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方玄舟长舒一口气,懒懒往甲板上一躺:“听完作何感想?”
连樾没接话,沉默地将那船舵递还给他。
方玄舟眯眼轻笑:“终于舍得还了?”
连樾站起身,被夕日拉长的影子斜斜落在他面上:“师伯此行,又是采药?”
方玄舟也没瞒着他:“哪里,是你师父的意思,要我帮忙寻块风水宝地。我虽舞枪弄棒不行,堪舆风水倒还算在行。”
“可有危险?”
“哟,这可不像你会问的问题。”方玄舟眉梢一挑,戏谑调笑道:“你这小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还是头一回从你嘴里听见这种话。”
他得意掏出临行前遥沧给他的阵旗,“放心吧,只要不出这大阵范围,天底下没人伤得我们。”
“那好。”连樾翻身跳下云海,“既没什么风险,师伯你一人应也应付得来,我有事,先走了。”
方玄舟人都懵了,忙驱舟追了上去:“不是,去哪儿啊你这是?”
连樾盘腿坐在破空疾驰的巨剑上,手里托着块一尺见方的罗盘,盘面长针飞快转了几圈,最终稳稳指向西南方。
“史书记载,天火自临寰起,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你!”方玄舟惊得险些原地蹦起来,“那地儿现在还是天火笼罩的禁区,你想送死不成?”
连樾充耳不闻,随意晃了晃那张从他手里抢来的传送符:“先用了,回来还你。”
“等等!”方玄舟急忙伸手去捞,紧紧抓住他袍袖,可撕拉一声响,人已传送不见,只剩小片布料在他手里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手忙脚乱摸出传音玉简,刚要注入了灵力,玉简忽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师兄,到南海了没?有件事忘了说,路过蛇头岛,记得向药婆仙讨两朵枯寿花,要八百年份的,订金我已预先付讫,她若问你要凭证,你取腰牌给她即可。”
方玄舟握紧手中玉简,心虚得不敢开腔。
似觉察到氛围不对,那头语气蓦地冷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方玄舟嗓子眼紧了紧,“那个,你徒弟,他……”
“他怎么了?”
“往临寰去了。”
他听见那头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一地。接着便是遥沧气急败坏的连环质问:“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怎么敢放他去?这么大人连个毛头小子都看不住?”
方玄舟直喊冤:“我拦了,没拦住,你那徒弟多倔你自己心里没数?能全怪我?”
遥沧怒极反笑,“行,你两能耐,忒有出息,一刻没盯着就给我找麻烦。”
听他那头呼吸沉重,尾音发颤,方玄舟忙道:“你那老毛病又是不是又犯了,樾儿说你……”
“不劳操心,死了都能被你们气活。”
方玄舟不敢再劝,他壮了壮胆,小心问:“现在怎么办?”
“我来处理。”遥沧强压下火气,寒声叮嘱:“你别掺和,待在原地别动,听见没?”
得了那头应诺,遥沧断开联络。他飞快收拾好一地狼藉,正欲传送前往临寰,下腹蓦地一阵剧烈抽疼。
他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椅把才将将稳住身形,尚未回过劲,又是连绵而至的绞痛。
血气上涌,眼前大片大片的黑,他靠着椅背缓缓滑坐在地,人几乎蜷成只虾米。
不对劲,很不对劲。
月初刚发作时他便隐隐觉得怪异,这回同先前旧伤复发不大像,虽疼,却没什么烧灼感,反倒时常腹中发寒,又酸又胀,伴着时不时的无律抽动,直教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他摁在绞痛处,手掌隔着衣物重重碾过腰间那道疤。
他生平只受过两回伤,回回都在丹田,先经火烧,又受刀搅,这疤便是当年那柄搅碎他丹田的刀留下的,从左肋一路割到右腹,几乎将他撕成两截。
虽如今已愈合得看不出痕迹,但每逢湿冷寒凉时节,还是会泛起细密如针扎似的疼;春夏时节亦不好过,天火作祟,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一度觉得那是煎熬,而今方知纯粹的痛其实也没那么难捱,起码比眼下这一抽一抽的滋味好受。
这种诡异的抽痛,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腹腔里伸了个懒腰,顺带蹬腿踹他两脚。
他被自己古怪的联想骇得面无人色。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可转瞬下腹又开始翻腾,这回更剧烈,连他搭在腹上的手掌都摸到了动静。
