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下意识抬手将脸一捂,顿了片刻,又缓缓放了下来。
她现在这副模样,沈砚这几日早就看见了。不止脸上的浮肿和红纹,还有脚上的赤金镣铐。
罪仙的过往,鬼的身份,若沈砚真是沈砚舟,这一切怕是早就昭然若揭。
她叹了口气,心道:“只是这些事,沈砚从来没问过我。也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知道。亦或者是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着我无从遁形,束手就擒。”
“洗好了,回去吧。”沈砚温声道。
江眠的思绪被打断,起身跟在他身后。
沈砚无比娴熟地在院中支起火堆,他将洗好的菜丢进陶罐中,水咕嘟咕嘟滚起来,菜叶翻了几翻,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在暮色里散开。江眠难得对凡间吃食生出了一点欲望,闻了闻暖和的香气,又移开了视线。
沈砚微笑道:“吃点吗?”
江眠摇了摇头。
她在人间独来独往惯了,从来不会有人管她吃了没有,能不能吃,但小兰那碗粥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总不能每回都硬吞下去再偷偷去吐。她想了想,便给自己编了个理由:她所修之道需要辟谷,每日吐纳日月清风、天地灵气便可养身,不必进食。沈砚虽没问她,但她还是自行解释了一番。
沈砚听完,笑眯眯道:“好,那不吃都归我了。”
二人静坐无言。沈砚吃完了饭又喝完药,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滋有味。
他收拾完碗筷,在江眠把完脉后一如既往的困惑目光中站起身来,回了祠内小屋。
江眠跟在后面跨进门槛,忽然开口:“你们清风涧的道士,洗衣做饭也算是修行吗?”
沈砚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她:“为何这样问?”
江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会。洗衣做饭,扫地叠衣,种菜浇花,每一件都做得有条不紊,甚至还极其享受。若不是日常修行中的一环,很难想象有人会把这些事做得这么乐在其中。”
沈砚静静地地望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缓缓道:“日子每一天都很像。又漫长,又无聊,很少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不管怎么样,日子都得过下去,所以每件事都不是小事。吃饭睡觉,都是人生大事。”
他顿了顿,脱下白色长靴,翻身躺进床的内侧,在外面留了很大一片位置。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温声道:“先好好睡一觉吧,你看起来很疲惫,这几日可能并没有休息好。”
江眠看着已经半靠在床内侧的沈砚,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自己:“这几日……我们都是这么睡的?”
沈砚抬眸,轻咳一声:“你也知道,我身无分文,剩的银子也不多,而且这几日漏雨,棺材还是湿的。”
江眠慢吞吞挪到床前,背对着沈砚坐下,心里暗自叹气:“几日前才答应过沈砚要给他寻一张床榻安睡,谁料船上才将就了几晚,棺底的银子又被偷了,辗转又落到这处破私祠。虽说好歹也算躺上了床,可……”
江眠自己向来随遇而安,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睡觉,半点不挑。可沈砚到底是她主动带在身边的人,却总叫他这般凑活受苦,心底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合衣在外侧躺下,被褥轻轻盖着,二人中间默契地隔开了一点距离。
半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又顺着屋顶那几个还没补好的洞漏进来,啪嗒啪嗒落进陶罐,落进棺材,落进这间破败小屋里每一个能接住它的地方。
屋内的空气凉了下来,江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往身后那片温热的地方挤了挤。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和药香萦绕在鼻尖,清冽干净。
她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江眠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她在床上静坐调息片刻,将血钱借煞取来的怨气缓缓运转周身。一踏出私祠院门,抬眼一望,当即僵在原地。
枫树下五花大绑捆着个人。
一黑衣少年立在树前,死死瞪着被绑的那人,架势十足。
江眠定睛一看,当下只觉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沈砚竟被捆仙索结结实实缚在枫树干上,一身素白衣衫到处糊着泥点。满头满身横七竖八插满刚从地里薅来的花草。小野花、狗尾巴草不算,连白菜秧、萝卜叶子、几根带着泥土的小葱都一股脑往他身上堆,活像一棵稀奇古怪的人形盆栽。
饶是这般狼狈模样,沈砚依旧从容淡定,望见江眠出来,还微微偏头,从容朝她浅浅一笑,头上的菜叶跟着晃了一晃。
江眠扶额:“寒啼,你这是在干什么?”
