多少东西吗?!那天我让他去奇芳阁给你报信他他妈喝酒误事,害你误会我故意爽约,后面又对我冷言冷语,都是这个狗东西害的!我只是剁他一只手,没割他舌头算给他一条生路了!”

    “至于那些保安!连一个乞丐都看不住,我要他们有什么用?!他们难道就不应该被换下来吗?!”

    “可你有必要赶尽杀绝吗?!”薛满雪哽着声音道。

    “你说我为什么要赶尽杀绝?!”陆世锦眼里沉下黑压压的一片,他跳动额角,咬牙道,“要不是这些孙子从中作梗,你会听到那句玩笑话吗?!我和你会闹到后面的地步吗?!你会对我爱答不理的吗?!我后面用得着几次三番折下脸面来求你吗?不怪他们怪谁!他们拿老子钱不办事偷奸耍滑就应该承担后果!都是他们自己自找的!怨的了谁?!他们活该!”

    薛满雪失语,眼泪像溪流一样不断地从干涩的眼眶流出。

    他觉得好累,好辛苦。他觉得每次和陆世锦交流都好像隔着天堑,两个人在鸡同鸭讲。

    他就这样听着陆世锦自成一体的话,竟丝毫找不到漏洞。

    在男人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铁律,在陆家,犯错就要受到惩罚,他们制定的规则,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规则,所谓的尊严、生存、对错,都是由他们这些掌握话语权的人说了算。

    至于平等,不过是上位者心情好的时候,给予下层的一点甜头罢了。

    这世界上,从不存在真正的公平。

    他是有多傻,才会信陆世锦说的那句会平等看他,他真的太傻了,傻的麻痹自我,傻的天真可笑。

    他感到头晕,他推开男人抓住自己的手,卸下力来,单手撑在车边,呼吸急促地上下起伏,目光所及处是陆世锦放在车盖上的玫瑰花束,那抹鲜红简直刺眼。

    陆世锦看到青年脸色惨白地伏在车边,眼里的火苗熄灭,闪过一丝急切的关怀,他想伸手去扶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薛满雪,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总是这样恃宠而骄,指着鼻子骂我。”

    薛满雪惨淡地笑,笑的面无血色。

    喜欢?

    这样的喜欢,未免让人消受不起。

    太脆弱、也太不堪。

    今天他喜欢你,就对你温柔备至。

    明天要是不喜欢你了呢?是不是就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待你?

    要是厌弃你了呢?你的下场是不是会比这些人还要凄惨?

    这样的爱,不可怕吗?

    太可怕了。

    “闹脾气也差不多行了。”陆世锦说,“你明明知道,我惩罚他们,也是因为他们犯错,妨碍到你和我了,不然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作为上级,你确实有辞退他们的权力。”薛满雪抹了把眼泪,说,“可作为人,你没有掌握他们生死的权力。”

    “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到这些无辜的人身上而已,因为这些人比你弱小,比你好欺凌。”

    “可是。”薛满雪直视着他,问,“可是,如果哪天出现一个比你更强大的人呢?那是不是也可以随意处置你?”

    男人默默盯着他,没说话。

    薛满雪看着他,似能看穿人心,“陆世锦,你真的,让我感到可怕。”

    “你的喜欢,和你整个人,都让我害怕。”

    他这句话无疑触到了陆世锦的逆鳞,男人额角暴起青筋,一把扣住了他脖颈,将他死死压在车边,阴沉着脸问:“我可怕?就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你说我可怕?就把我对你的喜欢、对你的心意,贬低到一文不值的地步?”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了?我就是凶狠、暴戾、自私,怎么了?!”他双目充血,字字珠玑,“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如果今天我不对别人狠一点,别人就会对我狠百倍千倍,我要是不争不抢,你觉得我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见青年目光清冷,别开头完全不屑于看自己的模样,他收紧他脖颈处的手,怒道,“收起你这幅清高的模样!做什么活菩萨的样子?这么喜欢当菩萨要不要建个庙宇把你供起来?!”

    “放、开、我。”被他勒的脖颈胀痛,薛满雪目光冷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一甩,“放开你的脏手!”

    “薛满雪!”陆世锦怒意上涌,见青年厌恶的眼神,他整个人都被刺|激到了,愤恨道,“嫌我手脏是吗?我是沾过无数人的血,可你以为你就比我|干净到哪里去吗?你没杀过人吗?你杀人的时候我有嫌弃过你脏吗?可你呢?!薛满雪?”

    “这一样吗陆世锦?”薛满雪反驳道,“我是为了自卫自保,你是为了发泄私欲!”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保护自己!”陆世锦大吼一声。

    他双眼爆红,而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愤恨地说:“薛满雪,我曾经说过,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会站在你身边。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

    “你是什么样子,我全盘接受。但我是什么样子,你根本不想接受,你怕我。”

    薛满雪心尖狠狠一颤,他垂着头,眼眶的泪水再次翻涌而上。

    他红着眼睛,颤着声音问:“你陆大少这么厉害,对别人的生死予取予夺,还需要我去接受你吗?”

    “我就是需要!”陆世锦吼道。

    他吼完,才发现自己眼里的泪水砸到了地上,这是头一次,他竟然当着别人的面哭了出来。

    他胸膛急促起伏,把眼眶里的湿意强行忍了进去,他抓过青年,扣着他后颈,额头抵着额头,近距离逼问:“其他的我不问你,我只问你一句,从始到终,你有真的喜欢过我吗?”

    “从苏州评弹馆、留园班废墟里我救下你、再到后来平京送我唱片、还有昨晚公馆的约会,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实意地,对我动过心?”

    望着男人焦灼专注的眼神,薛满雪像是望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那里面像有一个幽暗的漩涡,他只要再多看几眼就会深陷其中,让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溃不成军。

    答案不言而喻。

    可如果承认,就是背刺在这过程中,痛苦煎熬的自己。

    他不再看那双深邃的眼睛,而是别开头,说,“没有。”

    一滴泪砸在了他手上,不是他的。

    但他无瑕去顾及。

    他听到风声再起,男人放开了他的手。

    他看到男人拿起车上的玫瑰,把花往地上用力一砸,漫天花瓣刹那飞舞,崩裂出无数的碎片。

    他听到男人渐行渐远的声音。

    “薛满雪。”

    “这是我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你。”

    “滚。”

    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忍着心口的绞痛,沉默地站直身体,踏过那片花瓣,离开这座公馆。

    ==========作者有话说:==========

    我下本最好写点甜文,虐的写起来都虐到我自己了,我也想嗑糖啊。

    关于受是不是圣母的问题,我觉得要看他对什么人。

    他的爱情观是有底线的,他可以喜欢一个有缺陷的人,但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

    他要是对这些视若无睹,我觉得不符合他人设,很悬浮。

    攻受的选择,都是基于他们各自性格和经历的,我会尽量按照人设来写哈。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放心,他们都会成长哈~成长为更好的人他们就会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第37章

    澳市。

    金碧辉煌的大厅奢华铺张, 赌场上方的水晶吊灯于穹顶垂落,大厅里人影交错、筹码声和喧哗声此起彼伏。

    而二楼包厢则安静许多。

    绿丝绒布静静铺设于赌桌上,荷官们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马甲站在后方, 一边坐着陪玩的赌场老板赵老四,正中间坐着今晚做庄的大东家宋池砚, 他单手撑头,笑眯眯地看着和他对家的陆世锦。

    相比他的老神在在,男人则一脸沉郁,他穿着身黑色真丝衬衫,衬衫领口全部解开,半挽起袖子靠椅子上抽烟, 白雾升起,随着手背荼蘼花刺青攀沿而上的,是他那张仿佛别人欠他几百万的冷酷表情。

    ——确实是欠几百万, 不过不是别人欠他,是他欠宋池砚几百万,等到时候赌局结束回去一起结。

    来这里三天,陆世锦在这输了快七百万了。

    这是他们坐了一天私人飞机跑来的最大的赌场,虽然说这里是有钱人的销金窟,但像陆世锦这样的输法也是不常见的。

    毕竟澳市离平京远, 需要远渡大洋, 若不是平时为了应酬,他们也不会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玩。

    但陆大少有令,打个电话,宋池砚和方应卫两个好兄弟怎么着都会陪着他的。

    “跟吗?”宋池砚抬手让荷官停牌, 问下面的陆世锦。

    “跟。”陆世锦让叠码仔放筹码。

    宋池砚挑眉,轻轻一笑。

    ——这一晚上都是这样的, 无论他出什么,陆世锦都跟,主打一个自信,就跟嫌钱多似的,完全不怕输。

    但澳市赌场又不是他开的,他敢打赌,他绝对没有出过千,所以陆世锦整场有输有赢也是正常事,当然,输的更多咯。

    “陆少跟我就不跟了。”旁边作陪的赵老四打了个哈欠,这毫无悬念的赌局让他已经玩困了,陪两个大少爷玩、盈利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差不多该撤了。

    于是,见到发牌池的一个黑桃2后,朝二人摆摆手,“两位大少爷高抬贵手,我年纪大了胃不好熬不了夜,这把玩完我就不舍命陪君子了,今晚上就到此为止,你们玩的开心,剩下的筹码,当我送的。”

    于是,等他走后,赌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既然赵老板说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他们可不像这两位大少爷纯玩家,真的不在乎输赢,都是被赵老四拉来作陪的,宋池砚赌技又很好,他们是真没那么多钱输了,任务完成就得撤了。

    几个人走到陆世锦身边,恭敬地打了声招呼,“陆少爷,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玩。”

    男人沉默着没说话,锋利的眉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峻的光。

    完全摸不准他态度,几人有些犯怵,都站在原地不敢动。

    “行行行,你们走吧。”宋池砚高抬贵手,替陆世锦放过了他们。

    等人走光后,赌桌上就剩下他和陆世锦,还有的就是站在两边的荷官了,其他人都累了,他却依旧兴趣盎然,让人重新拿了副新的扑克牌,扬眉问陆世锦,“都走了,我们俩玩21点?”

