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般传遍整座东苑、乃至后宫的荒唐流言,虽让宫过满心郁闷、百般无奈,却也阴差阳错,为他寝殿时常出现另一道男子身影这件事,盖上了最合理的幌子。旁人只当他真是坊间传闻中那般性情怪异、偏爱男色,反倒彻底掩去了楚嗣青的真实存在,将这桩守护他多年的绝密,稳稳藏在了世俗非议之下。
此刻东苑寝殿之内,彦赤与彦紫早已将复诊的太医送走,殿内褪去喧嚣,归于一片清净。两人静静立在榻边,等候宫过归来。床榻之上,楚嗣青安然卧躺,气色舒缓许多,连日反复的伤势已然稳住,不再凶险。
房门被轻轻推开,宫过迈步而入。他周身裹挟着一层沉郁冷寂的气息,无形的低气压笼罩整间寝殿,暗沉又压抑。
彦赤与彦紫对视一眼,心底皆生出几分揣测,暗自猜想主子此番外出定然遭遇波折、诸事不顺,却深知他性子沉冷寡言,从不轻易吐露心绪,便都识趣垂手,安静侍立,未曾多问半句。
宫过无暇顾及属下细微的神色变动,径直走到床榻前。望着榻上面色苍白、隐忍伤痛的表兄楚嗣青,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表兄今日身子可好些了?这一年多来,每一次凶险厮杀,都是你替我挡下致命攻势,次次涉险,辛苦你了。”
楚嗣青闻言,缓缓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温和释然的笑意,语气坦荡赤诚:“王爷与我是至亲表兄弟,王爷更是我誓死效忠的主子,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本分,何来辛苦之说。”
他稍作停顿,缓缓调息片刻,继续轻声道:“再者,当年姑姑楚妃蒙难离世,祖父与父亲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满心愧疚,自责当年身居外地、势力微薄,未能入宫相助,护姑姑安稳半生。我如今若是连王爷也护不住,归家之后,定然难逃家族责罚。王爷不必挂怀,我这几日伤口愈合稳妥,已然无大碍。”
听闻此言,宫过眼底漫上一层深重怅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楚嗣青的话,瞬间牵起他尘封多年的过往,那些深埋心底、关于母妃、关于深宫恩怨、关于他半生蛰伏的记忆,层层叠叠铺展而来。
他的母妃楚如云,原是池州一介小小县令之女,性情温婉柔顺,品性纯粹通透,从未沾染半分世俗功利。先帝在位时,彼时尚且是皇子的康泰帝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途经池州时意外负伤迷路,困顿狼狈之际,恰逢出门上香的楚如云出手相助。
便是这一场意外邂逅,让见惯世间美色的皇子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情根深种。后来先帝猝染恶疾、仓促驾崩,康泰帝临危受命,仓促登基、执掌大统。
新帝登基,首要大事便是大婚立后、稳固朝局。康泰帝执意要立出身低微的楚如云为后,誓要给她一世尊荣,却遭到生母贞顺太后与郑氏外戚一族的强力阻拦。郑家倾尽全族之力扶持康泰帝上位,权倾朝野,绝不肯眼睁睁看着后位落入一个寒门女子手中,断了自家掌控后宫、制衡朝堂的依仗。
母子二人为此僵持两月、互不相让,朝堂局势一度紧绷。最终二人各退一步,定下制衡之约:康泰帝迎娶贞顺太后的亲侄女、国公之女郑玉珍为皇后,安抚外戚、稳固朝局;太后与郑家妥协,破格提拔楚父官职,册封楚如云入宫为妃,成全帝王心意。
可郑家终究心存忌惮,不愿楚如云独得圣宠、日后势大压主,特意定下两条苛刻规矩。其一,需待郑皇后诞下两位嫡出皇子,楚如云方可孕育子嗣,以此稳固皇后正统地位,确保皇室嫡脉先行;其二,同步开启选秀,遴选多名世家贵女一同入宫,位分皆高于楚如云,目的便是分薄圣宠,杜绝君王专宠一人。
纵然规矩层层桎梏,康泰帝待楚如云的偏爱从未减半。入宫之后,他对端庄守礼、刻板正统的郑皇后冷淡疏离,对一众精心入宫分宠的世家妃嫔更是视若无睹、形同虚设。这般毫无遮掩的极致偏爱,彻底激化了矛盾,让贞顺太后与郑氏一族对楚如云的忌惮与憎恶愈发深重。
