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欲还朝 > 6.韬光
    明夷确实想明白了。

    不是她想救谁,便要去救谁,裴策亦如是。

    为什么元成帝偏偏现在允许她救?为什么一个多月以来并无舅父被软禁皇宫的任何风声,现在却又让长孙案闹得天下皆知?因为现在舅父便是元成帝的饵,钓的就是他们这些尚未斩草除根的乾元旧党。

    所以他没有一抓住舅父便斩立决,而是故意留下了窗口,甚至故意让长孙氏一些人有机会逃,此时谁若是救他们,谁就会暴露,进而被元成帝抓住,彻底铲除。

    “如此,都督叫我眼睁睁看着舅父舅母去死吗?”

    裴策静静将她望着,缓道: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母后去的早,很多时候她已记不清她的音容了。眼下被拿住的是她的亲舅父亲舅母,是唯一和母后还有联系的人,是她的母族。明夷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中便要模糊了,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嘴里却一阵发苦。

    再往深想想,倘若元成帝已察觉不对,知晓她没有死,又已查到是裴策救下的她呢?此时抄了长孙家,会不会就是针对她的大网?若她坐壁上观,便是针对她的凌迟。

    如若裴策没有阻止她,如若她此刻已经在想办法孤身劫狱的路上······

    无尽的恐惧终于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明夷耳边一阵嗡鸣,随即头晕目眩,双手开始发麻,腿也有点站不住。

    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右臂。掌心干燥灼热,让人心安的温暖透过衣衫慢慢送过来,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硌到了她的手肘,坚硬,也平静。

    “殿下切莫哀思过度。”裴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依然沉稳而从容,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也有一桩好消息。”

    明夷大喘了几口气,眼前金星慢慢消退,重新看见了他。

    裴策已再度站到明夷身前,狭长凤目里似乎划出了几圈静湖投石的涟漪,又在转瞬归于一片沉寂。方才明夷脸色苍白如纸,谁都不知道他在隆冬温室里直接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就要喊昌平传府医了。

    但他却只是稳稳托住她,道:

    “裴某不负殿下所望,已寻到云执事了。”

    云策?

    明夷这下确实好多了,她托裴策寻人已经有了些时日,眼下终于寻到云策了。

    裴策见她状态好转,松开了手。

    “他怎么样?还好吗?”

    “这是云执事给你的。”

    裴策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明夷接过后快速审视了一遍,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信封是熟悉的触感,她浮萍一般漂泊的心仿佛找到了一点根系,总算是定了定。

    明夷向裴策道了谢,余光终于看到书案上裴策方才写的那幅字的内容,怔了怔,良久,缓缓露出一抹苦笑来。

    裴策写的是韬光养晦四个字。

    她怎会不知他的良苦用心,经他提点,她确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让都督忧心了,是我不好。”

    裴策摆手道无妨,又道时候不早了,既然来了便一起在前院用饭,然明夷急着回去看云策的信,婉拒后便出了书房,披上狐裘戴回帏帽,和已在屋外等了许久的白檀一起快步离去。

    裴策看着女子逐渐走远的背影,想起她为了看“云策”的信居然拒绝了和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兼衣食父母兼假冒夫君一起用饭,唇不自觉抿了抿,没来由生起几分恼意,又觉得自己生另一个身份的自己的气有点可笑,便又觉得自己荒唐起来,冷笑了一声。

    昌平明显感觉到自家都督气场不对,一向城府颇深的人居然几度变了脸色,还笑得极瘆人,垂首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

    云策信里大意道一切都好,还很意外明夷居然还活着,且被当朝都督救了,顺便关心了下明夷的近况,并约明夷三日后戌时在平康酒肆见面。

    三日后晚上,明夷带着白檀鬼鬼祟祟地从西厢房后的小门出了都督府。平康酒肆离都督府不算太远,一路上她带着帏帽,步履飞快,白檀差点就要跟不上她,不到两刻便走到了平康酒肆。