    “来。”陆世锦没有拒绝,“洗牌。”

    “哇哦,”宋池砚笑开花,“看来今晚,我要大赢一场了。”

    “赢什么赢?差不多行了啊宋池砚。他本来就心情不好,你还趁火打劫。”

    这时,方应卫推门进来,挥手让一群侍应生和荷官出去。

    “哎呀这点钱有什么的,你我都清楚,这两天赢的钱,都不够来回的机油钱的。”宋池砚满不在乎地说,“再说,心情不好,不就得发泄一下?憋着容易生病的,玩玩嘛。”

    “玩个蛋。”方应卫走到宋池砚身边夺走他手里的扑克牌,骂了声,“见好就收。你今晚赢了他多少钱了?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赢兄弟钱有意思?”

    宋池砚却扬起笑,颇得意道:“你懂什么?就是赢陆大少的钱才有意思,说出去别人都不信,赌场上向来叱咤风云的陆大少,今天居然输给我了,多有面子啊。”

    “面子什么时候都能挣,别这时候来添乱,你看他这几天都成什么样了?”方应卫让侍应生端了杯水进来,递到陆世锦面前,“喝点水。”

    “我不渴。”男人却推开他手,敛着眉宇,完全不领情。

    水溅方应卫手上,但他却没放弃,仍坚持,“你先润润嗓子,我听你嗓子都哑了。”

    宋池砚没得玩了,往后靠椅子上抽烟:“方应卫你是真不懂,人失恋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喝、什么也不想吃,那感觉啊,啧,万念俱灰,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不提起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方应卫就火大,“你之前不是教过他办法吗?怎么就把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他又一脸怀疑地看着宋池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没好好教?你是不是偷留一手了?”

    “老天爷,这又不是什么盖世宝藏有什么好留一手的?”宋池砚摊手,一脸莫名,“我教了啊,我倾囊相授好吧。”

    “那又怎么搞成这样的?”方应卫问。

    宋池砚哼笑一声,耸耸肩,眯着眼睛说:“你不懂,他家那位,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人家不要钱也不要权,要平等、要尊重,难搞着呢。”

    说到这,方应卫也不解了:“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一个戏子,凭什么这么拿腔拿调的?还要平等,什么东西啊他是,跟我们谈平等,他配吗?”

    宋池砚做了个停的手势,示意他看陆世锦,方应卫顺着他手势看过去,看到一脸阴沉、额角隐隐跳动的男人,也缄默了下来。

    说实话,方应卫也是和陆世锦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只在陆母去世那天,见到过这样的陆世锦:沉默、颓丧、难过、失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什么都不能激起他的情绪,他想起陆世锦得的那个病的解释:在暴躁的另一面,就是沉郁的极端。

    他拉了个椅子,坐到男人身边,凑近劝道:“我刚刚那些话不是说你眼光不好的意思,也不是贬低他。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这么难受,兄弟别的不行,替你找个顺心意的还是不难的。”

    “我看你以前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排斥他们靠近。我让赵老四在顶楼给你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们带了一个干净的男孩儿,十八岁,脾气乖顺听话还聪明,长相绝对符合你胃口,身世也没问题,你去试试,让他陪陪你,好歹也不用这么难受了。”见男人抬起眼睛,敛眉似乎要说些什么,他又及时道,“也是从苏州来的,说知道你喜欢听琵琶,要弹琵琶你听,你去听听?”

    见男人似乎还是不为所动,宋池砚在旁边挑眉道:“哟,怎么的?要为他守身如玉啊?我就是觉得啊,你在这要死要活的,人家那没准正春风快活呢,哪会管你的死活。”

    “宋池砚。”方应卫斥了他一声。

    陆世锦从凳子上站起来,漆黑的眸子盯了宋池砚半响,冷冷对他说了句:“闭上你的嘴。”随后拿起风衣,就走了出去。

    “宋池砚有时候我真懒得说你,不该嘴欠的时候嘴欠。”方应卫指着宋池砚骂了两句,随后赶忙追上去,“去哪陆少?”

    男人往前走着,就这样沉默着没说话。

    就在方应卫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见他说:

    “去见你说的那个男孩。”

    ……

    “这不就得了。”包厢内,宋池砚懒散抱胸,勾唇笑了。

    ……

    拉皮条这件事方应卫虽然是第一次干,但为了兄弟,他干的还是挺尽心尽力的,就比如知道陆世锦现在不喜欢喧闹,给他安排的房间也是极其安静的。

    房间在这间赌场贵宾休息室的顶楼,在方应卫要求下,整个一层楼都没人,只有这一间房间开着,走廊的灯都是静谧亮着的,说没人打扰就真的没人打扰。

    等陆世锦推开门,方应卫拍拍他肩膀让他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本来陆世锦没怎么放心上,说要来看看只是单纯不想听宋池砚说那句守身如玉的话,显得自己又傻又卑微,于是就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可当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清瘦背影后,眼神还是明显一顿。

    床上的人穿着一声素色旗袍,剪裁得当的旗袍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身材,中长的乌黑头发用木簪挽起,露出秀长白皙的脖颈,他手中抱着个琵琶,正静候在床边。

    陆世锦目光震颤,似曾相识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出来。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的石桥上,一身素衣旗袍的清冷人影。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直到那男孩转过头来,乖巧地对他说了句:“陆少爷。”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雪白漂亮的脸,低眉顺眼,目光缱绻。

    和记忆中清冷淡漠、目光疏离的脸,毫无相似之处。

    完全不一样。

    他竟然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点点头,静静走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岔开腿,点燃一根烟,半眯起眸子打量他:“你说你想弹琵琶给我听,你想弹什么?”

    “陆少爷喜欢的,我都能弹。”那少年虽看似乖顺,却也很剔透,“但我猜,陆少爷,应该喜欢的是苏州时下最兴的《声声慢》吧?”

    陆世锦顿了顿抽烟的动作,随后,意味不明地对他说了句:“你猜错了,我不喜欢这个。”

    他又直起身体,弓着眉头说:“不仅不喜欢,而且,很讨厌。”

    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觉得他意有所指,似乎说的不是讨厌曲子,是讨厌唱这个曲子的人似得,但他也不慌不忙:“那是小沁猜错了,小沁给爷弹一首《秦淮景》,当赔罪好吗?保准听了,能让爷心情变好。”

    “弹。”陆世锦往后靠道。

    少年按下琵琶琴弦,清亮又婉转的吴侬软语响起: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那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陆世锦静静听着,点着烟就这样听完了一整首。

    他听得认真,沉默的表情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中,几度变幻,让人捉摸不清。

    他不说话,床上坐着的少年也乖乖地等着他,目光温顺,不声张也不多嘴说话。

    和周小湘的急功近利不同,这个少年是乖顺的,同时也是极有耐心、不骄不躁的,还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

    不得不说,方应卫还是很了解陆世锦,知道他不会讨厌这挂。

    陆世锦开口说:

    “你刚刚说,你叫小沁?”

    “嗯,心水沁。”小沁点头,又带着期许、小心翼翼地问男人,“爷,我刚刚唱的好吗?”

    “好听。”陆世锦碾灭烟头,对他示意道,“你过来,坐我身边。”

    见少年想放下琵琶,他又强调:“抱着琵琶过来。”

    ……

    而楼下的房间。

    方应卫和宋池砚站在阳台露台边,两人时不时抬头往上看。

    宋池砚听着逐渐变弱的琵琶音,笑着抽了根烟:“好歹今天算是过去了,他应该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方应卫问他:“我说,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陪他疯起来没完没了,一会儿又说话夹枪带棒、漫不经心的。”

    宋池砚碾碾烟,苦涩一笑:“你以为今天晚上,就他一个伤心人?”

    看他意有所指的样子,方应卫有些明白过来了:“你后院着火了?”

    “你他妈才后院着火了。”宋池砚推了他一把。

    “那怎么了?我记得前阵子,某人不还自夸自卖吗?说我家顾先生最听话最懂事了,他从不让我心烦~”调侃调侃着,方应卫察觉出不对劲来,他奇道,“对了,顾魏芳呢?今天怎么没陪着你来?”

    听他模仿之前自己那惟妙惟肖、无比自信的语气,宋池砚简直无奈,他失笑一声,也没打算瞒着,“他生病了,在家里养病。”

    “什么病?”方应卫皱眉。

    “不知道,找了好多医生来看,都看不出来,只有一个西洋医生有结论,好像是心理疾病,说是焦虑抑郁。”宋池砚揉揉杂乱的头发,有些挫败。

    “心理疾病?焦虑抑郁?”方应卫似想到什么,“这病怎么听着,和陆少生的病有点相似啊,都是这种听着像情绪病的名字。”又疑惑道,“我之前看他好好的啊还是,也不像那种体弱多病的样子,到底什么时候生的病?”

