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9. 谁心忧
    驿馆的夜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檐角的灯笼被风刮得晃晃悠悠,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萧元漪静静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唇色泛青,白日里那股杀伐果决的气场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单薄的病气。程始守在榻边,拧着湿帕子一遍遍拭她额角沁出的冷汗,眉头拧成了死结。程颂站在门口,来来回回踱着步,靴子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商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从日落站到星子缀满天幕,脚都麻了,也没挪半分地方。她原以为阿母不过是急火攻心,缓一缓便能醒,可眼见月上中天,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她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沉得胸口发闷。

    “不行,不能这么等。”她猛地直起身,转身就往楼下走。掌柜的正拨着算盘对账,被她风似的脚步吓了一跳。少商压着声线问:“店家,你这驿馆里,现下住的客人里,可有大夫?”

    掌柜的想了想,连忙点头:“有有有!后院住着一位游方的女医,说是来京城访友的,随身带着药箱。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叫!”

    少商跟着掌柜的往后院走,夜风卷着她的衣摆,凉得刺骨。

    她平日最不喜欠人情,此刻却连声说着劳烦,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女医提着药箱过来,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眉眼沉静。她也不多话,净了手便坐在榻边搭脉。指尖才搭上萧元漪的腕间,她便皱起了眉,指尖又挪了挪,半晌才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屋里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程始连忙起身:“大夫,元漪她……怎么样?”

    女医转头看向少商,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这位夫人,不是简单的病症。我问你,她近日可是不曾歇息,情绪还骤然起伏?”

    少商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是。阿母星夜赶路,一日半走了三日的路程。她……她是被我气的,怒火攻心才晕了过去。”她说着别开脸,指尖攥得紧紧的。

    “不止于此。”女医叹了口气,“她这病,是积了年月的。常年鞍马劳顿,忧思郁积,气血早已亏空,根基都损了。想来这些年,事事强撑,硬把身子熬空了。今日骤然急火冲上来,气血逆行,才晕了过去。我现下施针稳住她的气血,可这不是根治的法子。”

    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得立刻回城,找最好的医官慢慢调治。若是再耽搁几日,怕是……有性命之虞。”

    最后几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屋里瞬间静得可怖。

    少商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忽然就热了,雾气漫上来,模糊了榻上那人苍白的脸。她一直以为,阿母心里只有规矩、只有家法,事事周全妥当,甚至不近人情,可藏在冷硬面孔下竟有这般的忧虑和操劳。

    程始整个人都晃了晃,他张着嘴,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怎么会……她素来身子硬朗……”

    “身子硬朗,也架不住日夜熬。”女医一边取出银针,一边淡淡道,“这份心思,最是磨人。”

    银针一点点刺入穴位,萧元漪眉头微蹙,却依旧没醒。

    屋里只剩女医施针的轻响。程始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少商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年你刚出生,边关战事吃紧。你阿母生下你和少宫,连月子都没坐,当天就裹着披风上城了。”

    程始的声音慢慢发颤,抬手抹了把脸:“那些年,她日日惦记着你,算你多大了,该多高了,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她说你定然像我,性子倔,容易吃亏;又说像她,太要强,容易受委屈。她总说,等大战告捷,她的女儿便有了更安定的天地,她要好好教你读书,教你规矩,教你怎么在京中立足,不叫人欺负了去。可真等相见,她又慌了,怕自己管得严,你怨她;怕松了,又害了你。”

    站在一旁的程颂也低声开口:“少商,上次你受罚,我看到阿母傍晚去过你的偏远,就站在窗外,看你屋里的灯灭了才走……”

    少商站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她一直以为,那些年的孤苦是自己一个人的;她一直觉得,阿母的眼里只有世家的规矩,从没有她这个女儿。原来那些她看不见的岁月里,有人替她担了半生的挂念,熬了半世的心血。

    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攥住萧元漪露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素来温热有力,此刻却凉得像冰。少商把两只手都包上去,捂着那只冰凉的手。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女医施完针,又留下方子,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程始送出去,回来时红着眼圈,沉声吩咐:“收拾东西,连夜回京。”

    “大兄,你也歇会儿,这一路你也没合眼……”程止低声劝。

    “不了。”程始摇头,“元漪身子耽误不得。”

    众人连夜收拾行囊。马车垫得厚厚的,铺了两层软褥,少商执意要跟萧元漪同乘一辆车,谁劝都不听。程始没法,只得由她。

    马车辚辚上路,碾过夜色里的驿道。车厢里烛火摇曳,少商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元漪的脸。

    她轻轻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

    “从前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我。觉得你眼里只有规矩,只护着阿兄和妹妹。我总想着,反正我没人疼,自己护着自己就好。”

    “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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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那次,我觉得我没错,护着妹妹也没错。可你罚我,还赶我走,我心里怨你。我故意放慢行程,故意在湖畔停留,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不管我。”

    “谁知你……”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谁知你把心思都藏起来,藏得那么深。你怎么不说呢?你骂我也好,罚我也好,怎么就不说你挂念我呢。”

    车厢外,程始策马走在最前面,频频回头望向马车,眉头拧得紧紧的。程止跟在身侧,低声叹着气,劝他放宽心。

    天边又一次泛起鱼肚白,马车终于进了京城。

    到了曲陵侯府门口,程始快步往里走:“快!随我去请医官!”

    府里的下人听见动静,连忙迎出来。少绥和程少宫也披着外衣跑出来——少绥一夜没睡踏实,心里记挂着阿姊的事,天不亮就醒了。

    她远远看见少商,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就往前跑,嘴里喊着:“阿姊!你回来啦!”

    她刚要扑上去,便看见少商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射过来。少绥脚步猛地顿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跪下。”

    少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那眼神太沉、太冷,像极了往日动怒时的萧元漪。

    少绥张了张嘴,满心的欢喜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为什么呀,怎么一见面就凶她。可看着少商那张毫无笑意的脸,到了嘴边的委屈竟不敢说出口,膝盖一软,竟真的缓缓跪了下去。

    少商没再看她,转身回身,小心翼翼扶着萧元漪的胳膊,和程颂一起将人从车上抬下来,快步往里走。一行人脚步匆匆,擦着少绥身边过去,没人顾得上跟她说一句话。

    少绥跪在当院,晨露打湿了裙摆,凉丝丝的渗进来。她一脸懵,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起身,也不敢追上去问。

    程少宫连忙跑过来,压低声音:“绥儿,怎么了?阿母罚你了?”

    少绥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是阿姊一回来就让我跪下,好凶。阿母她……被抬进屋了”

    程少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里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跑出来,蹲在少绥身边小声说:“我看着阿母像是昏厥了,里面乱作一团。说是阿父已经派人去请医官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少绥的心一下一下沉了下去。

    晨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她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越想越慌。阿母的状况,阿姊的怒气,像两张网,慢慢朝她罩过来。她脑子里闪过那封被自己改了字的信,闪过自己装哭装晕的模样,后背一点点冒出冷汗。

    她咬着下唇,抬头望向内院的方向。屋里人影晃动,脚步匆匆,像酝酿着一场天大的风暴。而她跪在院中,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连指尖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