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谲面具之后,一双赤红双眼森森然斜睨下方。
仅一眼,方才仅打开五指宽的鬼门,又缓缓向内收拢,门内群鬼争先恐后朝外挤窜,拼尽全力也推不动这扇鬼门。
离门最近的恶鬼抬眼一望,门外竟是层层叠叠翻涌的江水,慌忙想要后撤,身后不知实情的鬼群依旧不断朝前冲撞,狭窄门缝间鬼躯堆叠,纷乱凄厉的喧嚷,隔着水底闷闷浮上来。
“他爹的!别挤老子!别挤老子!老子身子还没跟过来!”一颗头颅在半空中被挤着推出来。
“我说真是奇怪。”一个鬼茫然四顾,“我刚才还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怎么转眼就跑到这里来了?”
旁边一个快被挤散架的老鬼喘着粗气道:“一个月前中元节,鬼门不是开过一次吗?这次怎么又开了?还挑这种鬼地方开,想要淹死我们呐!”
“中元节开那是正常开门,开在阴阳渡口,有鬼差接引,这次这门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你们没感觉到一股怨气吗?不是我瞎说,我在江底躺了两百年了,从没见过这么重的怨气。”
又有鬼被从门缝里挤出头,刚要抱怨,猛地看见了悬在半空中的人影,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尖叫出声:
“西、西、西、西方鬼王——!”
“西方”二字刚一出口,门后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众鬼齐齐发出怪异的嚎叫,方才还挤破头往外钻的鬼群瞬间作鸟兽散,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片刻工夫,门后干干净净,连一颗脑袋都没剩下,方才那扇还推不动的鬼门,“砰”的一声关了个严丝合缝。
“瘟神这名号,还挺好用......”
女子淡淡一笑,赤红双眸中的血光徐徐消散,寸寸褪回墨色。
寂荷灵光一敛,化作玉簪,悠悠飞回发髻稳住。
天地间倏然落下一片死寂......
上一瞬她尚且凌空而立,下一刻,身躯如巨石下坠,笔直投身江中那道不断收束的漩涡之中......
意识混沌之中,江眠眼前水光迷离,一片朦胧,只见一抹白色缓缓向她靠近,一双手穿过浮沉水流,稳稳接住了她。她竭力想要看清来人模样,可倦意与下沉之感层层袭来,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枫城。
江眠悠悠转醒,感觉自己视物格外费力,明明已经使劲睁大了双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才发觉身处一间破败小屋。墙面与地面爬满青苔,裂纹蔓延,一眼便能看出,此地荒废多年,早已无人居住。
屋子狭小逼仄,只能放下一床一桌一椅,在这样小的地方还要容下一口玄木棺材,江眠感觉余下的空间几乎让人无处转身和落脚。
屋内陈设简单,虽四壁残败不堪,却无淤臭又不显杂乱,显然是有人收拾过。
屋顶塌开好几处破洞,淡金的天光自缺口缓缓淌落,形成数道笔直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悠悠旋舞,悄无声息......荒芜破败的陋室里,借着这从天而降的光束,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宁之感......
