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门前,颜静把一把店钥匙递给黎欢。
清澈且没开过店的大学生(毕业版)非常兴奋。
淡定的老师傅黎川已经开始搬朝北小房间里的纸箱。
压在最下面的六块木料,一直跟随他们来到长安,就想着万一用得上。
半年过去,终于轮到这个万一。
三个人来回搬了几趟。最后一块木料抬出去时,朝北的小房间空出了一小块地面。
黎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咱家梵蒂冈空出来了。”
“只有这么一小块。”黎川说。
“那也是失而复得的国土。”
颜静抱起剩下的两根方料。
“收复国土的两位,先让一让。”
旧车装不下两块长板。
黎川把后排座椅放倒,木板从后备厢一直伸到副驾驶座椅后面。黎欢坐在剩下的位置里,一路用手扶着。
车拐弯时,木板慢慢向她这边滑。
她把它推回去。
过了一个路口,又滑了过来。
“爸。”黎欢说,“你以前的员工在排挤我。”
黎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它工龄比你长,照顾一下。”
“它有工龄,还有新岗位。我呢?”
颜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算临时工。”
“新店还没开,我已经遭遇了不公平的职场待遇。” 黎欢嘟囔着。
后半段路,黎川有意开得很慢。
木板没有再袭击老员工了。
到店时,隔壁早餐铺正在收摊。
黎川刚把卷闸门拉起来,哗啦啦的响声便把早餐铺老板引了出来。
老板手里还拿着长夹子。他看见停在门口的旧车,又看见后备厢里的木头,把夹子往蒸笼上一放,过来搭了把手。
两个人先把长板卸下来,靠在店外的墙边。
“这间铺子,你们租下来了?”
“昨天刚签的。”颜静说,“以后就是邻居了。”
她介绍了一遍家庭成员,早餐铺老板也介绍了一下情况,说自己姓周,和妻子每天凌晨过来,中午以前收摊。
“你们做什么生意?”
“冰箱贴、木牌,还有些自己设计的小东西。”黎欢说。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墙边的木头。
“一家人一起做?”
“嗯。”
“那挺好。自家人干活,吵完了也跑不了。”
黎川点头。
“经验之谈。”
隔壁老板娘正好听见,在店里喊了一句:“谁跟你经验之谈!”
老周假装没听见。
他告诉他们后面的水龙头要多拧半圈,又说垃圾车每天什么时候过来。说完才想起蒸笼旁边还有一袋包子,转身拿过来,正好三个。
“拿着垫垫。今天肯定顾不上吃饭。”
颜静要扫码,老周把收款牌往蒸笼后面一扣。
“第一顿不收。以后开业了,给我留个冰箱贴。”
黎川接过包子。
“没问题,多谢你啦,老周。”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邻居。”
隔壁又在喊他收炉子。老周应了一声,端起蒸笼往回走。
黎欢把包子递给颜静,转身面对还锁着的玻璃门。
她清了清嗓子。
“噔噔噔噔~店主来开门了。”黎欢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自己配音。
身后颜静和黎川立马开团秒跟:“噔噔噔噔~ 店主来门了!”
店主把钥匙插反了,尴尬的脚趾抠地。人在丢人的时候就是会觉得全世界都在看着自己。
但其实也只有左右两位员工兼把她带到地球online的老玩家。
黎欢若无其事的把钥匙反过来,这次非常顺利的打开了大门。
门后的场景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玻璃门角落残留着一点没擦掉的胶印。最里面的木柜只完成了一半,支架旁边还盖着几块没用完的木料。
但是小黎店长的心情非常开阔。
门后的场景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旧货架还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地面积着灰,玻璃门角落残留着一片没有擦干净的胶印。冬天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灰尘在光里上下漂浮。
但小黎店长的心情非常开阔。
以前摆夜市,她的全部领土只有一张桌子。桌布铺得稍微歪一点,大雁塔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现在不一样。
小黎店长面对着四十多平方米觉得这是自己征服星辰大海的开端。
她走进店里,把六盏灯全部打开。
黎川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白天也开?”