    “好像是从上次去了凤楼园回来后吧。”宋池砚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语气烦躁,“反正他现在就静静躺床上,也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见我,见了我也是爱答不理的,而且,还有内腑出血的现象。”

    方应卫听这种老中医名词就头疼,“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内服外服?”

    “就是说……他有时候会突然咳血。”

    “什么?!你又掐他了?”方应卫大惊失色,不由骂道,“上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让你改改那些以前的毛病,在床上折磨人算怎么回事啊?这样谁愿意跟你,什么臭毛病真的是。”

    宋池砚这次却沉默了。

    他嘴角还是惯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仔细看,那笑意却完全不达眼底。

    唯独夜风吹过,照亮他眼底忽明忽灭的光。

    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在床上对他动手了。”

    方应卫微微一愣,他刚要说什么。

    又听见宋池砚静静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听到别人在床上哭,觉得很兴奋,希望他们哭大声点,可现在,只要听见他哭,我就下不了手,心也像被什么揪住似得,比我自己哭还难受。”

    “而且你知道吗?我还有个特傻的想法。”

    “什么想法?”方应卫问。

    “我想,要是病的是我就好了。我来替他生病,他是不是就能好了。”

    方应卫目瞪口呆,随即复杂地看了他好几眼,眼里的惊讶一直下不来。

    他能不惊讶吗?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池砚吗?

    也不知道怎么,短短一个月时间,两个兄弟居然在这种事上折了,他想骂他们这群没出息的家伙,可看到宋池砚茫然无措的眼神,和陆世锦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你们啊。”方应卫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叹了口气,拍拍兄弟肩膀,陪着他默默抽烟。

    他正惆怅着,却突然听到后面阳台开门的声音。

    两个人转身去看,却见到本应该还在楼上的陆世锦,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这么快?”方应卫首先惊讶道。

    “噗。”宋池砚抱胸,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应卫也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低咳了一声,“我不是指你在床上快,也不是说你不行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滚你妈蛋,我很行好吧。”陆世锦却打断他,示意他给自己点烟,“抽烟。”

    见方应卫还呆着不动,宋池砚主动替他点燃,看陆世锦神清目明的样子,一看就没碰那个小男孩,他扬眉,问:“解释解释呗陆大少,既然咱陆大少床上功夫了得,干嘛抛下那么个水灵的人,跑这里来和我们抽烟?怎么个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就是嫌没劲。”陆世锦和他们一起站栏杆边吹风,漆黑的眸子盯着远方,说,“不喜欢他,声音太亮,太吵,不够柔,不好听。”

    “简直了。”宋池砚听他这个牵强的理由,失笑着摇头,又意有所指道,“也不知道是声音太亮,还是声音不够像,和某人差太远。”

    见陆世锦立马沉下去的脸,连忙摊手,“好好好,我不提他,好吧。”

    “我带了两瓶法国红酒。”方应卫适时提议,揽过两个人肩,“呆站着干抽烟有什么劲,进去喝点吧,两个情种。”

    ……

    等三个人进了房间,让侍应生把开好的法国红酒醒了醒,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

    不提屡战屡败的情场,就提最近比较盛传的军方传闻了。

    宋池砚问起这个房间里的男主角:“世锦,听说北方军统有意推举你做军方代表,陆伯父这段时间也在为你落实这件事,怎么说?八字有一撇了吧?”

    “好事啊。”闻言,方应卫勾起陆世锦脖子,“怎么着也得捞个上校当当吧?”

    “好事你们怎么不去?”陆世锦推开他脖子,“东北打仗,现在战况不好,军统找替死鬼罢了。”

    “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找替死鬼怎么可能找你陆大少头上来?再说,其他人我不知道,陆伯父我还不了解吗?”宋池砚却不信,他放下红酒,敲了敲桌面,定定看着陆世锦,“我估摸着陆伯父的打算是,先让你接上平京商会未来会长的位置,再慢慢帮你把这个代表落实,再加上你外公那边帮忙,而且连总理最近都在和陆伯父合作,不说上校了,就是大校你也当得了。”

    “这样以后,陆家就是你和陆伯父两个人说了算了,陆云修和他那个老不死爹,爱去哪去哪。”方应卫扬眉一笑,他是真为陆世锦高兴。

    “没那么容易。”宋池砚摇头,“现在听说,陆云修也在抢着做这个代表,是铁了心和世锦对着干了。”

    听他们提起这个名字,陆世锦弓起了眉头,眼睛里显出一丝血气,他喝了口酒,往沙发上一靠,冷戾地说:“他敢跟我争就是找死,以前是插手我妈的事,现在是争军方代表,我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争不过我。”

    “有应对办法?”宋池砚扬眉,兴趣盎然。

    “我在办了。”陆世锦点了根烟,“会集中在一起收拾他。”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兄弟们一声。”方应卫拍拍他肩。

    陆世锦淡淡摇头,“暂时不需要。”

    “听说他们家私生子的事,好像闹得纷纷扬扬的。”宋池砚想到什么,突然说道。

    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是来找陆世锦的安瑾。

    安瑾朝宋池砚和方应卫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随后附身在陆世锦耳边低声道:“少爷,您让我调查的事有眉目了。”又看了看四周,似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说。”陆世锦没有避开二人,让他说下去。

    “陆泊序的私生子查到了,确实在平京,而且这个人您也认识。”

    陆世锦目光一顿,看向他,“名字叫什么?”

    “名字叫……宁以澜。而且……他来陆府教书,好像是受陆云修指使的。”

    “什么?”陆世锦骤然睁大眼睛。

    见他反应这么大,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宋池砚和方应卫识趣地起身,“我们先出去,你们慢慢谈。”

    而他们两人刚出去没多久,门就猛然被推开,连外套都没拿的陆世锦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只留给他们一句话,“我有点事,先回平京,你们慢慢玩。”接着就毫不停留,脚步匆匆地走了。

    二人愕然,方应卫和宋池砚对视一眼,蒙然:“我们怎么办现在?”

    宋池砚看猪一样看他:“什么怎么办,走啊,跟着他一起回去啊。”

    方应卫更不懂了:“跟着他干嘛?”

    “他肯定去找陆云修了,去看着他啊。”

    方应卫又卸下劲,“那你多虑了,他还能让陆云修怎么着?放心吧,他不会在陆云修面前吃亏的。”

    宋池砚疾步走进房间,拿起床上衣服穿好,又把他的外套甩到他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才多虑了,我是怕他一个冲动,把陆云修打死。”

    方应卫:……

    *

    不得不说,宋池砚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因为陆世锦确实连夜去找陆云修算账了。

    赶回平京后,陆世锦从安瑾那得到消息,从平京赌场一家家查,终于在一家地下赌场找到了陆云修,彼时的陆云修正躺在大床上抽鸦。片,吞云吐雾间,把整个房间搞得乌烟瘴气的,床上还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孩,浑身都是淤青,静静躺在角落,也不知是是死是活。

    等陆世锦让人把房间用力一脚踢开后,被那股强烈的味道刺了一下鼻子,先是皱了皱眉,待看到房间里半死不活的陆云修,又冷漠地勾起唇,嘲讽一笑。

    “真是个废物。”

    陆云修也看到了陆世锦,虽然房间外他手下的人全部被陆世锦的人控制住了,但他也丝毫不慌,反而笑道,“哟,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他从床上坐起身,眯起眼睛,状似迟钝道,“哦,原来是我那不可一世的堂哥来了啊。”

    “啧啧,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陆云修又状似思考,随后笑了起来,“我猜,应该是有人告状,知道了我的秘密。”

    “怎么样?满意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吗?”

    “堂哥。”

    陆世锦额角跳动,挥手让他们出去,走到床边直接掐住了他脖子,把他掼在了床头,他动手的极其迅速,因为现在的陆云修抽过头了像个软脚虾,根本反应不过来,陆世锦冷冷问:“宁以澜是你派来的奸细?安插奸细到我身边?我很好奇,你怎么瞒过我爸的?”

    “瞒过陆伯父有什么难的?”即便是被挟持住,陆云修也丝毫不惧,仍有力气说话,“看来陆伯父……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哼。”陆世锦冷哼一声,他不为所动,反而冷漠地说,“多了个私生子哥哥,我看你很开心啊陆云修。”

    又望着他抽的毫无血色、面色泛青的脸,再碰一下都嫌脏,于是嫌恶地甩开了他,“但你还算有眼光,至少,你那个私生子哥哥,比现在的你,看起来中用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刺|激到了陆云修,还是他刚刚手上力道太大,掐的陆云修瞳孔冒血,他嘴角裂出一丝诡异的笑,“是啊,他是我比我中用,连爸爸也这样说。”

    似想到堂前陆泊序和自己说的话,他目光露出一丝愤恨,倏忽,这丝愤恨,在看到沉着脸的陆世锦后,变成了一丝得意。

    “但你知不知道,堂哥,其实我厉害的不只是这一件事,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有兴趣知道。”

    他语气含着十分的恶意,让陆世锦涌起不好的直觉,他拧起眉毛,沉下声音问:“什么?”