“我记得方才还在船上……”江眠揉了揉眉心,零碎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不知道那道鬼门最后有没有合上,但愿那一船人都平安无事。”
江眠走向棺材,棺内壁似被细细擦拭过,触手依旧沁着湿冷水汽,棺盖之上,还留着江水浸泡过的水痕。
“棺材还在。”她低声喃喃,忽想起一事,连忙环顾四周,心头微紧,“沈砚。”
江眠推开门往外走,才发现刚才待的那间是里屋,外面还有一间比里屋大上两三倍的外屋,只是这外屋的景象实在诡异。
满屋密密匝匝地立着八尺高的神像,一尊挨着一尊,几乎不留空隙,每一尊都稳稳矗在莲台底座之上,面部全都被红布蒙盖着。
江眠伸手扯去其中一尊神像面上的红布,看清面容的刹那,她心口猛地一沉。
竟然是璧玉元君。
璧玉元君乃江眠在仙都的旧友。璧玉尚未飞升还在凡间时,就以绝色容颜名扬四方,世人都称赞其容貌当真不负“璧玉”二字,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其容色倾倒。
她面若凝脂,整个人好似一块无暇的美玉,生性清雅,身姿亦如水中清莲,亭亭玉立,不染尘嚣,是以仙凡两界众人赠她一个清雅别号——莲华玉君。后世仙堂庙宇供奉的璧玉元君神像,皆以清莲为底座。
世人交口称赞,句句不离她的绝世美貌。人人皆道世间绝色,莫过于璧玉。
后来璧玉因病仙逝,凡尘仙都皆是一片惋惜之声,叹一句红颜薄命。
江眠接连扯落旁侧数尊神像的遮面红布。
一张又一张,全然是相同的面孔。
整间屋子层层叠叠,目之所及,所有神像,全是璧玉元君。
璧玉元君仙逝已久,世间更迭,敬奉她的百姓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仙人仙逝,神像便随之失去灵验,可神像承载信众祈愿,终究不可亵渎,更不能轻易毁去。
世人处置旧神像一般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用红布蒙着脸,送到深山老林无人打扰之处;另一种便是沉入活水奔流的江河湖底。
看来枫城百姓选择了第一种。
这两间屋子就是个废弃的私祠,不知荒了多少年,又不知被谁用来安放这些无处可去的神像。
江眠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屋外走去,推开大门,眼前一亮。
祠前铺开一片枫林,风过林梢,万千红叶簌簌,甚是好看。
江眠道:“原来已经到枫城了吗?”
祠前两棵老枫树之间系着一根长绳,上面挂着两件洗净的白衫和一件嫁衣,都在往下滴水。树旁的石头上摊开晾晒着棺材里的书册和符箓,被水泡过的纸页在风中微翻,每一本都摊得平平整整。
祠边有一小方菜圃,日头温软地斜照进来,一个少年侧着身,拢了拢身上的月白中衣,手里拿着一只豁了小口的木勺,缓步踩进泥土间,正一勺一勺地给菜苗浇水。
他眉目温和,垂眸看着那些菜叶,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在做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情。
江眠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这一幕,不禁莞尔。这人好像无论流落何地,都不愿潦草度日,总能把平淡日子打理得有模有样。
世人对摇光仙君的评价浮上心头,说他“性情孤僻,极为冷酷”,再遥想那死寂沉沉的摇光殿,江眠不由摇摇头,心道:“沈砚这般种菜莳花、享受田园的人,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摇光仙君。”
她朝沈砚脚下望去。
仙和人都有影子,唯有鬼魅无形,不留虚影。日色倾垂,沈砚的脚下,一抹影子被拉的很长。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沈砚往江眠这看了一眼,他不紧不慢从菜圃里走出来,边走边将卷起的袖子放落。
他在江眠面前站定,微微一笑:“你醒了。”
江眠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落在他的侧脸。
沈砚颊边几缕碎发沾着细碎水珠,被日光照得剔透莹亮,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滑落,轻轻坠在他锁骨之间。
水光一点,衬得那道弧痕愈发莹白。
江眠微怔片刻,匆匆收回目光:“沈砚,我昏迷了多久?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砚缓步来到树下,江眠跟在身后,二人在祠前空地的石头上相对坐下,夕阳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投下一片光斑。
沈砚叹了口气:“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
江眠一惊:“居然过去三天了?”
沈砚神色如常道:“那日你不知为何忽然纵身一跃,悬在江面半空,随即又自己掉进了江里,可把船上的人吓坏了,只当你是想不开,纷纷跃下水救你。多亏众人合力才将你捞起。后来那漩涡自行平息,只是货舱渗进了水,一行人总算平安到了枫城,我便赶着两头牛,把你连同棺材一并拖到了此处。”
沈砚这番话,江眠自然是不信的。那晚发生的事她半分印象也无,先不说她绝不可能自己跃入江中,单是这鬼门的开合,便处处透着蹊跷。
冥府自有规制,正统鬼门常设于阴阳渡口,只在中元节由冥府之力正式洞开,供两界亡魂、修士往来。平日里世人要去往鬼市,也只能走这一处渡口的官方通道。
可鬼门并非只能生于渡口。
若是怨气积攒到滔天地步,足以撕裂两界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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垒,任何一处地界,都能硬生生冲开一道临时鬼门。枫城江中出现的这一道,便是如此。
她腰侧的噬魂石微微发烫,自踏入枫城地界起便躁动不止,石身震颤一刻也不曾停歇。
沉默半晌,江眠回过神来,道:“那牛呢?”
