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菜先上了。
两小碟鹅肝摆在白色的长方形盘子里,旁边配着烤过的面包和无花果酱。
许荔安拿起刀叉,将鹅肝切成均匀的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动作流畅,毫不迟疑。
油头看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又盯着自己面前精致的白瓷盘,左手拿起叉子戳了一下,鹅肝裂开了一条缝。
“用右手拿叉,左手拿刀。”许荔安轻声提醒,“右手叉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戳的。你那样戳,酱会溅到桌布上。”
油头把叉子换到右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第一次穿西装的机器人。他切下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感慨还挺好吃,但很快被这么小一块就要68的肉疼覆盖了。
主菜上来的时候,油头的脸已经开始泛油光了。
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酥脆,许荔安切开,粉红色的肉断面整齐,她蘸了黑松露酱汁,优雅地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笑着对服务员说:“火候刚好。”
油头切的牛排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桌布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汁痕。
服务员迅速过来换了一张餐巾布,许荔安说了声谢谢,然后请他在桌面上重新铺好餐巾布。她的谢谢说得温温软软,但油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刀要这样拿,”许荔安把自己手里的刀竖起来,对着他比划了一下,“食指搭在刀背上,切的时候前后拉,别往下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善得像在教一个小朋友用筷子。隔壁桌有位戴珍珠耳环的女士朝这边瞥了一眼,发出清脆的笑声。
油头的脸上开始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他端起红酒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呛得咳嗽。
许荔安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慢慢来,红酒醒一醒再喝,口感会柔一点。”
等甜点上来,油头再没有动过,只是频繁地转脖子看门口的方向。
“吃啊。”许荔安用小勺子挖开布丁,送进嘴里,给服务员比了个结账的手势。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鞠躬,把账单放在油头面前,用训练有素的专业语气说:“先生,带服务费一共是860元。”
许荔安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干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位:“我准备去商场买件新衣服明天穿,付完帐我们就去吧。”
油头的瞳孔放大了,终于挣扎地说:“那个……我去个厕所。”
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摩擦音。
许荔安看着他往厕所方向走,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她等了五分钟,油头果然没有回来,许荔安在脑中呼唤系统:“他的摩托车还在门口,但我怀疑他已经跑了。”
【检测到目标对象已从餐厅后门离开。
当前行踪:正在万盛街北口拦摩的。】
许荔安招呼已经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的服务员:“再帮我打包一份惠灵顿牛排,另外有个事情跟你说下。”
服务员听清了许荔安说的话,会心一笑:“好的,请您稍等。”
拿到了服务员递给她的纸袋,许荔安拨给了李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小许?”
“姐你睡了吗?”
“没呢没呢,看电视呢,中央八套那个连续剧,可好看了我跟你说。”
“那我给你送份牛排,挺好吃的,凉了可能不太香,你再拿微波炉转一下。”
李姐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哎哟:“你这孩子,都几点了还给我送吃的。”
“十五分钟到。”许荔安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之后,许荔安站在李姐家楼下。
李姐穿着拖鞋和花睡裤跑下来接她,把她带进了自己家:“什么东西?好香啊。”
许荔安把纸袋递过去,简洁地说了一遍经过。
李姐把叉子往桌上一拍:“他请你吃饭,然后跑了?!”
许荔安点头:“跑得还挺快的。”
李姐的声音拔上去了半个调:“不要脸!你知道他以前在厂里干过什么吗?前年有个小姑娘来做了两个月的跟单,他天天堵人家,人家最后受不了辞职走了。老板娘还说不干拉倒,反正也不缺人。”
“明天午饭前我准备找他算账。”
李姐叉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行,我到时候把缝纫组所有人叫到仓库门口去。”
第二天中午,食堂开饭之前。
许荔安端着自己的搪瓷饭盆走到仓库门口。
仓库的门半开着,油头正躺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许荔安推开门,大声说,保证仓库里面和外面走廊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你昨天说要请我吃饭,结果上了个厕所就再也没回来,你去哪里了?”
油头猛地坐起来,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搁:“你还有脸来,昨天晚上你故意坑我是吧,去那种地方一顿饭吃八百多!你一个打工的点那么多东西,什么鹅肝什么牛排,装什么富婆,拜金女!”
