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17. 愿君稍驻
    冷月浸阶,晚风穿廊,将窗内细碎的语声轻轻送出门外,也牢牢缠在萧元漪的耳畔。

    她立在少绥院落的木门之外,指尖早已褪去方才训诫晚辈的戾气,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屋内程少商那句轻轻的诘问,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压垮了她紧绷多年的心防。

    门内寂静片刻,少绥澄澈又带着几分沉重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真切:“阿姊,若是当年被抛下的人是我……我会恨阿母的。”

    短短一语,利落直白,不带丝毫粉饰。

    门外的萧元漪身形猛地一僵,鼻尖骤然发酸,眼底瞬间漫上水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肆意蔓延,可她却半点不怨,唯有全然的理解。

    她知晓,这是最坦诚、最公允的答案。

    换作任何一个自幼渴求母爱的孩子,被至亲舍弃,流落困顿,熬过无人庇佑的岁岁年年,心中怎会无恨?这个结果,早已在她预料之中,却依旧狠狠刺穿了她伪装半生的坚硬铠甲。

    屋内,少绥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情绪,语气缓而柔:“我会恨,可我也真的心疼阿母。”

    “我幼时常和阿兄们围在阿父身侧,听他讲阿母的过往。这件陈年憾事,我反反复复听过许多遍,心中早已梳理得清清楚楚。”

    “最先做错抉择的,从不是阿母。是葛氏无端生事,刻意挑拨,逼得大母两难取舍。于大母而言,听信卜卦之言,留下腹中孩儿、保全自身安康,于她本就是无需犹豫的两全之法,她自然会这般选。”

    “而后两难的是阿父。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母,一边是结发的妻儿。阿父天性至孝,大母哭闹相逼、步步紧逼,他心中其实早有定论。只是他心怀愧疚,不愿亲自做出取舍,不愿背负弃妻弃女的骂名,便将这两难的残局推给了阿母。”

    “最后,所有的重担与抉择,全都落到了阿母身上。彼时边关战事告急,敌军压境,家国安危悬于一线。摆在阿母面前的是‘纠结区区家宅私怨,还是即刻奔赴沙场,守住万千百姓的安宁’。”

    少绥抬起眼,眸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字字清明:

    “阿姊,我恨阿母。我恨的是,在她心中,家国大局,永远凌驾于儿女私情之上,我从来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可我更心疼她。所有人都在后退,所有人都在规避抉择、推卸责任,葛氏挑事、大母私心、阿父两难,是他们一步一步,将这无解的难题、所有的苛责与骂名,尽数推给了最有担当、最有风骨的阿母。”

    “世人皆叹她狠心弃女,可无人看见,她是被所有人推着,不得不做那个忍痛割舍的恶人。”

    “我可以原谅阿母的选择,因为我今日安稳无忧的岁月、侯府安然无虞的生活,皆源于她当年的舍小家、护大家。她没有独独偏爱我、选择我,可她守护的万里安宁之中,从来都包含着我。”

    话音一转,少绥的语调染上浓浓的委屈与怅然,轻轻哽咽:

    “可我终究无法全然释怀。我总会忍不住去想,凭什么?凭什么她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甘愿留在安稳侯府,寄人篱下、无人疼爱,也不愿追随她奔赴沙场?”

    “哪怕边关危机四伏,哪怕刀光剑影朝夕相伴,哪怕最后无法全身而退,我也情愿。我宁愿跟着她颠沛流离、浴血求生,哪怕葬身沙场,也好过在锦衣玉食的牢笼里,熬过十几年满心缺憾的孤寂岁月。”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眼酸涩柔软。

    门外的萧元漪,早已泪流满面。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碎成一片寒凉。她死死咬住唇瓣,用力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扰了屋内姊妹二人的谈心,怕被她们窥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崩溃。

    半生戎马,半生持家,她征战沙场、坐镇侯府,历经生死险境,见过世间险恶,从来傲骨铮铮。可今夜,小女儿一番通透赤诚的剖白,将她藏了十几年的愧疚、隐忍与悔恨,尽数击溃。

    原来她自以为的周全、自以为的庇护、自以为最稳妥的安排,从来都不是女儿想要的归宿。她护住了她们的安稳余生,却亲手弄丢了女儿最想要的陪伴。

    屋内,程少商静静听着,眼底早已氤氲满温热的湿意,泪眼朦胧,喉头紧紧哽咽,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少绥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微凉:

    “阿姊,世人向来最是偏颇。挑起事端的葛氏、私心作祟的大母,才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可从始至终,无人苛责她们,无人记恨她们的选择。所有人的指责、所有的怨怼,都指向了挺身而出、背负一切的阿母。大家都看不见旁人的过错,世人只看最终的结果,只怪狠心弃女的母亲。就像我唯一在意的,也只有阿母的抉择。”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程少商紧绷多日的心防。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妹妹,烛火柔光落在少绥脸上,眉眼轮廓依稀能看见萧元漪的影子,比萧元漪多了几分柔软纯粹,少了几分凛然傲骨。

    越是看着这张酷似阿母的眉眼,她心中便越是酸涩不舍。明日她便要离去,脱离侯府、斩断宗法,从此天各一方,此生难得相见。

    积攒十几年的委屈、孤独、怅然,尽数冲破心防,程少商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缓缓道出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软肋:

    “绥儿,我从小到大,日日都在自问,我到底哪里不够好,生来就要被阿母舍弃?”

