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连樾恼火打断他,“你编谎能不能动动脑子?师尊耳聪目明,你才像又聋又瞎的。”

    方玄舟没好气地拍了大腿,“你到底要不要听?不听我不说了。”

    连樾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听他继续。

    “刚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那只小狐狸。”

    狐狸自称修炼多年,开了灵智,能言人语,可惜根骨平平,无法化形,索性自弃妖籍,做了只看家狐。

    说是看家,可那狐狸好吃懒做,压根儿屁事不干,成日就知窝谢枭怀里撒娇,最忙的是它那张嘴,颇为贪吃,一身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

    它说自己不肥,只是毛厚,方玄舟不信,谢枭眼盲失聪的秘密,他只用了一块天阶灵兽肉就从它那儿换来了,贪嘴至此,怎可能是虚胖。

    他原只想着报复那吊了他三天三夜的“仇人”,知道对方不过是个聋耳眼瞎的小哑巴后,一下子气全消了,就连谢枭那张面无表情,桀骜冷酷的脸,他都能品出几分脆弱来:没有朋友,又听不见,看不见的,多可怜啊。

    他同情心作祟,自作主张认人做了弟弟,开始变着法儿地跟谢枭套近乎,谢枭从不搭理,却很少再动手揍他,有一回还破天荒地跟着那只馋狐狸前来赴他的宴,虽狐狸吃腻了就又领着人走了,并未多留,方玄舟还是挺高兴。

    他那会儿十三四岁,性子外向活络,一呼百应,朋友很多,其中一位名唤陈贺,乃方家客卿,亦是父亲派给他的护法修士。

    陈贺三十来岁,出身平平,但根骨不错,年纪轻轻修为已是筑基后期,性子温文尔雅,模样生得亦是干净俊秀,人人皆赞他公子端方。

    这么个温润出尘的人物,却在谢枭赴宴的次日惨死于家中,尸身遭千刀万剐,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干干净净坐在尸首边,铁签串好碎肉,架在火上烤,熟了的取下小心吹凉,一块块撕成肉丝,喂给怀里的狐狸。

    他手艺相当不错,肉块油亮红火,在火舌上滋滋作响,隔着老远一股扑鼻肉香。

    方玄舟当时在场,甚至是第一个推开屋门的人。他吐得昏天黑地,一连多日高烧不退,噩梦连连,睁眼闭眼都是谢枭面无表情地举刀割肉,肋排,五花,腱子肉,里脊……一串串架在火上烤。

    后来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当日除了遍地碎肉外,官差还从陈贺府上搜出近百名童男童女,最小的不过六岁,皆是凡人孩童,个个形容萎靡,神智错乱。

    原来这陈贺道貌岸然,不近女色并非是清心寡欲,他生有怪癖,欲念扭曲,偏好十来岁的稚龄孩童,同他们这群半大小子混迹一块本就是居心叵测,只是碍于众人显赫家世,迟迟不敢下手,直至宴上初见谢枭。

    谢枭名头很响,却鲜少人前露脸,陈贺不认得他,只道这孩子生得漂亮,当即便起了色心,见无人上前与之攀谈,以为他家室寒微,更是彻底没了顾忌,一路尾随,意图不轨。

    谢枭本无意理会,但狐狸半路喊饿,他于是跟着陈贺回了家。至于凌迟,也实属无奈之举,狐狸挑嘴,爱吃熟肉,大块的又咬不动,他只得先切成小块,再一块块烤给它吃。

    方玄舟说到这里,已是面色发白:“你现在知我为何怕他了吧?这么多年过去,我偶尔夜半噩梦,还是会梦见当年场景,一推门,光秃秃血淋淋的骨架哐当砸我跟前,满地的碎肉块,你能想象么?”

    连樾脸色比他还难看:“也太便宜这畜生了。应该边剐边叫他自己烤熟吃下去。”

    方玄舟脸更白了,捂着嘴,隐隐想吐。

    连樾催他继续:“然后呢?师尊体弱多病,受不得荤腥之气,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人没事吧?”

