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曾盼君归 > 6. 谎言
    程少商的车马离京第二日,便停在京郊第一处驿馆歇脚。

    秋意已经浸了驿馆的青瓦,院中的梧桐落了半地黄叶,风卷着尘沙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她身上的伤尚未痊愈,一路车马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身后的瘀肿,一阵阵钝痛顺着脊梁往上爬。可她只待三叔母安置妥当、驿卒端来油灯,便唤了随行的武婢阿青进来。

    阿青虽出身军伍,却写得一手端正规整的楷书,程少商幼年受尽磋磨,连温饱都成难事,何曾有机会正经蒙学练字?回侯府后虽补了些时日,字迹终究稚拙歪斜,拿不出手。给少绥写信,她不愿露拙,更怕潦草字迹叫妹妹看着揪心,索性口述,让阿青代笔落墨。

    灯火映得少女侧脸清瘦,下颌线绷着惯有的冷硬。阿青执笔端坐,墨汁蘸得饱满,顺着少商的话音,一笔一画落在素简之上。

    绥儿亲启:

    启程第二日,一路平顺,车马安稳,身子安适,勿念。

    三叔父与叔母待我甚好,诸事照拂周全,外头天地开阔,比京中拘着自在许多,我过得很快活。

    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按时上药,莫要总惦念我。平日行事收敛些,别总惹阿母动气。若是不慎惹恼了她,记得先跑,别硬扛着受罚。小错便往万府躲,找萋萋阿姊庇护,她最是仗义,定会替你周旋;若是闯了大祸,京中待不下去,便往我这里来。

    动身切记带上阿兄同往,一则他武艺在身,能护你周全,不至于半路迷路遇险;二则真被阿母派人追回,有他在旁分担火力,总能替你挨过半数责罚,少受些皮肉苦。

    不必挂心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程少商凑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带上阿兄同往”那一行,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仿佛已经能想见少绥日后闯了祸,拽着程颂慌慌张张往外跑的模样。

    “送去曲陵侯府,交给少绥。”她吩咐道。

    阿青应声,仔细将信简包好,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转,驿馆的夜冷清得很。程少商坐在灯旁,望着跳动的烛火出了片刻神。

    既已决意远走,便不回头。只是放心不下那个软心肠的妹妹,怕她受委屈,怕她像从前一样,被人欺负了还不懂躲。

    这封家信送回曲陵侯府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少绥正趴在窗沿上对着院中的梧桐树发呆。自阿姊走后,府里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往日里姊妹俩凑在一处,要么咬耳朵说京中贵女的闲话,要么凑头研究新奇的小玩意儿,连挨罚都有个伴。如今廊下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连风刮过廊铃的声响都显得冷清。她身上的藤条伤好了大半,可心里的空落,半点没见轻。

    听闻有驿卒送来阿姊的信,她眼睛瞬间亮了,提着裙摆快步跑出去接。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简,像捏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攥着跑回自己的闺房,关上门才敢拆开。

    展开信简,少绥她趴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读,读一遍,鼻尖酸一遍。读到阿姊叮嘱她“别硬抗着受罚”时,眼泪吧嗒一声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阿姊自己在外头,身上还带着伤,却事事都替她盘算妥当。明明是自己远走受了委屈,反倒句句都在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少绥越想越难受,趴在案上抽噎了好一阵,眼泪把信简打湿了小半角。

    哭了半晌,她揉着红肿的眼睛再去看那信,目光扫过“一路平顺”几个字,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阿母那样嘴硬心软的人,若是知道阿姊在外头受了苦、遭了难,是不是就会后悔赶她走?是不是就会软下心肠?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少绥坐直身子,把信简平摊在案上,指尖顺着那笔工整的楷书慢慢划过,眼睛越亮。

    她自小最是爱模仿。夫子的批语、各家娘子的簪花小楷,她看上几遍,提笔便能学得七八分像,连阿母身边最眼尖的女婢都曾被她骗过。这楷书端正规整,章法简单,她模仿起来更是易如反掌。

    若是照着这封信的字迹,只改几个字,拿去给阿母看……

    她心跳得咚咚响,既怕被拆穿挨罚,又压不住心底的期待。左右只是改几个字,阿母乍一看,定然分辨不出是假。

    少绥当即取来一张同款的素简,研好墨,提着笔,对着原信逐字斟酌。她打定主意,要改得尽量少,每一句都顺着原句走,只换掉最要紧的那几个字,便能叫一封报平安的家信,变成一封字字泣血的绝笔,阿母见了这般“绝笔”,必定乱了分寸。

    笔尖落在简上,她屏着气,一笔一画模仿着阿青的字迹。笔锋起落、力道轻重,都和原信分毫不差。

    原句“一路平顺,车马安稳,身子安适,勿念”,成了“一路遇劫,车马惊乱,身中利刃,垂危”;

    原句“三叔父与叔母待我甚好,诸事照拂周全,外头天地开阔,比京中拘着自在许多,我过得很快活”,稍作改动,便成了“三叔父与叔母施救不及,诸事仓促难料,外头途路险恶,比京中风波凶上许多,我恐难撑持”;

    原句叮嘱她“别总惹阿母动气”,她顺着话锋一转,改成“我若去后,阿母便少了顽劣孩儿,日后能多些舒心,少动怒”;

    而“小错往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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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带阿兄分担火力”这些句子,她都原样保留,叫它们从“避祸指南”,变成了最后的嘱托。

    不多时,一张新的信简便写好了。

    少绥把两张信简并排放着比对——字迹如出一辙,句式长短相仿,语气神态相似,连分行都刻意对齐。

    绥儿亲启:

    启程第二日,一路遇劫,车马惊乱,身中利刃,垂危。

    三叔父与叔母施救不及,诸事仓促难料,外头途路险恶,比京中风波凶上许多,我恐难撑持。

    你在府中好生照看自己,按时起居,莫要总惦念我。平日行事收敛些,别总惹阿母动气。我若去后,阿母便少了顽劣孩儿,日后能多些舒心,少动怒。往后若有委屈,便往万府躲,找萋萋阿姊庇护,她最是仗义,定会替你周旋。

    动身切记带上阿兄同往,一则他武艺在身,能护你周全,不至于半路迷路遇险;二则真有责罚落下,有他在旁分担火力,总能替你挨过半数责罚,少受些皮肉苦。

    不必太过伤痛,若有来生,再做姊妹。

    写完最后一个字,少绥的笔尖微微发颤,手心浸出细汗。

    她盯着“若有来生,再做姊妹”八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明明是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可看着熟悉的字迹说出这样的话,她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把原信仔细收进自己的妆匣最底层,又把改好的信简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一会儿怕阿母一眼看穿,罚她撒谎欺瞒;一会儿又盼着阿母看了信,心急如焚,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接阿姊回来。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又执拗,她只想着,只要能让阿姊回来,就算自己挨一顿骂、受一顿罚,也值得。

    揣着信,少绥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往外走。

    秋日的阳光落在庭院里,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她一步步往主院走去,裙摆扫过阶前的落叶,怀里揣着一场孤注一掷的小计谋。

    她不知道这封信递到阿母手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波;也不知道自己这点小聪明,会不会被萧元漪一眼识破。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让阿姊回家的法子。

    走到主院门口时,她听见屋内传来萧元漪吩咐家事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静沉稳。少绥站在门槛外,按住胸口怦怦乱跳的心,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的声音停下,传来一声“进来”。

    少绥攥紧怀里的信,低着头走进去,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哽咽与慌乱:

    “阿母……驿卒送来阿姊的信。您……您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