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銋闻言顿时愣住,神色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涌上心头——却听薇薇安继续道:
“那你更该拿我的水杯去喝才对,万一这药没毒,你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但看来还是太容易信任别人了啊,这样以后很容易吃亏哦!
心銋:“……?”
薇薇安此刻像是总算找回了前辈的“优越感”,哼哼两声,摆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自得地对心銋晃了晃食指:“连这点都想不到,所以说新人就是新人啊。”
说着她便和心銋分享起自己被骗的经历,心銋怔怔听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原来、只是,单纯的……笨蛋吗?
你这样能活过四轮游戏才是问题吧!!
这时,食堂的一个水龙头像是被堵住了,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喷出的水柱断断续续地炸了一阵,才又恢复通畅。
可溅开的水花洒到了几个已经吃完饭、正回收杯子的员工身上,那些NPC立刻被烫得嘶嚎起来,在地上连连打滚。
心銋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引过去,他咋舌道:“NPC要是能换个非人类的外观就好了。”
薇薇安疑惑地问:“那应该是什么样?像猫猫狗狗之类的动物吗?”
心銋顺着她的话想象起来:
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流水线上忙碌,爪子拧不动阀门,尾巴扫过传送带触发警报,连工装都穿不整齐。它们懵懂无知,只为饱腹而努力,围着食槽急得团团转,却会因为一点小错就被虐待残杀……
心銋目色微死,喃喃道:“……那还是人类吧,人类的模样比较好,嗯。这样我比较能下得去手。
“狮子老虎之类的野兽更不行,打不过。
“如果是蟑螂、老鼠的模样……好像也不太行,太恶心了。
嗯、这么一说还是人样好,各方面都好杀点。”
心銋用这套神秘逻辑完成了一番“大彻大悟”,只觉豁然开朗:
“谢谢你,薇薇安。”
薇薇安还以为是自己的经验之谈起了作用,立刻挺直腰杆仰起头:“不客气!”
纠结剑士这会儿也到了,得知情况后她也计划腾出一两杯水的量给心銋,“你要是暴毙我会很困扰,那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吃。”
心銋眨眨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故意逗趣道:“这样真的好吗?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光头女听了这话后差点没翻白眼,她还正要说些什么,金发男人不知从哪鬼一样的飘过来,在心銋背后冷不丁地提议道:
“那喝我的?”
“?!”
心銋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结果脊背不慎撞到了军火商的胸膛!
【除工作期间外,不得以任何方式、工具触碰自己或他人的背部。】
第三条规定和尖锐的耳鸣瞬间攥紧了心銋的神梢!他像被闪电劈中一般,浑身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薇薇安大惊失色:“心銋?!”
纠结剑士怒视金发男人:“你是故意的?!”
军火商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无辜道:“这次真不是。”
周围的NPC也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躲开他们。
还留在现场的工头摸了摸自己的秃顶,似乎有些为难,思索两秒还是开口:
“3841号没有妥善保护自己的背部,导致与其他物体接触,关半天禁闭。”
???
卧草你祖宗十八代,凭什么?!!
心銋气得就要破口大骂,可现在他只有眼睛能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忍了半天自己没碰,结果被不长眼的狗给创到了,到头来还要担全责??!
似乎察觉到心銋那几乎要冲冠的怒火,军火商竟往后退了一步:“我很抱歉。”
他望着被保安架着胳膊拖走的心銋——如果视线能杀人,自己恐怕早已被对方千刀万剐。
金发男人摸了摸鼻尖,讪笑着说:“哎呀……这下可麻烦了。”
在心銋印象里,上一次站着睡觉还是高中。
他困得不行,于是为了能让自己清醒点,主动到教室后面站着听课,然后在老师无语的凝视中,挑衅一般地立在那睡着了。
心銋回忆起这点,多少是想宽慰自己,即便被关禁闭、即使只能站立不动,他也是能休息到的,尤其还是在不用自己控制身体的情况下。
可代替老师催眠话音的,是工厂单调重复的嗡鸣噪音,像无数根银针扎进耳膜。
也不知道什么机械这么晚还在运行。
禁闭室没有照明是全黑的,心銋看不出这儿的大小和布置,他试着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阖住眼帘,就仿佛将自己隔绝于世界之外;可睁着眼,他唯有直面无尽的黑暗。
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闭塞的空间温度似乎在渐渐升高。
汗珠顺着背脊滑落,闷热而又瘙痒;他试图拂去慢吞吞凝聚的汗水,甩掉一身毛躁的焦灼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心銋听到自己加重加快的呼吸声,他想要踱步、想要抓挠,想要倚靠,更想撞墙!
