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冥府鬼域出了个神一般的鬼王。
可话又说回来,鬼就是鬼,神就是神,哪来的这种半神不鬼的东西???
若非要给这份“神”找个说法,那倒也简单。把她当成一尊瘟神,那么所有的事就全都说得通了。
相传《幽冥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渐,渐死化为虚无。
消亡一次,便是魂飞魄散,执念散尽。若想重返,须将散落的残识一缕一缕捞回重铸成魂。魂魄碎了再生生拼合,是拔筋抽骨都难以形容的万劫之苦。
所以古往今来能死一次而不灭的屈指可数;死而后生者,更是凤毛麟角。
放眼三界,唯有两人。
一位是仙都仙帝,天枢。
另一位,便是西方鬼王,江眠。
至于这位鬼王究竟死了多少次,冥府众说纷纭。
有说两次的,有说三次的,更有鬼信誓旦旦称江眠乃不死之身,可以无数次从棺材里走进去,再安然无恙地爬出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方鬼域的归墟殿前竖了三块无字墓碑,每块碑后各摆着一口玄木棺材。
世人生前都爱择一块风水宝地安眠,江眠却把墓地安在了自家殿门前,日日看着,日日记着。
其他鬼王出门不是鎏金车驾便是宝帐华辇,江眠倒好,棺材就是她的座驾。
四位白衣女鬼手持红伞腾空而起,猩红的伞面在冥府永夜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血花。纸钱如雪,漫天扬撒,唢呐撕裂长空,锣鼓震响喧天,森森鬼气翻涌。成群的小鬼们尖笑着、蹦跳着在前方开路,成片的乌鸦遮天蔽目,簇拥着一口半人高的巨大玄棺,乌压压地从巷口涌出。
棺内,江眠脸戴诡谲的鬼面面具高高斜倚,隐没在森森黑气中看不真切,唯有腰间一抹明艳的红线惹人眼。
鬼民们无须望去,隔着老远就知道这般煞气冲天的阵仗是自家鬼王出巡了。
“天棺至——万鬼伏——”
鬼民们纷纷驻足,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齐声喊道。
这时总有刚死不久的新鬼不懂规矩,偷偷抬眼望去,茫然地向身旁的老鬼打听:
“这里是冥府啊,怎么叫‘天棺’?大王······难道是仙都来的吗?”
“天棺”二字连同西方鬼王江眠的名号,正是冥府近三百多年来最大的谜。
三百年多前,天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一位黑衣女子从中直直坠下,好巧不巧,刚好砸在了神树根系上。
神树贯穿三界,是隔绝冥府和人间的天然屏障。
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冥府抖了三抖。无数鬼民被震得从屋里跌出来,连滚带爬凑近一看,只见神树根系上多了个大坑,坑底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黑发遮脸,身上煞气弥漫,鬼气冲天。
古往今来,谁不是挤破脑袋想要飞升登天,捞个仙位?只听过人往高处走,什么时候见过有人从九天之上一头栽进冥府的?这事儿简直离谱,你这不是瞎胡闹吗!
仙都为清,冥府为浊。清界之人坠落浊土,从来都是获罪遭贬。
一时间议论四起,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怕是在仙都犯下了滔天大祸,被诸天仙神一脚踹下,当成祸害丢来幽冥的。如此人物,本就该被三界厌弃。你不要的东西,我们冥府也不想要。
鬼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神树根系突然寸寸碎裂,裂痕四散蔓延。
顷刻间,屏障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亡魂如开闸的洪水涌上人间;冥府的浊气外泄,鬼民们避无可避,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身躯在哀嚎里一点点消融殆尽。
一时间,人间恶鬼肆虐,冥府魂飞魄散。两界哀鸿遍野,到处是一副惨状。
世人众鬼,无一不骂她是天降灾煞、毁天灭地的千古罪人。这般滔天大祸,足以让她永世钉在冥府罪人柱上被万鬼唾弃谩骂。
冥府与仙都同时出手镇压乱局,一时之间无暇处置这位肇祸之人。待三界风波渐息,众人这才发觉这位肇祸者正用自己的本源之力一丝一缕地渡入神树裂口之中,也不知渡了多久。
自那以后,“瘟神”的名号便扣在了江眠头上,她每现身一地便是惊叫连天,霉运连连。
她去奈何桥边想买碗孟婆汤喝,刚一站定,桥就裂个大缝,所有排队的游魂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掉进忘川水里,鬼哭狼嚎;她在哪条街闲逛,哪条街的长明灯就一盏接着一盏炸成碎纸片,鬼民们抱头鼠窜,唯恐避之不及……
久而久之,“瘟神”代号响彻冥府,大鬼们唬孩子只消一句“瘟神来了”,便能吓得小鬼夜夜啼哭。
拿鬼吓唬鬼,这是什么道理?可是就是这般有用,好用,爱用。
恨她的人咬牙切齿;怨她的人日夜咒骂;怕她的人望风而逃,可偏偏没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景和元年,冥府发出了一件惊天大事,把一众鬼魂气得连在人间的棺材板都险些直接炸飞!