    方玄舟:“……”

    冷酷肢解活剐了一个成年修士的少年凶徒,说他体弱多病,见不得荤腥?他艰难启齿,“你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

    谢枭当然没事,他不慌不忙喂饱了狐狸,又细致地为它擦净嘴角和爪子,这才抱着它迈出房门,同匆匆寻来的一众谢家客卿回了族地。

    听人说谢枭因犯杀人重罪被施了族刑,受六千道鞭笞,筋骨尽断;也有人说谢枭手段狠辣,泯灭人性,被剜断灵根,废了修为……但他们说得都不对。方玄舟病好当晚,谢枭就翻窗进了他屋里。

    人好端端的,屁事没有。什么狗屁筋骨尽断,修为尽废的,他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反倒是大病初愈的方玄舟,被他那张冷脸一吓,险些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谢枭把他从床上薅起来:“醒醒,别睡。”

    方玄舟不知他怎么突然会说话,眼睛耳朵也变好使了,四下扫了一圈,那只他从不离身的小狐狸也不见了。刚想问,谢枭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拽着他衣领就往外冲,一出门,方玄舟人都傻了,火,到处是火,从西天天际奔流而下,吞噬沿途一切。

    连樾心念一动:“你说的,可是五百年前那场天火浩劫?”

    方玄舟颔首:“不错。当年那场浩劫可谓烧断修真界大半气数,人间大乱,遍地焦土,五分之四的土地受天火笼罩,至今还是人族无法踏足的禁区。”

    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同他一路躲避天火洪流,边逃边寻亲人,可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个活物,浓烟蔽日,灰烬漫天,遍地都是焦尸,炭块,还有烧不尽的天火。翻了好久,我终于找见爹娘的尸骸,他们被烧成了两捧灰,若非有血亲印记,我根本认不出来。我一直在哭,哭着哭着就没顾得上躲砸来的天火流。那团火本来会要了我性命,是你师父帮我挡下了。”

    连樾心尖猛地颤了颤:“天火焚天燎原,无论修为高低,凡有生之灵,沾之则死,他如何挡下的?”

    “我不知道。”方玄舟在腰间比划了下,“天火正中他后腰,一直烧,烧穿皮肉,钻进他脏腑。沾了天火的物事,顷刻间会被吞得一干二净,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压制了火势,把它封在了丹田里。”

    连樾喃喃:“他常年腹痛,就是那钻进他体内的天火作祟?”

    方玄舟面露歉疚。他至今无法想象谢枭当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因火烧的剧痛稀里哗啦流着眼泪,脸上却毫无表情,还能分出力气往哭得腿软的他屁股上踹两脚,催他起身快跑。

    “我那时刚死了爹娘,又见他身染天火,以为他也命不久矣,根本没心情活了,虽然他老揍我,从不给我好脸色看,可我真把他当亲弟看的。”方玄舟说到伤心处不禁又抹了把泪,“亲人都死绝了,我想着一家人死一块儿也挺好,下去了还能做个伴,你师父劈头盖脸又给我一顿揍,说我咒他。他说他要成仙,绝对不能死。”

    他是第一次听谢枭说那么长串的话,说话时,谢枭那张满是泪液的冷漠面孔也破天荒地有了情绪波动,挤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那时看不大懂,如今回忆起来,亦是想不通透。说大话的人他时常见,野心勃勃,斗志昂扬,可那时谢枭的眼里,好像是哀痛更多。

    但谢枭的确命大,拖着一心求死的他从那方天火笼罩的炼狱里爬了出去,强撑着等来方、谢两家长辈,这才力竭昏死过去。

    “等等,”连樾再次打断他,“你方才不是说,家人都在天火中丧生了么?”

    方玄舟摇摇头:“我的确亲眼瞧见遍地骨灰,不过那是无数错乱时空拼凑而成的产物,并非彼时彼刻的真实场景。”

    连樾若有所思:“错乱时空?难不成,那天火连时空法则都能烧得坏?”

    方玄舟叹道:“你小子倒聪明,立马就想透了。不错,一点不错。天火不仅能焚尽有形万物,时空、命数、天地法则等无形之物,亦会受其影响。我同你师父被卷入天火造就的错乱时空中,除彼此外,眼前所见皆当不得真。倘若我当时真傻傻寻了短见,那可亏大了。”

    连樾忙问:“那师尊身上的伤呢?”

    方玄舟揉了揉眉心,眼里疲态尽显:“伤是真的,那团天火,是结结实实落他身上的,做不得假。两家长辈想了许多法子,皆灭不了他腹中天火,无奈,只好求彼时清岳剑宗宗主出山。”

    “宗主?可是岳掌门?”