    “我知道堂哥最近在捧一个戏子,他叫…薛满雪吧?还好像捧得挺用心的,但好像……不怎么顺利啊。”

    陆世锦倏忽盯向他,那目光极具压迫力,如丛林中的狼,像要把敌人一击即中,既慑人又恐怖。

    “但你知不知道,你求而不得的那个戏子,其实……和我那个私生子哥哥,正打得火热呢?而且,他们早就认识了,比和你认识的还要早,你猜,为什么你会求而不得?有没有可能,人家喜欢的,是另有他人呢?”

    如愿见到他巨变的脸色,陆云修开心地笑出了声,“哈哈,太可笑了。你就是太自负了陆世锦,自以为是地觉得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陆家是这样的、码头你也是这样的、苏州的事你也是这样的,连调查都不调查一下,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实际上呢?”

    “你真的蠢,哈哈哈哈!”

    “自己喜欢的人,和我派来的奸细,勾缠到了一起,太可笑了哈哈哈。”

    “你不可悲吗?人家虽然是戏子,却宁愿喜欢一个私生子,也不愿喜欢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啊哈哈哈。”

    “砰——”地一下,他整个人被陆世锦砸到了地上,心口被用力一踹,那痛感让他嘴边都溢出了血。

    可他根本应对不及,因为紧接着,一道道拳头落到了他身上,直打的他喘不过气,只模模糊糊听到男人含着滔天愤怒的声音:

    “陆云修!你他妈找死!!”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声声慢》是攻初次听受弹的一首曲子,在前面十二章有具体写。这个是评弹曲调,是后面根据李清照词改编的,评弹词和原词有出入的哈,实在有兴趣的话去网上搜能搜到这首歌,还是很好听的。

    本来想分两章的但还是一起发了。

    还是没忍住,多写了点宋池砚和顾魏芳这一对。

    第38章

    深夜。

    薛满雪听到耳边有淅沥沥的水声。

    稠密的雨从天空落下, 沾到睫毛上,整张脸上都被潮湿的水覆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闷热, 他感到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脱了一件衣服, 开始有效果了,可雨渗进皮肤里,像冰碴一样,他又开始发起抖。

    有人问他:“冷吗?把我衣服穿上。”

    他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他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他,只是默默把衣服披到他背上。

    他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他想去感谢他,可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他走近了, 想仔细看看他。

    谁知,脚步声响起。

    他听到那人说:“我要走了。”

    他开始慌了,抓住那个人的胳膊, 说:“你能不能别走?”

    那个人沉默。

    他又问:“你能不能别走?别走……行吗?”

    那个人伸出手,抚上他的脸,说:“你哭了。”

    他来不及擦眼泪,只是请求:“可以不走吗?可不可以?”

    可人影晃动。

    他连忙喊:“你要去哪?”

    那个人和他拉开很大的距离,说:

    “你忘了吗?是你让我走的。”

    他泪流满面,他张唇, 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捂住嘴哭了出声,天空中的雨滴突然放大,变成一朵朵花瓣, 鲜红的玫瑰花瓣炸裂在空中,变成碎片。

    还有消散在风中的声音:

    “你不喜欢玫瑰, 你也不喜欢我。”

    心口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他猛然睁开眼睛。

    薛满雪从梦中惊醒。

    他愕然望着四周,依然是熟悉的卧室,窗外青雾弥漫,已近凌晨,天还没亮。

    他又做噩梦了。

    他已经连续做了半个月噩梦了。

    急促呼吸,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从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下。

    随后,视线在桌上的腊梅停住,乌黑的瞳仁微微张大,眼神中的茫然,在夜色中翻涌,最终,被一片沉滞所取代,他收紧了手。

    ……

    第二天,陈星雁照常给薛满雪端早饭,可等他敲门进了房间,把粥放桌上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腊梅花不见了。

    他问还在洗脸的薛满雪:“师哥,我送你的腊梅花你放哪了?”

    薛满雪拧毛巾的动作一顿,垂下头,轻声说:“小星,我收起来了。”

    “啊?为什么要收起来啊?”陈星雁不解。

    “我……”薛满雪抓住脸盆边缘,垂下眼睫,未擦净的水从他脸边流下,他默了很久。

    随后,他低声道歉:

    “对不起,小星。”

    “我就是……”

    “暂时不想看到这些花。”

    见陈星雁逐渐沉默,他转头,看到他眼里逐渐黯淡的光,连忙说:“这样,后天休息,我们晚上去外面,买些其他的摆件吧,好不好?”

    他又走上前,揉了揉陈星雁头,笑着说:“再去天福楼,尝尝你喜欢的鸡丝面,好吗?”

    终究,陈星雁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嗯!好!”

    “我去把水倒掉。”薛满雪端起洗脸盆,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变成一片茫然和无措,只沉寂地端着盆子,呆呆地看着远方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他也没注意到,站在他身后,担忧地注视着他的陈星雁,还有少年攥在衣袖里,捏紧的拳头。

    师哥……你是不想看到花,还是看到花,就想起了那个混蛋?

    ……

    今天下午有薛满雪和陈星雁的戏,他们今天演《西厢记》。

    ——自从顾魏芳告病居家后,去东巷听《西厢记》的戏友集中到了凤楼园,也算是间接给凤楼园拉来了生意。

    当然,现在在梨园行如日中天的凤楼园也不缺这点生意。凤楼园现在一票难求,白天的戏票卖到了一块钱一张,晚上的票更是卖到了三大元,还需要找关系才能买到,生意不可谓不火热。

    薛满雪在平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取代顾魏芳的趋势。

    梨园行就是这样,一个角儿倒下,另一个角儿会立马被捧起来。

    虽然残酷,但也是现实。

    从古至今,梨园行都不缺红角儿。

    但戏子之间的情谊,却也是最真实的。

    知道顾魏芳生病,薛满雪打了电话过去,约好了去看病的时间,还准备好了新茶叶,只等他空了去探望。

    只是他暂时没见上顾魏芳,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台上一身绿衣的崔莺莺唱着,“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倚,梦魂飞入楚阳台”时,台下的宁以澜已经等在了后台。

    连着三折结束后,台下如约响起雷鸣掌声。

    接二连三的彩头已经扔到了台上,薛满雪和陈星雁一众演员鞠躬致谢,谢幕。

    薛满雪掀开帘子,望着台后静静看着他人,略微一愣。

    “宁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演出前。”宁以澜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长衫,目光如往昔般温和,他举着手中的戏票,朝薛满雪笑着示意,“走后门进来的,多亏你送的戏票,我才有机会进来。要知道,现在凤楼园的薛先生,可是一票难求。”

    薛满雪略赧然:“宁老师客气了。”

    “《西厢记》演的很好,满雪。”

    “比起顾先生还是有所不及,说来惭愧,今天我也是沾了顾先生的光,才演上这出《西厢记》。”薛满雪客气地从台上下来,让陈星雁先和其他演员回去,他主动招待起宁以澜,“我先卸个妆,宁老师你坐着喝会儿茶,等我一下。”

    “好。”宁以澜轻轻点头,温声叮嘱,“不急,你慢慢来。”

    等薛满雪卸下脸上的油彩,再次出来的时候,宁以澜也刚刚喝完一盏茶。

    宁以澜气质如兰,连喝茶的动作也极优雅,瓷白的茶盏被他修长的手指拿起,好像在拿什么文物一样,细细品尝,自带一股出自书香门第的气质,再配合上他那张俊雅好看的脸,可以称得上是凤楼园里面的一道风景线,惹得不少人路过的人侧目。

    但薛满雪却没有太过注意,他只安静走到宁以澜身边,“不好意思,宁老师,让你久等了。”

    望着眼前卸了妆、纤素不染尘的人,宁以澜视线顿在他带着乌青的眼下,“满雪,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薛满雪也怔了一下,略颤颤睫羽,“我……”随后攥住手,轻声道,“可能吧,最近凤楼园排戏挺多的,我也…比较忙。”

    宁以澜收住喝茶的手,他放下茶盏,默默观察了他半响,藏在金丝框下的眼睛闪动着微光。

    他又说:“听说,顾先生……最近好像病了,满雪你去看了吗?他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提起顾魏芳,薛满雪语气也有些惋惜,“我打了电话,约了一星期后去看他,希望到时候,他能好转一点。”

    “顾先生生病,倒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宁以澜看着他,说,“满雪,现在平京的天气越来越凉,风刮在脸上和刀子没什么区别,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我会的,谢谢关心。”薛满雪诚挚点头,又问道,“宁老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差点忘了和你说。”宁以澜笑了笑,拿出两张入场券,对他说,“平京大学今天晚上有一场莎士比亚戏剧,剧目叫《哈姆雷特》,是我的学生演的。知道你晚上没戏,想邀请你去听一下,你有兴趣吗?”

    “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蓦然抬头,有些惊讶,“还是宁老师你的学生演的?”

