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元走在最前面，消防斧横在身前。
身后多了十几双脚踩在发光泥浆里的声响，比之前更密、更乱。
蓝跟在她右侧后方大约五步的位置，他的脚步时快时慢，像是拿不准该走多近。
羽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小，一只手攥着破布包的带子，另一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活动中心的铁门还开着，门闩上的钢管横着卡在门框里，露出半截。
柳元元侧身进去，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朝着外面的人偏了一下头。"进。"
人群鱼贯而入。人类先进，然后漫画人。
有人类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身后的漫画人一眼，脚步加快了两步，像要把距离拉开。
漫画人进来之后挤在门内侧的墙边站着，有人靠着墙蹲下，有人一直站着，没有坐。
柳元元把铁门关上，钢管重新插回门闩里。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活动中心内部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人类坐在靠窗的一侧，漫画人站在靠门的一侧，中间空着一排放着折叠椅的过道。
没有人主动跨过那条线。
"坐。"柳元元说。她对蓝说的，朝他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墙边有位置，别都挤在门口。"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十几个人挤成一团，有人蹲着，有人把背包放在地上坐着，有人一直站着像不知道该不该坐。
他咽了一下，走过去坐到了墙根处。其他人跟着他挪过去，像被绳牵着的一串纸片。
柳元元站在黑板旁边。她看了一眼两侧——中间那道空过道还很清晰。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小安旁边坐下来。
小安坐在长条桌前翻开那本湿了大半的杂志，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封面，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那本杂志。我好像见过其中一页。"
"哪一页？"
蓝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颜色——封面上的字是深红色的。"
小安翻到杂志内页，把摊开的页面朝向蓝。"你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吗？"
蓝低头凑近，盯着一页彩色插画看了很长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没有画面。但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张，像在抓什么东西。"像在拿笔。或者拿别的东西。"
小安飞快地在笔记上写了几行字。她写完抬起头："你试试集中精神，想象那个动作——拿东西的动作。"
蓝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握拢五指，手指收拢的速度很慢，像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
他的手掌中间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但只有一瞬，像是微弱的电火花闪了一下又灭了。持续的时间很短，连一秒都不到，但他旁边的羽看到了。
她微微抬了一下头，眼角处的红色飞羽纹路在光线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瞬间。
"刚才那个光——"小安凑近他的手掌，"你能感觉到它在哪吗？是从手心里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蓝张开手掌，手心向上，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浅色纹路。"……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他慢慢合拢手指，掌心中再次亮了一瞬，比之前更明显了一点，但像打火机刚打着又被风吹灭的火焰。
光亮消失的时候，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了一些。
"……所以我能发光。"蓝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但我控制不住。"
小安在他旁边认认真真地写："蓝，亮蓝色头发，疑似光系能力，目前表现为极弱光源，持续时间不足一秒，无法稳定触发。"
羽坐在蓝旁边，她的视线一直在蓝的手掌和他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张，像在等待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合拢手指又张开，五指摊平在膝盖上，掌心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任何变化。
她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
她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片边缘开始干枯的叶子。
银从旁边走过来。他蹲在羽面前，挡在她和蓝之间。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蹲在那里，从后腰布带里抽出那把工具刀，平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看他的手？"
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视线从自己的掌心移开了。
"他有能力。你没有。"银的语气很平，像在描述天气。
"这很常见。不是每个人醒过来就带着能力的。有些人要等。"
羽抬眼看他。她眼角的两道红色飞羽纹路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比外面更深了一些，像沾了水的颜料。
她的声音很小："……我等得到吗？"
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工具刀，刀刃上还残留着纸傀的碎屑，他用拇指腹抹掉了。
"不知道。但如果你不等，肯定等不到。"他把刀重新插回后腰的布带里，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偏了一下，让光从他的肩侧漏过去。
