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凌春的话像是一把把利剑,生生穿透了王永乾的心,捏住了他的七寸,让他这个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致仕老官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王家得罪了权贵,他这个致仕官员的人脉大抵已经指不上了,若孙儿被革退,断了科举之路,王家就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
一旦孙儿沦为白身,全家只会面临更加严重的清算。
这些年他刑部没少得罪人,只要让外人抓住一点儿把柄,有人顺势落井下石,王家只怕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让他全家丧命。
虽然明知夫人和池家是趁着王家落魄,故意发难,想要与他断绝关系,保全自身;一旦将所有家产赔偿给夫人,王家只怕就要倾家荡产,可王永乾却依旧无计可施。
看着夫人褶皱丛生的侧颈露出一丝刺眼的血痕,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里衣衣领,她似乎当真存了死志。
眼见情况失控,王永乾终是低头,“好,我写,我给!”
汤月笙握着和离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干脆抱着王家祖宅地契与祖田田契哭号不止,全然不顾形象。
发泄完所有委屈,她指着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怒骂道:“王永乾,你个卑鄙小人,这些年你苛待我,羞辱我,用权势压我,从今以后,我与你再无瓜葛!我诅咒你们王家这群忘恩负义的小人自此一蹶不振,日后的每一日,我都要诅咒你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汤雪琼将姑姑揽在怀中,就像是幼时姑姑将伤心落泪的她抱在怀中一样温柔安慰。
池凌春更加理智,她端着账目飞速翻阅,眼见如今王家宅院中的东西基本都是姑祖母花钱添置,她一声令下:“搬!按照账册,一个不落地搬。”
池家带来的二十几个护院立刻高声应道:“是,小姐。”
说完,听荷、听婵便带着他们朝后院走去,听荷每念一样,护院们便搬走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不多时后院主屋的床榻、桌椅、摆件、佛像、妆奁、香炉,甚至连屋里的茶盏都被一同搬走。
王永乾看着逐渐搬空的正厅,气急败坏地质问:“汤月笙,难道你真要将王家搬空不成?多年夫妻情分,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拿到和离书的汤月笙腰杆都挺直了,她指着王永乾身后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冷声吩咐:“这两把椅子是我娘家给的陪嫁,一并搬走!”
护院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赖在椅子上的王永乾抬了起来,随手扔在地上,趁着虚弱苍老的王永乾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轻轻松松将两把四出头官帽椅搬出了正厅。
眼见身后的椅子被搬走,王永乾转头训斥起始终站在一旁的毫无动作的管事和下人们:“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椅子抢回来!正厅连把椅子都没有,旁人看了不笑话吗?”
池凌春看着犹豫不决的管事和下人,看出对方似乎都打心底里偏向姑祖母。
她顺势说道:“你们可想清楚,王家如今除了这座空宅院,可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如此,他们家账上有不少亏空,日后砸锅卖铁可都还不清。你们的工钱,只怕更是见不着影。与其费力不讨好的伺候你们的老爷少爷,不如赶紧收拾行李,去别处谋生。说不定我姑祖母心善,遇到合眼缘,懂规矩的,还能赏他一口饭吃。”
管事是个聪明人,他赶紧扑到汤月笙面前,哀求道:“汤姑娘,小人这些年一直勤恳伺候,处处以您为尊,昨日您被打,也是小人特意遣人去池家报信,您可不能弃小人不顾啊!”
身后的丫鬟和下人们有样学样,纷纷表示想要追随汤月笙一同离去。
王永乾面色铁青,倚着柱子高声道:“反了,都反了!”
汤月笙终于在夫君面前扬眉吐气一次,点头应道:“既然你们一心追随,我也用惯了你们,那便随我一同走吧。”
一众下人喜笑颜开,不停道谢,赶紧去收拾行李,唯恐汤月笙日后变卦。
池凌春眼见搬的差不多了,请母亲搀扶着姑祖母先行离开,和守在大门外的父亲汇合。而她则反复核对嫁妆单子和账册,查缺补漏,直到所有东西都交割清楚,才施施然朝正厅外走去。
贺归晚不愿让人发现他被迫在外听了全程,知晓了这些不应被外人知晓的秘辛,只得匆匆转过身去,背对着池凌春,以免节外生枝。
池凌春见身形颀长的贺归晚背对着她的举动有些奇怪,看装扮和气质也不像是王家的下人,为防万一,想要询问他的来历,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母亲派来寻她的丫鬟叫走。
丫鬟担心这位王老爷狗急跳墙,说什么也不肯让池凌春再在王家逗留,和听荷一唱一和的请走了池凌春。
王永乾看着空荡荡的正厅,气的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贺归晚眼见池家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府中的下人也悉数落荒而逃,他才缓步走进正厅,行至王永乾面前,拱手道:“王老爷,晚生受人所托,前来送信。”
王永乾顾及脸面,匆匆擦干眼泪,伸出控住不住颤抖的手接过文书。
打开细看之后,他立时双眼睁大,懊悔不已,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为了保全长孙的秀才身份,他才狠下心与夫人和离,甚至搭上了祖产和祖田,如今家财彻底散尽,最在意的孙儿竟然也彻底前途无望,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着跌坐在地,痛不欲生的王永乾,贺归晚的神情毫无波澜。
他记得当年父亲遭陷害被关在刑部大牢时,王永乾等人是如何小人得志的挟私报复,暗用私刑,将父亲折磨的不成人样,落下了难以愈合的旧伤。
后来父亲的死,也少不得他们那群小人的推波助澜。
记忆中当年王永乾那张狰狞残忍的脸,逐渐被他这副瞬间苍老悲怆的脸取代,贺归晚只觉报应不爽,无比畅快。
说来他还应该感谢那位池姑娘,若不是她雷厉风行,釜底抽薪,他怎么有机会欣赏到这副大快人心的场景呢。
贺归晚看够了,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不失礼貌的同王永乾说道:“请王老爷保重身体,虽然日后不能再与王相公同窗读书,但我们这群昔日的同案还是十分挂念王相公的。”
王永乾哪里还有心思应付外人,维持体面,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心脏绞痛不已,握着那份革退文书挣扎着起身,想要去追刚刚离去的夫人和被搬走的全部家私。
只可惜他年老体衰,追到府门边便气喘吁吁,最终只能撑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望着地上的车辙印连连叹息。
贺归晚看够了热闹,转身离去,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疾呼:“父亲,您怎么了?”
