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儿也没能跑掉,另一根炭笔也精准砸在她头顶。
“你们两个丫头,嘀嘀咕咕说了一堂课,真当老朽聋了不成?”公孙先生把手里的半根炭笔往桌上一拍,“话这么多,想必都会写了。今儿的《三字经》抄五十遍,明儿中午交来。”
散了课,两人蔫头耷脑抱着笔墨笔砚,找了半日才在西角楼上一间空置的阁楼安置下来。那阁楼不大,窗子开着正对一颗老槐树。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案两头,摊开纸认认真真抄《三字经》。
才抄两行双儿便开始叫苦:“人之初,性本善。我才进府几天,哪里就善了?尽教人来受罚。”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倒也没停,边抄边继续说:“刚才我说的那个,咱继续。”
“你说殿下这人是不是太善了些?旁的达官显贵死了两任未婚妻算什么,该娶的照娶不误。偏偏咱们端王殿下不肯,生生给自己拖到二十岁,其他皇子王爷都有了儿女,他身边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阿椒虽然低着头抄写,也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笔下最后一点洇了墨,她赶紧拿帕子去吸,手忙脚乱将纸弄得更花了。双儿见她心神不宁,就从另一段凑过来看她抄的字。
“你这字比我的还不如呢!”
阿椒嘴上也不饶人:“你比我多上一个月的课,若比不过我岂不是白练了?”
两人说说笑笑抄着,窗外从浓绿变成淡淡的晚霞红。双儿抄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笔一搁。
“我是真撑不住了,明早还得早起做点心呢。公孙老头儿愿意罚就罚吧,你慢慢抄,我先回了啊,明天给你带酥饼!”说罢便噔噔噔下了楼,一溜烟没影了。
阁楼里霎时安静下来。阿椒一个人点了灯,将剩下的三十遍一页页铺开慢慢写。抄完最后一遍时,窗外的月亮已升到中天。她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竹笛声。
她收拾了笔墨,提灯下楼。她照着记忆往回走,转过一处假山,远远瞧见水榭旁的亭子有个人影。
脚顿时被钉在原地。
是端王。
月光从飞檐上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
只披了件青竹色薄衣,几缕散发披在肩头。他半垂着眼看手里那只酒壶,清俊的面庞显得有些空,像与世间一切隔着一层纱。
她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却抢先被他注意到了。
“是你。”他声音有些哑,似乎喝了不少酒。阿椒提着灯往前走两步,停在亭外。
“奴抄书晚了,回屋刚好经过。”她又补了一句:“是公孙先生罚的。”
端王“嗯”了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问道:“会喝酒么?”
阿椒摇摇头,见他似有醉意,周围又没有服侍的人。她大着胆子说:“您醉了,奴去叫人扶您回屋歇息罢。”
他摇摇头,起身时身形有些踉跄。阿椒连忙放下怀中的灯和书卷去扶,端王忽然伸过手来,按在那张描红纸上。
“等等。”
阿椒的手顿住了,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字,眉头微蹙,神情倒是认真。那层醉意也醒了一半。他拿手指了指那个“永”字的起笔,点评:“横写得太单薄,软绵绵的没力气。”
阿椒的脸忽然就红了。
而端王饶有兴致:“初学要掌握悬腕的技巧。你平时怎么写字的,写给我看看。”
她磨磨蹭蹭地找石凳上坐下,铺平描红纸,悬着手腕又写一个“永”。赵廷棋看了,有些忍俊不禁,绕到她身后,俯下身来,一只手撑着石桌边沿,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笔的手上。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执笔拨琴留下来的。
阿椒觉着自己有些吸不上气。
“握笔的姿势不对。”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酒后独有的沙哑,“指头攥得太紧了,你要把力沉在这里。”赵廷棋带着她的手,往纸面上慢慢地落下去。
笔尖稳稳当当地走了一个“永”字,遒劲有力。
阿椒觉着自己的脊背僵硬得跟绷紧的琴弦没差。她几乎屏着气,不敢呼出来。因为他实在是靠得太近了,能闻到衣袍上淡淡的徽墨香混着酒意,能感受到呼吸拂过耳畔时的温热。
“你看,现在好多了。”
那几息的寂静幽延绵长。
芦苇丛边有突然爆发一声蛙鸣,两人才惊醒。
赵廷棋起身退后半步,按了按额角,意识到方才的唐突。他咳了一声,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朗:“只要练好永字,其他字都不用怕了。夜里风大,回去的时候注意脚下。”
“多谢殿下指教,奴先告退了。”话毕,阿椒逃似地出了亭子,连纸卷都是匆匆忙忙胡乱卷一通便抱在怀里快步走远了。
上次季大人靠近,她只觉得恶心;这回端王教写字,阿椒只觉得自己好热,是凉风吹在脸上,都浇不灭的热。
阿回到自己屋子里,关上门,忍不住再将那张描红纸拿出来看。左边的“永”歪歪扭扭七零八落,右边的“永”干脆利落力透纸背。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
——
第二天一早,阿椒放下琵琶,刚做早课。听见院子外有人走动,她探头去看,是秋伯。
秋伯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每人手里各捧一个锦盒。
