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破晓,晨霜铺满庭院,青白的微光笼罩整座曲陵侯府。
萧元漪早早起身,将昨夜的愧疚全部收起,重新变回那个端庄自持、冷静肃穆的侯府主母。
榻上的少绥悠悠转醒,一翻身依旧阵阵灼痛。可醒来的一瞬间,脑海之中便记起残酷的现实——今日,阿姊就要离开侯府,远赴千里之外。睡意瞬间消散一空,巨大的惶恐与酸涩攫住她的心神。她来不及仔细整理发髻衣衫,跌跌撞撞冲出寝屋,奔向西侧偏院。
可终究晚了一步。
偏院院门敞开,屋内人去屋空。
程少商已经早早收拾好了行囊。寥寥几件换洗衣衫,几盒爱吃的点心,便是她全部行装。她一身素色长衫,身形因为伤痛微微僵硬,神色淡漠平静,缓步走出偏院,向着府门前院的车马走去。
前院车马已经备好,仆从肃立。三叔程止、三叔母一身出行装束,神色满是唏嘘,立在马车旁等候。程始站在廊下,眉头紧锁,满心万般不舍,却清楚一切已成定局。
萧元漪站在正门前的高阶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平淡,静静望着即将远行的长女,只有沉默。
“阿姊!”
一声哽咽的呼喊穿透晨雾。
少绥一路踉跄奔跑而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全然顾不上世家女娘该有的体面,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再见阿姊一面。
她冲到马车跟前,双腿虚软,泪眼朦胧死死望着车前孤冷的程少商,哭声破碎:“阿姊,你当真要走吗?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
程少商垂眸看向狼狈不堪妹妹。冰封的心猛地一揪,连日强撑出来的冷硬裂开缝隙。这是她在世间最珍贵的骨肉牵绊。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极其轻柔拭去少女不断滚落的热泪。这是离别之前,她唯一流露出来的温柔。
“绥儿,不要哭。”程少商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舍,“留在府中好好养伤,读书习礼,替我孝顺阿父阿母。”
少绥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少女双膝一沉,软软跪在结着薄霜的青石长阶之上。冰冷的青石浸透衣裙,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可她浑然不觉,仰头望着车前的阿姊:“阿母只是盛怒之下才说出决绝的话,她心中是疼你的!”
院中一片死寂,风吹过庭院,连周遭仆从都垂下头颅,心中恻然。程始别过头,眼眶泛红,不忍再看。程止夫妇长叹一声,满心无力。
程少商望着跪在寒霜石阶上痛哭的妹妹,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水光。整夜硬撑的心,在此刻摇摇欲坠。可她不能回头。一旦低头,便是否定自己所有委屈,辜负自己多年的坚守。宁折,绝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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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那只替妹妹拭泪的手,重新挺直脊背,覆上满身寒凉决绝。目光越过跪地的少绥,遥遥对上高阶之上萧元漪的视线,一字一句:
“一言既定,再无更改。”
说完,她不再看庭院之中任何一人。转身弯腰,利落登上马车。
“启程。”
车轮转动,轱辘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苍凉的声响。马车缓缓前行,穿过侯府朱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尽头。
长阶之上,少绥依旧跪在冰冷的石阶,呆呆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哭声渐渐停歇。浑身僵冷,四肢脱力,心疼不已的程始上前,小心翼翼将少绥搀扶起来。少女眼神空洞茫然,心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
从此之后,曲陵侯府,再不见二人并肩而行。回廊之下,再不见二人嬉笑闲谈;荷塘游园,再不见两道身影相随相伴。庭院好似空去一半,岁月缺了一角温情。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萧元漪久久立在高高的阶台之上,望着车马消失的远方。她守住了侯府的规矩法度,尽到了主母的责任,可终究输掉了亲情。
山水迢迢,归期渺茫。
最决绝的放手,是一种为了长远的成全,却也酿成了终生难以弥补的遗憾。骨肉亲情又被一道别离隔开,心底的亏欠,一年又一年,更不知该从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