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柳元元推开了活动中心的铁门。
外面的光变了颜色。之前是淡金色的晨光，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暗金色——像黄昏提前了六个小时到来。
天裂的彩色裂纹比几小时前宽了一倍不止，边缘的光晕流动得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纹内部搅动，把颜色从紫推向靛蓝，又从靛蓝推向一种接近墨绿的深色。
金粉还在飘，从早上下到现在没有停过，地面上的沉积层已经从薄薄一层变成了能留下清晰脚印的厚度。
柳元元站在门内，从防盗网的缝隙往外看。
远处城区的轮廓在发光的薄雾里变得模糊，那些建筑的顶部像是被溶解进了天裂的光里，只剩下一排模糊的剪影。
沈墨不在室内。他出去巡逻了——在她分完组、喝完水、靠着墙闭了十几分钟眼之后，他就出去了。
没有任何交代，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那时候她半睁着眼看到他侧身挤出铁门的背影，风衣下摆卡了一下门框又抽出去了。
她又闭了一会儿眼，等再睁开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东面两百米。"沈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的时候，柳元元刚把消防斧提起来。
他侧身推门进来，风衣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他没有拍掉。"有人。很多。不是怪物。"
"什么样的？"
"躺着。"沈墨走到黑板旁边靠墙站着，说，"坐着。没有武器。有人醒了，有人没醒。"
他说到这里，侧了一下脸，像在整理那个说法。"不是我们之前见过那种。"
柳元元拎着斧头往门口走。
王磊跟了两步，手里攥着他的铁管。银靠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她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把工具刀别进后腰，走到她旁边。
三个人出了门。小安跟出来了几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远。
东面两百米。一片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
砖瓦堆里，坐着或躺着十几个人。有的靠着断墙，有的蜷在碎砖上，有的刚坐起来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天裂的光对他们来说似乎太亮了。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是校服，有的是便服，有的是看不出风格的袍子和金属配件。
他们的头发颜色各异，有的黑，有的灰，有一个是亮蓝色的。
有一个女孩的眼角有红色的飞羽状纹路，坐在角落里，蜷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
柳元元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握着消防斧的手没有抬起来——没有防御姿态，只是握着。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她。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缩了一下，有人把身边的东西抓在手里——一块碎砖、一根钢筋、一个空的易拉罐。
那个亮蓝色头发的男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其他人前面。他的头发是半长的，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额前碎发垂下来挡着眉毛。
他的嘴唇紧抿着，手攥成拳，呼吸很快。
柳元元想往前走一步。
她的脚刚抬起来，那男生右手一扬——一块碎石子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咚"一声，石子弹开落在地上。
柳元元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砸中的肩膀位置，校服上沾了一小块灰，不疼。
她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她的手没有握成拳。
"你们别过来！"那个亮蓝色头发的男生声音又尖又紧，像嗓子里卡着沙子。"谁让你们过来的？"
柳元元没有动。她举着左手："有人受伤吗？"
男生愣了一下。他后面的废墟里有人低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应。
他看着柳元元，又看向她身后——银从她侧后方走出来半步，工具刀垂在身侧但没有出鞘。
那个男生看到银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认出。
然后他看到了沈墨。
沈墨站在柳元元后方大约五步的位置，没有走近。
但那个男生看到他的时候，视线在他的黑发上停了一瞬——那些星光微粒在暗金色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像碎银被风吹过。
男生的呼吸变快了，但他没有继续扔东西。
"……你们是从那来的？"柳元元问。声音不大，但能传过去。
男生回答："不然呢？我们醒过来就在这里！旁边全是那些红色小怪物！"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街道方向，"那个东西，我们跑了一路——"他的话忽然断了一下，因为他重新看到了沈墨的脸。
他的视线在沈墨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后迅速地掠过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对比什么。
小安从后面跟上来，在柳元元身侧半步的位置蹲下。
她压低声音说："……漫画人。都是漫画人。他们刚醒过来，和沈墨银的情况一样。"
柳元元没有侧头："能看出是哪部漫画的吗？"
小安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大部分认不出来。可能是小杂志的连载，或者设定集里的边角角色。你看那个蓝头发的——他的线条很粗，没有层次，是那种单行本一话就完结的漫画才会有的人设。"
"那女孩呢？"
"眼角的红纹……某种标记，但我没见过。可能是更冷门的作品。"
柳元元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没有抬脚很高，是慢慢迈出去的，鞋底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那个蓝头发的男生没有扔石子。他站在废墟前面，看着她靠近。
他的拳头还攥着，但她的指关节从白色变成了粉红色。
柳元元走到距离他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住了。