    “嗯。”宁以澜笑着轻轻点头,“准备了一个月了。”

    “好,那我一定要去捧场。”薛满雪重重点头,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穿的常服,似乎嫌太过随意,又对宁以澜说,“我收拾一下,宁老师你再等等我。”

    ……

    这一次,薛满雪又回去换了件比较得体的长衫,用木簪挽起长发,带上了本子和钢笔,和宁以澜一起去了平京大学。

    这是薛满雪第二次进平京大学了,相比第一次进来,这一次的他更从容了,也自然很多。

    宁老师的学生在平京大学里面的一个大礼堂剧院表演,等他们两个人进去,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还好他的学生提前给他们留了两个位置,他和薛满雪也有地方坐,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站在后面看。

    望着台上服装西式、台词也极具浪漫风格的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听得很认真,他甚至还会拿起笔记笔记,宁以澜则静静地陪着他,有时候他写完一张纸,还会在旁边帮他翻面,以防墨水沾到他袖子上。

    学生们演的很认真,虽然不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热情高涨、情绪饱满,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也看得出宁以澜对他们的悉心教导。

    在这期间,已经有不少学生认出了薛满雪,时不时侧目看向他,偶尔夹杂着几句讨论,目光或雀跃或期盼,像是商量等表演结束来找他。

    等台上的《哈姆雷特》谢幕的时候,宁以澜被学生们簇拥着上去谢辞,而出乎薛满雪意料的是,他却在上台前,附身和薛满雪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先出去,在教室西侧等他。

    等礼堂里结束,宁以澜重新出来后,薛满雪疑惑地问他:“宁老师,为什么你刚刚要让我先走?”

    “他们想让你也上台唱两句,和他们交流一下莎士比亚,说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薛先生。”宁以澜笑道。

    薛满雪怔了一下,随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对莎士比亚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们多,怕是要露怯。”

    “怎么会?我知道,你也是读过剧本的,又怎么可能露怯?再说,自古戏剧不分家,依我看,今晚这场戏剧表演中,你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宁以澜放低声音说,“只是……我看你忙了一整天,晚上又陪我来这里看他们表演,再上台陪他们胡闹,以他们的热情,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我是怕你累着。”

    “没关系的,宁老师,我不怕累,而且,其实……我也很喜欢和他们聊天。”大学里的学生,是活泼的,他们对知识有着纯粹的追求,薛满雪也很乐意和他们交流,哪怕是对上自己了解甚少的莎士比亚。

    “没事,满雪,我早安排好了,今天只是试演,年前会有总表演,到时候再邀请你来。”宁以澜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就怕到时候,要麻烦你去当这个解惑的老师了,你愿意吗?”

    “当然,我义不容辞。”薛满雪扬起一丝笑。

    “走,先送你回家,我们边走边聊。”演出结束已经很晚了,明天薛满雪还有戏,宁以澜体贴地说道。

    “好。”

    ……

    等走出平京大学,宁以澜把薛满雪送到凤楼园,两人路过一个小巷。

    宁以澜问道:“满雪,刚刚在教室里,看到你一直在记笔记,看得出,你听得很认真。怎么样?你觉得莎士比亚,和你平时唱的那些戏剧有什么区别吗?”

    “嗯,我确实感触很深,觉得很新颖,也很震撼。”薛满雪轻轻说道,“相比于我们戏楼的那些曲目,莎士比亚的剧不仅表演形式不同,内容也大相径庭,传递的内核虽然大胆,但符合现在大学生的追求,也难怪现在这么流行。”

    “你喜欢《哈姆雷特》吗?”

    “喜欢。”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我以前只是读过他这个剧作,还是第一次来看学生演出,他们演的很好,台词也念的很好,铿锵有力、感情充沛。”

    “这是他们第一次演出,他们很用心。”宁以澜也诚实地称赞道。

    “能写出这么好的台词的莎士比亚先生真的很厉害,虽然现在梨园行新老交替,对汤先生和莎士比亚先生的成就有争执,但我觉得,他们其实不分秋色,都很伟大。”

    宁以澜却说:“满雪,其实,我觉得,写戏剧的人虽然伟大,能在台上演出的人,也很厉害。”

    “就比如你,还有我那些日夜苦练的学生,你们对戏剧的真诚态度,才让这么多观众了解到戏剧,你们的努力,也不可以忽视。”宁以澜轻声说,“我那些学生,因为崇拜莎士比亚,为了准备这场演出,他们称得上是日以继夜地练习,这份努力,其实远比演出效果更重要。”

    “但,虽然累,在这过程中,他们会很开心,不是吗?”薛满雪说。

    “对。”宁以澜点头,在拐角时,他停在了一颗梧桐树下。

    薛满雪见他停下,回过头去看他。

    他有些怔然:“宁老师?”

    夜风吹过,有枯黄的梧桐叶落下,宁以澜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

    他听见宁以澜问:“那你呢?你今天开心吗?满雪。”

    薛满雪愣住。

    “从凤楼园出来,我就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失落。很明显,你有心事。”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睫羽猛然颤动,薛满雪默下来,白着唇说:“宁老师,我……”

    似看出了他的挣扎,宁以澜放低声音:“没关系,满雪。别紧张,你不想说,我不问了。我只是希望——”

    “我只是希望,”他语气稍稍停顿,走到他身边,蜷着手指,把拍他肩膀的动作,改成了轻轻拨开他鬓边发丝,他轻缓地说,“希望我今天做的事,能有效果,哪怕微乎其微。”

    “看完演出,你现在,有变开心一点吗?”

    宁以澜眼里闪着温和的光,手却无意识在收紧。——还是太急了,他应该徐徐图之的,他其实有些后悔,那天在青年去找吴奇文的时候,没有去拦着他,才让他现在都没恢复过来,看青年眼下的乌黑,明显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可比起掩盖真相,他宁愿早点告诉他,也好过后面青年会更难过。

    “嗯。”薛满雪轻轻点了点头,肯定道,“有。”

    “真的?”宁以澜问。

    “真的。”薛满雪再次点头,他说,“我没骗你,宁老师。看完你那些学生的演出,感受到他们朝气蓬勃的生命力,还有他们对表演的一腔热忱,确实会让人跟着激动、开心起来。”

    “比起之前,现在,我真的开心了很多。”

    宁以澜扬起唇,露出和煦的笑:“那就好。”

    望着前方临近的大门,和逐渐昏暗的灯光,薛满雪说道:“小星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宁老师。谢谢你,今天带我看演出。”

    可还没走两步,宁以澜却在后面叫住他,“等等,满雪。”

    或许是因为听他叫的急,薛满雪回头的猝不及防,不小心踩到石板路上的夹缝,踉跄一下,宁以澜及时扶住他的手,拉过他,语气关心,“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满雪借着他手上的力道站住,问,“宁老师,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我……”和他双手交握,感受到指尖的触感,宁以澜喉头微哑,手指克制地蜷了好几下,才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我是想说,你的本子和笔,别忘了带回去。”

    可薛满雪却没接,从站起来后,他就楞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宁以澜背后,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且随着注视的时间变长,眼眶也逐渐变红,目光颤动起来。

    “满雪,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宁以澜微微蹙眉,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在昏暗的巷子尽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此刻正坐在石凳上,双腿收紧,双手交叠,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岿然不动,像凝固的石像。

    偶有灯光打过,短暂地切开夜色,照出黑暗中那张阴沉的脸,和灼灼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目光放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锐利如狼隼,亮着幽绿的火,好似要把人生吞活剥。

    是陆世锦。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梦应该有表达出薛满雪宝宝的心态。

    虽然有些情节和我大纲不一样,但感情流就是这样,不可能完全按照大纲来,只有个具体的节点。

    但人物是动态变化的,情节由主角人设自动延伸出来也就不奇怪了。

    没评论,作者自娱自乐吧

    第39章

    迎着男人注视的眼神, 薛满雪就这样僵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可随即,黑暗的巷子中,从陆世锦身后又出现十几个人影, 无声地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包围。

    看着这群人逐渐朝他们靠近,宁以澜皱起眉, 将薛满雪拉到身后,防备地看着陆世锦:“你要干什么?”

    而从陆世锦出现的那一刻,薛满雪整颗心都乱了,连宁以澜说什么都没听清。

    看到护着薛满雪的宁以澜,身形颀长,一身白衫、戴着斯文的眼镜, 就连生气的模样也不动声色,陆世锦冷笑一声。

    尊重、平等、斯文。

    薛满雪,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对吗?

    “动手。”他朝身后挥手。

    瞬间,一群人冲到宁以澜面前,把他和薛满雪分开,那群人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扭过宁以澜的手,将他推到了后面, 独独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薛满雪。

    看到他们对宁以澜动手, 薛满雪急忙转身,“宁老师!”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远处不知何时逼近的陆世锦,一把拽过了手, “给我过来!”

    “陆世锦你做什么!”他被男人拽的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往男人怀里倒去, 而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几乎难抑情绪的激动,忍着心头酸意,他用力去挣男人的手,“你放开我!”

    他想去看身后被挟持的宁以澜,可男人力气极大,挣扎间,他近距离看到男人阴沉的脸,那可怖的表情让他心头一颤。

    心里虽然害怕,表情却没有泄露丝毫,他冷着脸,开始翻动袖口:“陆世锦,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放开宁老师!”

    陆世锦箍住他的手,咬牙:“放什么?!放你继续和他勾勾缠缠吗!你做梦!”

    “陆世锦,你放开满雪!”被控制住的宁以澜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挣脱那群人的钳制,冲上来推开陆世锦,重新将薛满雪护在身后。

    他愤怒地看着陆世锦说:“你不能这样对他!”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陆世锦一拳砸向他,指着他鼻子骂道,“宁以澜!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完!敢撬我墙脚!我他妈让你在平京待不下去!”

