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53.她的影子
    自那日九骓堂议事之后,程府上下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少绥院中,日日有人陪着。

    头两日,是程颂轮值。这个平日里在战场上横刀立马、从不晓得何为细腻的次兄,坐在少绥房中,浑身上下不自在得像长了刺。他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大手无处安放,末了憋出一句“阿妹你喝水不”,便再没了下文。少绥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程颂这才松了口气,回去跟程始禀报时,耳根子都是红的。

    轮到程少宫,便热闹多了。他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从军营里的奇闻讲到坊间的趣事,又装模作样给少绥算了一卦,说她近日命格中带着“贵人星”,大吉大利。少绥被他逗得扑哧笑出声,眼眶却红了一圈——三兄平日里最是惫懒敷衍,这几日却日日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连他最宝贝的那套算卦竹筹都带来了,只怕闷着她。

    程始和萧元漪自然也不曾落下。白日里公务再忙,晚间总要过来坐一坐。萧元漪话不多,只静静陪着,偶尔替她理理鬓发,或吩咐小厨房炖些她爱吃的甜汤。程始则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把年轻时行军路上那些糗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自己在雪地里摔进粪坑那一段,少绥终于没忍住,伏在案上笑出了声。

    如此过了三五日,少绥脸上才渐渐有了些活气,眼底的空洞与惊惶,也似被这几日一家人的温柔小心,一点点焐得暖了过来。

    这夜,轮到程少商陪少绥。

    窗外月色清寒。少绥房中烧着暖炉,案上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把满屋映得暖洋洋的。姐妹二人并肩坐在案旁,少绥膝上摊着一卷赋,却没怎么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灯芯上结出的灯花。

    少商侧头看她。这几日下来,少绥的精神已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偶尔发怔时,眉心那点似有若无的郁色,还像一抹散不去的轻烟。

    “在想什么?”少商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少绥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声道:“阿姊,我在想……小时候的事。”

    “哦?”少商往她身边挪了挪,“想起什么了?”

    “想起跟着阿母在军营的日子。”少绥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像是透过那一簇火光,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那时候我才几岁,阿母走到哪里都带着我。营帐外头风沙大,她处理军务的时候,就把我搁在案头的小榻上,让我自己玩。我玩腻了,就拽她的袖子,她便一手批文书,一手拢着我,由着我在她膝头上乱扭。”

    少商听着,也笑了:“次兄还同我讲过呢。有一回你趁她不注意,抓了她案上的印泥抹了一脸,活像只花猫。她回来瞧见了,非但没恼,还叫旁人都来看,说咱们绥儿花了脸更好看了。”

    少绥也笑起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少商端详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我还纳闷呢——像阿父那样的大老粗,怎么能有你这样天资聪颖、才华横溢的孩儿?如今我算是想通了,你原是上天一不小心落在凡尘的宝贝,叫咱们家捡着了。这福气,谁撞见了,那就是谁的造化。”

    说着,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刮了一下少绥的鼻尖。

    少绥被她逗得一缩脖子,咯咯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搡了她一把:“才不是呢!阿姊就会拿我取笑。”

    那笑声清脆明朗,像是这几日来,她头一回笑得这样放开。

    少商正想说句什么,却见少绥脸上的笑意在唇边慢慢淡下去。她低下头,盯着案上的灯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枯叶。

    “阿姊,我小时候……总觉得阿母待我,比待阿兄们严多了。”

    少商一愣,没有插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少绥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过一页页积了灰的旧册:“同样是默写课业,阿兄写不出来,阿母训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我呢?我哪怕只是字迹潦草了些,阿母都要罚我重抄十遍二十遍。要是叫她发现我背诵懈怠了,定是要挨打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简的边角。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就问阿母——为什么阿兄们不用挨罚,偏偏我就要?”少绥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烛火通明的营帐,“阿母当时放下笔,看着我,说:你次兄志不在此,往后是要行军打仗的,跟着总教习练武吃的苦,可不比你少。你三兄脑子笨些,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这样了,何不由着他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课业上不全然耽误便罢了。”

    “她说到我,”少绥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字地学了出来,“你是阿母最聪明的孩儿,又擅长文墨。你的本事,还有你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劲,都像极了我。阿母只盼你莫要因为懒怠,埋没了自己的天分——若长大了一事无成,后悔都来不及。”

    屋中一时静下来,只有灯芯烧得微微爆了个轻响。

    少绥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那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涩。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今想来,阿母当年花在我身上的心思最多,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礼数规矩,样样都要我做到最好。她或许……或许只是怕辜负了我的亲阿父阿母。”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少商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看着少绥垂着的眉眼,看着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孩子终究是把那道藏了许久的疙瘩,剖出来了。她是怕自己这些年享着的母爱,原不过是旁人托孤的一份责任;怕阿母的严厉与期许,底子里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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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对父母的重托。

    少商忽然伸出手,在少绥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少绥捂着额头,茫然地抬头。

    “照你这么说,”少商歪着头,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那我也得有个亲阿父阿母才是,他们欠了程家的债,我替他们还债来了。”

    少绥一怔,随即哭笑不得:“阿姊,怎么会呢……”

    少商收了脸上的玩笑,正色看着她,“所以啊,阿母爱你,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相干。”

    她伸手,轻轻覆在少绥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你想想看,”少商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论才华,你读的书、写的字,哪一样不是阿母手把手教出来的?论脾气,你那股不服输、不肯将就的劲,更是像极了阿母。你身上有这么多她的影子,这便是她爱你的见证——她给你塑的习惯、改的性子,在很久很久以后,都会代替她,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少商伸出手,指腹轻轻将少绥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就仿佛……她还在你身后,替你遮着风、挡着雨。”

    少绥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少商微微一笑,眼底却也泛着湿意,“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血脉的延续?往后不管谁见了你,心里头都会想,这姑娘,不就是萧夫人最亲最亲的那个孩儿么?”

    “最亲最亲”四个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轻,却像四颗小石子,一颗颗投进少绥心里那口沉静了许久的井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少绥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再也忍不住,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扑进程少商怀里,双臂死死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闷闷地、用力地蹭了蹭。

    “阿姊……”她的声音瓮瓮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要永远是阿姊的妹妹。”

    少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还用说。”她拍了拍少绥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得意,“我都提防着呢,就怕哪天旁人来把你抢了去。”

    少绥在她怀里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闷闷的,带着未干的泪意,却清清脆脆地在暖融融的小屋里荡开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檐下的风铃被风碰响。

    窗外月色如水,烛火盈盈。

    床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轻轻落下。姐妹二人相拥的影子,被灯火拉得长长的。

    有些伤,不是一日能好的;有些结,也不是一夜能解的。可至少今夜,这间小屋里,有一个人用她的方式,把另一颗悬了许久的心,轻轻安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