这个瘟神江眠,居然摇身一变登上了西方鬼王之位!
这一消息传出,群鬼哗然。一个砸穿神树的扫把星当鬼王?!怕是整个西方鬼域都要跟着一起倒血霉!
鬼民们群情激奋,日日夜夜在归墟殿门口堵着,叫骂不绝。
江眠倒也不慌,只悠悠然在殿前搭起一座擂台,浅笑扬声道:“赢我者,鬼王之位拱手相让!输者,留下你们的守擂钱!”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众鬼哪顾得上细想?争先恐后地扑上擂台。
整整七天七夜,车轮战不休。
挑战者前赴后继地涌上,却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冥银钱帛堆积成山,鬼王之位却无人撼动。
当最后一位挑战者骨断筋折,烂泥般躺倒在地,新任鬼王江眠踩着钱山扬眉轻笑道:
“从今日起,悬吾画像于门庭者,亡魂安息,邪祟远离,棺木安宁!”
她甩出一沓沓符箓,上面画着的凶像虬髯怒目、赤发獠牙,这就是众鬼对江眠长相的唯一参照。
历经七日鏖战,无鬼能在江眠手下坚持过三招,众鬼对她的憎恨也渐渐转化为好奇和敬畏。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冥府,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有何过往,只要你实力最强那便是众鬼拥戴的鬼王。
江眠此言一出,众鬼闻风而动,纷纷争相购买“鬼王丑符”贴于门上,竟真得家宅安宁!
棺材板没人掀了,自家祖坟没人掘了,坟头的供果没人偷了,夜里再也听不到隔壁鬼拍棺的叫骂声了。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门扉前都贴上了“鬼王丑符”,成为西方鬼域一大奇景。
将自己鬼王威仪画得如此不堪入目的,江眠是千古第一人。贴在自家大门上丑是丑了点,嫌弃归嫌弃,可这鬼王丑符就是有用,好用,爱用。
世事向来如此。人心中的成见不会轻易消失,但并不妨碍他们趋利务实。
在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下,众鬼皆深信面具之下的西方鬼王就是符上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刚坐稳鬼王之位,江眠又做了两件震动冥府的大事。
彼时人间和冥府的货币并不相通,她大手一挥,一手创立“汇通天下”掌管阴阳两界的金银兑换,一手构建“阴阳渡口”稽查两界的游魂行人。
活人想要购买鬼市奇珍?亡魂想重游人间故地?都得先到汇通天下兑换盘缠,再持通关文牒在渡口验明正身,方可准许通行。
商路大开,财源滚滚,西方鬼域迅速富甲冥府。鬼差的俸禄翻了三倍,办事自然利索起来;人间怨气因鬼差得力而减少,冥府自然也一派安宁。
就这样良性循环,西方鬼域政通鬼和,富庶繁华,堪称幽冥乐土。
西方鬼民如今再提起江眠的名号,语气复杂得像孟婆汤的汤底料,对待自家鬼王的态度也是又爱又恨。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可好景不长。
西方鬼域日渐繁华鼎盛,而鬼王江眠却一日比一日摆烂躺平。
归墟殿门一关,就是三百多年。
十名绝色面首簇拥着鎏金软榻上的西方鬼王,大殿之内彻夜回荡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景和二十年这天,江眠正式宣布:本王从此一心修补神树,殿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十位面首打理。把面首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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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中,还将西方权柄委于这些仅供取乐的近侍,这般离经叛道的举动翻遍三界古卷也找不出第二例。
可有这么多奇葩经历摆在前头,一众鬼民早已见怪不怪。
阴阳渡口商贾云集?汇通天下日进斗金?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管斜倚在锦榻上等着剥好皮的葡萄喂到嘴边。
殿门一关,门内门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是冥府西方鬼王,实力深不可测,功过一言难尽。
门内的……
江眠把葡萄籽吐出来,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的帐幔。
“怎么当了鬼王吃的葡萄还有籽?”