“阿椒姑娘,殿下吩咐老奴送两样东西来。”他将锦盒放在琴案上,一一揭开盖子。头一个装着一匣子澄心堂纸和两支上好的狼毫笔,后一个里头放的是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殿下说姑娘初学,先照着这本字帖临摹,练完后再去他跟前交差。”
阿椒老老实实跟着字帖练了个把月的字。
一日午后,阿椒拿着腰牌出府。她在府里闷了好久,这会儿站在外头,满街的人声车马,吆喝叫卖声一股脑向她涌来,叫她有些手足无措。
按双儿的嘱托,先去朱雀桥下那家新开的糕饼铺子买了两包橘饼。那橘饼做得的确好,外皮烤得黄澄澄,戳着“渝州橘饼”四个大字,拿油纸一裹,淡淡的橘皮清香从里面透出来,勾得阿椒都有些馋了。
从糕饼铺出来,她顺着街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角处有一家书画斋,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光阴斋”,看着有些年头了。铺子门口挂着几幅画,阿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买些最便宜的纸拿来练字就好。
可刚踏进门,便被满屋子墨香和翻书的沙沙声吸引住了。
铺子不大,收拾得很素雅。四壁是高高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书册,站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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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客人,有的翻书,有的看画。阿椒往里头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摆着小册子的矮桌上。
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长须老者站在城楼上,旁边印着四个大字:“列国志略”。
她好奇心起,蹲下来捡了一册翻开看。是讲春秋时期故事的白话本子,里头还夹着些粗糙的木刻插图。她刚看了两页,便卡住了。上头写“烛之武夜x而出,见秦伯曰......”那个“槌”字她不认得,后面的“伯”倒是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些糊涂。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两边还是不明白“夜槌”是个什么意思。
烛之武夜里出去做什么呢?
正皱眉跟那字较劲,旁边忽然伸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个“槌”字上:“这个字念“坠”,夜缒而出,说的是夜里用绳子拴着从城墙上放下去。”
阿椒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站在身侧。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虽然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面容清正,眉宇间落落大方。
她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有些发窘:“多谢指教。我......识字不大熟。”
“这些册子是白话简本,本就是给初学的人看的。”书生指着那行字,“这一段讲的是郑国被秦晋两国围攻,有个老臣叫烛之武,半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偷着去见秦国的国君,用一番话把秦国说退了。”
阿椒顺着再看了那段文字,想了想说:“这烛之武是个老头?”
书生点头:“他是郑国的大夫,年纪很大了。”
阿椒低头再读那行字,片刻后微微摇头:“秦国的国君当真能因为几句话就退兵?他带了那么多兵马到了城门口,一个老头对他说了几句话就撤回去了?
我觉着那烛之武也不是光靠耍嘴皮子的人。他敢一个人夜里翻墙,还不怕摔,大约早就和郑国的国君盘算好了:秦伯是个怎样的人,秦国想要什么,郑国能给什么,必定是全商量好了才去的。
不用废一兵一卒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秦伯当然愿意退兵了。”
书生被这番话怔住了,恍然开悟:
“通常读到这段史事的人,都赞叹烛之武舌辩之功。姑娘这番话才是真正戳到要紧处。
天下万事,表面是情理,底下是利害。在下读史多年,今日倒叫姑娘点醒了。”
阿椒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琢磨的。”
书生摇摇头,神情认真:“读史要的就是肯琢磨。姑娘若肯多读几本书,日后见识必定不凡。”他说完笑了一下,“在下姓祝,单名一个榆字。今年进京赶考,暂住在书斋老板家,白日无事便来书斋帮忙理理旧书来抵房钱。倒让姑娘见笑了。”
他说得坦然,不见半分局促的样子。阿椒犹豫一瞬,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本家姓陈,单名一个椒字。”
“姑娘竟与汉家陈皇后同名。”祝榆以为是“陈娇”二字,阿椒也没反驳。
在祝榆的指点下买完练字用的纸,两人走到书斋门口道别。祝榆拱了拱手,阿椒提着橘饼和纸张往王府方向回去。
她不知道,街对面的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丹凤眼正瞧见她在书斋门口抱着东西含笑仰头跟一个年轻书生说话。
车帘放下,车夫扬鞭,也朝端王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