    “嗐,可不是岳鸣那个草包。”方玄舟摆摆手,“论辈分,你得喊师祖。师尊他老人家早年也曾遭天火袭身,凭一门独门心法才得以固元续命,此法非亲传弟子不得传授。于是我同你师父一齐出了家,拜入师尊门下。

    “起初那心法效果不错,天火被迫蛰伏,虽不曾熄灭,好歹是没继续折磨他,反倒在他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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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术法上添了火灵助力,威能更甚。后来我们又多了个小师弟,师徒四人,刚好能凑一桌打马吊。你师父手气差得离谱,玩什么都输,成日挂着张臭脸,搞得我们都不敢赢,还是小师弟嘴甜会来事,把把都赢,赢来的灵石都归他,他才乐意继续跟我们玩。

    方玄舟眼里露出几分怀念的笑意:“我们三那会儿还时常结伴出海打猎,有些海兽出水则死,只能就地烤来吃,你师父烤肉手艺是真的绝,香得没边,按他自己话说,肚里烧着一团火,同炙烤炉的差别只在不能掀盖,手艺能不好么?他这话我听着还挺难受,毕竟他是为救我才落的伤病,但小师弟和他一样没心没肺,说还好他不是姑娘,万一哪天揣了崽,那不直接在肚里烤熟了?”

    连樾嘴角一抿,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师尊揍他没?”

    “那当然是一顿胖揍。”方玄舟曲肘在胸前比划,“小师弟两条胳膊被打折了,这么一左一右挂了大半年才彻底养好。”

    连樾嗤了一声:“活该。”

    方玄舟瞅瞅他阴沉的脸,又是一声笑:“不是,你还生气上了?”

    连樾被噎得卡壳,半晌才道:“他那样说,忒过分,该打。”

    “可惜啊,他除了这顿打,一点苦头没吃上,海上漂的那三四个月,灵兽肉大半都进了他肚里,仗着有伤在身,吃要你师父喂,脏了嘴要他来擦,药也得他来上,恨不能衣服也让他给换,真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爷似的。

    眼瞅着连樾脸越来越黑,方玄舟话锋一转:“不过嘛,他也不白吃,隔三差五拿出坛极品灵酒,邀我两共饮。你师父酒量好,千杯不倒,怎么灌都不见红脸,小师弟就不行了,三杯就上头,一上头就挤你师父怀里发酒疯,他……”

    “师伯。”连樾突然抬高声量,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敢问这位小师叔姓甚名谁,现在何处高就?怎的平日从没见你们谈起这号人物?”

    方玄舟面上笑意慢慢淡去:“他已离世三百年有余,不谈他,也是不想念起伤心事。”

    连樾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倏然散了。

    死了?

    那可真……

    方玄舟眨了眨被突然翻涌上来的泪意浸得酸胀的眼,声音哑了几分:“人都在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无忧无虑地过,怎料世事无常,小师弟十九岁那年横遭变故,意外陨落,那阵子正是你师父结婴的紧要关头,这事一刺激,立时就不好了,安分了近十年的天火,又从他丹田里烧了起来。

    “当时情形分外凶险,连师尊都束手无策,最终他老人家拍板,决意冒险为其灌顶,拼着被烧尽一身菁纯修为的风险,强行祓除天火。”

    连樾不觉屏住呼吸:“成功了么?”

    方玄舟摇头:“灌顶前夜,你师父卷走我大半身家,连夜跑了。”

    他苦笑一声,无奈又惆怅:“我知他是不想连累师尊为他冒险,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拖着那么副被烧穿了的身子不告而别,此后的两百年间,我给他寄过数十万封信,不图别的,只盼他能报句平安,他倒好,一封不回,“魔头”凶名倒是越来越响。师尊说他是剑走偏锋,强修了魔功,妄图借魔气压制天火,此举有伤天和,活不长久,但没想到师尊还走在他前头。

    “师尊坐化那日,他回来了一趟,人瘦了许多,撑不起衣裳,气色也不好。他捧着师尊骨灰坐在小师弟的坟前发了一下午呆,我问他话,他一句不答,转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又失踪了,此后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数百年。我起初盼他能回来,后来盼着能给他收尸,最后没辙了,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每年清明、中元定期烧金银元宝祭奠,烧完师尊的烧他的,烧完他的烧小师弟的,知他们仨个个爱财,都是一仓一仓地烧。

    “十八年前,清明,我正给他除坟头草,他突然回来,怀里抱着你,一脚踹翻了我给他立的碑,骂我又咒他。他不说从我这儿顺走的两百万灵石花哪儿了,也不说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名一改,姓一换,金盆洗手,开始学人养孩子了。”

    说到这里,方玄舟不由感慨:“他和狐狸真有缘,小时是狐狸陪他,如今是你。不过嘛,你同那狐狸不大像,没它那么懒,也没它那么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