沈砚轻咳一声,侧首看向一边:“卖了。”
江眠眨了眨眼:“卖了?”
她知道沈砚不是会擅作主张的人,卖牛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只是担心,沈砚怎么看都像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少爷,可别被牛贩子诓了去。
当初她咬碎了牙才花了十两银子买的,本想着往后一劳永逸,让牛拖着棺材跑,这下好了,看沈砚这神情,定是被诓了。
沈砚从怀里摸出几个小锞子,递给她:“卖了十两。”
江眠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可这也不是十两啊。沈砚,买下你牛的那人,你可还记得样貌?”
沈砚眼尾轻挑,道:“这几日用药采买,用掉了一些。”
江眠道:“原来是这样。”
沈砚垂下眼眸,歉然道:“我本是想跟你说的。但你一直昏睡不醒,我又没有在棺材里找到银子......就只好先把牛卖了。”
闻言,江眠立刻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她快步走进屋内,棺材里的东西都被沈砚搬出去晒了,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她那压在棺底的银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眠两眼一黑,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沈砚抬眸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被偷了多少?”
江眠道:“二十两。”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自嘲道:“我统共也就攒了四十两。早知道要被偷,之前索性就多花一些了。”
她解下腰间的几串铜钱,又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温府捡来的粗麻布兜,一股脑全塞进沈砚手里,“这些钱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你先拿着用,明日我就去枫城摆摊卜卦算命。”
沈砚低头看了看被硬塞进手里的铜钱串和布兜,那布兜粗麻质地,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沾着点旧血渍。
他看着这布兜,沉默半晌,轻声道:“好啊。那我们明日一起去。”
江眠心道:“那人连棺材里的东西都敢盗取,想来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她轻轻宽慰自己,“日行一善,日行一善。”正暗自思忖着,一抬头,对上沈砚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
只见沈砚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嘴角轻扬,二人相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江眠,原来你一共只存了四十两。”
江眠一怔,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沈砚唤她的名字,也是头一回见沈砚笑。他眉目弯弯,长睫垂落,眼底光亮灼灼,宛如冬雪初晴,碎光铺在雪原之上,漾开几分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她莫名心情轻快起来,沈砚坦荡温和,并无半分恶意。她绷不住神情,也跟着笑道:“那沈公子呢,怎么身上一文也没有?”
沈砚一噎,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收住,便被反将一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口,掩唇轻咳一声,坦然道:“确实身无分文,那我今晚少吃点好了。”
江眠昏睡这三日,沈砚将整个私祠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枯枝败叶扫了,蛛网除了,连外屋那些蒙着红布的神像底座都被拂去了浮尘,唯有屋顶那几个破洞还没来得及修缮。
这几日枫城时阴时晴,沈砚便在每个洞口下方放了一只陶罐接水。江眠把陶罐里积的雨水倒掉,重新摆回原位,一回头,见沈砚手里拎着几捆这几日没吃完的青菜,正往河边走去。
她觉得自己也该派上些用场,便跟在沈砚身后。
到了河边,沈砚卷起袖子低头洗菜,江眠也蹲了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正要掬水洗把脸,身形骤然一僵。
水里倒映着一张浮肿的脸,肿得连她自己都要认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下巴和脖颈间生出数道红纹,皮肤发亮,宛若长久浸在水中泡胀一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视物如此费力,躯体沉重。这几日昏睡不醒,借来的煞气没能顺畅流转,尽数淤堵在体内,无处宣泄,只能尽数涌上七窍,才使面部浮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