王修远的父亲母亲透过大开的府门望着空荡荡的宅院,满眼震惊,“家中这是遭贼了?下人呢?”
王永乾根本无心解释,抓着长子的手追问道:“你的几位世伯怎么说?可愿意帮咱们救出修远?”
王父满眼低落,轻轻摇头,“有的请我们进去喝了茶,说无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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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有的半句话也不肯接,只说我们得罪了大人物,实在不便插手;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将府门紧闭,连面都不露。”
王永乾气急攻心,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他躺在儿子怀中,不停呢喃:“完了,全完了……”
池家生怕王家人再来纠缠,赶紧按照计划命人护送汤月笙和她的所有嫁妆与金银丝软,以及愿意随汤月笙远行的下人们启程上路。
离开前,汤月笙攥着池凌春的手不停道谢:“凌春,谢谢你。姑祖母曾那般待你,甚至被迫算计你的婚事,你却能不计前嫌,出手相助,不惜为我得罪王家,姑祖母当真羞愧难当。日后姑祖母定日夜为你在佛前祈祷,求佛祖保佑你身体康健,诸事无忧。”
池凌春依旧笑得温柔,递上她为姑祖母做的护膝,“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血脉亲情,难以割舍,您永远是我的姑祖母。此去前路迢迢,天气渐冷,您要保重身体,时常给我们写信。”
汤月笙重重点头,“嗯,我会的。”
马车和一行人渐行渐远,汤雪琼忍不住垂首落泪。
池才安赶紧将夫人抱在怀中,低声安抚:“夫人莫要难过,你若思念姑姑,为夫日后陪你前去探望便是。”
池凌春看着恩爱和谐的父亲和母亲,只觉真心难得。
她远远看见王家人小跑着前来讨说法,笑着跟父母说道:“在府门前搂搂抱抱,着实不成体统。今日操劳许久,烦请父亲母亲先回府歇息吧。”
池才安偏头看向王家那群来者不善的男女老少,见他们拼尽全力去追逐渐远去的车队,颇为担忧,“你能应付吗?”
“能。”
王家那群不争气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被池家健硕的护院拦在大街中央,阻断去路。
王修远的父亲指着池凌春大骂:“你这丫头片子,休要从中作梗。快把王家的东西还回来!”
池凌春笑着拍手,京中最有名的三位讼师穿越人群,在王家人面前站定。
王家人眼见池家有备而来,顿时面露难色。
池凌春笑得嚣张恣意,“和离书已经拿到手,我姑祖母和王家再无半分干系。我们拿走的东西,都有凭据,嫁妆单子和账目一清二楚。王家要告,我们奉陪到底。届时也让大家看看,王家人私底下究竟是什么德行。”
王修远的母亲想要上前厮打池凌春,却被护院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可她不依不饶,高声喊叫着:“你这搅家精,怎能如此霸道!”
眼见王家人一个个蔫头耷脑,活像一只只落败的公鸡母鸡,池凌春心中压抑多年的怨气才稍稍消散几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些年你们是如何磋磨我姑祖母的,你们心里有数。既然对她百般瞧不上,为何还能恬不知耻的用她的嫁妆田产潇洒挥霍呢?如今我姑祖母也走了,你们想要的阖家团圆,上下一心也有了,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还是说,你们从始至终就是为了敲骨吸髓,离了汤池两家的供养,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
百姓越聚越多,一个个对王家人指手画脚,明里暗里为汤月笙抱不平。
“就是,人家女子的嫁妆和离带走不是理所应当吗?你们凭什么来闹!”
“官宦人家又如何,不要脸起来更无耻!”
王家见京中最有名的几位讼师严阵以待,自知家中已无力支撑漫长的官司,且他们并不在理,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铩羽而归。
两年三个月后,锐德十年十一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