再不济大喊大叫发泄一通也好——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连气音都挤不出半点。
疲倦、痛楚和燥热堆叠,他钉死在此处,像一座快要憋炸的火山。
白昼从此变得遥不可及。
当从禁闭室放出来的第一时间,心銋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水——他要喝水!
一般来说,和青年犯了同样错误的都是要被关上一整天的;而那样的话心銋必然会错过今早的打卡,直接被算作矿工一整个gameover。
可以,还算没白投喂那工头。
他庆幸地想。
心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唾沫都少得可怜。
虽说只被罚站了一晚上,可心銋现在的状态连走两步都够呛;他昨晚就没吃成饭,等会还要上工,然后到午休才能补充一点能量。
心銋没再犹豫,他拿出胶囊,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干噎下去。
[DAY3,打卡成功]
薇薇安担忧地注视着心銋再次接受完烙印,想要上前搀扶一把,却意外的发现心銋气色还好,而且……
“你,好像变胖了点?”
VV意外地打量他,在这里如此高强度的劳作,再加之有上顿没下顿的,人的体重怎么可能不降反增呢?
一旁的纠结剑士立马反应过来,“你吃药了?”
她皱眉上前,二话不说捞起心銋的裤脚,捏了捏他的小腿,神色有些难看,“你这哪是发胖,根本是饿得浮肿了!怎么会这么快?”
心銋拉起她,“那个补充剂大概是向未来的我借贷的营养,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虽说再多吃几颗无疑会提前嗝屁,不过至少现在我活着,而且也没药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嘻笑着拍拍剑士的光头,“倒是你,瘦了。”
他们每天都见面,若只是正常范围内的体重变化,光凭肉眼很难察觉。
可纠结剑士的暴瘦,已经到了一眼就能看出和昨天明显不同的地步。
“看来让你每天做3到4个完美级的杯子,对身体负担还是太大了。”
尽管他选了三人中身体素质最好的纠结剑士来做这件事,但制作高规格塑料杯对身体的消耗,显然比他预计的要严重得多。
为了产出完美级成品,纠结剑士的工作量大增,这两天她总是最晚来吃饭的。
“要不还是……”
心銋思忖着开口,却被纠结剑士打断。
“我可不喜欢半途而废。”她虚空撩了撩不存在的头发,冲青年自信一笑,“少瞧不起人,坚持到获得‘最佳员工’的称号之后都绰绰有余!”
心銋嘀咕:“明明就是个没指示就动不了的纠结怪……呃!”
话没说完,他就被赏了个结结实实的头槌。
心銋揉揉发红的脑门,扫视一圈最后阴森森问:“那狗东西呢?”
青年说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VV报告道:“他早早就打完卡去生产了。”
纠结剑士抱胸勾唇:“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个军火商有想躲的人。”
心銋呵呵笑了两声,把指节按得咔咔响:“是吗,我倒是挺想他的。”
而被惦记上的军火商此时已完成了一轮制作,他凝视着卸货区墙上张贴的泛黄海报,正是心銋在第一天就搂过一眼的那张。
它风格复古,画面带着一种质朴坚实的质感,线条凝练;其中央是一位笑容憨厚的工人,袖口卷至小臂,有一枚锃亮的铜质徽章别在胸前。
这位主人公精神头十足地眺向远方,眼中满怀期许和自豪,似乎有某种闪耀的光源自斜上方打过来照亮了他的面庞。
其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最佳员工”、“……即可获得XXXXXX资格”、“下一个就是你!”几个煽动性的短句。
军火商停驻在这不知已经举办了多久,却从未变动、更迭的评选活动宣传海报前,神色淡淡。
他的金发被工厂的穿堂风撩起一缕,其背后位于肩胛骨之间的“Ayellowdog”文身已被伤痕完全抹去。
质检员对军火商相当满意和放心,他已不再仔细审查6666号的成品,只需一瞥便能确认其完美无瑕。
心銋和军火商的工作节奏就这么错开了,当他来到卸货区金发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其质检员不停耀武扬威,各种找心銋他们不痛快:
“这一期的‘最佳员工’肯定是6666号的,你就别妄想那个位置了。”
老质检员围着心銋唱衰,“你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产出质量起伏不定的员工一早就被踢出候选名单了,与其继续不自量力,不如先好好想想该怎么保证自己每顿都能吃上口热乎饭哈哈!”
心銋权当没听见,这种以打压为乐的家伙越理就越来劲,他的生活都失败到要靠贬低他人来彰显自己的可怜境地了,就让让他吧。
看到3841号这次也只拿出个B级杯,心銋的前质检员更是胜券在握,许多擦边合格的塑料杯他都不再放在眼里,直接丢废品框给员工算不达标。
心銋将自己这一天的产出都维持在中档区间,只在其中一轮生产拼尽全力,搞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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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杯和副产品意思意思,完全没了之前勇争先锋的劲头。
这破工谁爱干谁干吧,指定是抖M来的。
到了黄昏即将收工时,还在等质检员小心取货的心銋瞧见工头竟来到了他们这块卸货区。
秃顶工头面色铁青,他拿着两三个塑料杯,一把甩到那经验丰富的质检员脸上,怒吼道:
“576,你胆子够大的啊?!”
