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对着两份王府差事左右权衡、犹豫不决,林玉儿心中却早已笃定,一眼便认准了后厨烧火丫鬟的差事。
对眼下的她来说,养好身子、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原主常年食不果腹,身子亏空严重,早已是重度营养不良。再这般清汤寡水熬下去,本该亭亭玉立、愈发明艳的容貌底子,只会日渐干瘪枯黄,彻底毁了这副美人胚子的天资。
除此之外,她心中另有一番算计。后厨是整座王府物资最充裕、人流最繁杂的地方。只要她手脚勤快、处事圆滑,和两位厨娘打好交情,日后若是有干净完好的剩余食材饭菜,或许能稍稍带回家里,悄悄改善母亲与弟弟的伙食,一举两得。
林玉儿将两份差事的优劣利弊逐条剖析,条理清晰,句句贴合家中窘境,句句切实长远,很快便说动了摇摆不定的谢氏,彻底敲定了后厨烧火的差事。
只不过这份差事能否真正到手,不由姜大娘做主,更不由她们母女说了算,最终还得看厨房管事牛婆子的决断。只要牛婆子点头录用,再带她前往总管院,在王府大总管宋重天手中走完签契流程,这份差事才算真正落定。
王府底层杂役本就无关紧要,无需层层严苛核查。只要牛婆子拍板,再加上林玉儿家世清白、为人本分,宋重天那边素来只是走个流程,极少驳回。
即便如此,谢氏依旧满心忐忑,蹙眉忧心道:“姜大姐,我与这位牛管事素无交情,往日从无往来,这般贸然登门求事,她未必肯卖我们情面。”
姜大娘闻言温声安抚,语气十分笃定:“你只管放宽心。我既然特意告诉你这份差事,便是笃定自己在牛婆子面前说得上话。”
“她还没升任厨房管事的时候,与我比邻而居。当年她生下幺儿,奶水不足,家中孩子又多,家境拮据,根本没钱给幼子买细面鸡蛋滋补。恰逢我那年生下翠儿,奶水充足,翠儿饭量又小,我便常常把她的幺儿抱过来一同喂奶照看。”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上,后来高升管事,也从未忘本,逢年过节总让她儿子登门送些物件答谢。何况玉儿求的不是什么肥差美缺,只是个辛苦底层杂役,我去说合两句,她必定会给我几分薄面。”
谢氏闻言心头一松,满脸感激:“那此番,便全权劳烦姜大姐费心周旋了。”
说罢,她连忙在炕边木柜里细细翻找,取出一只小布包与一吊铜钱,尽数递到姜大娘手中,语气恳切:“人情往来,该有的打点万万不能省。我家境贫寒,拿不出厚重谢礼,这一吊钱麻烦大姐替我买些瓜果糕点带去。这支金钗,是我当年嫁与玉儿父亲时,她奶奶赠予我的婚嫁信物,也算有些分量,便送与牛婆子或是她家闺女佩戴。”
姜大娘见状,立刻抬手将东西推了回去,语气温诚:“我深知你家难处。这钱你得留着供宝儿读书赶考,分毫动不得。这支金钗是你过世婆婆留下的念想,是你唯一的念想寄托,岂能轻易送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抵得上玉儿一两年的工钱,太过贵重,我万万不能收。”
谢氏却执意塞回她手里,眼眶微微泛红,嗓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自然晓得贵重。可玉儿年纪小、性子单纯,初入王府后厨,不懂高阶人情世故,日后少不了要牛婆子多多照拂提点。我送这份薄礼,不过是盼着她能念几分旧情,善待我家孩子。”
“况且,我执意让玉儿去后厨当差,也不是全然为了那点月钱。一来是想让她日日吃饱吃好,好好将亏空的身子养回来;二来也是想让她多与人打交道,活络心性。这孩子素来沉静寡言,日日闷在家中,只会愈发郁结压抑。我没本事护好儿女,前些日子那场大病,我险些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触及过往心酸,谢氏再也绷不住,语声哽咽,眼底泛起水光。
姜大娘看得心头酸涩,长叹一声,终究不再推辞,妥帖收下铜钱与金钗:“罢了,我便依你所言,尽力为玉儿周旋。我会把你家孤儿寡母的难处如实告知牛婆子,她素来知恩图报、并非刻薄冷血之人,知晓实情,定会多多照拂玉儿。你们安心在家等候消息,我这就去找她商议。”
谢氏母子三人满心感念,齐齐起身,恭敬地将姜大娘送至门外。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姜大娘便带着林玉儿,去往梁王府后街一处规整雅致的两进小院。院中走出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身形微丰,眉眼干练温和,周身带着常年管事的沉稳气场,正是王府后厨管事牛婆子。
“牛嫂子,这便是我昨夜与你提过的谢氏闺女,林玉儿。”姜大娘笑着引荐。
林玉儿礼数周全,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牛管事。”
“无需多礼。”牛婆子虚抬手轻轻扶起她,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微微摇头轻叹,“模样周正乖巧,就是身子太过单薄瘦弱,怕是扛不住后厨的劳碌。我们招的虽是烧火丫头,可平日里除了烧灶生火,摘菜、刷碗、收拾后厨杂务,样样都得经手,半点清闲也无。”
她说着,又真心提点两句:“不过你这孩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等年岁再长开,必定是个出挑的美人。依我看,不如寻个主子跟前伺候的体面差事,轻松光鲜、机遇也多,远比在后厨烟熏火燎熬日子要强。你们若是缺门路,我可以替你们作保举荐。”
姜大娘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先前也是这般劝她,可这孩子性子执拗、自有主意,铁了心要留后厨当差,我怎么劝都劝不动。”
林玉儿立刻顺势表态,态度谦逊又恳切:“牛管事与大娘太过抬举我了。我粗手粗脚、见识浅薄,不敢贸然去主子跟前露面。若是不慎冲撞贵人、损毁物件,不仅自身罪责难逃,还要连累担保人、拖累家人,实在得不偿失。”