    “我流落乡野,受尽磋磨,日日盼着归府团圆,盼着能得一分母爱。可我归来之后,迎来的只有严苛规矩、句句苛责、处处冷淡。阿母永远偏心、永远不辨对错,永远不会为我撑腰。”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找到了所有答案——阿母只是厌烦我、不喜我,从来不曾爱过我。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府中人人待我极好,阿父温和宠溺,阿兄们处处护我,还有你时时伴我左右。我拥有所有人的偏爱与温柔,可只要触碰到阿母那彻骨的冷漠与偏心,我便不顾一切想要逃离。”

    “我真的不敢面对,不敢留在一个不爱我的母亲身边。哪怕逃离的代价,是丢掉你们所有人的疼爱与温暖,我也心甘情愿……”

    泪水终于滚落,顺着清瘦的脸颊簌簌落下,砸在衣襟之上,凉得刺骨。门外的萧元漪再也听不下去了。

    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滔天悔恨,将她彻底裹挟。心口剧痛翻涌,气血阵阵翻涌,方才稍有起色的身子再度沉坠下去。

    她错了。错得彻彻底底,无可挽回。

    她自以为的家国大义、周全守护,到头来,不过是伤透了女儿的利刃。她守得住万里河山、守得住侯府礼法,却守不住最至亲的骨肉,弥补不了十几年的空缺与寒凉。

    再多的道理、再多的苦衷,在女儿十几年的孤苦委屈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萧元漪任由泪水肆意纵横,不敢再多听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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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无力伫立。她转过身,步履虚浮踉跄,踏着满地清冷月色,默默原路返回主院,将一腔无尽悔恨,尽数藏于孤寂夜色之中。

    屋内,少商垂泪良久,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少绥见阿姊哭得这般委屈心碎,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挪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阿姊不哭,不哭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我不该说这些旧事惹你难过的。”

    她轻轻拍着少商的后背,语气软糯又真诚:“阿母只是性子硬、嘴太倔,心里从来不是真的冷漠。你别再耿耿于怀了,往后有我陪着你,我永远向着阿姊,永远护着阿姊。”

    少商靠在妹妹肩头,心中酸涩万千,万般不舍盘旋不散。

    就在姊妹二人温情安抚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武婢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二位女公子,夜色已深,夫人听闻二位在此闲话,特命奴婢送来晚食点心。”

    少绥连忙抬手替少商拭去泪痕,应声开口:“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武婢端着两只精致的描漆食盒,缓步走入屋内,恭敬将食盒置于桌案之上,垂首侍立。

    少绥率先好奇地打开身前的食盒,看清内里吃食的瞬间,整个人骤然愣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盒中静静摆放着一碟金黄软糯的蜜饵,香甜气息瞬间漫开。

    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甜食,可萧元漪素来管束严苛,夜里从不许她吃甜腻吃食,怕积食伤身、坏了体态规矩,平日里哪怕她撒娇央求,也从不会应允。今日深夜,竟特意送来一整碟精致蜜饵。

    少绥呆呆捏起一块蜜饵,愣了半晌,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商,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慌张:“阿姊,阿母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又讲道理又轻罚我,如今还破例给我送夜里的甜食……这、这不会是阿母彻底厌弃我了,提前给我摆最后的盛宴,明日一早就要把我送出府去吧?”

    少商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闻言被她逗得心头微松,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打趣:“胡说八道,整日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她说着,抬手缓缓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只食盒。

    盒中陈设简单,一碟同款温润蜜饵,旁侧静静放着一小壶清冽瑶浆,酒香清甜,混着蜜饵的甜香,温温柔柔漫溢开来。

    少商垂眸望着食盒,刚要开口询问武婢是否拿错,心头所有话语却骤然哽在喉间。

    蜜饵、瑶浆……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回府后阿母监督她读书的画面。

    “设粔籹之蜜饵,陈瑶浆之清觞,愿君稍驻,毋遽行兮。”

    当时她大字不识几个,还怠于用功,阿母查验时屡屡卡顿,情急之下,她偷偷瞄过萧元漪案头摊开的书卷,堪堪顺下字句,才勉强躲过责罚,也让这句赋文深深刻进了心底。

    少商怔怔望着碟中软糯的蜜饵,温热的泪水再度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光洁的漆盒之上,碎成一片水光。

    她指尖微微颤抖,心口酸涩胀痛,默念着那句熟悉的赋文,一遍又一遍。

    愿君稍驻……

    阿母,这是你的歉意吗?

    这是你笨拙、隐忍、从未宣之于口的挽留吗?

    可我这个满身棱角、屡屡忤逆你的女儿,又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费心教导?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泪流满面的眉眼,一室香甜,可否抵得过满心寒凉与万般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