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噗”得一声,一股浓郁黑气四溢翻涌,瞬间打破了西方鬼域的宁静。数百只乌鸦从归墟殿穹顶冲天而起,鸦羽纷纷,遮天蔽日。
一正在打瞌睡的老鬼被这动静惊得从木凳上滚翻在地,烟杆直接摔成两截。他顾不上心疼贴身多年的老物件,瞠目结舌,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供果。
“他爹的……谁搞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鬼王出巡呢!”
旁侧一名端着热汤的鬼差手一抖,整碗阴汤泼得满身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结结巴巴道:“那、那方向……好像是归墟殿?”
“放屁!”柜台后的女鬼猛地一拍桌案,纸钱纷飞四起,“大王三百年没出过门,你见过她挪窝?大门都没踏出来过半步!”
话音未落,巷口处传来一阵惊呼:“棺、棺材不见了!殿前的棺材少了一口!凭空消失了!”
整条街瞬间死寂。
仅一瞬,死寂轰然炸裂,整个西方鬼域再次沸腾起来。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大王没死!原来大王没死!”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儿子都投胎三回了,这位懒王总算舍得挪窝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整片西方鬼域。万千鬼民涌上街头,争相奔赴归墟殿方向。
有的喜极而泣,盼着鬼王重掌鬼域重整山河;有的满腔愤懑,痛骂她荒废政务三百年如今又要出来生事;有的摩拳擦掌,惦记当年擂台之战,一心想再和她分个高下;更有记恨她的,当场设起香案,焚香祷告天降惩戒,巴不得归墟殿当场被劈成两半。
鬼域上下鸡飞狗跳,所有鬼民都在脑补:这位销声匿迹三百年的鬼王此番出世,怕不是又要掀起一场两界浩劫了吧?!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敬畏、忌惮、唾骂、揣测了三百多年的躺平懒王,挪窝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跑到人间山林补觉。
人间深山,林木幽深。
一只羽毛油光程亮的乌鸦在棺盖上来回焦急地踱着鸦步。
“嘎!大王!属下实在想不明白!您就这么一声不吭直接消失!?如今冥府都吵翻了天!归墟殿前鬼挤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多少鬼众蹲守等着觐见,往日那些老对手更是磨刀霍霍!您倒好,直接跑路人间躲清净,任由他们在殿前瞎猜乱想、闹得天翻地覆?!”
棺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江眠淡淡一笑,半点没放在心上,在宽大的玄木棺材里翻了个身打算继续酣睡。
寒啼急道:“此事已经传到其他鬼域了!您知道那些鬼都是怎么编排您的吗?外头流言满天飞!”
江眠眼皮都没掀开,懒洋洋道:“哦?怎么说的。”
寒啼道:“北方鬼民说您这鬼王当的太舒服了,昔日擂台上打得万鬼俯首,何等威风赫赫,结果坐稳王位直接躺平摆烂三百年,万事甩手不管,全靠一句修补神树糊弄冥府。”
棺里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就这些?北方果然和他们的鬼王谢辞一个性子,骂人都温温吞吞,半点新意也没有。”
寒啼一噎,又道:“东方鬼民更过分,直接给您编了句顺口溜,如今整个冥府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江眠终于有了几分兴致,在棺材里翻了个身,双臂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道:“说来听听。”
寒啼无比别扭,磕磕绊绊道:“归墟殿里有四宝:一宝一口棺材满地跑。二宝两只乌鸦报凶兆。三宝十位面首专管笑。四宝懒王三百年修树不睡觉。”
听完,棺中江眠居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语气轻快,似是颇为满意:“挺好挺好,不错不错,算他们还有几分良心。比起从前张口就骂我命煞孤星、天降灾星,这个已经算得上是很大的夸讲了,好歹还记得我三百年没歇着一直在修补神树呢。”
“可这根本不是夸奖!”
寒啼急得呱呱大叫:“还有大批厉鬼笃定您是本源耗竭、魂骨受损,不敢露面见人才故意玩这一手凭空消失!现在全冥府好斗之辈都在四处搜您的踪迹,就等着找到您再上擂台分个胜负!把您挤下西方鬼王之位!”
江眠扯过被子蒙住脸,闷闷地道:“无事。反正他们大多只听过我的威名,没见过我的真面目。人间广袤山林无数,来了也未必找得到我。”
寒啼急得羽毛炸开:“不是我说,您腰间挂着三界独一份的鬼面,身下拖着这么一口扎眼的玄木棺材,两样标志性物件人尽皆知,想认不出您都难!”
