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銋恍若未觉,他手指冰凉,慢半拍道:“你刚刚说什么?”
纠结剑士不禁纳罕。
“烧懵了?还是说被VV讨厌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心銋拿开她的手,“犯不着……你该去生产亚克力了。”
他生硬地催促道。
纠结剑士张了张嘴,片刻后,答了个“好”字。
当天,直到回寝的路上,心銋才听到系统死板的提示:
【玩家[纠结剑士],收集到第三枚碎片。目前镜像补完进度:50%】
也就又继续往前走两步的工夫,播音再次响起:
【玩家[纠结剑士]已阵亡,剩余玩家:3名】
心銋脚步骤停,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阴影微微晃动,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潜行时间到!!
心銋闭上眼再重新睁开,他眼中的世界已然换了副滤镜。
一切色彩褪为黑白,唯有纠结剑士今天经过的地方残留着红色荧光的痕迹。
荧光如血,在墙角微弱闪烁,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灼跳动。
心銋屏住呼吸,循着那抹残红疾步追去。
在被关禁闭的那个晚上他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彼时产线早已停歇,整座工厂都沉寂下去,那夜间他听到的还在持续运转的噪声是从哪来的?
结束禁闭后,他在禁闭室附近大致探索过,却一无所获,夜晚他听到的响动就仿佛是一场错觉。
也是那天早上,在去往工位的路上,心銋向薇薇安她们问道:
“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有道具吗?”
“我没有欸。”
薇薇安摇头。
纠结剑士坦然道:“我有一个,一款荧光追踪剂,能在我选择的物体或生物上留下可供追踪的记号,且只有我自己和我认定为同盟的人可以看到它的痕迹。”
“限制是只能在夜间使用,且CD比较长,要每5个副本才能使用一次。”
心銋:“……倒也不必告诉我这么细。”
这不应该是个人机密吗??
当时他也想不到纠结剑士的道具能派上什么用场,只是出于尽可能多收集信息的习惯随口一提。
而此刻,那抹红痕正延伸向——地下??
这儿就在禁闭室的不远处,却较之更为偏僻。
在晨间,这一带鲜有人至,地面看起来也平坦无奇,现在却竟生出一个幽深的洞口,幽暗的隧道向下蜿蜒,不宽不窄正好够两人并排通行。
只见保安们推着一辆又一辆载着瑕疵塑料杯的小车进出地面上下,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沉闷而规律。
从地底深处依稀泛上来某种光晕。
在黑白的视界中,心銋无法辨认那究竟是何种颜色。
但随着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意识到,那应该是赤橙的火光。
心銋压低身形匍匐在角落,地下某种像是锅炉房的设施正烧得热火朝天。
铁锈与塑料焦糊的气息混着硫磺味弥漫开来,他紧贴的地表也微微震颤,隐隐升温。
难怪关他的禁闭室还附带蒸桑拿效果。
所以,不合格品都是这么处理的?虽然无法作为产品上市,但仍有回收利用的价值,全烧了用来给工厂供电……?
心銋眯起眼,正奇怪生产亚克力的纠结剑士怎么会往这边来,便见新运来瑕疵品的保安们,其手推的车里不再只是塑料杯,还有一些残肢断臂和尸身。
它们都统统被视作“废弃物”,带到地层内部,丢入地心的炉膛。
其中的火焰应当是猛地又蹿高了一尺,映得洞口处保安们面无表情的脸如白面鬼煞。
心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纠结剑士在制造出亚克力后,大抵是过劳而亡的她的躯体又遭遇了什么,已不言而喻。
即便死了,也要被榨干成灰烬残渣。
不知源源不断地向地下投喂了多久,原本秩序井然的保安们突然乱作一团!
他们从洞中连滚带爬,你推我我挤你地涌出,逃命似的迅速远离洞口。有人摔倒被踩踏,有人徒手扒着洞沿,指甲崩裂渗血也不管不顾。
紧接着心銋便看到,洞口竟猛然收缩、蠕动,边缘泛起褶皱,仿佛一张被强行撑开的巨口正不适痉挛。
卡在洞口的保安以及他们底下被堵住的众人都发出痛苦的嘶鸣。
下一瞬,洞底轰然爆出灼热气浪!
