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暗卫彦赤躬身立在宫过身前，低声禀报着查清的讯息：“主子，属下已然查实。那日在山中救您的女子，是梁王府绣房帮工谢氏的女儿，闺名林玉儿，年方十五。她祖籍江苏南京，生父、叔父曾分别高中武举与文举。数年前，她随母亲与幼弟远赴京城寻亲未果，其母便入梁王府绣房做工，一家三口常年定居在王府后街的下人宅院。”
宫过听闻林玉儿已然十五岁，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满心的罪恶感瞬间消减大半。
自后山一事过后，他便日日良心不安，总觉得自己欺负了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行径卑劣不堪。尤其是他特意留下两千两银票作为补偿，还被对方当众撕碎，这份愧疚便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得知少女已然成年，宫过当即在心中敲定主意：索性寻个妥当由头，将人接入王府收为侍妾，也算弥补亏欠，了结这段纠葛。
彦赤悄悄抬眼觑了觑自家主子的神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禀报：“主子，这林玉儿极为孝顺。早前谢氏重病，无力承担诊费，她为凑钱救母，应允了齐王府大管家蔡冲之子的冲喜婚事，已然嫁入过蔡家。”
“什么？她嫁过人？”
宫过脸色骤变，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满脸错愕。那日少女一身素衣、眉眼青涩，全然是未出阁的模样，半点为人妇的气韵都无！
他脑子瞬间嗡嗡作响，一股大事不妙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情难自控，竟是轻薄了旁人之妇，这事的性质瞬间彻底变了！
此事若是被他那位素来针锋相对的皇兄知晓，或是传入宫中，必定会被大肆渲染、无限放大。更何况人家夫君平白受辱、被扣绿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念至此，素来沉稳的梁王殿下只觉得头大如斗，满心棘手。
“主子您别急，事情另有隐情！”彦赤见状连忙火速补救，生怕自家主子慌乱，“林玉儿虽答应婚事、嫁入蔡家，但新婚当夜，蔡家大郎便骤然暴毙了。”
“蔡冲夫妇蛮横刻薄，尽数迁怒于林玉儿，一口咬定她是克夫的丧门星，硬生生将刚过门的她扫地出门，还曾上门大闹一场。林玉儿性子刚烈，受此奇耻大辱，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所幸被邻里及时救下，才保住性命。”
听完这番原委，宫过长长舒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还好，只是个守寡的小寡妇，并非坏了旁人姻缘，麻烦瞬间少了大半。
心底的沉重负担彻底卸下，他反倒莫名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他堂堂王爷，身份尊贵，清清白白的童子身，这辈子第一次破例失控，对象居然是个成过亲的女子，还是齐王府下人的儿媳。
越想越憋屈，宫过心头莫名窜起几分火气，摆了摆手淡淡吩咐：“既如此，你尽快寻个合理由头，把这小寡妇接入王府安置，给她安排一份安稳轻松的差事。”
“暗中派人盯着，谨防她被有心人利用，滋生祸端。另外严守当日山野之事，绝不能让她知晓半分真相。”
一想起林玉儿挥刀扬言要阉了自己的狠话，宫过就头皮发麻，昨夜甚至还为此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属实离谱又丢人。
彦赤心底与主子想法不谋而合。
自家主子的人，放任在外本就不妥。更何况那日山野药性霸道、纠葛颇深，万一林玉儿因此怀有身孕，孩子降生后生父不明，难不成要让梁王的骨肉认旁人做父？
只是如何安置林玉儿，着实让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主子明令禁止戳破过往渊源，林玉儿又有婚嫁履历，入府做普通丫鬟已然不妥，合适的身份差事着实难以拿捏。彦赤全然不知，此刻林玉儿已经抢先一步，入了梁王府后厨当差。
……
彼时的梁王府大厨房，两名厨娘正趁着空闲摘菜闲聊，满肚子吐槽不停。
身着深蓝布衣、身形矮胖的王厨娘一边麻利择菜，一边忍不住抱怨：“如今府里人手越来越多，每日饭菜份量翻倍，可那位管事偏偏只会在宫里昭仪到访、或是上头特意吩咐时才肯掌勺，平日里只管着采买这类清闲肥差。”
“本该是粗使丫鬟包揽的摘菜、洗碗、烧火、清扫杂活，如今全都压在我们几个大厨身上。她倒是靠着克扣人手、节省开支，在上司面前落个能干的好名声，累死累活的苦活却全让我们扛着。”
“再过段时日，梁王殿下就要正式搬入王府，麾下一众侍卫仆从的膳食也归咱们厨房打理，到时候活计只会更多。也不知道上头会不会新增人手。”
“早前管事还说要请示宋大总管，招个烧火丫鬟分担杂活，这都过去许久，半点动静都没有，我还天天盼着有人来接手我这堆琐碎杂事呢。”