    白檀被她留在了酒肆外,明夷只身进门,一路走上二楼,四处张望之时,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唤,嗓音清澈明快,像是一片肆意的竹叶顺着清风,穿透了灿烂斑斓又归于灰暗残败的旧日回忆,直达她的鼓膜:

    “瞎瞅什么呢,我在这。”

    明夷回头,身后青年正抱臂靠在柱子边,一身浅蓝交领常服,姿态闲散,清秀的五官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见她望过来才直起身子,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兀自坐了。

    他似乎又壮了些,长臂长腿地快占满了一侧的长椅,已经完全是高大成年男子的身形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公主府了,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易了专属于云策的容貌,刻意提高成了云策的嗓音的裴策看明夷气还没喘匀,便知她估计也是一路赶过来,嘴依然淬了毒,手上却抬起茶壶给明夷斟了杯茶,放到了自己对面。

    “如今像我这般义气的人可是凤毛麟角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前朝公主相邀,我也二话不说就来了。”

    明夷白了他一眼,摘下帏帽,为防止被认出还带着半扇面具,坐在裴策对面喝了口茶。

    不热不冷,温度刚好。

    “让你失望了,我命硬着呢,不过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明夷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他后半句说的也对,便只挑前半句随便呛了一句,随后两人寒暄数语,明夷得知宫变当日云策正好休沐和同僚去京郊闲游,看到军队入城,厮杀震天,才知京城变天了。现在龙骁卫内部已大换血了,云策这样还能留下来的是极少数,且还被降了职。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看他孤身一人,自从六品的执事一点点做到从五品的佥事,本以为还有大好前途,谁想如今一朝改朝换代,又做回了当年的小执事。

    “那你还是让我继续失望吧。”裴策听不得她说什么哪天就死了的话,喊小二上菜,都是明夷爱吃的,然后明知故问起来,“那位裴都督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明夷吃了口红烧鱼脍,含糊道,“但是城府太深,根本不能指望。”

    比起那位都督,这次和云策见面的机会十分难得,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云策说:

    “云策,你能帮我去找个人吗?”

    “又使唤我?”裴策还没从那句“城府太深,根本不能指望”里出来,升腾起几分不悦,挑眉嘴臭道,“萧明夷,你现在也就使唤使唤我了。”

    话音没落裴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为时已晚,对面人顿了顿夹鱼的动作,握筷的手有些进退两难地停在了空中,少顷缓缓缩了回去。

    “我不是······”

    “我知道,没事。”

    明夷摇了摇头,她没有生云策的气,抿了抿嘴,又夹了块五香糕低头去吃。

    平康酒肆的五香糕做的不太地道,糕体易碎,馅也不香,远不如公主府厨子做的味道好,但明夷还是几口吃完了。

    桌上寂静一阵,裴策听见对面传来细微的一声啜泣。

    “云策,现在我只有你了。”

    裴策沉默地将她望着,看了一会,起身绕过方桌坐到明夷身侧,想拍拍明夷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堪堪停住,片刻后又轻轻收了回来。

    最后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丝鹅粉汤端到明夷面前:

    “让我找谁?”

    “我妹妹。”明夷抬起头,已没有泪水,只是面具未遮住的鼻尖还有点红,“她在宫变当天失踪了,现在生死不明。”

    嘉临太子萧陵川和小公主萧陵玉皆为德妃所生,虽不和慈阳公主同胞,但也一向亲厚,眼下明夷想让裴策帮忙找人也是情理之中,裴策甚至还在庆幸她前几天想通了,没再让作为云策的自己帮忙去救长孙宗卿,就听明夷接着又开口了。

    她侧身转过来看着他,是他在府里没见过、甚至这十年来都未曾见过的脆弱。

    “还有一事,舅父舅母三天前入狱了,元成帝要杀他们,裴策不让我救。”她目光凄楚,眼角又红了,泪却从始至终都倔强着不肯流下来,“我已知晓这是元成帝的饵,可是云策,你也觉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什么都做不了吗?”