夹杂着人体组织和岩浆的刺目亮光淹没了孔洞,惨叫声戛然而止,熔渣如大雨泼洒。
将甬道内的东西都一举清空的小洞重新舒张开来,并吐出一小朵蘑菇云,就像是——打了个饱嗝。
心銋悚然发毛,他贴附着这仿佛在轻轻呼吸起伏的地皮,感受到不知是自己还是地脉的搏动,猝然福至心灵。
这座工厂……是活着的?!
它在吞咽、在消化,在排泄、更在循环。
汗水使得制服更加贴肤,心銋感到自己仿佛被黏在了胃壁上。
他不再逗留,脑袋昏沉、整个人跌跌撞撞地撤离。
在其途经的某栋建筑物外置楼梯上,正与工头交谈的金发男人一眼就发现了他。
极优的动态捕捉和夜视能力使军火商只用余光便锁定了心銋的移动轨迹。
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将他嘴角的弧度也一并微微扬起。
工头见其神色缓和,不死心地再次发出邀请。
“你真的不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很看好你,只要事成,你肯定会受到极大的提拔!不仅如此,以后这整片厂区可能都将归你调度!
“以你的能力,只做一个小小的质检员未免太屈才了!厂长的女儿可是对你青眼有加,自从那天带着退还的货物来远远地看过你一眼之后,她就念念不忘……”
工头滔滔不绝地画着大饼,军火商却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对方说得兴起,换着角度继续游说时,他才稍稍侧身,挡住了工头可能望见心銋的角度。
军火商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击,忽然似笑非笑道:“好,我去。”
工头一愣,随即狂喜:“这就对了!我把我的邀请函给你!”
军火商接过烫金信封,举到面前遮住了下半张脸。
“念念不忘啊……”
他摩挲着信封边缘的尖角,意有所指地笑道,“我也,深有同感。”
DAY6——
心銋走到哪里,哪里就投来鄙夷的目光。
NPC们对他敌意渐生。
昨日,6543和6665号虽都参与了亚克力制作,最终却只有纠结剑士拿出了成果:
一块A级亚克力板。
厂里的管理层欣喜若狂,将它摆在广场正中央展示,供所有人瞻仰。
透过层层防护,心銋看到了那块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亚克力板。
它斜立着,比他们生产的塑料杯大得多——心銋暗自想,大概有纠结剑士整个背部那么大。
取出时,它本该裹满血肉与撑破的薄皮,此刻却毫无残留,明亮清透得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的铭牌写着:员工6543号出品。
但大家都清楚真正的制作者是谁。
最佳员工成了鸠占鹊巢的挂名者,纠结剑士则成了不能说的幕后枪手。
“你同时凌辱了两个人。”
薇薇安盯着铭牌说道。
“所以呢?”
3841反问。
他吊儿郎当的态度让周围NPC的不满更甚。
仿佛还嫌不够,3841号又大言不惭道:
“工厂要是受影响,所有人都得完蛋,你们该感谢我才对。”
周围的吸气声连成一片,薇薇安难以置信地盯着心銋,眼眶渐渐红了。
她眨眨眼,死咬下唇,没再多说什么,扭头挤开人群,有些NPC也跟着薇薇安匆匆离去。
“呸!丧良心的玩意!”
终是有NPC忍不住啐了一嘴。
一旦有人开了口子,其余指指点点便如决堤般冲来。
“我可是看见了!他天天拿肉讨好工头,谄媚得跟条哈巴狗似的!”
“不仅6543人没了,他还献祭了自己朋友,就为了换来工头的青睐!”
“听说工头已经许诺他提前转正了。”
“合着就你活着把好处全占了!”
“这和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还好意思搁那抬高自己呢,用不着你的鬼点子,我们自己也能活!”
“与其在这种包庇奸人、乌烟瘴气的工厂做事,我宁愿饿死!”
“就是就是!我们任劳任怨的干活却根本没有出头之日,反倒让这样的混蛋踩着尸骨上位!”