江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鬼面是压匿鬼气的法宝,又不是招牌。棺材是我的床,也不是鬼王仪仗。”
说罢脑袋一缩,重新裹紧被子,含糊嘟囔:“别吵别吵,天大的事也得等我睡醒再说。”
寒啼道:“别睡了!您私自离域未向冥帝报备,已是触犯冥府铁律!再拖下去真要被定个擅弃封疆的重罪!您赶紧传讯报备!”
闻言,江眠只得缓缓直起身,取过腰间那枚獠牙鬼面覆于面上,指尖轻捻,三枚铜钱往上轻轻一抛。
铜钱凌空翻转数圈,簌簌落地,稳稳三个反面朝上。
寒啼一看,压低嗓子急道:“大王!你怎么能随便动用‘三钱寄响’?这可不是冥府,随便挥手一来就有充足的怨气供您使用,三钱寄响何等耗力,您这般肆意挥霍,若是引来厉鬼缠斗如何应对?”
三钱寄响,乃是冥府众鬼皆可修习的传讯法术。仙冥两界传音都是靠自身法力催动,但是传影和挪移人身的方式却大相径庭。
为了往来行事便捷,仙都常用“流光织像”遥传景象,借星辰轨迹锁定方位,动用“云阶星渡”载人传物。
而冥府只需三枚铜钱,掷落之后正反排布各异,术法效用也会随之变化。三枚正面朝上,冥力铺路,可往来人间与冥府各地;三个反面朝上,则可以遥观千里情景。
施法时全凭意念锁定目标,要传递的信息越远,消耗的冥力就越多。
江眠微笑道:“放心,没事。此处怨气虽不如冥府充足,但总归是有的。”
铜钱之上浮起淡淡幽光,一道朦胧光影缓缓凝现,将千里之外罗酆山玄宸殿的景象映照在山林之间。
殿中肃穆规整,冥帝幽寰端坐高位,其余三方鬼王、一众鬼司判官的光影尽数在列。
江眠只在上位当天用三钱寄响隔着千里与另外三位鬼王打过招呼,仅仅算是互相见过而已。不过这事用脚想也知道,哪个鬼司鬼差敢主动上门道贺?真要来凑这个热闹,怕是不想在冥府混了。江眠对此毫不在意,少了一些应酬客套,反倒乐得一身清闲。此次进来殿内众鬼正各司其职议事,她不想贸然出声打断,便打算安安静静在一旁旁听,等一众全都散去再向冥帝禀明自己离开西方鬼域一事。
孰料,一道温润的嗓音率先响起,温和打破殿中沉寂:“可是西方鬼王来了?”
这声音温润如玉、不徐不急,教人心中生出几分如沐春风之感,未见其人却仿佛已见那人眉眼含笑的模样。
江眠本还在闭眼小睡,闻言只好睁开眼,面具下眉眼弯弯,笑意得体:“南方鬼王,好久不见呀。”
不用猜也知道,愿意这般主动开口同她搭话,语气还这般和煦的,除却南方鬼王林屿再无旁人。
当年江眠初登鬼王之位时林屿曾送来十箱冥银,着实帮西方鬼域缓过了不少窘迫。这份情分江眠一直记在心上,纵使二人没有过多的交集,她也隔着千里回以友好的微笑。
这么一问一答下来,整个玄宸殿忽然一静。
满堂鬼司心下了然,不久前归墟殿异动、西方鬼王凭空消失的消息早已传遍冥府。
下一刻,只听北方鬼王谢辞冷冷地道:“西方鬼王私离所辖鬼域,为何不提前上报冥帝?”