羽的眼帘垂下去又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自己摊开的掌心。她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沈墨站在靠门的位置。他的暗金色瞳孔在室内光线里显得比晨光中更沉。
他一直在看蓝的手掌——在那个极短的光亮出现的时候，他的视线在蓝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
活动中心的另一端，有人类在低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能传很远。
柳元元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句子："……他们会不会突然变怪物……"
"那个银头发的一看就很强，万一半夜……"
"……资源本来就不够……"柳元元站起来。
她走到那几个人旁边。
声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旁边，等他们抬起头。
"你们有谁在过来的路上受过伤？"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继续说："我受过伤。小恶魔抓的、惧蛇勒的。
沈墨救了我三次。银教我们怎么打纸傀——如果不是他，你——"她指了一下赵小刚的袖口，那里有一道被纸张边缘划开的口子，"你手上那道口子会比现在深三倍。"
她没提高音量，但那片低声议论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她转向另一边："刚才在废墟，蓝他们十几个人被三只小恶魔堵住了。你们觉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受伤？"
有人想开口，她又接了下去，"因为他们躲着。他们缩在废墟里没出来。你觉得想伤害你的人会主动缩成一团不看你吗？"
没有人说话。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男人先站了起来。
他抱着孩子走到墙边，把一块空地上的碎砖踢开了，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在活动中心正中间——不靠人类那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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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漫画人那边，但更靠近漫画人一侧的墙。
他坐下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没有看他左边或者右边。
但那个位置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旁边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然后是另一个。
又过了一会儿，王磊犹豫了十几秒，也走了过去。
中间那道空出来的过道，被几个人填补了两三处，没有全部填满，但已经不成一条完整的线了。
银靠着窗框站着。他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把工具刀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像在换一个姿势。
"已经开始分化了。"他说。
"你们人类里有跟漫画人坐在一起的——"他朝王磊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想离远一点的——"他的下巴朝窗边还坐着的几个人抬了一下。
"我们漫画人里面也有——"他看了一眼蓝，蓝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在尝试让它再亮一次。
"想证明自己有用的。还有——"他的视线移到墙角，那里坐着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漫画人女孩，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害怕的。"
柳元元听着他说完。她的视线落在那道已经变得模糊的界限上——不是消失了，但开始出现裂痕了。
她想说什么，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是更重的东西落地——像一块大石头从高处坠落，砸在泥浆地面上，声音闷而沉。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墨转身推开门——门只开了半扇，他就站在门缝里向外看。
暗金色的瞳孔被外面的天裂光照得发亮，肩上的金粉在动作间抖落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绷紧了——柳元元从侧面能看到他后颈靠近衣领的位置，那一道墨色描线在皮肤上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有东西靠近了。"沈墨说。"比你之前见过的都大。"
柳元元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边。
她从他肩膀旁边看出去——外面的空地尽头，天裂的光被一个巨大的轮廓挡住了。
那东西移动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金粉从它的轮廓边缘滑落下来，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发光的拖痕。
它的体型比厂房还高，像一座移动的矮山，背上驮着什么扭曲的、灰黑色的东西，分辨不出是建筑残骸还是别的什么。
她握紧了消防斧。"所有人往后退，靠内墙。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跑。不要看它太久。"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身后的人，但她的声音稳住了。
她听到有椅子被碰倒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布料摩擦声、有人压着喘气的声响——都朝着内墙的方向去了。
柳元元还站在门边。沈墨在她旁边没有退。
风衣下摆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掀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往她这边侧了极小的半步。
窗外的轮廓还在移动，方向是从东向西，没有转过来，没有停下。
地面上的金粉被它经过时带起的风掀起了一层，像发光的灰尘被扬起来又落下。
柳元元看着那个轮廓慢慢移出视野。她的呼吸恢复了。
她转身走回室内，把铁门重新关紧。
所有人都看着门的方向——她的身上沾了一层金粉，在室内光线里微微发亮，她把消防斧靠回桌边立好，看着室内安静的人群、靠墙坐着的漫画人、刚刚形成的模糊分界线。
"休息。等它走远之后再出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