3841号照单全收,嘴角始终挂着抹有恃无恐的笑,仿佛众人的唾骂只是耳畔掠过的风。
他欣赏着这群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愤恼模样,留下一串风凉话扬长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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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在这浪费口水,还不如赶紧去做杯子;动动嘴皮子谁都会,到头来还不是得乖乖靠着工厂过活?
“你们也就这点价值了,趁身子骨还算硬朗,好好珍惜吧。”
心銋到自己的产线上没干两秒就请假了,毕竟前后左右的工人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于是3841在产线下就跟个监工似的,自在地巡视了一圈;过了一阵他闲得没事,又晃悠到女员工产线那边去。
“哟,这不是我们正义又善良的VV女士吗?”
3841号瞧见正在产线上忙碌的薇薇安,阴阳怪气张嘴就来。
他仰视薇薇安的背影,对方并未回头,但3841号依旧能清晰看见她泛红用力的指节和发抖的肩膀。
女工们纷纷侧目,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与不忍,却被监管员的指令无情警告。
“你们这条产线合格率好像挺高的样子,可又有什么用呢?多的是过不了实习期的。”
3841号信誓旦旦道:“等第9天一到,你们中的大部分肯定就会被开除,尤其是那几个,瘦不拉几的,以后不管去哪个厂都不会要的。”
几位已经只剩皮包骨的女工们闻言,手中的动作明显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与恐惧。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她们确实快要撑不住了。
3841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最脆弱的地方。
工厂之外还是工厂,回旋的传输带就像这个世界的血管,而工人们就是血管里随时可以被更迭的血细胞。
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从一个器官输送到另一个器官,从一个工厂流向另一个工厂,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永远都在这个体制内。
凋零、延绵,又循环。
除非屏障受伤、血管破裂,否则永远也逃不出这具庞大而冰冷的躯壳。
他们需要锐器刺出伤口,却不知那口子会不会划得太大,而使生命都流失殆尽。
这势必要拿出刮骨抽筋的勇气。
薇薇安声音发颤:“你别太过分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知道钻营……”
似乎已经预见了众人未来的3841,得意地耸肩打断道:“你们这群人,生来就是被淘汰的命。别想着翻身了。
“就算侥幸留下来了,也不过是换个名头继续熬,换汤不换药。以为天天埋头苦干就能得到赏识升职加薪?
“不,工资只会随着你们的状态变得越来越‘次’,状况也会越来越糟,以后怕是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了。
“识相的不如早点来讨好我,说不定还能蹭到点残羹剩饭。”
“心銋!!”
薇薇安终于忍无可忍,猛然转身,她深深看向白发青年,良久后,捂住脸庞,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水,泣不成声。
“你、你这个……”
附近的女工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安慰她,给薇薇安拭泪的同时,她们空前厌恶地瞪向3841号。
产线警报声骤然响起,红光戳破车间压抑的空气。
监管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慌了神地强制她们服从。
“回到你们各自的工位上!立刻!马上!!”
机械臂依次出动,冰冷的金属环精准扣住女工手腕,强行将她们拽回原位。
痛呼、哽咽与器械的摩擦声,警铃声交织成刺耳的共鸣,一并传出很远、很远。
薇薇安的泪滴落在履带上,在一片混乱中,她终是跪坐下来,吐出那未完的痛斥:
“你这个——大笨蛋!!”
在这座铁壁合围的盒子里,NPC们激烈地挣扎、员工们愤恨的对抗、人们绝望的呐喊。
整个世界似乎都闹得人仰马翻。
而心銋,静静地站在薇薇安面前,亲和地浅笑道:“我可唯独不想被你说笨啊。”
薇薇安一听哭得更难过了,仰头大嚎,止也止不住。
她朦胧地看见心銋朝自己无声地做着口型:
「哭吧、哭吧。」
这是安抚吗?还是蛊惑呢?
不重要了。
赤红闪烁的灯光将心銋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罢工的概念,那就由他来创造。
既然这里的人们没有反抗的意识,那就由他来灌输!
既然缺乏导火索,那就由他来成为!
眼泪不会浇灭火星,而是助燃最好的催化剂。
就给我从根基彻底爆炸吧——这个狗屎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