寒啼一见江眠到场,顿时精神大振:“大......你来的正好!我今日非要试探出他的真实来历!”
沈砚无奈一笑:“江眠,你这位朋友待客的方式倒是别致,一上来便将我五花大绑,还把菜园的菜苗花草拔了个干净,看样子是打算就地把我种在这枫树下。”
江眠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寒啼振振有词:“我在试他真身!”
沈砚淡淡补充:“你这位朋友疑心我便是天上的仙君。”
江眠揉着眉心:“那试探出结果没有?”
寒啼目不转睛盯着沈砚身上那些花草:“还没有,再等等!”
江眠看着二人一阵头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什么法子,还要等什么?”
寒啼道:“摇光仙君执掌霜雪杀伐,一身寒气所过万物凋零!只要他真是仙君,这些花草蔬菜沾到他,顷刻便要冻得枯死!”
江眠道:“你是从哪听到的这个说法?”
寒啼道:“这还用听说吗?霜主杀伐,雪主封存,摇光殿寸草不生,便是最好的凭证!”
江眠叹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些花草菜苗是谁种的?”
寒啼道:“我要知道这个干嘛?菜园子里随手薅的,一大片呢,薅着还挺顺手。”
江眠道:“那菜园就是沈砚亲手打理的。倘若他真是摇光仙君,这些草木早就冻坏了,哪里还能长得这般鲜活。”
寒啼猛地转头看向树上满身菜叶的沈砚,双目圆睁:“你……这些居然是你种的?不是吧,这破地方又住不了几日,你一个大男人闲得没事做,跑来种菜养花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在此安家落户?”
沈砚缓缓道:“口舌伤人,草木却不会。我如今一身残躯,浇浇水,静待花开,这般消磨时日又有何不可。”
这话明里说花草,暗里分明戳了寒啼一句。寒啼哪里听不出来,当即嗤了一声:“大丈夫志在四方,整日摆弄花花草草,太没气概。”
沈砚淡淡道:“世间值得上心之事本就寥寥无几,看花,便是其中一件罢了。”
江眠道:“好了好了,试探也该够了,快把人放下来。我还指望他帮我背包去集市摆摊算命糊口。”
寒啼一时难以接受摇光仙君是眼前这般侍弄花草的人物,但心里依旧一万个怀疑,可事实摆在眼前,只得老大不乐意地抬手收了捆仙索。
绳索松落,沈砚身上一大堆花草菜叶哗啦哗啦掉了一地,落得脚边到处都是。
江眠长长吐出一口气:“收拾收拾,我们去集市挣钱。”
沈砚和江眠进了小屋,沈砚旁若无人地将外袍脱下,又换上了自己原来的那件。
卜卦摆摊的一应物件早已被他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收好在小屋木桌之上。江眠伸手就要往大布兜里面收拢东西,目光忽然顿住。
桌上多了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织锦钱袋,月白色料子,绣着流云暗纹,坠着一串圆润白玉珠,看着雅致华贵。
她拿在手中,锦料触手顺滑:“沈砚,这是你的荷包?”
沈砚含笑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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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眠道:“那我昨日给你的粗布兜呢?”
