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阿椒晨起推窗,见庭中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霜花。去书房前,便换了身夹棉的窄袄。
端王已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册《孟子》。端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把教她读书也当成了正经功课,每日总要抽半个时辰给她讲上一段。
“今日讲《孟子》中的《梁惠王上》篇,寡人之于国也。
梁惠王对孟子说,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他说自己治理国家算是尽心了。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
他觉得自己比邻国那些国君都勤政,可为什么邻国的百姓不减少,自己的百姓也不见多?
他问孟子,这是什么缘故?”
赵廷棋念完一段,停下来问阿椒:“可听明白梁惠王在问什么了?”
阿椒略加思索,答道:“梁惠王认为自己比别国国君都卖力,可百姓的数量还是没有增加。他不明白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廷棋点点头:“是这个意思。那孟子怎么回答的?”
阿椒翻到后头一段,一边读一边理解:“孟子说:王好战,请以战喻。
大王喜欢打仗,那就拿打仗来打个比喻。咚咚地敲起战鼓,刀枪剑戟一碰,便有士兵丢盔弃甲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了五十步的笑话跑一百步的。
大王您说,这像话吗?”
赵廷棋听到这里,微微笑道:“你认为孟子这个比方举得如何?”
阿椒没有直接回答:“梁惠王觉得自己尽了心,可他做的事,譬如移粟和移民,都是在百姓遭灾之后才补救的,并没有进行事前防范。就好比一个人病倒了再请大夫,和平时没病时就注意调养身子,虽然都花了钱,可两者之间不一样。
从前在教坊司,每年冬天都有几个小丫头冻病,嬷嬷们每到冬天也请大夫诊治,吩咐厨房熬姜汤,可年年生病的还是那些人。后来来了位姓江的女官,叫人把西边漏风的屋子修补,又派人把那几个身子弱的小丫头移到东边朝阳的屋子住,每天添一床厚被子。从那年起,教坊司冬天没有一个人冻病。”
阿椒得出自己的感悟:“我认为梁惠王就像那些请大夫的嬷嬷,出了事情才补救。孟子以战喻就是想告诉他,要从根源出发解决问题。天天打仗,老百姓就没法好好种地,就算移来移去也无济于事。”
赵廷棋听她说完,慢慢点头:“治标不如治本,这个点也是极好的。不过这篇不只是讲补救与治本的区别,它是孟子仁政思想里最要紧的一篇。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这三样做到后,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他把书合上,循循善诱:“孟子讲,仁政是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百姓安稳即国家安稳,天下自然归心。”
阿椒有所领悟,又想起先前看过的《战国策》,说:“殿下,我之前看战国策,里头那些策士游说列国,都是讲怎么攻略城池,很少有人像孟子这样跟国君讲怎么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他这番话在当时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赵廷棋听她主动提及《战国策》,对她的聪慧好学很是欣赏。
“确实如此。孟子的学说在当时得不到重用,可往后看,就知他的厉害了。秦朝穷兵黔武二世而亡,而汉朝初年与民休息,反而坐稳天下。
因此我说这篇文章的重点不在治标治本。你再将《孟子》这篇好好读两遍,再把《战国策选本》翻出来对照理解,想想仁政和霸道有何不同,孟子为什么说仁政才能王天下,写一篇论述来。”
阿椒听到要写文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殿下,书上的字我都认得,可要我写文章,还是免了吧。”
赵廷棋见她满是抗拒的小模样失笑道:“不拘长短,不论格式,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完了,我带你去京郊别院住两日,那边的红叶比京城红的早,山上还有座寺庙,香火很旺。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外头看看么?”
听到能出门,阿椒兴致上头,脸上压不住的高兴:“那殿下说话算话。”
接下来的几日,阿椒当差之余便坐着翻书写论述。采萍来给她送过两回果子,见她一手拿笔,一手拿书,冥思苦想写文章,还贴心地做了明目醒脑的菊花饮给她。
到了第四日晚,阿椒拿着成果交给端王,心里头颇为紧张。
赵廷棋慢慢看了一遍,文章不长,字迹娟秀工整,横竖撇捺间藏着几分他的影子。没有过多的引经据典,内容平实。看完放下纸,他故意不带任何表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副等着挨训又不甘心挨训的模样,伸手拍拍她的肩:“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出发。”
阿椒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明媚绽放,眉眼弯弯,应了声“好”。
赵廷棋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不禁失笑,又转头吩咐小厮去准备马车和行囊,明日启程去京郊别院。
————
第二日一早,阿椒就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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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坊门沿街朝东走,街面上早市正热闹。阿椒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瞧,卖炊饼热汤的贩夫,挑担子的货郎,刚开门的伙计,吆喝声一个赛一个高。
行至东城门时慢了下来。前头排着几辆也是等着出城的马车。两排披甲执矛的守卫个个面容端肃,目光从每一辆出城的人和马车上扫过,矛尖在日头下闪着冷硬银光。
阿椒下意识觉得脖子微凉,把帘子放了下来。
端王府的马悬挂王府标牌,守卫没有盘问便轻易出城了。马车继续往东走,道路两旁的屋舍逐渐稀疏,田垄一块块铺开,远远能望见农人在地里烧秸秆,冒着稀疏的烟。路边的树多了起来,都是些槐树和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飘。
再往前走就进山了,山道弯绕,两边坡上长满了枫树和银杏,红一片黄一片交错着,阿椒从车窗里望去,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把整座山都染花了眼。
赵廷棋主动介绍:“这一带名锦山,山上有一座古刹,瑞云寺,山中枫树多为瑞云寺僧众手植,赏枫的人多了,寺庙的香火也日渐旺盛。”
一进山,路就颠簸起来。方才走的是官道,宽阔平整,进了山可就不一样,车轮碾过去,哪哪儿都是石子。阿椒坐在侧面,一只手攥着窗,起初还撑得住,可马车过坎时猛然一颠,她整个人失了重心向端王身上倒去。
阿椒下意识伸手去抓,右手不知按到什么地方,只觉触到一条软趴趴的物件儿,隔着衣料也能摸出来是温热的。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人已经结结实实撞在端王肩头。
两人都吃痛了。
她几乎是跳着从他身上弹开的,连忙道歉:“殿下,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这路太颠了我没坐稳,我......”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两只手搅在一处,指尖还残留方才那么一下的触感,怎么也忘不掉。
赵廷棋在她扑过来那一刻,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平日里多从容一个人,任何时候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可方才突如其来的一下,真真是极大的刺激。
等阿椒从身上弹开,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将气息调匀。见阿椒缩在角落,耳朵红得透光,他张嘴想说“无妨”,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最后咳了一声抬手敲车壁吩咐车夫:“稳些赶路。”
马车果然慢下来,颠簸也轻些。
端王正襟危坐,目光淡然地继续看书,可耳廓边一丝极淡的薄红出卖了他,偏偏还叫阿椒瞧见了。阿椒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那到底是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