“第一天上班,需要一点灯光氛围。”
黎川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表。
颜静从他身后经过。
“第一天。”
黎川把已经到嘴边的电费咽了回去。
“开。”
其中一盏灯闪了两下,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黎欢仰头看着。
新员工可能也有点紧张。
木头和工具全部搬进店里以后,三个人开始打扫。
货架上的灰很厚。
黎欢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小黎到此一游”,刚准备拍照留念,颜静的抹布便从上面擦了过去。
新店第一版招牌存活时间不到五秒。
“妈。”
“嗯?”
“没事。”
店主暂时不敢对保洁部门提出意见。
他们把能搬动的东西全搬到了门外。
六组旧货架在街边排开,两个水桶来回换了好几次水。坏得最厉害的两组被黎川拆掉,隔板和螺丝留下来,其余四组重新擦洗。
以前贴在货架边缘的标签已经卷了起来。
有一张“继续努力”粘得特别牢。黎欢用刮片推了半天,只刮掉中间一个字。
她盯着剩下的几个字看了看,决定留下。
以后可以把销量最差的产品摆在这里。
鼓励它继续努力。
打扫本身没什么意思。
但每擦干净一块地方,就会多出一块可以安排的位置。
黎欢把旅行系列放在靠窗的一边,又觉得下午的太阳可能会晒,便往里挪了半米。站到门外看了一遍,她又指挥黎川往回挪了二十厘米。
黎川扶着货架。
“还动吗?”
黎欢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会儿。
“再往左一点。”
货架向左移动了十厘米。
“不行,还是刚才好。”
黎川看向颜静。
颜静正在擦柜台,认真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十分钟后,那组货架终于结束了它丰富的店内团建,被固定在距离窗户四十厘米的位置。
黎欢站在门口看着,十分满意。
“就这里。”
黎川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铅笔,在货架脚边画了一道线。
以防设计部门明天醒来以后产生新的想法。
中午,三个人坐在店门口吃老周送的包子。
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
黎川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颜静坐在门槛边。黎欢原本想坐另一只筐,试了一下,发现底下少了一根支撑,只能蹲在旁边。
新店第一顿员工餐,人均一个包子。
基础配置比较艰苦,精神面貌十分良好。
包子已经不太热了。
老周的妻子出来倒水,看见三个人干吃,又回去拿了一小碟醋和辣椒油。
“蘸着吃。碟子用完放门口就行。”
颜静接过来。
“谢谢嫂子。”
“以后别这么客气。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她倒完水便回去了。
隔壁很快响起关门的声音。卷闸门落下来一半,老周又从下面钻出来,将装着热水的保温壶放到他们旁边。
“差点忘了这个。”
他说完重新钻回去。
卷闸门继续往下落。
黎欢咬着包子,看向自己身后的店。
货架才擦好两组,水桶里的水已经变黑了。玻璃门上全是抹布擦过的印子,地上还摆着锤子、扳手和一包没拆开的垃圾袋。怎么都不像一间可以营业的店。
但她已经开始想,第一位客人进门时会先看见什么。
靠窗的是小黎旅行系列。
再往里面是李白。
杜甫放在另一边。
柜台旁可以摆一只小盒子,里面放一些便宜的小木牌。有人不想买太贵的东西,也可以带一块走。
墙上最好挂一张长安地图。
以后小黎去了新的地方,就在地图上加一个点。
黎欢想得太认真,手里的包子半天没有动。
颜静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凉了。”
黎欢回过神,赶紧咬了一口。
包子皮已经有点硬。
但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下午,黎川把六块旧木料搬到后门,他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了几笔,最后决定做一张矮柜。下面收包装盒和袋子,上面用来摆样品。
位置就在店铺最里面。
黎欢昨天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黎川看见了。
“宽一点。”黎欢蹲在旁边发表设计意见。
“木头不够。”
“那高一点。”
“还是不够。”
黎欢看向地上的六块木头。
老员工刚入职,就遭遇了原材料短缺。
“按现有条件做。”黎川说,“够用就行。”
他说完打开工具箱。
卷尺、角尺、锉刀和木工铅笔还放在以前的位置。最短的那支铅笔只剩下半个手掌长,削过很多次,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
