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43. 为何不怨
    马车轱辘碾过覆霜的青石路,来时有多急,回时就有多缓。

    萧元漪瘫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周身的力气像是随着宫门合拢的那声闷响,尽数抽离了躯壳。晨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夫人,到府了。”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唤了第三遍,萧元漪才猛地回神,指尖扶着车框,脚下虚浮得厉害,险些踩空踏脚。她扶着车辕站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着朱红的侯府大门,只觉得那门沉重得像方才那道宫门,跨进去,便是满室的空落。

    侯府的大门边,少绥早已踮着脚候了大半晌。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阿母追上阿姊,两人又争执起来,又盼着阿母能把阿姊劝回来,连辩解的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好几遍——阿姊是担心皇后娘娘才急着进宫,不是故意忤逆阿母;阿姊心里有气,说话冲了些,阿母别往心里去;要罚便罚我好了,是我没看好阿姊……

    她攥着裙摆,探头探脑地往长街那头望,远远看见马车的影子,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迎上去。

    “阿母!”

    她跑到近前,习惯性地张开胳膊一把抱住萧元漪的腰,下巴抵在她衣襟上,刚要仰着脸撒娇,话音猛地顿住。

    萧元漪的眼眶泛着红,眼尾的睫毛湿漉漉地结着团,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唇上没半点血色,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浑身都带着散架似的疲惫。

    少绥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松开手,顺着萧元漪的身侧往后看了看——马车是空的。

    阿姊没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阿姊呢”,可看着萧元漪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揪着衣角,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小声唤:“阿母……”

    萧元漪垂眸看着跟前小女儿惶惶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晨间的凉意。

    少绥猛地一愣,整个人都僵了。

    往日里萧元漪待她纵然疼爱,也多是严辞教诲,这般带着几分疲惫的轻柔,几乎是头一遭。

    “阿母没事。”萧元漪收回手,声音还有点发哑,却刻意放得平缓,拉起少绥的小手,往府里走,“进去吧。外头凉。”

    少绥的手被她牵着,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她偷眼瞟着萧元漪的侧脸,心里像揣了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的。

    萧元漪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长长的廊道,像是能透过重重院落,看见少商提着裙摆一步步走远的模样。

    走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卷落叶:“绥儿,阿母待你严苛,稍有犯错便动辄打骂,你怨阿母吗?”

    少绥一怔,随即用力摇摇头,声音清亮又坚定:“不怨。”

    萧元漪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晨光顺着廊檐斜斜落下来,照在少绥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认认真真地望着她。

    她望着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儿,恍惚起来。上次这样牵着她的手柔声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她总角年纪,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跑的时候。日子久得都快记不清了。

    萧元漪这一生,行事磊落,杀伐决断,从来不求旁人理解。可眼前这个小女儿,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不管自己骂得多重、罚得多狠,转头就忘了,永远会轻易原谅自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猛地翻涌上来。她连忙别过脸,避开少绥懵懂又关切的目光,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少绥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见阿母哭。往日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皱一下眉的将门女子,此刻连哭都压抑着声息。她连忙伸出胳膊,轻轻抱住萧元漪的腰,把脸贴在她身上,小声哄:“阿母别哭了……我们都不怨阿母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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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元漪僵了一瞬,缓缓抬手,揽住了她小小的肩头。指尖抚过少绥散乱的鬓发,心里翻江倒海。

    “你阿姊啊,已经怨我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嘲的涩意,“恐怕……是不愿再见我了。”

    少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拼命咬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脸往萧元漪怀里埋了埋,没敢接话。

    “你阿姊心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独立,要强,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萧元漪望着廊下簌簌飘落的梧桐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般待她,她恨我,也正常。”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带着点心酸,“你这个小家伙,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怨恨。我萧元漪能有你这个女儿,是我的福气。”

    “才不是呢。”少绥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衣襟里闷出来,“我不怨恨阿母,是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淘气,阿母没怎么冤枉过我。就算偶尔有冤枉,挨罚的时候是委屈,可过后一想,阿母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懂规矩,有人欺负我的时候,阿母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我。阿母心里是疼我的,我知道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呀。”

    萧元漪听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

    原来如此。

    少绥的原谅,是从小到大攒了满溢的疼爱与呵护,所以受一点委屈,也能靠着那些甜,轻易就化开了。

    可少商没有。

    她从小到大,没有阿母在旁撑腰,没有阿母软语哄劝,没有深夜掖被角的温柔,没有犯错后从轻发落的偏袒。她的世界里,规矩是硬的,人心是冷的,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受了委屈要自己扛。

    她没有那些可以用来自我开解的美好回忆,没有爱的根基。

    如何能奢求一颗没有感受过暖意的心,在发生误会与争执时,轻易就选择原谅?

    萧元漪闭了闭眼,眼泪砸在少绥的发顶,凉得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