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鸿远的案子一审宣判那天,陈远没去旁听。
他留在翠湖山庄,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修了一遍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地上的断枝堆了一小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水泥地上落满碎金。
中午,林峰的电话打来:“判了。无期,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嗯。”陈远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根断枝剪下来,“知道了。”
“你不来看看?”
“不看了。”陈远收起剪刀,“他的结果,我早知道了。”
林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再多说,挂了。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灰蓝的天。
三十年了。
从父亲背着污点离开部队,到母亲被关进那座没有名字的院子,再到今天——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露出了底下被压得结实的、坚硬的地面。
屋里,沈若琳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这三十年里的自己告别。
陈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晚上七点,陈国栋下班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沈若琳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静静地等着他。儿子在厨房里,锅铲刮着锅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国栋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他做过无数次梦,梦醒之后,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它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了。
“回来啦?”沈若琳抬起头,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回来时清楚了一些,“洗手,吃饭。”
“哎。”陈国栋应了一声,弯腰换了鞋,脚步却有些不稳,像踩在云上。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洗了很久。
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他喉头那一声没压下去的哽咽。
饭桌上,一家三口,安静地吃着饭。没有人说话,但那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像夜里的湖面,风平浪静,底下是暖的。
陈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沈若琳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地扒进嘴里。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陈国栋碗里。陈国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扒饭,扒着扒着,碗里多了一片肉。
他抬头,看见沈若琳正看着他。
“多吃点。”她说,“瘦了。”
陈国栋那碗饭,吃了很久。
饭后,陈远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枚旧弹壳。风从城市上空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雷火的短息:“烈火的训练场,重新翻修了。等你回来。”
陈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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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台的灯亮了,陈国栋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递给他。
“喝点茶,早点睡。”
“嗯。”
陈国栋没有走,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也端着一杯茶。父子俩就那么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国栋才开口,声音很轻:“远儿,季鸿远判了,你不高兴?”
“高兴。”陈远说,“但也没那么高兴。”
“怎么?”
陈远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因为该还的,已经还了。不能还的……也补不回来了。”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你啊,跟你妈一个样。心里装的都是别人,从来不想自己。”
陈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风轻轻吹过来,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爸。”陈远忽然开口。
“嗯?”
“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和妈,回一趟边防连。”陈远说,“去看看那个雪山,那个界碑。”
陈国栋一愣,然后慢慢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水光:“好。去看看。”
那一夜,翠湖山庄四楼的灯,亮到很晚。
屋里的人,不是睡不着。只是有些等了太久的话,终于有地方说了。
长夜总会过去的。而清晨的阳光,也永远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