江眠眉尾轻轻一挑。
冥府有四大鬼王,北方鬼王谢辞治下严谨,尽心竭力;南方鬼王林屿温润如玉,体恤亲民;东方鬼王周翊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三大鬼王皆受辖下鬼民拥护爱戴,唯有江眠是个例外。谢辞此言一出,殿内诸鬼司神色微动,不少人心中暗暗赞许不愧是北方鬼王,向来铁面无私断事公允。
冥府铁律白纸黑字:无帝诏、无浩劫,四方鬼王不得擅离封疆,私弃地界者,论罪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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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凝滞之际,东方鬼王周翊轻笑出声:“西方鬼王独自苦守神树三百年,日日修补损耗本源,这般熬骨耗神的苦差在座的怕是没有几位能做到吧?冥帝您也该趁此机会给西方鬼王放个假了。”
仙有仙骨,鬼有魂骨。凡人苦修悟道飞升,求的便是淬炼一副上乘仙骨;根骨越佳,修为进益越快,登入仙都之后法力愈盛,方能立足高位。
一旦仙骨或魂骨碎裂,便是真正的消亡。
虽说冥府有言“鬼死为渐”,可魂魄散尽再一缕缕重铸,那份痛楚已是万劫难当。倘若魂骨彻底损毁,就算受得了魂魄重拼之苦也再无重回世间的可能。
因此修补神树,稳固两界阴阳屏障,可不是仅仅是靠渡入冥力就可以修好的。这三百年里江眠耗尽自身冥力,到后来只能抽取自身的本源去填补。可以说是一份极为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了,修为和魂骨双双受损。
林屿也温和附和:“东方鬼王所言极是,况且西方鬼域政务数百年前便已交由十位能将打理,地界井然有序、从无大乱,算不上擅离职守。”
江眠点头道谢,心底却默默叹气,哭笑不得。
“好了。”
“这下好了。”
一会提她“十位能将打理冥政”,一会提她“三百年闭门苦修”,听着像是开脱,却句句都是把柄。懒王、甩手掌柜、沉溺声色、昏庸放权、借修树避事的名头,怕是又要被念叨好几百年。
玄宸殿内依旧沉默,除了三位鬼王,其他鬼司面上一派沉静无波,内心却都在暗暗嘲讽江眠真是好运至极,犯了律法重罪竟还有两方鬼王为她撑腰开脱。
良久,高位之上,冥帝幽寰淡淡开口,不怒自威。
“西方鬼王,神树如今修补如何?”
江眠回道:“神树大体修补妥当,已经不必再往复耗损自身前去维系。”
幽寰颔首:“神树虽大体修补完毕,散落在外的碎片若是自主干剥离太久,浊气四溢,长久滞留人间必生祸乱。”
神树本已基本修补完善,但去年突发一场地动,其中有几块神树碎片脱落,逃逸而出消失在三界之中。
这些碎片喜欢寄居人身之内吸食精元,被吸食者日渐衰弱,如枯木朽株,终至不起。亦或蛰伏于阴秽之地,滋长戾气,使地界怪事频发、祸端丛生。故起名为——噬魂石。
噬魂石已生出灵智,狡猾难抓。冥府前后多次派阴差轮番缉拿,拘魂使布索魂链,夜游神撒迷魂网,每次紧追至咫尺之间,转瞬便被它们脱逃。
他目光落于光影之中的江眠身上,淡淡道:“你修补神树三百年,对其气息最为熟稔。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理,前往人间。”
江眠心底无声苦笑:“冥帝啊冥帝,你明知我魂骨受损,所剩时日不过数载,本想着在人间好好度日,你偏生怕我无事可做,连余下这点光阴也不肯放过我。”
私离封疆的重罪不提,反倒直接给她安排了一桩劳心费力的苦差。
真是……半点便宜也不肯让她占。
心底万般无奈,江眠依旧笑意温和,从容应声:“知晓了。”
一众鬼司见画面中江眠的面容全然隐在面具之下,整个身子斜斜倚在棺椁之内,分明没有半分重视此事的仪态,心中皆是颇为不悦。
明明是触犯冥府铁律、理应问罪责罚的过错,到头来非但免罚,反倒得了名正言顺驻留人间、自由游历的差事。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偏袒纵容,公费出游!
待一众鬼司鬼王尽数退去,玄宸殿内只剩江眠一人光影。
幽寰道:“噬魂石散落不明,务必尽数追回,不可遗漏。你如今冥力大损、灵力封禁,遇事切勿逞强。现已知人间邺城异动最甚,你先行前往探查。”
江眠:“好。”
光影缓缓消散,山林重归静谧。
寒啼怔怔看着自家大王,半晌才发出一声悲愤长叹:“人家私离封疆是问罪,您私离封疆是出差……这冥府规矩,算是被您玩明白了!”
江眠抬手揉了揉眉心,躺回棺中慢悠悠闭上眼。
“睡醒,便去邺城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