底下,好像真的有东西在动。
他手一抖,险些当场给自己开膛破肚。
不不不不不不,幻觉,一定是气昏了头生出的幻觉。他强自镇定,给自己诊脉。
指尖搭在脉上,一息,两息,三息。他的手止不住哆嗦。
他不信邪,换了只手。
左手脉跳更清晰,哪怕他于医道只是略懂,都能立马断出是何脉象。
他的脸色,彻底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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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樾碾碎掌中芥□□,沾了辛辣汁水的指头往眼下一抹,登时被刺激得泪流满面,泪刚从眼眶脱出,便被他周身漂浮着的符箓吸走。
他贸然前来,的确是一时兴起,却并非盲目冲动。这一路来,他就这样边掰芥□□,边收集泪滴,他乃火系灵根,无法使用水系功法,只得借助这些御水符将一滴滴泪液膨胀作一支支指哪儿打哪儿的粗壮水箭。
原因无他,他的眼泪,可以吓退天火。
这不是他大话,他有证据的。
十三年前,他五岁,那日他印象很深,是他第一回见师尊腹痛发作。
五岁时的他还不大能完全控制人身,大多时候是狐狸形态,那日也不例外,他窝在师尊怀里小憩,迷迷瞪瞪地享受着微凉指头在背脊皮毛间划过时带起的些微痒意,昏昏欲睡之际,身后人突然剧烈咳嗽不止,接着便是温热茶水劈头浇下来,伴着茶叶,哗啦啦盖他一身。
他立马就被浇醒了,慌忙回头。
师尊手抖得厉害,握不住茶盏,那巴掌大的瓷杯在他指尖颠簸了几下,哐当摔在地上,砸得稀碎。
他不曾见师尊如此失态,被吓得六神无主,师尊轻声安抚他,“我没事”三个字尚未完全出口,血抢先一步从唇角狂涌而出,滴答答染透了狐狸细腻柔顺的绒毛,浸出一团团猩红的绺。
那是连樾有生以来头一回见血,兽类灵敏的嗅觉却无师自通地品出这艳色稠液中的不祥气味。
他慌忙立起身,扑在师尊面上舔舐他被血染得猩红的唇,企图止住血液的外涌,但这无济于事,他眼睁睁看着师尊歪倒榻上,眼皮沉重耷拉下去。那双总笑盈盈看着他的眸子,任他如何呼唤,都未再掀开。
他看见无数火蛇自地底下钻上来,丝丝缕缕,如植物的藤蔓,一圈圈缠缚在师尊腰身上,像是要将人网住,拖入阴曹地府。
现在想想,那大抵便是天火,寻着师尊腹中的那团火苗追了过来,企图吞噬这侥幸逃过昔年劫难的幸存者,但彼时的他并不知情,只本能地觉得害怕,吓得眼泪稀里哗啦地流,糊了师尊一身。
不知为何,那些火蛇格外畏惧他的泪,沾上泪液的瞬间竟像鼠撞了猫,逃也般唰地缩回地底,顷刻间无影无踪。
他怕火蛇又爬上来,不敢停下泪涌,眼睛哭干了就咕嘟嘟灌水,哭疼了就用冰敷,如此持续七天七夜,师尊才终于醒,有气无力地摸摸他脑袋,嗔他嚎得像哭坟,吵得人脑仁疼。
师尊的声音好生嘶哑,和他哭得失声的破锣嗓子不相上下。
他和师尊被彼此难听的声音逗笑,师尊搂住他,轻轻埋进狐狸胸口厚实的绒毛,高挺的鼻梁骨抵在他心口,痒痒的,有点儿硌,他刚想挠挠,师尊轻柔抱起他,一抹温软印在他湿漉漉的鼻头。
他瞳孔唰地扩大了,哭了七天七夜的疲惫瞬间清空。
师尊居然亲了他一口。
轻飘飘的,带着缕淡淡的香,像卷着花瓣拂过他鼻尖的春风。
他听见师尊含着歉意的声音:“吓坏了吧?对不住,我这一觉,睡久了些。”
“我,师尊,我……”舌头像打了结,磕磕巴巴地挤不出完整字句,他索性不说了,美滋滋扎进师尊怀里,决定从此再也不洗脸,最好是能把被亲过的鼻头完整卸下,精心装裱,挂墙上供着。
但师尊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按水里从头到尾给他搓了一遍,理由是他身上污血都结块了,嫌他脏兮兮的。
他气得半死,忿忿甩了人一身水,发誓再不理他。这回他很争气,足足坚持了半时辰,一直忍到师尊给他搓完澡,烘干毛,又下厨给他煮了碗热腾腾的龙肉面,才吸溜着口水勉强原谅了他。
可事情远未结束,此后十数年间,师尊腹痛发作频繁,毫无征兆,生气时会疼,高兴时会疼,什么都不做也逃不过,虽没再呕血,昏迷高热却是常事。
小狐狸懵懵懂懂,不知人病从何起,只会害怕哭泣;后来大了,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连樾,再见师尊发病,他心里头便只剩掺着气闷的心疼。
他恼这人死倔,不寻医也不问药,疼就灌酒,美其名曰醉倒睡着就不疼了,却不知醒后之所以能神清气爽,都是做徒弟的在他昏迷时衣不解带地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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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敷药镇痛,又是推拿按揉,时不时还得贡献几捧眼泪,吓退虎视眈眈的火蛇。