    看来还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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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策放下汤,心里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那位都督都有本事在乾元之变救下你,想必此刻又选择袖手,定是有他的决断。”

    明夷低低应了一声,背微微弓着,像随时都会碎掉的白瓷。

    “不过,”裴策不想再看她这蔫蔫的样子,话音一转,“我可以试着帮你打听一下小公主的下落,另外,我印象里好像听说现在长孙家被软禁的人里没有你表弟?如果条件允许,过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查查他的下落。”说的是长孙淇。

    “好。”明夷点头,端起汤,勺子送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我舅父舅母,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但凡身边此刻坐着的不是云策,明夷都不会再反复确认了,只有云策在身边的时候,明夷才会毫无负担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起码现在,我没办法,殿下。”

    裴策敛了所有不羁散漫的神色,目光望向远方。

    “来者依旧可追,萧明夷,振作起来。”

    与明夷分别后,裴策选了另一条路回都督府。

    十一影卫自明夷入府后便被裴策安排在西厢房警戒,今晚能闭眼放明夷和白檀出来自然是他的授意。裴策独自走在巷子里,回忆着听说过的关于萧陵玉的下落,某一刻突然察觉到身后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顷刻间心念百转,出巷子拐到了大街上。

    他此时扮作云策,走的路线也不能明确指向目的地,竟被盯梢了。

    对方显然不知他真实身份,否则也不会只派了一个小喽啰来。都督裴策以深谋远略、武艺卓群著称,领兵十余年来骁勇善战从未失手,军中更是无人匹敌,让这区区一个小喽啰跟踪几息不被拆穿灭口,已经是裴策高抬贵手了。

    此外可以确认的是,和明夷相见全程对方还没来,那就不是冲着慈阳公主去的。可对方为什么要盯梢云策?后者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龙骁卫执事,在京中无亲无故,也没有站队过党争或树敌,前不久还被连贬两级,手里也无多少钱财。

    裴策脚尖一点,重新闪入一条无人的小巷,又走到暗处停住,装作疲惫之态,手按在颈肩处,扭了扭脖子。

    身后之人跟到了不远处,但并未见机上前行刺。

    看来并不想让“云策”死,也不想带走他。

    只是监视么。

    裴策想起今日元成帝对长孙氏的动作,转身走回街上。他临时转了路线,朝平日里龙骁卫惯常活动的几条街巷走去。尾巴依旧不近不远缀在他身后,裴策权当对方不存在,自顾自走进龙骁卫驻点,和几个同僚左右拥抱了一会。有旧识拿他当了一圈官结果又当回来执事这件事说笑,裴策也不恼,和对方有来有回调笑几句,嚷嚷着喊人一起去喝酒。

    三四个龙骁卫跟他一起走进了同街的望月楼,尾巴依旧跟着。

    裴策冷嗤一声,面上一副被贬后怀才不遇的不爽模样,和周围同僚说着“我干了,你们随意”,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最后“云策”醉醺醺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普通的一进院子,进屋就摇摇晃晃躺在床上,醉醺醺地喊着生不逢时,一晚都没再出来。

    尾巴自怀中掏出册子,记下排查通过四字,放心离去。

    翌日,裴策回都督府卸下易容换上朝服,开口第一句就是差昌平去查。

    昌平正要问为何主子昨晚一夜未归。他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想去知会影卫去寻裴策,影卫却死脑筋,依然在西厢房守着慈阳公主,他干等到了后半夜,幸亏平时守在云策住处附近的线人来报昨日裴策歇在了那边,他才放下心来。

    裴策先让昌平找人去查关于小公主萧陵玉的下落,又让昌平查长孙淇的,最后才说自己昨晚被跟踪了。

    昌平吓了一跳:“难道是都督先前救下慈阳殿下······”

    “跟踪的是云策。”裴策摇头否了,翻看了两眼手中监察府那边给出的长孙氏勾结前东宫旧臣的证据,眉沉沉压住眼,描述了下昨日跟踪者的特征,走出屋门去上朝,“去查此人最近都去了哪,见了谁。”

    昌平心中也提起十二分的戒备,领命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