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42. 成全
    马车轱辘碾过覆霜的御道,越跑越快,车帘被晨风掀得猎猎作响。萧元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宫门轮廓,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

    近了,更近了。

    朱红宫门巍峨矗立,檐角兽首衔着晨光,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宫门侧旁的空地上,两道纤细身影正立着和值守侍卫交涉,一身月白襦裙的是少商,旁侧一身赤红披风的,正是万萋萋。

    “停车!”萧元漪喝令。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嘶鸣着踏起一片碎霜。车还没停稳,萧元漪便一把掀开车帘,指着那两道身影,对随车的贴身女婢厉声道:“去!把她们给我拦下来!万万不能叫她踏进宫门!”

    那女婢连忙应声,提着裙摆快步冲了过去,几步便拦在少商身前,张开胳膊死死挡住去路:“女公子!夫人有命,请您随奴婢回府!”

    少商正和侍卫说着递入宫门的名帖,闻言眉头一蹙,侧身便要绕开:“我有要事入宫,迟不得。”

    “女公子万万不可!”女婢急得额角冒汗,伸手便去拽她的衣袖,“夫人就在后面,即刻便到!您就跟奴婢回去吧,若是叫夫人动了气,又要……”

    “松手。”少商声音一沉,手腕微微一挣,皱着眉,“别拦我。”

    “不行!奴婢不能放您过去!”女婢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急得都快哭了,“女公子就体谅体谅奴婢吧!夫人吩咐了,定要带您回去……”

    两人一拉一挣,僵持在原地。万萋萋见状,眉头一挑,上前一步伸手便将那女婢的手腕轻轻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势,挡在少商身前:“你这奴婢好没道理!皇后病重,少商入宫探望是人之常情,也是君臣本分。你家夫人便是再大的家规,还能大过宫中的规矩不成?”

    “万姑娘……这、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女婢被她怼得一噎,又急又慌,还要再上前去拉少商。

    少商眼尾微微一斜,只递过去一个冷冽的眼神。万萋萋立刻会意,侧身一横,直接将那女婢拦在身前。

    “程少商!”

    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喘意,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惶急。

    少商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萧元漪快步走来,平日里端严持重的侯府夫人,此刻眉眼间尽是焦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在少商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想起昨夜九骓堂里自己的决绝,想起后半夜翻来覆去的悔意,想起天没亮便打定的主意——先低头,先道歉,先把人哄回去。

    有什么话,回府慢慢说。

    于是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拐了个弯,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嫋嫋,你别闹了。跟阿母回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飞了眼前的人,“昨日阿母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怒,不该动手打你。你跟阿母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少商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昨日的盛怒,也没有半分欣喜。

    “阿母放心。”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做出对程家不好的事情。从今往后,我行事只代表我个人荣辱,与侯府无干。”

    萧元漪心口猛地一沉。

    什么叫“与侯府无干”?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要去牵少商的手腕,指尖都快要触到她的衣袖了,少商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那一下避让,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元漪心上。

    “嫋嫋。”她声音哑了几分,带着几分恳求,“以前是阿母的不是。你能不能……给阿母一次机会?”

    少商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抬眼看向萧元漪,目光清亮,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轻轻反问:“阿母要我给您机会。”

    “那阿母有没有想过,我盼着您能看看我的处境,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期待了无数次,可是阿母,您可曾给过我辩解的机会?”

    字字平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磨在萧元漪心上。

    萧元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阿母那时也是为了你好”,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每一次,她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是为女儿长远考量。可落在少商眼里,便只剩不问缘由的责罚、不分青红皂白的定罪。

    她喉间发涩,半晌才低声道:“是阿母的错。阿母以后改,好不好?”

    “阿母没错。”少商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释然,“是我顽劣不堪,不懂得体恤父母,以前也都是我的不是。阿母不必自责。”

    这话听着像是懂事,却比句句顶撞更叫人心慌。萧元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空,连忙又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了几分慌:“那你就不能给阿母一次机会?嫋嫋,算阿母求你了。”

    少商看着她焦灼的眉眼,心中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漫上来。

    她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萧元漪的手背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晨露的寒意。

    “阿母,我做不到在外给你长脸。”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但我这次可以做到,让人觉得程家出了个忠义的女儿。皇后娘娘待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进宫探望。”

    “忠义?”萧元漪声音带着几分悲凉,“你口口声声说忠义,你眼中可有孝道?你阿父阿母如今都在家中,你偏要离我们远去,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是吗?”

    少商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

    “怪过。”她轻声说,“但现在不怪了。怪您也没有用,不是吗?”

    “你!”萧元漪被这平淡的语气激得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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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愧疚、焦灼、惶恐一股脑翻涌上来“我都这样跟你低三下四好言相劝,你为何还是这般咄咄逼人!”

    “我就是这样的。”少商收回手,神色平静,“阿母也不是头一次见了。”

    说罢,她不再等萧元漪反驳,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结着薄霜,冰凉刺骨。少商脊背挺得笔直,对着萧元漪,深深叩首。

    “女儿无德,不能让阿母顺心。女儿不孝,不能陪伴在阿母身前。”她声音平稳,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决绝,“从此女儿便不再惹阿母伤神,也恳请阿母成全。”

    “女儿……谢过阿母。”

    额头触地,像重重砸在萧元漪心上。

    萧元漪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张着嘴,想要喊“不准”,想要伸手去扶她起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少商已经转过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走去。

    月白的身影纤细却挺拔,一步一步,踩过结霜的青石地,越过值守的侍卫,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嫋嫋!”

    萧元漪失声喊出来,声音破碎得厉害。

    可那道身影没有半分停顿。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道天堑,硬生生将两人隔在两个天地。

    萧元漪怔怔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宫门,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腿一软,她顺着冰冷的宫墙缓缓滑坐下去,跌坐在满是霜花的青石地上。

    冷风卷着晨霜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扇朱红大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是她刚生下少商那年,她抱着小小的襁褓,指尖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小脸,那孩子咯咯笑着,小小的手攥住她的指尖,握得紧紧的。

    是九骓堂上,高高扬起藤条,狠狠落在少女的身上,少女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像宁折不弯的小兽。

    是方才,少商跪在她面前,低声说“恳请阿母成全”,然后叩首,转身时的决绝……

    一句“成全”,像一把刀,生生斩断了她伸手就能触到的牵绊。

    她以为她低头、她认错、她放软身段,就能把人留住。她以为母女之间,只要她肯迈出第一步,就能慢慢补上十几年的空缺。

    可原来,有些裂痕一旦划开,便再也合不上了。

    晨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偌大的宫门前,只有她孤零零坐在地上,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

    宫门深深,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墙内的人,一步步走向她在意的人。

    墙外的人,终于尝到了,当年女儿被留在侯府,那般孤苦无依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