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上马蹄疾奔,卷起一路烟尘。萧元漪一马当先,手中马鞭挥得猎猎作响,程始紧随其侧,程颂带两名武婢断后,一行人星夜兼程,连打尖歇脚都省了大半。少商走了三日的路程,他们竟只用了一日半便追了上来。
转过一片山坳,眼前豁然铺开一汪秋湖,沿岸芦苇翻着金浪,野菊开得漫山遍野。程颂眼尖,遥遥指着湖畔毡毯旁的几道身影,急声道:“阿父,阿母!你们看——那不是少商的车马吗!”
萧元漪勒住马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湖畔的青草地铺着素色毡毯,程少商盘腿坐在正中,手里啃着半只脆梨;程止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酒盏;楼家的小公子楼垚凑在少商侧边,正将一包蜜饯往她跟前推。几名随行武婢围坐外圈,其中一人正唱着军中小调,歌声清亮,混着秋风飘得老远。一行人说说笑笑,野餐的气氛融融泄泄,哪里有半分“遇劫垂危”的模样。
萧元漪盯着那道啃梨啃得正欢的身影,只觉得“嗡”的一声,气血猛地往头顶冲。手中的马鞭被攥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一路担惊受怕,恨不能插翅飞过来,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结果这孽障居然在这儿游山玩水!
“下马!”
她冷喝一声,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得带着几分杀气。程始见少商好端端的,悬着的心落了地,可余光一扫夫人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暗道不妙,赶紧快步跟上。
马蹄声惊动了湖畔众人。少商嘴里的梨肉还没咽下去,抬头看见铁青着脸大步走来的萧元漪,登时僵住,梨核举在半空,一脸茫然。程止和三叔母也连忙起身,楼垚更是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不知这位侯府夫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程始抢在萧元漪前面,佯装沉下脸,对着少商斥道:“少商!你也太胡闹了!便是与你阿母赌气,也怎能写那样的信唬人?害得你阿母一路急火攻心,觉都没睡一个!”他一边说一边冲少商使眼色,想让她赶紧服个软,先把这阵仗混过去。
少商更懵了,往后挪了挪屁股:“什么信?我几时写过信?你们不好好在京里待着,追我做什么?”
萧元漪几步走到跟前,少商本能地往后一缩,抄起离自己最近的油鸡腿,一副“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用鸡腿打你”的防备模样。
“你还敢装糊涂!”萧元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就将那封信甩过去,正砸在少商胳膊上,“你自己看!”
程止连忙上前打圆场:“长嫂息怒,有话慢慢说。少商这孩子虽性子倔,断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少商放下鸡腿,狐疑地捡起地上的信,展开扫了几眼。她幼年失学,识字不算多,可“遇劫”“利刃”“垂危”“若有来生”这几个扎眼的字,她认得清清楚楚。
瞬间,她就懂了。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少商在心里磨着牙默念:程少绥你个小兔崽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居然骗到阿母头上来了。远在京城侯府榻上躺着的少绥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暗忖这笨丫头平日瞧着头脑简单,演起戏来倒有几分本事,居然真把阿母哄得亲自追了出来。正想着,旁边的阿青急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这信是属下代写的,可……”
话没说完,少商轻咳一声,淡淡打断了她。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少商把信随手塞进袖筒,抬眼看向萧元漪,语气平平,轻飘飘认下:“是我让她这样写的。”
一句话落地,湖畔静了一瞬。
萧元漪气得浑身都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孽障!”话音未落,手中的马鞭扬起来,带着风声就朝少商抽过去。
“阿母!”程颂一步抢上前,硬生生挡在少商身前。马鞭“啪”地抽在他胳膊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开,依旧伸着胳膊拦着,“阿母息怒!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楼垚也慌了,连忙张开胳膊护在少商跟前,脸涨得通红:“萧夫人!少商她、她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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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打就打我!”
“元漪!元漪你冷静点!”程始也赶紧扑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孩子没事就是万幸!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程止夫妇也围上来劝解,拉的拉,劝的劝,一时间湖畔乱作一团。萧元漪本就一路快马奔波,水米都没进多少,全凭着一股急劲儿撑着,此刻怒火攻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子晃了晃,手一松,马鞭“当啷”掉在地上,人便直直地往旁倒去。
“元漪!”
“夫人!”
众人瞬间噤声,一拥而上。程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元漪!你醒醒!”
少商也愣了,往前凑了半步,指尖微微蜷起。
“愣着干什么!”程始抱着人,急得额头冒汗,转头冲程颂吼,“找就近的驿站!快!”说着脚下一绊,差点崴了脚,气得又踹了程颂一脚,“没用的东西!连你阿母都扶不住!”
程颂胳膊上还火辣辣地疼,平白又挨了一脚,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招谁惹谁了?
众人七手八脚收拾东西,扶人的扶人,牵马的牵马,往驿站赶。楼垚跟在少商身边,时不时偷瞄她的脸色,想劝又不敢开口。少商皱着眉,一路没说话,只盯着萧元漪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驿站,掌柜的连忙腾出最好的上房。程始小心翼翼把萧元漪安置在榻上,打发人去烧热水、煮姜汤,屋里忙作一团。
少商没进屋,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单手扶额,指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秋风卷着菊香吹过来,她心里又好气又无奈。
程少绥那小兔崽子,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如今阿母气成这样,这事该怎么收场?不认吧,少绥回去铁定要被扒层皮;认下吧,可自己的皮也是皮啊。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心里把妹妹从头到尾数落了八百遍,往屋里望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天塌下来,先替那小兔崽子扛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