“报!北方水患肆虐,急需调拨冥银!”
“找鬼王谢辞。”江眠翻了个身,墨袍广袖流泻一地,腰间铜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倦怠轻响。
“禀!东方恶煞冲破黄泉,为祸甚烈!”
“鬼王周翊不管事?”床幔后面飘出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当鬼差捧着《西方鬼域百年述职录》战战兢兢地跪在殿外,殿内才终于响起玉杯砸地的破裂声:
“本王的功绩?!”
“三百年来,本王亲力亲为,损耗自身修为,定期将本源之力源源不断灌注神树,独自维系隔绝阴阳两界的屏障,这,难道不算?!”
鬼差无奈退下。
其他鬼王的述职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功绩,而江眠的干干净净,几百年来也只写了两行。
“白瞎了汇通天下、阴阳渡口这么好的家底,全交给面首打理,传出去简直是三界笑话!”
“打得了天下,夺得了鬼王之位,转头却缩进殿内闭门避事,万事不管!”
“都说她实力深不可测,我看呐,说不定本体早已经衰败才躲在殿里不敢露面!”
然而,纵有背地里的议论,却无鬼敢真正站出来指责。毕竟这几百年来,就是这人人唾骂的“灾星”以自身本源日夜不休修补两界屏障,独守三界安稳;偏偏又是这人人畏惧的“瘟神”一手撑起整片西方鬼域,让乱世游魂得安、孤魂野鬼得归。
砸穿神树也好,富饶西方鬼域也罢,鬼民们私下里算过一笔账,两件事大概功过相抵。
可江眠不这么算。
每每这时,她总淡淡道:“既堕此劫,不诿于人。人置我于劫,我便以劫立身。”
与此同时,她那深不见底的冥力也成了众鬼心中难解的谜。
曾有凶名显赫的恶鬼在鬼市叫嚣:“三百年仅靠她一人修补神树?哼,怕是早已油尽灯枯!老子一招就能掀翻归墟殿,西方鬼域早该易主!”
结果,这恶鬼连殿门都没摸着就被面首丢腌臜般扔了出来,魂体破碎,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才恢复人形。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上门挑衅。
久而久之,众鬼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方鬼王便日复一日地享受着悠闲散漫的躺平时光。
景和三百二十一年,秋。
算一算,江眠登上鬼王之位已有三百多年了,归墟殿的大门也关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够一个凡人轮回十几次;够一座山从隆起到夷平;够人间换几个朝代……冥府的鬼民来来去去,新鬼熬成了老鬼,老鬼熬成了老不死……鬼市的摊位换了不知道多少茬,忘川的水不知道涨落了多少回……
唯独归墟殿死寂沉沉,始终没有半分动静。
这一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冥府的永夜本就阴冷,秋风一起,长明灯的火苗都在瑟瑟发抖。有老鬼拄着拐杖路过归墟殿,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忽然嘟囔了一句,
“三百多年没动静了。这位曾经闹得冥府沸沸扬扬的西方鬼王,怕不是早已在殿门之内无声殒命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道或好奇、或猜忌、或惋惜、或敬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锁死归墟殿紧闭的大门。众鬼心中其实早有一模一样的揣测,只是少有人敢公然说出口罢了。
毕竟,哪有一方掌权鬼王能三百年闭门不出,从不现世的?
就在这一瞬!
归墟殿前那三口静静伫立的玄木巨棺,居然有一口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