“后厨杂活我却做得熟练。往日母亲在王府当差,家中三餐伙食、里外家务,全是我一手操持,我必定勤勉做事,守好本分。”
牛婆子闻言微微摇头,如实告知其中辛苦:“在家做家务,和王府后厨当差完全是两码事。府中上下数十口人皆靠大厨房供餐,算上你我,后厨统共只得四人。我时常要外出采购食材、处置府中杂务,常年在岗干活的其实不过三人。人手这般紧缺,劳作强度远超寻常人家,你可要思量透彻。”
“我早已想得明明白白。”林玉儿眉眼坦然,语气踏实笃定,“寒门子女,不敢娇气。如今能有一份安稳差事,得以饱腹度日、贴补家用,我已然满心感激,不敢言苦言累。”
牛婆子眼底顿时多了几分赞许:“倒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既然你思虑周全、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后厨差事虽累,胜在安稳踏实。”
“你签的是活契,无需终身禁锢在此。日后等你弟弟长大成人、能撑起家门,你再寻一户知冷知热的人家出嫁,凭你的容貌品性,定然不难觅得好归宿。”
“我也与你交个底。后厨现有两位厨娘,王氏与李氏,平日里劳作辛苦、心绪易躁,口舌偶尔刁钻,但心底不坏,并无歹意。日后她们若是多说你几句、分派重活,你年纪最小、又是新人,暂且服软忍让,不必往心里去。力所能及的便尽力去做,实在超负荷的便暂且搁置。有我在一旁坐镇,她们断然不敢过分苛待你。”
听闻婚嫁之言,林玉儿顺势垂眸,脸上浮出几分少女该有的羞怯,温声细语道:“多谢牛管事照拂提点,往后还请管事多多费心提携。”
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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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腼腆娇羞的模样,牛婆子与姜大娘相视一笑,打趣道:“你这孩子脸皮倒是娇嫩,不过随口提一句婚事,小脸就红透了。”
玩笑过后,牛婆子摆手笑道:“好了,妹子你安心上工去,这事我应下了,必定稳妥。我这就带玉儿去见宋大总管,敲定契约。”
“那就有劳姐姐费心。”姜大娘笑着将糕点与金钗递过去,“这是玉儿母亲的一点心意,些许薄礼,还望姐姐勿嫌简陋。我便不多客套,先去针线房当差,静待佳音。”
牛婆子客气推辞两句,终究收下礼物,提着糕点带着林玉儿往王府深处走去,一路行至一处规制崭新、气派雅致的三进院落,此处正是大总管宋重天的居所。
牛婆子轻轻叩响院门,片刻后,一名小厮推门而出。
牛婆子一边将糕点递上前,又悄悄塞了几文小钱到小厮手中,和气笑道:“这点心是孝敬宋大总管的,几文小钱小哥拿去买些零嘴吃。我新挑了一名烧火丫鬟,特来拜见大总管签订活契,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小厮掂了掂手中钱财,面露喜色,连忙应道:“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禀报总管大人。”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位身着上等绫罗、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梁王府大总管宋重天。他周身气场威严,目光锐利,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瘦小单薄的林玉儿,眉头微蹙,嗓音略显尖细:“身形这般瘦弱,怕是扛不住后厨的重活累活。不如从府里家生子中挑选,或是从人牙子手中买个体壮能干的,更为稳妥。”
牛婆子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大总管有所不知,后厨烧火的活又脏又累、月钱微薄,府里的家生子大多不愿接手。若是强行指派,只会让人心生怨怼、消极怠工,反倒滋生事端。”
“后厨执掌全府膳食,入口之物容不得半分马虎。人牙子手中的下人底细不明、心性难测,奴才实在不敢轻易任用。”
“但这丫头却是知根知底的本分人。她母亲谢氏在王府针线房当差五年,勤恳踏实、忠厚老实。她生父是江浙武举,亲叔叔同年高中文举,皆是有才之士。康泰十一年水灾,其父叔二人进京赴考,不幸与家中妻小失散,杳无音信。这些年,她母亲独自一人辛苦拉扯姐弟二人长大,品性、家世皆无可挑剔。”
“这孩子自小懂事能干,家中大小事务皆能打理妥当,绝非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娇气性子。”
宋重天闻言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后点头应允:“既然家世清白、品性可靠,便暂且签下契约留用。只是切记,倘若后续当真无力胜任差事,万万不可硬撑,免得伤身受累、闹出纰漏。活契虽自由,可一旦出了差错,终归会给王府惹来麻烦,你我皆不好交代。”
“奴才明白!奴才必定时时照看,绝不敢出半点差错!”牛婆子连忙恭敬应下。
待到正式签契之时,宋重天见林玉儿年纪幼小、身形柔弱,默认她不识字,早已备好印泥,打算让她按个手印便草草办结。
未曾想,林玉儿不愿稀里糊涂立下契约,上前拿起文书,逐字逐句仔细审阅完毕,才从容执笔,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风骨利落。
宋重天心中暗暗诧异,颇为惊奇。转念想起牛婆子方才所言,她父辈皆是文武举人,出身书香武脉,心中便瞬间释然。
这年头底层下人之中,能识文断字者寥寥无几。前段时间他为王府书房甄选识字丫鬟,遍历所有家生子,竟无一人合用。
思及此处,宋重天心中不由得暗自惋惜。这般聪慧通透、知书识字的姑娘,偏偏甘愿入后厨烟熏火燎、辛苦劳作,实在可惜。他不动声色将此事默默记在心底,暗自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