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皇后落座主侧的软榻,圣上凭御案端坐,目光扫过阶下十余位等候临场作赋的世家儿女,语声沉稳洪亮:“今日曲赋终试,命题便取‘至善’二字。诸位尽可抒怀,论义、咏志皆可,一炷香为限,即刻落笔。”
内侍上前,将点燃的沉水香立于铜炉之上,青烟袅袅扶摇而上。
案上笔墨纸砚早已齐备,墨锭研磨得浓黑油亮,素简平整铺开。一众公子女娘敛神屏息,各各低头沉思,片刻之后,沙沙书写之声便在偌大的殿内层层叠叠响了起来。
帘幕之后,程少商静静侍立在皇后身侧,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前排伏案的少绥身上。少女并未急着落笔,眼珠轻轻转动,显然正在心中细细斟酌字句。
一炷香的光阴过得飞快,殿内沙沙落笔声渐渐稀疏。待到香烬,内侍上前,将所有赋文尽数收卷,捧着送往殿侧偏阁。袁善见会同太学数位老夫子,早已等候在此。
一众简册在长案之上摊开,朱笔、砚台罗列一旁。夫子们轮流翻阅,时而点头,时而轻轻摇头,偶有几篇尚可,也只算得上中规中矩,难叫众人眼前一亮。
袁善见一袭素色儒衫,神色清冷自持,指尖拿起一卷字迹娟秀工整的赋文,才读开头几句,眉头便微微扬起。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顺着一行行字句往下游走,越往下,神色越是郑重,唇角不自觉微微舒展。
这篇赋,便是程少绥所作。
通篇以万物为喻来讲“至善”:以春霖润物喻善之无声,以兰芷藏谷喻善不邀名,以江河纳细流喻善能容众。从小草怀芳、流泉润物的细碎善念,一步步层层铺陈,最终升华至家国苍生——小民守本心则乡闾和睦,官吏存善念则抚安黎元,君王怀至善则四海安宁。通篇对仗工整,骈散结合,小小年纪,由微及广,格局见识竟远超同届不少世家子弟。
袁善见越读,心中越是赞叹,抬手轻轻叩了叩案几,高声诵读出声,清朗的嗓音穿透阁门,传到大殿之中:
春霖润物,是曰至善。
兰芷藏幽,不耀芳翰。
涓泉赴壑,百派相攒。
寸草怀仁,非慕誉叹。
居闾巷而存温厚,处廊庙而恤民艰。
细善积于黎庶,和风达于江山。
勿恃威以行苛政,当布德以安尘寰。
秉此仁怀,则四海皆安。
朗朗赋声缓缓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阶下众勋贵、闺阁女娘皆凝神细听,听罢,满堂不由得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好!好一篇至善赋!通篇取物为喻,由小及大!”
“小小年纪,基本功这般扎实,立意更是不俗!”
“借草木川泽喻本心,最后升华家国社稷,实在是不可多得!”
太学几位白发老夫子,捋着颔下长须,连连颔首,脸上满是赞许之色,互相交头接耳,皆是叹服不已。
一众赋文逐一审阅完毕,圣上听完袁善见与众位夫子的汇总评判,龙颜大悦,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程家次女程少绥所作《至善赋》,取譬精妙,文辞工稳,格局见识皆拔群。本届曲赋大会,钦定为第一!堪为天下世家女娘之榜样!”
