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47. 知你为人
    长秋宫的暖阁里终日浸着淡淡的药香,混着隔窗透进来的梅香,缠缠绵绵绕着雕花梁。宣皇后半倚在铺了狐裘的软榻上,鬓边珠钗松松挽着,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见圣上披着朝服大步进来,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行礼。

    “别动别动,快躺着。”文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将手里煨着的药碗搁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太医说你这病要静心休养,偏是不肯安分。”

    皇后抿唇笑了笑,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圣上日理万机,还总记挂着臣妾这点小病。”

    “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记挂你记挂谁。”文帝坐下,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见不似前日那般烫,才松了口气。正要说些前朝的趣事哄她宽心,外间便传来内侍躬身通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殿外有两位女公子求见,一位是王家的姈姑娘,一位是程家的少商姑娘,说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哦?”文帝闻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皇后,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瞧瞧,朕还说你人缘好。这两个孩子,知道你病了,巴巴地赶过来请安,倒是有孝心。”

    皇后也弯了弯唇角,轻声道:“都是些懂事的孩子。叫她们进来吧,外头天寒地冻的,别叫在廊下冻着。”

    内侍应了声“是”,脚步轻悄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进来。走在前头的王姈一身水红锦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唇角紧紧抿着,藏着压不住的怒气;跟在身后的程少商一身月白襦裙,神色素来的清冷沉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袖口,眼底沉沉的,像藏着满腔翻涌的心事,头微微垂着,连平日见了皇后该有的笑意,半分都寻不见。

    才一进殿,周遭的气氛便倏地沉了下来。方才暖阁里融融的暖意,像是被两人身上带进来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大半。

    文帝本来噙着笑意,见二人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蹙。皇后也察觉出不对,搁在锦被上的手轻轻动了动,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王姈泛红的眼眶上,轻声开口:“姈儿?少商?你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话音才落,王姈“噗通”一声便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抬手指向身侧的程少商,字字带着控诉:“圣上!姨母!你们可要为臣女做主。臣女今日本是来看望姨母,谁成想刚到长秋宫廊下,便遇上了程少商。她见了臣女,便阴阳怪气地百般嘲讽,臣女不过辩驳了两句,她竟……她竟出手打了臣女!”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露出侧颊上淡淡的红痕,像是被掌掴过后留下的印子,看着竟有几分触目惊心。“臣女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折辱!她程少商行事粗鄙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女娘的体面!”

    皇后闻言猛地一怔,撑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程少商,声音都带上几分错愕:“少商?王姈说的……可属实?”

    少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闻言也不辩解,只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落雪:“回皇后娘娘,属实。”

    “你……”皇后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一时竟语塞,半晌才找回声音,眉头紧紧蹙起,“那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话问出来,少商心中一热,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死死咬了咬下唇,把翻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没有为何。是臣女见到王姈,想起过往诸多争执,一时意气用事,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凤体,请圣上与皇后娘娘责罚。”

    文帝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结,百思不得其解。他素来瞧程少商虽是性子冷了些,行事却极有分寸,断不是这般肆意妄为的人。他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声开口:“既是过往争执,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往日里闺阁拌嘴,也属寻常。可今日你在皇后宫中动手打人,叫旁人听了去,像什么样子?”

    王姈跪在地上,听圣上这般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连忙又添了把火,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义正辞严:“圣上所言极是。程少商行事素来莽撞,往日里生事,丢的是她程家的脸,也就罢了。可今日她身在长秋宫,在皇后娘娘跟前尚且如此放肆,那丢的便是皇后娘娘的脸了!臣女恳请圣上、皇后娘娘明断。”

    皇后坐在榻上,目光沉沉落在少商身上。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少商素来不是这般惹是生非的性子,今日这般反常,半分辩解都无,倒像是……故意要认下所有罪责。

    “少商,你有什么苦衷,尽管说出来。”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我知道你不是无端生事之人。是不是……有人胁迫于你?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你只管说,有我和圣上给你做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少商心上。她不敢看向皇后,她怕撞进皇后那双温柔的眉眼里,心底的防线便会瞬间崩塌。

    她只能压着嗓子,声音低低的:“回皇后娘娘,臣女从未受他人胁迫。是臣女自己行为不端,失了规矩。臣女自知不配再呆在长秋宫,自请离宫回府,闭门思过。若是还有别的责罚,臣女也绝不推脱。”

    文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心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王姈是皇后的侄女,她母亲文修君素来骄纵,若是真叫王姈受了委屈,少不得又要进宫闹上一场,平白添许多麻烦;再者皇家体面要紧,宫中女娘动手打架,传出去终归不好听。如今程少商自己认了罪,顺势轻轻发落,既保全了王姈的颜面,也不至于闹得太大。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程少商,既然你已经认下,从今往后,你非召不得随意进宫,留在府中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行事的分寸。朕也会传话给你阿父阿母,叫他们好生看管。”

    说罢,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姈,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姈,你看这般处置,可好啊?”

    王姈心中一喜,连忙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圣上英明!臣女没有异议。”

    “那便好。来人——”文帝刚要扬声叫人送二人出去,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宣皇后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臣妾知道少商的为人,她断然不可能作出如此荒唐之举。此事只怕另有隐情,还望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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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察,莫要草草定案。”

    文帝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知道事有蹊跷,可眼下没有证据,程少商自己又认罪,还能怎么查?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立在那里始终垂着头的少女,沉声开口:“程少商,朕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认不认?你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朕断然不会置之不理。”

    少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寒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圣上,臣女领罚。”

    “少商!”皇后失声唤她。

    少商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怕再多听一句便会心软:“皇后娘娘不必为臣女求情。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女目无规矩,顽劣不堪,终究是愧对娘娘往日的教导。”

    “程少商,你抬头看着我。”皇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商却死死低着头,怎么都不肯抬。她不敢看,不敢看皇后眼底的失望,更不敢看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她苦苦所求的温柔与疼爱。她怕自己一眼望进去,所有的委屈都会倾泻而出。

    她撩起裙摆,缓缓跪下去,对着榻上的帝后,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声音平平稳稳:“圣上,皇后娘娘,臣女知罪。臣女这便回府,闭门思过。臣女告退。”

    说罢,她直起身,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像是多待一刻都要撑不住,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廊外的天光。

    文帝坐在榻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转头看向一脸怔忡的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都叫什么事儿呢这是……”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温声劝慰:“哎,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啊,就是待她们太好,掏心掏肺的,反倒叫人蒙在鼓里。既然教不好,那便让她阿父阿母看着吧。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皇后怔怔看着殿门的方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跪在一旁的王姈伏首道:“皇后娘娘凤体要紧,臣女也告退了。”

    文帝摆摆手:“去吧。路上仔细着。”

    王姈行礼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暖阁里重归寂静,只有药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晃动着光影。

    宣皇后靠在软枕上,闭目沉思了许久,方才缓缓睁开眼,扬声唤道:“来人。”

    方才在廊下当值的几个宫女连忙躬身进来,垂首听命。

    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今日少商和王姈进宫,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谁看见了,从头说。”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皇后娘娘,奴婢们在偏殿廊下洒扫,远远瞧见两位女公子像是起了冲突,吵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后来……后来程家女公子便拉着王家女公子进了偏殿,关了门。后面的事……奴婢们就不知道了。”

    皇后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的绣纹,眼底沉沉的,若有所思。

    窗外的风卷着梅香飘进来,落在她鬓边。她望着窗棂外晃动的枝影,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