一旁身形清瘦、身着浅灰布衣的李厨娘闻言，当即冷冷嗤笑一声，满腹怨言：“还能是为什么？少招一个人就少一份月例银子，牛婆子就是靠着这点事向宋大总管邀功，彰显自己会省钱、会办事。你看她每次去大总管府邸，哪次不是大包小包送礼讨好？说白了就是踩着我们辛苦劳作，为自己铺路往上爬。”
她刻意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算计：“说起招烧火丫鬟，我倒是有个想法，想把我娘家大哥的大侄女塞进来做工。”
“只是这差事向来由牛婆子一人说了算，我早前几次明里暗里驳过她的面子，她心里定然记恨。我若是主动开口举荐，怕是她想都不想就会回绝。”
王厨娘听得满脸不解：“你娘家侄女？好好的姑娘家，何必来后厨烟熏火燎遭罪？如今王府东苑正招贴身丫鬟，眼看梁王殿下马上就要入住，若是能近身伺候、混个脸熟，哪怕只是个寻常侍寝丫鬟，也是旁人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再不济，日后王府定会有王妃、侧妃、侍妾，我听从前伺候过齐王妃的老人说，主母们收拢人心最是大方，随手一点打赏，对权贵而言九牛一毛，却够我们寻常人家安稳度日许久。近身伺候主子体面又有前途，怎么看都比在厨房干苦力要强得多。”
李厨娘闻言连连叹气，满脸恨铁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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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这些好处我何尝不清楚？我都恨自己没生个闺女去搏一搏！可我那侄女实在不争气，生得又黑又壮、样貌粗糙，连主子院里最底层的洒扫粗使丫鬟都够不上，根本没机会近身得脸。”
“最关键的是她食量惊人，吃的比挣的还多，寻常店家作坊根本不敢用她。思来想去，也就咱们厨房最合适，管吃管住、四季有新衣，每月还有八百文月例补贴家用。”
“而且她力气大、能干粗活，正好扛得住后厨的累活。最重要的是，能省得我大哥大嫂三天两头往我家蹭吃蹭喝、搜刮占便宜。”
“原来如此。”王厨娘恍然大悟，随即不动声色恭维一句，“都说侄女随姑，单看李姐姐你这般样貌气度，只能说是你侄女自己没长开。”
紧接着她眼珠一转，给出个稳妥计策：“这事简单。牛婆子家的幺儿是府里的车把式，他家婆娘最是嘴馋贪小便宜，每次来厨房打饭都巴不得多捞些好处。”
“下次她过来，你多给她添些饭菜，再备点薄礼登门，托她在牛婆子面前说句好话。不过是顺水人情、不费力气，她定然乐意帮忙，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层！还是王妹子心思活络！”李厨娘瞬间眼前一亮，当即拍腿敲定，“今晚我就去打点妥当！”
两人正热火朝天地商议着，余光忽然瞥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她们方才热议的厨房管事牛婆子，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约莫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女。
这是林玉儿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踏入偌大的梁王府。
一路穿行府中，沿途草木葱茏、繁花点缀，长廊曲折、檐牙精巧，鸟鸣声声、生机盎然，雅致景致让她暗自赞叹不已。
她前世也曾陪同亲友游览过恭王府等古建园林，这梁王府的格局形制与之颇为相似。但相较于游人喧闹、只剩景致的景点王府，这座有人居住打理的府邸，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与立体的贵气。
林玉儿跟在牛婆子身后，正沉醉在亭台楼阁的精妙美景中，耳边忽然传来牛婆子的提点声。
“前面桌案旁摘菜的两人，高个的是李厨娘，矮个的是王厨娘，都是咱们后厨的老人了。”
林玉儿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灰白平房前，一高一矮两名三四十岁的妇人正围在堆满鲜菜的长条桌案旁。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上下来回打量，眼神直白又挑剔，带着几分不善的审视意味。
牛婆子快步走上前，指着林玉儿，对着二人郑重介绍：“这是新来的烧火丫鬟，名叫林玉儿。往后后厨的粗重杂活，便交由她打理分担。”
话音刚落，李厨娘脸色瞬间一沉，语气尖刻又嫌弃：“就这小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得了什么粗活？怕不是请来厨房里供着养闲人的吧！”
王厨娘立刻附和点头，满眼轻视：“看着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孱弱模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般出众样貌，不去主子跟前当体面丫鬟，偏偏来后厨烟熏火燎受累，实在离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