黎川把它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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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后,低头量木头。
刚才还十分活跃的文艺老青年,进入专业状态以后忽然安静下来。
黎欢和颜静也被迫转岗。
一个按木头。
一个递工具。
黎欢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
那时是在厂里,锯片声很响,木屑落得到处都是。黎川站在机器另一边,一遍遍叮嘱她把手往后放。
很多年过去,他说的还是同一句。
“手往后一点。”
黎欢往后挪了挪。
木屑落在黎川的袖口和头发上。
做着做着,他嘴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小。
他自己大概没有发现。
黎欢抬起头。
颜静也听见了。
母女俩隔着一块长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拆穿他。
老师傅的情绪比较稳定。
主要靠偷偷哼开门曲表达喜悦。
柜子没有当天做完,傍晚时,只搭出了一个大概的架子。柜门还没装,边缘也没磨,长板上的结疤正好落在台面右侧。
黎欢围着它转了两圈。
又蹲下来看底下。
“明天能好吗?”
“能。”
黎川回答得很快。
黎欢反而有些不习惯。
“这次不说差不多了?”
“再问就不一定了。”
黎欢立刻起身。
“木工部门辛苦。”
第一天收工时,三个人已经走到街口,又一起折了回来。
颜静说水龙头可能没有关紧。
检查完水龙头,黎川顺便看了一遍后门。
后门没有问题。
黎欢却发现靠窗的货架似乎又歪了一点。
三个人重新调整完货架,再次走出店门。
这一次走到马路对面,黎川摸了摸口袋。
工具箱的钥匙好像落在了柜台上。
又回去了一趟。
第三次关好门,谁也没有立刻提回家。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自己的店。
黎欢看了很久,忽然问:“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颜静说。
黎川也点头。
“电表走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小黎店长的喜悦短暂受到财务部门打击。
但问题不大。
第二天下午,矮柜做好了。
没刷颜色,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木蜡油。原先留在方料上的蓝色编号被藏在最里面,蹲下去才能看见。
黎川装好最后一块隔板,用手按住台面晃了两下。
没动。
他又让黎欢试。
黎欢把两只手都压上去,使劲晃了几下。柜子稳稳站在原地,完全尊重木工部门的劳动成果。
“怎么样?”
“非常好。”
“具体一点。”
“稳固,实用,兼具历史感和现代审美。”
黎川满意了。
“设计部门的评价越来越专业。”
颜静拿来一块干净的布,把台面从左到右擦了一遍。
擦到结疤的位置,她稍微用了点力。
深色的纹路被木蜡油浸过,一圈一圈叠在一起。
“挺好看的。”她说。
黎川低头收工具,没有接话。
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黎欢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旧木牌。
那是最早做出来的“我在长安”。
它曾经在夜市的桌子上摆了很久,和许多路过的人见过面,却一直没有被卖掉。
后来做了新版本,这块便被黎欢留了下来。
今天出门前,她在纸箱旁边看见它,顺手塞进了包里。
现在看来,这个顺手多少带点预谋。
黎欢把木牌放到矮柜中间。
店里已经搬进来很多东西。
扫帚、水桶、工具箱、抹布,随意的放在顺手的地方
只这块木牌,是第一件被认真摆好的东西。
开业之前,它暂时独享四十多平方米黄金商铺。
待遇一度超过店主本人。
晚上关门前,黎欢把其他灯都关了,只留下照着矮柜的那一盏。
三个人又走到马路对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从旁边经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
“那里要开店吗?”
“嗯。”黎欢说。
“卖什么?”
“卖我们自己做的东西。”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玻璃窗。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招牌没有。
商品没有。
店内装修进度勉强超过百分之二十。
但人类第一次拥有一家店的时候,可能都会短暂失去回家的能力。
最后还是颜静先说:“走吧,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