心銋背后的质检员也吃了一惊,他停下手上的活,探出头来一起观望。
只见他的前辈还一脸茫然,脸上笑意都没来得及收住,就被工头一脚踹倒!
老质检员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工头,他慌忙跪好,觑着工头脸色,陪着小心,虽然还不知道怎么个事,但他已大喊起“冤枉啊”、“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之类的话。
“误会?一次两次可能是失误、不小心,那第三次呢?!更何况是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质检员!你好好看看地上都是什么?!”
工头的唾沫星子喷了576满头满脸,老质检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色煞白,他颤抖地捡起摔在地上的几个杯子,忙乱地将它们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地查看,而后冷汗登时遍布了全身。
这些杯子都贴有标签和序列号,是完美评级,且确实经由他手,可是、可是——
工头面目狰狞,见质检员心里有数他也不再兜圈子,“你平时将一些残次品偷偷带出去用以为没人知道?!我睁一眼闭一只眼,当你是老油条懂分寸,结果现在你竟然敢把完美杯偷偷调包成劣等品?!”
说是劣等品其实也不至于,工头挑出的这三个杯子其中两个都达到了A级,和完美杯只差0.2%的透光率和0.01mm的壁厚公差,肉眼乍一看而不用专业工具测量的话,根本挑不出毛病。
可再怎么接近它们就是不完美的!
更要命的是,576居然还把一个B级杯混进了完美杯的批次里!标签还是他亲手贴的!
那B级杯次就次在有一条0.3毫米的细微划痕,价值直接大打折扣。
极品杯可是有价无市的存在,都是供给特权阶层的!是身份的象征!
又因其稀缺性,即便是在权贵之间也是极为紧俏的存在,往往刚一开具鉴定证书,听到风声的大人物们就让家仆来取了,这些杯子甚至都来不及出厂!
但就在今天,竟有三个完美杯子被客户陆续退回!对那些吹毛求疵到极致的权贵来说,这是工厂的重大失误,甚至有欺诈之嫌!他们厂牌经营多年的口碑和信誉差点就毁于一旦!
如今上边愤怒到了极点,作为工头他也难辞其咎,必须得推个人出来交差!
质检员瘫坐在地,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可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把旁人也拉下水。
与其承认是自己检查失误,不如说是有人故意陷害——
“是他!一定是那个新来的动了手脚!偷偷把我这边检视过的杯子调换破坏了。他是嫌晋升太慢,想要取代我的位置啊!!”
心銋身后的小质检员人都傻了,怎么都没想到吃瓜会吃到自己头上,他张张嘴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好在工头根本没理会576的哀嚎,直接让保安粗暴地把他拖走了。
“咦?没、没我的事吗?”
小质检员磕磕巴巴地指着自己,还有些魂不守舍。
心銋理了理工装道:“你的职位和资历都不够格,一看就知道是被推出来背锅的。
“而且,质检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吧,培训成本应该不低,看起来人手还挺缺的……”
心銋正说着,那边气急的工头这会儿才脸色好看了点,拿出一根吸管搁嘴里猛吸了几口。
片刻后他继续道:“至于这暂缺的岗位嘛……”
工头扫了小质检员一眼就移开视线,另外举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
“刚刚多亏有6666号,发现个别杯子有瑕疵而质检员却没注意到,并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这才让工厂免受更大的损失。”
要不然今天被退回的杯子恐怕就不止三个了,想到这工头也是一阵后怕。
“6666号的观察力远超常人,这可不是靠培训能堆出来的天赋;从现在起,他就是你们的新任质检主管。”
心銋看看工头手上的“香烟”,再看看华丽登场的金发男人,扯了扯嘴角。
怪不得昨天工头只罚了他一个人,靠!
军火商已然换掉了露背工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修身的白大褂。
他冲心銋笑笑,上前几步继承了上一位质检员的工具。
那其中,正有必不可缺的放大镜。
心銋看着军火商用手指将工具依次清点,然后拂过那放大镜镜面时,有血滴自其指尖一闪而过。
紧接着,副本内的所有玩家就都收到了系统的一则通知:
【玩家[军火商],发现了第一枚碎片。目前镜像补完进度:16.67%】
等员工都散了,金发男人瞧瞧还没有走的心銋,夸张地张开双臂似乎想与他拥抱,并用歌剧般的声调情感饱满地道:
“呀——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