话音落下,殿中礼乐轻轻奏响。内侍捧着琳琅赏赐缓步而出:锦缎百匹,文房重宝,还有圣上御笔题写的“蕙质兰心”匾额,一件件陈列开来,光华耀目。
站在队列之中的程少绥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睁圆一双杏眼,呆呆立在原地。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一心要去争抢什么功名魁首。她只是老老实实守在萧元漪身侧读书习字,提笔用功最大的动力,不过就是怕功课做得不好,惹阿母动气挨罚。她万万不曾料想,自己竟有这般出众的才学,还能在宫中曲赋大会一举夺魁。
惊喜来得太过汹涌,少女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案上成堆的御赐赏赐,一时间竟忘了屈膝谢恩。
站在观礼席上的程始,也如同做梦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反复眨了好几下眼睛,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确认不是幻梦,脸上才缓缓漾开狂喜,胸膛不住起伏,恨不得当场放声大笑。
帘幕之后的程少商,同样满是错愕。她素来知晓妹妹聪慧机灵,可万万没料到平日里看着跳脱烂漫的少绥,竟藏着这般深厚的才学底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切的赞叹。
满堂欢喜喧嚣之中,唯有萧元漪神色尚算沉静自持。她目光遥遥落在阶下那道呆愣愣的小小身影,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欣慰。见少绥愣在原地,全然忘了朝圣上叩首谢恩的规矩,萧元漪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隔着人群轻声提醒:“绥儿,勿忘规矩,速速谢恩。”
这一声轻唤,才将少绥从浑浑噩噩的恍惚之中拽回现实。她浑身轻轻一颤,连忙敛衽伏身,端端正正行大礼叩拜,声音还有些飘忽:“臣女程少绥,叩谢陛下隆恩。”
宣皇后坐在软榻之上,眉眼含笑,目光望向阶下少女,缓缓开口夸赞:“少绥才思敏捷,实属难得。萧夫人、曲陵侯,你们夫妇二人,真是教出了两个这般出彩的好女儿。”
皇后一句话,便将程少商也一并褒奖进去。躲在帘后的少商听见此言,心口微微一热。皇后依旧时刻记挂着自己,这份体恤,叫她心底满是动容。
圣上望着跪在地上的程少绥,越发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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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真诚灵巧的小姑娘,笑着说道:“程少绥才学出众,若是有意,往后可以时常入宫,跟随诸位公主一同读书研习,宫中藏书万卷,也能助你更进一步。”
殿内众人齐齐望向少绥,都等着看她叩谢圣恩,欣然应下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可少绥微微抬首,神色诚恳,语声清脆坦荡:“回禀陛下,臣女家中已有阿母悉心教导。臣女自小长在阿母身旁,甚少远行,骤然久居宫中,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圣上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被这孩子不加矫饰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连连摆手:“好好好,随你随你!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愿意赖在你阿母身侧,朕也绝不强求!真是个贴心实在的孩子。”
说罢,又追加厚赏,金银器皿、古籍善本源源不断赏赐给曲陵侯府,一时间圣恩浩荡,满殿艳羡。
待到典礼散去,程家一行人登上归府的马车。车厢之内,少绥依旧浑浑噩噩,整个人还处在如梦似幻的状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圣上御赐的精致笔杆,眼神飘悠悠的,时不时还会愣神。
程始坐在一旁,一路絮絮叨叨,满面喜色:“元漪,还是你教得好!万万没想到啊!咱们绥儿竟能一举拿下曲赋魁首!往日只看她爱嬉闹,倒是把这份才学给藏住了!”
萧元漪望着身旁依旧恍恍惚惚的女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绥儿,今日的荣耀,是你自己日日勤学苦读换来的,阿母为你欣喜。但切记戒骄戒躁,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万不可得了一点虚名便心生自满。”
少绥懵懵懂懂点点头,小声应道:“女儿谨记阿母的教诲。”
这场曲赋大会魁首的消息,不过一两日,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程少绥一战成名,才女的名号人尽皆知。
可盛名之下,毁誉亦随之而来。
王姈、楼缡一众闺阁女娘听闻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浓浓妒意。
私下闺阁小聚之时,王姈端着茶盏,唇角噙着几分酸意,低声讥讽:“程少绥平日里看着也不像是日夜埋首书卷、苦苦用功的模样,依我看,必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提前得了题目,或是寻了旁人代笔!”
楼缡在一旁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戎马之地,何来那么多时间潜心研读典籍,怎么可能有这般惊人才学!想来其中必有猫腻。”
流言蜚语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暗暗滋长。
一边是圣上御赐匾额、满堂赞叹的赫赫荣光;一边是暗处的猜忌、诋毁与恶意揣测。
一战成名的程少绥,还沉浸在夺魁的恍惚欢喜之中,尚不知,属于她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