    他出手极重,宁以澜的金丝框眼镜被他一拳打碎,鼻子也流出鲜血来。

    “你真的、太野蛮了。”宁以澜擦了下鼻血,又要重新站起来,而这时男人跟着的手下则扳过他肩,用绳子当场捆住了他的手。

    “宁老师!”薛满雪关切地大喊一声,他红着眼睛,转头看向陆世锦,“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用力推男人的手,要冲上去看宁以澜的情况,可一旁的男人却死死拉过他,将他拽到自己怀里困住,阴沉着脸说:“你再敢去看他一眼试试?!我现在就让他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说完,他勒住他的腰,强势地把他往停车的地方拖,完全不顾薛满雪的挣扎,要把他带到车里去。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薛满雪大骂,被男人紧紧勒住,他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对宁以澜的担忧超越了一切,他不动声色地翻开袖子里的刀片,“你放开宁老师!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被拖到汽车边,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终于撕开袖口里的缝线,握紧刀片,用力朝男人桎梏自己的手上划过去,可却在拿起的刹那,被男人徒手劈开,手中的刀片唰一下掉到了地上石板路上,砸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那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格外惊心。

    “薛满雪!你为了他竟然想杀我!”陆世锦大怒,一把摁住他手将他控制在了汽车车门上,手背爆起青筋,他掐住他的脸颊,大骂道,“你知不知道宁以澜是什么人?!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还是说……你跟那个奸细一样,就是陆云修派来耍我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他妈一直拿腔拿调、待价而沽,都是在耍我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望着那张雪白如昔、瞪视自己的脸,越发怒不可遏,“你知道陆云修是什么货色吗?!他他妈抽鸦|片、走私毐品,做事有多脏多没底线你知不知道?你还敢和他串通一气!你这叫羊入虎口你知不知道?!哪天被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薛满雪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发蒙,可更多是被男人挟迫的愤怒,他掰开他的手,红着眼眶,冷着声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陆云修是谁,我也没和他合作过!但我知道,宁老师绝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奸细!他不是这种人!”

    “你还要帮他说话!”本来听到前面一句陆世锦还消了几分气,后面一句又立刻让他情绪爆炸,想到来之前他亲眼看到的画面,怒上心头,他掐住了薛满雪的脖子,阴沉着脸说,“他在你面前就这么无懈可击?你了解他多少你就敢这么笃定?”

    似想到什么,他赤红着眼睛:“你喜欢他是不是?你和他很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不然怎么解释青年每次都对他冷言冷语、几次三番辜负他心意、将他视若无物的态度?

    望着青年乌黑的瞳仁,他咬牙:“说话!”

    对青年沉默的态度,他越发无法控制,目眦欲裂,“你……你和他上过床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薛满雪转头看向他,瞪大眼睛,对他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难以置信。

    胸膛急促起伏,而更难以抑制的是,看到男人笃定的眼神,心头涌上的酸涩,蔓延到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眶泛红,强忍泪水,抖着唇道:“陆世锦,你在胡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这么急,被我说中了?!”陆世锦额角跳动,想到刚刚两人交握的手和含情对视的眼神,嫉妒和杀意灼烧肺腑,他大骂道,“你这个不知检点的戏子!少了男人不行是不是?!我才离开几天,你竟然敢、竟然敢背着我和他拉拉扯扯!”

    “你闭嘴!我和他不是你说的这种肮脏关系!”薛满雪流下泪,直视着他,目光颤动,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像条疯狗,缠住我就不放吗?!”

    陆世锦沉沉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翻涌着似海的情绪,那眼中的波涛,几乎要将一切吞噬,也包括他自己。

    他沉着声音说:“是,我就是个疯狗,哪怕一次次被你中伤,我也紧追着你不放,明知道你厌恶我,我还要舔着脸跑到你面前来。”

    对上他深邃的眼神,薛满雪只觉心如刀割,他哽噎着说:“对!你说的对陆世锦,我就是厌恶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想杀我?你做梦!!”陆世锦掐住他牙关,绷紧脸,“薛满雪,我告诉你,我他妈就要像疯狗一样,永远咬着你不放,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他拽过薛满雪的手腕,重新打开了车门,将青年一把塞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陆世锦?!”他力气极大,薛满雪被他拉到车里,根本反抗不了,而男人完全不顾他的挣扎,沉着声音对司机说,“开去公馆!快点!”

    “我不去!”薛满雪推开他,想拉车门,可男人却紧紧勒住他的腰,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看,目光由暴怒转为偏执,在狭窄的车厢里,泛着幽深骇人的光,令薛满雪毛骨悚然。

    联想到男人的病,他几乎是立刻叫道:“陆世锦你发什么疯!你病了!你该去吃药!”

    “不需要,有你我就能好!”陆世锦却紧抓住他不放,目光执拗又瘆人,让薛满雪整片后背都在冒冷汗。

    当他瞥到窗外熟悉的洋房,浑身一颤,几乎下意识就要去拉车门。

    可他的动作被男人一览无余,男人摁住他的手,沉着声音说:“薛满雪,你别想跑,公馆外面全是我安排的人,你今天逃不了。”

    “什么?!”薛满雪大惊失色。

    汽车驶进大门,男人不等车开到大厅,直接拉开车门,圈住他的腰,从腿弯处将他打横抱起来,手肘下压,扼住他的膝盖,完全不让他挣扎。

    薛满雪心脏剧烈跳动,他使出全身力气去推他,直挣的脸发红,可男人却岿然不动,步履稳健、一步步上了台阶。

    直到身体一轻,他被男人用力扔到了床上。

    望着四周熟悉的房间,和单膝跪在床尾、开始解皮带和衬衫扣子的男人,他双手撑在床上,恐惧地往后退去,“你不能这样对我,陆世锦,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怎么对你?”陆世锦脱下了上衣,露出流畅健壮的肌肉,他如猎豹一样,圈在他上方,抬手碾压上他苍白的唇,目光烁烁,“我他妈对你好的时候,你不要,现在这样对你,你又怕了,是吗?”

    “但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早该这样做了,他之前就不该那么心慈手软,一次次放过这个狼心狗肺、水性杨花的人。

    “薛满雪,这都是你自找的。”

    薛满雪从他眼神中看到从未有过的决绝,这一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浑身发冷,彻骨冰凉。

    “陆世锦你这个混蛋!”薛满雪使出猛力,推开他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手,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拔腿往外跑,可没跑出房间,就被再次带了回去。他头发全部散开,铺在红色的丝绸上,“砰”一声,木簪掉落地上,发出触目惊心的声音。

    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薛满雪感到无力。

    他怎么都逃不开这纠缠的命运。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摁住他的手,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将他双手绑住,完全挣扎不了。

    看男人解下了皮带,伸手往他衣角探去,他别开头,眼中泪水汩汩流下,心像被揪住一样,痛的不可言喻。

    他厌恶这样不受控制、恐惧颤抖的自己。

    这让他回想到多年前在留园班里的自己。

    那个缩在笼子里、完全抵抗不了的瘦小身影。

    他不允许自己再在强权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即便,他现在自己也分不清,心上的酸涩,是委屈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他哽着声音,冷漠地说:“陆世锦,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男人的动作顿住。

    可没犹豫多久,又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说:“我的本事多了去了,薛满雪,你可得、慢慢领教。”

    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泪水从颊边流到嘴里,苦涩又咸湿,薛满雪哽着喉咙,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杀了我,一了百了。”

    “我不会杀你。”男人伸手抚住他,沿着他月要际往上,粗粝的手指刮过皮肤的麻痒,从脊椎一路蔓延,他为自己不可抑制的颤抖而感到屈辱,他别开头,想避开男人的手,男人却掰过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他唇上,“我只会,一点点、占有你。”

    炙热又急切的吻,从他牙齿和舌尖的每一个地方刮过,他几乎无法抵挡男人的攻势,他扭动身体,想避开男人伸向自己的手,可在男人含住他喉结用力卷入吸吮时,他睁大瞳孔,发出短促的一声,“不……”

    或许,是他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吸引了男人的注意,男人停下了动作。

    方才还目光阴鸷的男人,从瞳孔中挣扎出一丝微光,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消失,动作逐渐放缓,他急喘着气,吻他的唇,带着希望地说:“你有反应……你喜欢…你对我是有反应的,满雪。”

    如小兽渴求一样,他情动地轻咬他嘴角、期盼地问他:“其实……满雪,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不喜欢宁以澜,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他声音沙哑又低切,像在沙漠中渴求的旅人,找到了水的源头,卑微地祈求神明那一点渺茫的施舍。

    他轻轻吮住他耳垂,从他脸颊一路吻到他颈侧,埋入他颈间,嗅着他脖颈处的清香,喷洒着呼吸。

    “滴——”一声,有泪水砸到了薛满雪的脸上,烫的他一抖,他听见陆世锦恳求他的声音:“说你喜欢我,说你喜欢我,好不好?说你喜欢我,我当这些事都没发生,我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对你好,好不好?”

    别过头,薛满雪冷冷勾起唇,嘲讽一笑。

    当没发生?

    这些逼迫、伤害,明明都是由他引起的,他却说没发生?