许荔安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脑袋。缝纫组的人全来了,李姐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张翠萍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再后面是后道,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馒头,边嚼边看。
观众到位了。
“我拜金?”许荔安转回头,“昨天是谁堵我说要请我吃宵夜的?是谁一路骑摩托车跟到西餐厅门口的?是谁坐下来说进就进有什么了不起的?”
油头的嘴唇动了动。
“况且你也没少吃啊,前菜你吃了,牛排你啃了,红酒你也喝了,一口没剩,盘子都舔干净了。结果到结账的时候,你去上厕所了。”
仓库门口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姐的声音从人群前面传过来:“上厕所上到掉坑里了吧。”
笑声又大了一轮。
旁边的张翠萍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门口的人头已经从七个变成了十几个。
油头的脸变成了发锈的铁红色:“你给我闭嘴!瞎几把咧咧,我付过钱了!”
许荔安笑了,她昨天跟服务员说,自己只付多加的那份惠灵顿牛排的钱,至于两人吃的860,油头回家取钱了,把车放这里抵押。
系统当时问她,为什么给李姐的那份牛排要自己付,通常情况下,别的宿主会选择也挂在对方账上。
许荔安的回答:“因为我的目标是高分,区区200块钱会让我的道德有瑕疵。”
在小地方敢开装修如此奢华的西餐厅,还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老板一定很有能量。
服务员二话不说,当着许荔安的面把油头的摩托车锁了。
“你付过了?什么时候付的?因为你没付钱,服务员可是当着我的面锁了你的摩托车,说等你付了钱再给你开锁。”
油头心虚:“你别管,反正付过了。”
“哎呦喂,逃单还忘了把自己的摩托车骑走,顾头不顾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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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屁股露出来嘞。”后道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小声嘀咕。
仓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况且你心思也没干净到哪里去。”许荔安冷冷开口,“明知道我消费高还贴上来,说我跟王师傅走得太近,与其跟他那种老男人搞婚外情,不如跟你。”
仓库门口的笑声停了,空气迅速安静。
许荔安微微侧过头,让门口每一个人听见:“你敢当着王师傅的面再说一遍吗?”
油头油亮的眼珠往仓库门口扫了一圈,看到门口人群里没有王师傅,正想松口气,许荔安的下一句话跟着来了:
“你还说,我天天换衣服是为了勾引你,我记得老板娘也天天换吧?她昨天穿的碎花,前天穿的条纹,大前天穿的黑色。难道她也在勾引你?”
油头目光猛地越过许荔安的肩头,看向财务室。
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荔安和油头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了走廊尽头那扇刚关上的门。
那扇门原本虚掩着,许荔安说完话,它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三下。
油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给我等着。”他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里面的气力被抽干了九成。
“我忙着呢,没时间等你。”许荔安转过身,穿过仓库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李姐在她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好样的。”
许荔安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站着。
李姐的声音传入她耳朵:“你请人家小姑娘吃饭,吃一半人跑了。这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赶紧给人家道歉。”
油头争辩道:“我跟她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丢人丢到全厂,我说一句怎么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
油头大步走进仓库,砰得一声带上铁皮门,然后一脚踢翻了脚边一个空纸箱。
李姐在楼梯口笑弯了腰。
【打脸事件已完成。
打脸行为:用激将法将骚扰者带入其消费能力范围外的场所,迫使对方尿遁逃单。
次日以公开算账的方式还原事件始末,引用对方言论进行逻辑反制,阻断对方在工厂内的人际支持网络。
打脸金额支出:248元。(打包惠灵顿牛排一份送给李姐,作为邀请她出头的报酬,计入消费。)
节目效果评分:7.0/10。
外星观众精选评论:
“西餐厅那段画面感太强了,那个男的拿刀叉的手在抖。”
“最后那句老板娘天天换衣服,多好的结尾暴击,为啥打分统计结果只给7.0分,明显有黑幕。”
“先用钞票碾压,再用逻辑碾压,双线操作越来越纯熟了。”
剩余打脸金:15642元。
消费时限:4642元剩余8日,11000元剩余15日。
请宿主注意及时使用,逾期将从个人资产中扣除。】
许荔安本来都做好给李姐的那份牛排需要用她自己个人资产支付的准备了,没想到李姐给自己帮了个腔,就可以算劳务费。
很偏向自己的规则,她若有所思地穿过走廊上的人群,走回打版房。
经过王师傅身边时,他头也没抬,只是用拿烟的手朝窗外随意挥了挥。
那个手势的意思她明白。
知道了,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