沈砚轻咳一声,神色自然:“沾了血迹,拿去河边清洗后却不见了,想来是被风卷走了,往后便用这个罢。”
江眠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好”,顺手将钱袋塞进沈砚手里,拎起沉甸甸的大布兜径直往外走去。
沈砚紧随其后:“东西重,让我来拿。”
守在门口的寒啼一步冲上前,一把将布兜夺过来扛在肩头,皮笑肉不笑看向沈砚:“哪里敢劳烦沈公子,这点粗活,我来便是。”
沈砚微微一笑,恰到好处低低咳了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寒啼扭头就走,冷哼一声:“娇气。”
江眠快步往外走,沈砚却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弯腰拾起一旁晾晒好的黑纱帷幔,温声唤她:“江眠。”
江眠伸手接过将帷幔拢在头顶,眉眼弯弯一笑:“倒是忘记了。沈砚,多谢你啦。”
江眠和寒啼二人走在前面,沈砚始终慢个两三步不急不缓跟在身后。
寒啼压低声音凑到江眠身侧:“大王,我依旧疑心他就是沈砚舟,我们再寻机会试探一番。”
江眠淡淡道:“就算他果真是沈砚舟又能如何?我如今身上又有什么是一位仙君想要的东西?”
寒啼一时语塞。
道理确实如此。三界众生谁不向往清气缭绕万人敬仰的仙都。纵然江眠身为鬼王,统御冥川万鬼,可冥府永夜沉沉,终日弥漫怨煞浊气,哪比得上仙都风光。高高在上的仙君,何苦纡尊降贵混迹凡尘,跟在一个鬼王身边颠沛流离。
寒啼悻悻道:“行吧,暂且先搁下。我倒要看他能装到几时。”
沉默片刻,他忽地想起什么,出声问道:“大王,您脸上的红纹是怎么回事?”
江眠淡淡道:“不打紧。在温府收纳了些许怨气,尚未炼化干净而已。”
寒啼颔首,把肩上沉甸甸的布兜往上掂了掂,又小声吐槽:“大王你本就不擅长卜卦算命,干嘛还要搬这么多行头。到时候旁人问凶问吉,还不是得靠我暗中帮你兜底。”
这话倒也不算他吹牛。东方鬼民间流传一句顺口溜:“二宝两只乌鸦报凶兆”说的便是寒啼与阙语二人。旁人以为他懂推演卦象,实则他本就天生能够预见灾厄祸福。
当年江眠在扶祉山遇上寒啼。那时山中灾祸将至,寒啼早有预感,日日啼鸣示警,“走啊,走啊,莫恋此间。”劝村民速速离开此地。
就这样叫了三天,三日后,瘟疫暴发。
可世人不肯信这异鸟的告诫,待到瘟疫肆虐,死伤遍地,众人反倒将所有灾祸尽数归罪于他这只会说人话的乌鸦,认定是那只会说人话的鸟带来了瘟疫。只要杀了它瘟疫自会消退。
他百口莫辩,遭人追杀,奄奄一息倒在荒草堆中等死,恰逢江眠上山将他捡了回来。
这本该是一个“你救我,我便誓死追随”的美好佳话,可寒啼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江眠和那些想抓他去预知灾难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觊觎他那点能力罢了。
谁知江眠救回他,只是敷好伤口,把他搁在窗台,然后,然后就不管了。
寒啼饿了七天。
他这才发现,江眠这个女人自己不吃不喝,居然以为他也不吃不喝。她在窗台上放了半碗清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寒啼硬生生饿了好几日,差点没直接饿死。
寒啼饿得头昏眼花,想着还不如在烂草堆里死了好了。
直到后来江眠买回来阙语。阙语从前跟随散仙吃的都是鲜肉灵果,摊贩特意叮嘱乌鸦需得投喂鲜肉,江眠这才恍然记起乌鸦是要吃东西的。
自此,寒啼便跟着江眠,嘴上时时抱怨,却依旧一路相随。
寒啼自然是不信江眠会算命的,他道:“大王,你冥力恢复多少了?待会要是答不上旁人的问话,我就暗中传音帮你圆场。真要是算错惹来麻烦,那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