可怜他情窦初开的年纪,干的全是伺候人的活计,抚摸着心上人赤裸的腰身,却愁得不敢想入非非,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同师尊天人永隔。
他就这么强行压抑着在渐长的年岁中慢慢滋生的欲念幻想,无数次揉软掌下因剧痛而紧绷战栗的皮肉,偶尔壮起胆子偷亲一口,就能欢欣雀跃地悄悄美上一整天。谁听了不说一句心酸。
近两年倒好些,只隆冬天寒,或是盛夏酷暑时节才偶见师尊病发,许是也没以前疼了,这病秧子还有力气靠在床头笑他形容狼狈,浑不提他是忙前忙后地照顾人才顾不上自身仪容;笑话完他,见他板起脸生闷气,这人又笑嘻嘻搂他近身,拆开他忙中胡乱束起的长发,帮他重新梳好。
为他梳发时,师尊看他的眼神总是格外温柔,漆黑水润的瞳仁里,荡漾着近乎爱恋的东西。
他无数次因此怦然心动,恍惚间竟生了误会,觉得师尊也对他有意,也愿同他情定终生。
可惜,到底是他自作多情。“爱”字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他便彻底遭了冷落,日日求见,夜夜挂念,只得心上人一句“不想再见你”。
眼泪流得汹涌,符纸用完了一摞又一摞。他摁了摁发胀发酸的眼眶,自嘲笑笑,按这个哭法,只要符箓够多,彻底熄了天火也并非全无可能,再不济,几张符箓丢下去,保命脱身肯定没问题。
胡思乱想间,身下破空疾驰的巨剑突兀停在云端,不得寸进,罗盘上的玄铁长针倏然颤动起来,一圈圈转得极快。
好强的魔气。
连樾心神一凛,飞快权衡双方实力后,他瞬间身化遁光,半息间已逃出千丈远,可那魔气如跗骨之蛆,紧紧贴在他背后。
眼看逃是逃不掉了,他心一横眼一闭,索性停下飞剑,强作镇定地冷哼出声,负手长身玉立:“来者何人?休要故弄玄虚。”
无人应声。
他神识飞快扫过四方,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望无际的云海。
“呵,”他掌心微微见汗,语气却丝毫不乱:“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家师可不是尔等宵小得罪得起的人物。”
话音刚落,腰间遽然刺痛。
他慌忙低头,却见一只乌鸦从他破损的储物袋内探出脑袋,狠狠叼了他一口。方才那吓得他御剑狂奔的魔气,正是从它身上来的。
他顿时恍然,难怪如何都甩不掉,源头被他装在兜里随身揣着,能甩掉才有鬼了。
他忿忿戳了戳乌鸦圆滚滚的后脑勺:“储物袋都被你咬穿了,还想在我肚上打孔?你真坏没边了。”
也不知是不是还在怨他塞它进储物袋时用力太狠,乌鸦扭头又照着他手指猛咬,连樾连忙抽手闪躲:“就关了半时辰,你至于吗?”
乌鸦大为光火,扑棱着翅膀撕开储物袋,离弦之箭般窜上他头顶,照着他脑门一顿笃笃乱啄。
连樾也恼了,一把揪它下来:“关你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你怎的这么小心眼?再这样我真走了。”
乌鸦突然止住攻势,从他头顶蹦回他掌心,歪头盯着他瞧。
连樾眯了眯眼,这小东西居然像是在思考。
于修行者而言,傀儡并非稀罕物,端茶送水,探路试险,一具傀儡能省很多事,但如这乌鸦般颇具灵智、心眼小、脾气大、几乎同活物无异的傀儡,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他实在好奇,师尊到底往里头炼了什么东西,这小东西怎能精成这样。
乌鸦突然动了,连樾警惕地绷紧身子,护体灵力套了一层又一层,它却只是仰起脑袋,朝他轻轻叫了两声。
乌鸦本音呕哑糟咂,实难为听,但这小傀儡似乎颇有学舌天赋,声音软软细细的,呜汪呜汪的有些像犬崽叫唤。
连樾紧皱的眉倏然松开,眼底不禁染上笑意。这鸟竟是在掐着嗓子跟人卖乖呢。
他心觉好笑,语气也不由跟着放柔几分:“不生气了?”
乌鸦又埋在他掌心蹭蹭。
连樾伸出两指,捋捋它头顶柔软的毛,他算看出来了,这小东西就怕他说要走,一说它就黏着人乱蹭,别别扭扭地留他。
他缓慢凑近,指尖虚虚摩挲着乌鸦圆润漆黑的瞳仁:“你这般黏人,这般舍不得我,到底是师尊授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乌鸦歪了歪脑袋,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连樾叹气:“师尊,若是您在操纵它,还请明白示下。三日前您既要我滚,今又为何令这乌鸦撒娇卖乖,拦我去路?您到底是不想见我,还是离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