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碎片在石头地面上放了一整夜。
没有人碰它。天亮之后，碎片的边缘在晨光中微微卷起，像纸张被露水浸过后又在风里自然干燥时形成的弧度。
纤维状的边缘从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米色，表面那层暗色涂层在夜间的低温中沉淀到了纹理的底层，和纸浆结构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小安蹲在碎片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它。她隔着一小段距离观察了纸层在晨光中的吸湿反应和干燥过程，然后她站起来，走回物资堆放处，在自己常用的笔记本上翻到一张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页夹回笔记本里。
河谷里的晨光是灰白色的，金粉飘落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持续不断。有人在天亮之后走到石墙外侧查看昨晚被撞击过的位置。
墙体表面有几处新的凹陷，最深的一处大约一指深，边缘的碎石没有脱落，但铁丝有些松了。
温言蹲在那几处凹陷旁边，用手按了按凹陷边缘的硬度，确认了内部的结构是否还完整，然后把松掉的铁丝重新拧紧了一圈。
柳元元在溪边洗脸，纸张纹理的左手浸在溪水里，隔着一层东西感觉到了水的流动和阻力，但没有冷热。
她把左手从水中抽出来时，发现纸张纹理的边缘比昨天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已经覆盖了腕关节的下缘。
她用右手碰了一下那段新覆盖的区域，纸张纹理是平的、光滑的，和周围皮肤的触感不一样。
她的指尖从纸张纹理的边缘划过去，皮肤和纸张的界线在晨光中是一条细长的弧线。她没有停留太久，从溪边站起来，把左手放进了口袋里。
河谷的入口在昨天夜里被重新加固了一次。石墙的东段外侧多堆放了一层碎石，是林骁和张叔在天亮前搬过去的。
林骁靠在石墙内侧的碎石堆上闭着眼，但没有真的睡着，他的呼吸间隔和他的手在钢筋上的握持方式有关。
张叔在石墙西段外侧检查土层的压实情况，用脚踩了踩墙基边缘的土层，确认了它的稳固性后走回了营地内部。他经过那枚碎片时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
营地的人数在昨天傍晚又增加了七个人，是从东面开阔地方向走过来的，他们的衣服上沾着金粉，走得不快，像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们看到石墙的时候没有靠近，在距离约五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等柳元元走过去问了他们的来处，有人回答了"从东面过来的，走了三天"之后，柳元元让他们从北面入口进入了营地。
他们进来之后坐在溪岸边的空地上，有人接过了水，有人接过了压缩饼干，没有人在进入后说话或询问更远的消息。
他们只是坐下来了，像是已经走了很久，终于找了一块能坐下来喝水的地方。
赵小刚在给新来的人递水时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浅色纹路，颜色和吴敏掌心的银纹不同，更接近于皮肤表面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细微而多，均匀地分布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他在把水递给那个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手怎么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说："不知道。前两天开始出现的，不疼。"
赵小刚没有再问，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墙根处堆积的碎石。他回到位置后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在重新弯腰搬石头时抬头往那个年轻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璃在上午巡视完墙体外侧后回到营地，她的脚步声在到达石墙之前先被风送了过来。
她走到柳元元旁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约半米长的树枝，尖端断了，断面颜色比周围更深。
她说："东面开阔地上还有人在走，有几个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来，走得慢，像是在拖什么东西。"
她把树枝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柳元元看了一眼树枝的断面——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然后干透了留下的印迹。
她说："拖的是什么？"
夜璃说："看不清。太远。"
下午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从东面方向走到了石墙北面入口处，他们的脚步比上午那批更散，有人扶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有人用一根木棍撑着地面，在接近石墙时停下来了，没有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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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柳元元走到他们面前，人群中有一个人抬起头，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边缘沾着一层发白的粉末。
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像被风沙反复磨过的嗓子："东面……没法走了。地下有东西。"
柳元元在溪岸边蹲下来，纸张纹理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新来的人被领到溪岸边的干燥空地上，有人给他们递了水，有人帮他们检查了伤口。
那个说话的人靠着溪岸的坡地坐着，他还在喝水，握着水壶的手在轻轻地抖，像正在平稳下来的心跳逐步恢复到了更低的频率。
赵小刚蹲在他的旁边，手臂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可以借力的距离："你刚才说地下有东西。"
那个人喝完最后一口水，把壶盖拧紧，放在膝盖上："我们走了四天。第二天晚上有东西从地底下开始跟着我们。脚步声一直跟在大概二十米外的地下。如果你停下来，它也跟着停。你改变方向，它在土里也会改变方向。第五个人被拖下去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它的皮肤，是纸质的。它在土里的移动不产生声音，只在我们停下的时候才会停下来等。"
柳元元站起来，纸张纹理的左手垂在身侧，感觉不到风的温度。她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视线扫过那些正在休整的面孔、正在修补石墙的动作、正在溪边清洗伤口的手。
纸张纹理的左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个正在被持续折叠和展平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浅蓝色的晶核碎片，握在纸张纹理的手心里。
天色开始变暗。夜璃在暮色中爬上那棵枯树，穿过枝干分叉后重新蹲到她的常驻位置上。
她的视线扫过河谷外的东面开阔地，那些正在缓慢行走的轮廓还没有消失，像一排被风吹斜的线，正在被暮色一层层覆盖，直到完全看不清尽头。
温言在墙根处蹲下，用最后一段铁丝把一块松动的小型碎石固定在墙角的缝隙里，铁丝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枚碎片还在那里，边缘在暮色中微微翘起，像一枚正在□□透的胶水固定的纸张。他没去碰它，转身走回了营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