她弯下腰，把消防斧靠在自己腿边放下来，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然后她把自己那半瓶水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放在中间一块平整的砖面上。"先喝。"
她说。"我们那边还有一点水。"
男生看着那瓶水。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红纹女孩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瓶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拿。"……你不能确定我们是好人吧？我们也不能确定你们。"
柳元元退了两步，回到水瓶子后面。她靠着一截断墙站着，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说得对。但我们至少没有朝你扔石头。"
男生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下去把那瓶水拿了起来，拧开盖子先喝了一口，没有喝多，一口之后就拧上了。
他身后那个红纹女孩走过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亮蓝色头发的男生说："我叫蓝。是我从脑子里捡到的名字。"
他的视线在沈墨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我们是从不同地方醒过来的。"蓝继续说，"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个人一起。但所有人醒过来的时候都不记得之前的事。
只记得——"他抬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圈，"一个画面。或者一个颜色。或者一个名字。"
那个红纹女孩走回他旁边，把水瓶还给他。
她看了柳元元一眼，声音很轻："我只记得一抹红色。别的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眼角的飞羽纹路，然后放了下来。
柳元元扫过废墟里的人——十几个，年龄看起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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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七到二十出头，没有超过二十五的。
有人坐得很直，有人蜷着，有人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们的面孔都有一种不太自然的比例——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明显变形，但细看就会发现：眼距比一般人稍宽、下颌比普通人略窄、手指偏长。
像一幅幅被画出来的人，在现实的光线下显得不协调。
柳元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像是不想被很多人听到："……他们和那个裂脸……是一类吗？"是王磊的声音。
柳元元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这群人——蓝的呼吸还是快的，但他站得比之前稳了。
那个红纹女孩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袖边缘摩挲。
银站在她侧后方，看着这群人，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工具刀的手稍稍松了一些，像松了半截气。
"他们不是裂脸。"柳元元说。
她的声音没有提得很高，但后面的人都能听见。"裂脸吃人。他们只是坐在这里。
你见过裂脸坐着等人靠近吗？"她没有等回答。
蓝听到了她的话。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发问的人。
他的表情像一层被划破的薄纸——底下露出一层更薄的东西。"……我们可能是怪物。我们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低了，之前的尖紧收窄了一层。"但我们没有吃人。"
那个红纹女孩忽然开口了："我们不想留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但不知道能去哪。"
柳元元看着她的眼睛。"城里有怪物。越往城外走越少。我们正往城外走。你们跟不跟，自己选。但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今晚会更难。"
蓝的视线掠过她身后的人群。
他看到有人类在往后退，也有人类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正看着他，表情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
他还看到小安蹲在角落用杂志封面挡着半张脸在看他。
他看到沈墨站在柳元元身后几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是她转身时视线会经过的地方。
"……你也是漫画人？"蓝问沈墨。
沈墨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蓝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但蓝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的方式。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瓶水交到旁边的人手里。"……跟。我们跟。但你——"他看向柳元元，"你说今晚会更难。你是凭什么判断的？"
柳元元弯腰捡起消防斧。
她顺手把斧柄上的灰拍掉，然后转身往回走。"我在往城外走。走了大半天。每过一个小时遇到的怪物就更多。"
她走到沈墨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他的风衣边缘正好没有挡住她的路。
"你觉得这个趋势到晚上会更好吗？"
蓝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废墟里的人。
有几个人正在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有人把旁边的人扶起来。
那个红纹女孩从地上捡起一个破布包挂在肩上，走到蓝旁边站定。
柳元元已经走出去几步了，银跟在她后面。
沈墨没有转身等他们——但他走得很慢，风衣下摆扫过地面上的金粉，留下一道模糊的拖痕。
蓝握着那半瓶水，他身后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废墟里响起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朝柳元元的方向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