太后本就因立后一事对楚如云心存芥蒂,再加之后宫众人不断挑拨离间、搬弄是非,更是将所有不满尽数倾泻在楚如云身上。平日里动辄便将她召去宫中训斥立规矩、百般苛待,从未半分体恤。即便楚如云身怀有孕、身子孱弱,太后依旧未曾收敛,直至一次严苛训诫后,楚如云受惊见红,险些滑胎损命。康泰帝得知后勃然大怒,强硬护妻,母子二人隔阂渐深,太后这才暂且收敛锋芒,不再肆意刁难。
楚如云临盆在即时,康泰帝满心焦灼,甘愿搁置朝政、罢朝一日,寸步不离守在产房之外,满心期许着他们的孩子降生。早在楚如云孕满三月时,太医便诊出是康健男胎,康泰帝暗中许诺,待她平安产子,便即刻晋封她为贵妃,弥补她数年深宫隐忍、半生委屈。
楚如云入宫数年,素来恬淡隐忍、不争不抢。受尽冷眼怠慢、宫人苛待,从未向君王抱怨半句;哪怕康泰帝偶尔留宿别宫、冷落月桂宫,她也毫无怨怼,只是安静守候、温柔相伴。这般纯粹通透、不求荣华、只重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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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爱意,让康泰帝愈发怜惜愧疚。为护她安稳无虞,他甚至硬生生推迟了本该如期举行的三年选秀,只为独留一份偏爱予她。
可深情终究难敌天命,万般期许,终究落得一场空。那场生产,成了康泰帝毕生最难释怀的憾事。楚如云九死一生,艰难诞下皇子——也就是梁王宫过,自己却骤然血崩,药石罔效,任凭一众太医全力施救,终究无力回天。
弥留之际,楚如云气息奄奄、心力耗尽,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字字泣血托付后事。她放心不下刚出生、懵懂无知的幼子,恳求康泰帝好生照料,护他长大、免他孤苦;她亦放不下自幼相伴、情同姐妹的侍女谢月娘。谢月娘身世飘零、自幼被拐,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楚如云感念她多年忠心相伴,恳请君王庇佑她一生安稳,赐她一世依靠。
嘱托完毕,楚如云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阖目离世,殒于产房之中。痛失挚爱的康泰帝一夜癫狂,将自己锁在殿内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耗尽浑身气力,形同枯槁,满心皆是绝望与悔恨。
三日之后,紧闭的殿门开启,两道震动朝野、传遍后宫的圣旨应声而出。
第一道,追封楚如云为贤德惠贵妃,以至尊贵妃礼制厚葬,极尽哀荣;当日所有参与接生的稳婆、医女尽数杖毙,一众施救太医全部连降三等、罚薪一年,为贵妃之死担责。
第二道,新生三皇子因降生之时克母、致使贵妃殒命,赐名宫过,迁居宫中最为偏僻清冷的秋叶宫闭门思过;晋封月桂宫宫女谢月娘为贵人,常驻秋叶宫,全权照料宫过日常起居;秋叶宫特设重兵把守,无诏不得出入,宫内二人不得私自外出,宫外众人无旨亦不得探视。
圣旨颁布,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揣测不休。世人皆猜圣心难测,有人认为康泰帝痛失挚爱,悲怒攻心,当真将所有怨恨迁怒于初生稚子,厌弃至极;也有人暗自揣测,秋叶宫偏僻幽静、远离后宫纷争与朝堂漩涡,重兵把守看似禁锢,实则是帝王暗中护子,为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可往后数年,康泰帝重启搁置三年的选秀,后宫佳丽云集、新宠不断,夜夜笙歌、再无半分旧情。他更是常年不曾踏入秋叶宫半步,对这位三皇子不闻不问、形同陌路。至此,朝野后宫尽皆笃定,康泰帝是真的放不下丧妃之痛,多年依旧无法原谅这个生来便克死生母的皇子。
唯有宫过、谢贵人与一众贴身心腹清楚知晓,这一切冷漠疏离,从来都是康泰帝精心布下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