    太可笑了。

    对他的请求,薛满雪毫不犹豫、冷着声音拒绝:“不可能,你在做梦,陆世锦。”

    说完这句,他眼眶泛酸,他抓紧被褥,咬着唇,低声清晰地说:“我不可能说喜欢你,一点也不可能,绝不可能。”

    勒住他月要的手抓紧,像绝望挣扎的病人,陆世锦撑起身体,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他眼角还泛着红意,紧抿着唇说:“你再说一遍,薛满雪。”

    “我说——”薛满雪转过头,直视他怒意翻涌的眼睛,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不仅不喜欢,而且,我还很讨厌你。”

    “强逼我、把我绑到家、对我逞欲。”

    “陆世锦,现在的你,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薛满雪!”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他掐住他下颚,使了狠劲,直掐的青年牙关发疼,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又疏离地看着他,眼里一片倔强。“好,很好。”他眼中沉下决然,彻底拥住他。

    泪水从薛满雪眼角流下,打湿了一整片枕巾,滴在鲜红的床铺上,汇聚成细流,泛着寒光,如一把利刃,将一切和解的可能,连同他,分成两半。

    薛满雪紧绷住脸,阖住眸,别开头去。

    卧房里的灯光逐渐昏暗,有什么扭转一切的东西,在强势的破釜沉舟前,变得不同往昔。

    他说:“我恨你,陆世锦。”

    男人却抬起他的下巴,压着胸腔往前靠近,没有停息,他眼球暴着血丝,却偏执地揽着他,声音沙哑又透着决意,他慢慢舔去他嘴角的泪水,说:“恨吧,我照盘全收。”

    总比满不在乎好。

    ……

    窗外夜色沉下,连一丝风也不可闻。

    只有照在墙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

    这场由两个人引起的战争,从卧室的各个地方延续,在无声的战场,没有丝毫停歇,一次次不知疲倦,只为夺取那片刻的胜利。

    可只有他们知道。

    有的人,看似赢了,实则一败涂地。

    ——只能借这须臾的上风,填补内心深处的空洞嘶鸣,仿佛如此,才能从那求而不得的苦楚与挫败中,暂时脱身。

    而有的人,看似赢了,却输得无声无息。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沉浸在占有中的感受,是何等令他自我厌弃。他筑起的心墙,正被每一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蚀,悄然瓦解。

    ……

    天空露出青白,远方天际破晓。

    薛满雪这才发现,天居然亮了。

    窗外有鸟在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远没有真正结束。

    ……

    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他失去控制,从男人支撑住他的臂弯中,垂下头去。

    “薛满雪!!”

    他听到男人焦急的声音。

    ……

    抱起怀里的人,将他裹进厚厚的被子里,陆世锦摇动床上的铃铛,叫下人找来公馆的医生。

    等医生来了,他急切地问他:“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晕过去?”

    医生望着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和床上双颊绯红双眼紧闭的青年,以及房间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言简意赅地说:“陆少爷,这位先生,应该是发烧导致的晕厥。”

    陆世锦睁大眼睛:“什么?!为什么会发烧?”

    医生没有掩饰,直言道:“应该是经过太激烈的情事,身体承受不住,所以发烧了。”

    陆世锦顿住话头,又说:“你现在让他退烧!快点!”

    “您别着急。”医生很专业,“您先给这位先生穿上衣服,等下我给他打一针,过了今晚应该能退烧。”

    知道了解决办法,陆世锦又稍稍冷静下来。

    他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

    等医生关好门后,他开始给青年穿衣服,看到那雪白皮肤上的寸寸淤青,动作一滞,又掀开被子,看到那片红肿的地方后,目光停顿下来,漆黑的眸子沉下一片情绪。

    回想起青年的话:“我恨你,陆世锦。”

    阖上眸子,耳边似在嗡鸣。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是医生在问他:“陆少爷,好了吗?”

    他哑着声音:“好了,你进来吧。”

    等医生进来,拿上注射器,给薛满雪打了一针后,陆世锦又将青年抱进怀里,啄吻他汗湿的额头。

    门口的医生收拾着箱子,望着男人焦急的样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陆少爷,接下来几天,病人……应该不太适宜做一些激烈的运动,还请爱惜病人的身体。”

    陆世锦微微一顿,随后点头:“知道了。”

    医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一些药后,关上门离开了。

    而床上的陆世锦,静静望着怀中被汗水浸透的人,目光翻涌起复杂的神色。

    打了一针后,青年双颊没有那么红了,但精神还是很不好。

    他滚了滚喉结。

    爱惜?

    事情到了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耳边青年那句话,像在他心里捅了一口刀子,让他即便在彻底得到他后,也感到刺痛万分。

    他还能……毫不芥蒂地和他继续在一起吗?

    可下一刻,他又顿住目光。

    他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陆世锦。”

    那声音极其微弱,又似乎是陷在梦里,带着不清醒的意识。

    “陆世锦,陆世锦……”

    他又听到青年急促地叫自己。

    喉头滚动,他哑着声音回抱住了他:“我在。”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青年柔软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都往他宽阔的胸膛上靠,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唤他,“陆世锦”,声音急切又沙哑,像猫儿似的,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依赖。

    这是头一次,青年主动抱住了他,还在意识不清的梦里,呈现出对他毫不保留的依赖。

    沉寂如死水的心,开始急促跳动起来。

    他颤抖地、俯身,吻住了他的额角。

    “满雪,对不起。”

    随后,他看见青年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40章

    “满……”陆世锦刚刚发出一个音节, 就被“啪——”一声,打断。

    薛满雪抬手,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打完后, 他收起手,用力推开男人的怀抱, 红着眼睛,瞪视他。

    陆世锦被打的头侧过一边。

    ——这是他第二次被薛满雪打,第一次醉酒在巷子里,他意识不清,现在他清醒着挨打。

    可他一句话没说,而是咬了咬腮帮子, 舔去嘴里的血腥味,默默挨下了这一巴掌。

    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隐忍消气,反而愈发愤怒, 他颤抖着声音,指着外面喊:“陆世锦!你给我滚!”

    男人滚动喉结,低头沉默不语。

    等说完,薛满雪才发觉自己这句话多可笑。

    这里不是他的家,该走的不是陆世锦,是自己。

    他要离开这里。

    于是, 他掀开被子, 就想下床。

    可刚刚坐起身,某处的疼痛直刺尾椎,让他疼的面色发白,昨夜不堪的回忆, 一股脑涌入脑海,让他耻辱交加, 即便忍着疼,也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脚刚刚沾地,就被男人一把拽过,拽到了床上。

    “你现在不能走。”

    重新坐回床上,薛满雪看着动作强势的男人,瞳孔紧缩:“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陆世锦光着上身,语气延续强硬:“你病没好,现在出去你会更严重,医生没说你好之前,你不能走。”

    “我的身体与你无关。”薛满雪红着眼眶,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冷声说,“陆世锦,你没有限制我自由的权力。”

    “我说你走不了你就走不了,你迈出这个房间一步,我安排的人就会把你带回来。”陆世锦坚持着说。

    薛满雪冷冷抬头,瞪视向他:“你是把我当犯人吗?”

    “我走,你留在这里休息。”男人拿起床上的衣服,穿上后沉默走出房间,对守在外面的下人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做点粥送进来。”——这是医生叮嘱过的注意事项,青年现在只能吃流食。

    门外下人从听到那声响亮的巴掌声,就一直低着头,此刻更不敢看男人脸上的巴掌印,将头垂的更低,应承道:“知道了,少爷。”

    ……

    而被迫留在房间里的薛满雪,静静|坐到床头,抱着被子,将头埋进膝盖中。

    无人后。

    刚刚一直强忍的泪水,不受控地流下来。

    ——他当然记得自己睡梦中抱住男人的动作,也记得陷入梦中的自己,是如何又梦到苏州大火废墟的那一幕,更记得自己流露出的潜意识依赖。

    还有……昨夜不堪屈辱的回忆中,那些身体诚实的反应。

    他当然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咬着唇,溢出一声声可耻呻。吟的。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厌恶自己的一天。

    他抬头,静静望着窗外。

    明明是彩色的玻璃,却看不出任何颜色。

    双眼失神地放空。

    泪水干涸在脸侧。

    他想,他应该确实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然,怎么会在听到那个混蛋说“对不起”时,产生了一丝心软?

    他真的,彻头彻尾地背弃了自己。

    ……

    而来到书房的陆世锦,正靠椅子上抽烟,目光复杂又思索地望着前方。

    直到下人来通报,“少爷。”

    陆世锦顿住动作,抬眸,“怎么样了?粥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他吃了吗?”

    “吃了。”

    陆世锦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头,“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下人却犹豫着说:“还有一件事,少爷。”

    “什么?”

    “安瑾管家来电话,说老爷派人去了陆府没找到您,让您有空记得回电话。”

    陆世锦稍稍一顿,沉下眸子,说:“知道了,你去回他电话,告诉他我会打回去。”

    “好的,少爷。”

    等下人离开后,陆世锦咬着腮帮子,把烟往烟灰缸上一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陆泊淮低沉的斥责传来:“你是不是打了陆云修,还派人抓了你二叔在外面的儿子?谁让你这么干的?!”

    陆世锦额角跳动,回道:“爸!他他妈和陆云修联合起来耍我们!他是奸细!”

    “我怎么和你说的?没证据就不要轻举妄动!你知不知道南方时报怎么写你的?怎么写陆家的?绑架高校老师、对亲兄弟大打出手,现在外面都在说你罔顾人伦法纪,胡作非为!立刻把他放了!”

    陆世锦咬牙:“不放!”

