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一段干涸的溪沟边停下来休整。溪水早就断了,只剩沟底的砂石和一层薄薄的发光泥浆。
但溪沟上游有一小片积水,是从昨夜金粉凝结的水汽汇成的,水面平静,映着天裂的光,泛着浅金色的细碎反光。
柳元元蹲在积水边,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冷,碰到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用袖子擦了脸,然后直起身看向水面。
水中倒映出她的脸。晨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分明。她看到了那道线——眼角到耳后,又从耳后向下延伸到锁骨上方,在锁骨靠近脖颈的位置收住,末端微微翘起,像笔画最后的顿笔。
整条线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在晨光里看起来几乎是纯黑色的。她用指尖碰了碰耳后那段线,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周围低了一点点,像被薄薄一层东西隔开了。
她碰了两次,确定了那个温差的感觉。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指腹上的横向纹路还在,和昨天一样清晰,像打印纸的纹理。
她的拇指和食指碰在一起摩擦了一下——能感觉到摩擦的触感,但那种感觉像隔了一层东西传递过来的。
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握力还在,但判断"握紧了没有"的时间变长了。
她蹲在水边的时间比别人长了一些。后面有人在走动、说话,她的位置在队伍边缘,他们能听到她的呼吸但看不到她的脸。
她又看了一会儿水里的倒影,水面上的右半边脸是她自己——她认得那个角度的轮廓,是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样子。
左半边脸从眼角到锁骨覆盖着一条连续的黑色描线,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了一笔就停在那里。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学校最后一个晚上,她在赶《墨色星辰》的同人稿,画到凌晨两点多。
她画的那个沈墨站在星空下,衣领微翻,眼角的描线从眼尾收束到鬓角。
她记得画到那条描线的时候她描了四遍才满意。现在她颧骨上那条线和画里的线条是一种质感。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颧骨——右半边是软的、有体温的皮肤。左半边那条线的边缘微微凸起,线条本身平整而硬,像墨迹渗入了纸层的表面。
她想起惧蛇致幻时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变得完全画风、站在废墟里没人认识她的样子。那个画面在早上显得比傍晚更真实,因为它和眼前水里的这张脸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踩在砂石上的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柳元元没有回头,但她能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一个人走到她下游的位置蹲下。
沈墨蹲在溪沟下游几步远的地方,伸手掬了一捧积水,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但他打水的位置选在了她下游——这样他经过的时候不会从她身后走,而是从她侧面绕过去。
柳元元看到了水面上那个黑色轮廓从下游站起来的过程。她仍然没有回头。她多蹲了一会儿,让晨风吹干脸上的水,然后站起来走回队伍。
她的视线扫过整理中的队伍,小安在清点背包,张叔在检查猎枪的枪带,林骁在把自己的钢筋再掰直一些,蓝半蹲在溪沟边把手指伸进水里试温度,羽在蓝旁边站着。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靠在背包上的消防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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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握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金属柄的粗糙纹路,但那层隔阂感比昨天更明显了。
她把斧头换到右手,然后用左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
准备出发的时候队伍开始收拢,有人拧瓶盖,有人拉背包带,有人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膝盖。柳元元走回队伍前列。
沈墨从她侧后方跟上来,他的位置比平时更靠前一些。平时他大约隔着她两步到三步的距离,今天他走到她侧后方不到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面从砂石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两侧的灌木丛被金粉覆盖成了发光的灰白色。
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人了——"她没有说完,因为后面的句子她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沈墨走在她左边偏后的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节奏没有改变。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暗金色的瞳孔微微侧了一下,落在她侧脸的方向。
"你会吗?"他的反问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预先确定的判断。
他问的方式不是为了确认,是因为他预设了否定的答案。
柳元元的脚步也没有变。她走了一段路才说:"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平视前方。
沈墨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们的间距还是半步。
路在前面延伸,天裂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柳元元的手在袖口里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保持着那个速度和位置继续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金粉和远处干燥土壤的气味。
她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贴着腿侧,在脚步的摆动中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