    电话那边,陆泊淮沉着脸,发出最后一声警告:“我只和你说一遍,立刻放了宁以澜,别逼我回来扇你。”

    “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放。”陆世锦根本不管,直接把电话往桌上一扔,翘着腿无视仍在喧闹的电话铃声。

    他紧绷着脸,目光阴狠。

    宁以澜,我跟你说过,敢撬我墙角,我跟你没完。

    谁来保你都没用。

    ……

    或许是早上两人的对峙产生了效果,也或许是男人太忙,如薛满雪所愿,他一整天都没见到男人。

    而相比早上的激烈,现在他情绪稳定了很多。

    他没有强硬地要出门,而是静静待在房间里,下人来送饭他就吃,吃完就默默坐在房间里,一句话不说。

    直到晚上,陆世锦也没回公馆,似乎被什么事务绊住了脚。

    而这无疑给了薛满雪极大的喘息空间。

    白天的事情消耗掉他所有的精力,他就安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他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从睡梦中醒来,男人依旧没回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往下看,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花园,那里种着反季的荼蘼花,一群下人正在浇水。

    他攥紧窗沿,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汽车鸣笛声响起,公馆大门打开,陆世锦从外面回来了。

    连夜应付了一晚上的记者,陆世锦眉间可见疲惫,他匆匆打开车门,一下车,就问守在大厅的下人青年在哪里。

    “回少爷,薛先生去了花园。”

    “花园?”陆世锦皱眉。

    “嗯,他好像在看那些早上运过来的荼靡花。”

    陆世锦略微一顿,随后,加快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花园的方向。

    等到了花园门口,看到站在花丛中的人影,他停住了脚步。

    白色的荼蘼花清晨刚刚展开花苞,还沾着露珠,而身着长衫的青年,静静站在繁茂的花丛中,垂下眼睫,正伸手抚上身边的一束雪白,薄雾勾勒出他的侧脸,沉静平和。

    陆世锦眸光闪烁,只静静站在门口看,眼中翻涌着情绪。

    他很多次一个人来到这片花园,和青年一样,只是默默站在花丛中,抚摸一两片花瓣,回忆曾经的过往,然后待一会儿就走了。

    可现在,看到站在这里的青年,他又觉得,如果这一幕能定格就好了。

    如果,他每天从外面忙完回来、或者早上醒来,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他就觉得,虚无又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色彩。

    他又想。

    如果,他们能忘记那些伤害和过往。他们会不会……是最好的恋人?

    难抑情绪的悸动。

    他快步走上前,从身后拥住青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喜欢什么花?我让他们种上,好吗?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出乎意料的是,青年除了身体微微颤抖,并没有剧烈挣扎。

    只是静静垂下头,任由他抱着自己。

    竟是难得的乖顺。

    陆世锦滚动喉结,说:“满雪……”

    他翻过青年的身体,让他和自己面对面,他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边试探性地印下一吻。

    他动作极其轻柔,而薛满雪除了略微绷紧下颚,还是没有推开他。

    静静垂着手,他颤了颤睫羽。

    “满雪。”他这样的软化,无疑让陆世锦心情激动起来,他颤着声音说,“满雪,你原谅我了,对吗?”

    青年没有回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这样不言不语的态度,却让陆世锦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没再逼问之前的问题,而是放低声音问:“你身体好点了吗?现在还难受吗?”

    薛满雪点头,轻轻说了一句:“嗯,好点了。”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陆世锦也像被注入活泉,他无法抑制地揽过他的身体,重新抱入了怀里,摩挲着他后颈,哑着声音说:“满雪,我……”

    “我知道,你想说对不起,昨天的事,你不是故意的,对吗?”

    青年打断他的话,抬头说道。

    他看着哑然的他,静静说:“你想说,你做这一切,是因为喜欢我,对吗?”

    “或者说,你不是喜欢我,你应该是……很喜欢我。”

    陆世锦眼里亮起雪亮的光,他咽动喉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年又问:“我说的……对不对?陆世锦。”

    “你说的对。”陆世锦漆黑的眸子翻涌着波涛般的情绪,他抬手抚上他唇瓣,低声说,“但我要纠正你。”

    “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

    ——他确信,从得到青年的那一刻,每片皮肤都在颤抖。那种汹涌又满足的情感,在他每一寸骨血中叫嚣,让他久久无法平静,以致彻夜难眠。

    “我爱你,薛满雪。”他紧紧将他拥入怀中,红着眼眶说,“昨天晚上,从被你抱住后,我就知道,你并不只是讨厌我,如果你讨厌我,你不会在睡着的时候抱住我,医生说过,梦是反应一个人潜意识的表现,薛满雪,你绝对不可能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是…喜欢我的,对吗?”

    “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满雪,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青年轻轻回他:“嗯,好。”

    霎时,陆世锦眼里出现万丈光芒。

    “我答应你,陆世锦。”青年抓住他的胳膊,郑重点头,“我可以答应你,我不计较这些了,真的。”

    陆世锦滚动喉结:“满雪……”

    薛满雪说:“作为交换,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可不可以,放了宁老师?”

    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说什么?”陆世锦僵住动作,不可置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就放了宁老师,好不好?”青年揪着他衣袖,诚挚地说,“只要你放了他,我可以不想以前的事,我们可以——”

    “薛满雪!”陆世锦打断他,眼里翻起汹涌的怒意,他沉着声音,掐起他的下巴说,“演了这么久的乖顺,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是吗?”

    预料到他发怒,薛满雪维持着镇定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该伤害无辜的人,让我内疚,不是吗?”

    “是内疚还是心疼!”陆世锦怒不可遏,“你他妈为了他,连和我重新开始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还说你不喜欢他!为了这个奸夫,你他妈不惜在我面前演戏!”

    薛满雪别开头,极力忍着情绪,说:“我说了,我和他不是你说的这种关系。”

    “不是这种关系你这么维护他?!”陆世锦掐过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狠厉地说,“我告诉你,你休想!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他他妈敢背着我对你献殷勤、对你动手动脚、挖我墙角,我就不可能放过他,敢碰你!我要让他后悔!”

    薛满雪抬头,双眼泛红地看着他,“陆世锦,你为什么总是要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无辜的人?”

    陆世锦发狠掐着他牙关,怒吼:“别人无辜,他无辜不了!他是陆云修的奸细!是你的奸夫!”

    “你真的固执又自我。”被掐的生疼,薛满雪流下泪,静默地说,“你总擅长一次又一次的道歉,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想蛮横地让别人遵从自己的心意。”

    “你说你爱我,这不可笑吗?”

    “你爱我?你昨天做的那些行为怎么解释?你把我捆在床上,脱我衣服强行霸占我的时候,也是爱我吗?”

    “陆世锦,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陆世锦咬牙,重新板过他下巴:“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会让你一次又一次耍我吗?!会明知道你给我戴绿帽子还一次次原谅你吗?会他妈在你扇我巴掌的时候一声不吭忍下来吗?!薛满雪,我不爱你会现在舔着个脸,卑微地求你原谅我吗?!”

    “可你呢?你爱我吗?”陆世锦揪住他,一字一句逼问,“不说爱,你喜欢过我吗?”

    薛满雪心如刀绞,转过头,泪如雨下。

    陆世锦字字泣血:“薛满雪,你他妈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的,你对宁以澜那种伪君子都比对我有耐心,你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我,铁石心肠、从不容忍。”

    “你就是座化不开的冰山,你根本不配我的爱!”

    “那你告诉我,陆世锦,”薛满雪反手抓住他的手,红着眼质问,“对一个欺辱我、强迫我的人,我应该怎么容忍?我要跪下来求你吗?跪下来感激你吗难道?”

    “这些重要吗?!”陆世锦也赤红着眼睛,“你要是爱我、喜欢我,你会计较这一点点得失吗?我犯一点错,你就揪着不放,翻来覆去地说!你不仅不爱我,你甚至不如喜欢宁以澜那样喜欢我!”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嗓子发哑,点头:“你说的对,陆世锦,我根本不爱你,我怎么可能爱你?我怎么可能、毫无尊严地爱上你这样的混蛋!”

    “我不仅不爱你,我还很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杀了昨天那个压在我身上作恶的禽兽!”

    “你知道昨天被你强迫的时候,我每片皮肤都在发抖,那种恶心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来!你让我恶心,陆世锦。”

    “你再说一遍。”陆世锦绷起脸,咬牙,“你不爱我,你爱宁以澜是吗?你猜他要是看到你昨天在床上被我草的那副样子,他还会爱你喜欢你吗?!”

    “我和他根本不是你说的这种肮脏关系!”薛满雪哽噎,抖着声音,“你真的……让我恶心透了陆世锦。”

    “而且,你为什么总是提他,和他比较。”薛满雪含泪,默默看向他,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讨厌你,根本不需要有他的存在,甚至不需要、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要扯上其他人。”

    “我只是单纯讨厌你、恨你而已,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总是拉上那些无辜的人?”

    他的否定,让陆世锦彻底沉默下来。

    男人注视着他,目光变得幽深又可怖。

    薛满雪擦着泪水,喘着气说:“你忘了你在这里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是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陆世锦?伤害我身边所有人,又要说喜欢我爱我,你不觉得自己反复无常吗?”

    “我真的,厌恶透了你这种言而无信、反复无常。”

    陆世锦沉默盯着他,盯了半响。

    空气一时间,沉寂万分。

    直到——

    “你说得对薛满雪。”

    低沉的一句,

    “我确实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你。”

    薛满雪急促起伏胸膛。

    然后是接下来的一句:

    “因为现在,我决定,很快,我会让你亲自、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放开他,陆世锦沉着脸,朝外走去。

    他再也不会,卑微地求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他会让他,跪着来求他!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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