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卷闸门完全升上去以后,冬日的太阳照进来,先照亮的是满地灰尘。
细小的纸屑贴在墙角,几只干瘪的透明气球卡在旧货架下面。靠门的位置还留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上面印着“开学文具九折”,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笑。
黎欢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店里撞了一圈,又回来了。
房东已经习惯了。
“空了两个多月,打扫一下就行。”
黎川低头看地面。
“这块砖裂了。”
“不影响用。”
“那边也裂了。”
“也不影响。”
“卷闸门刚才还卡住了。”
房东停了一下。
“这个影响一点。”
颜静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指腹立刻沾了一层灰。
她没说什么,只从包里拿出纸巾,先给自己擦了擦,又递给黎川一张。
黎川没接。
他正沿着墙根慢慢往里走。
店铺比从玻璃外面看时大一些。
前面是一整块长方形的空间,左右两边各放着三组旧货架。货架不高,最上面一层刚好到颜静的肩膀,边缘贴着已经卷起的分类标签。
铅笔。
作业本。
手工纸。
最靠里的那组货架上,还留着一只孤零零的塑料地球仪底座。
球没有了。
只剩下一根倾斜的铁轴,指向空中。
黎欢伸手拨了一下。
底座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这个也送吗?”
房东看了一眼。
“你想要就留着。”
“球呢?”
“不知道。”
“只有底座有什么用?”
黎川从旁边经过。
“可以提醒我们,这里曾经卖过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房东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文艺老青年。
文艺老青年面色平静,继续往后走。
店铺后面用一面石膏板隔出了一间小仓库。
门很窄。
黎川侧着身挤进仓库,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蹲下来,用手在墙根摸了一把。
指腹上立刻沾了层灰。
“这儿以前漏过水?”
“漏过,早修好了。”
“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啊?”
房东想了想。
“夏天。”
黎川抬头:“夏天有好几个月呢。”
房东看着他,像是没想到看个铺子还要被追问到月份,顿了顿才说:“具体哪月,我还真记不住。”
黎川低头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你记得是谁修的吗?”
“物业找的人。”
“物业有记录吗?”
“应该有吧。”
“应该?”
房东的眉毛动了一下:“小伙子,你们是租店,不是来查案的。”
“我爸以前就是因为一句‘应该没事’——”
黎欢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黎川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颜静走进来,接过话头:“维修照片或者物业记录,有的话发我们一份。不是不信您,主要是以后真出了问题,大家都省事。”
房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川。
“行,我回去找找。”
“麻烦了。”
房东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租个房子,弄得跟买房一样仔细。”
黎川跟在后面,小声说:“买房当然要更仔细。”
黎欢听见了,回头看他。
“你已经开始想买房了?”
“目前还买不起,就是举个栗子嘛。”边说边俏皮来一段举个栗子的无实物表演。
间接性不靠谱的老爹衬托出了非常靠谱的老娘。
“电路可以正常使用吗?”颜静问道。
“前一家卖文具,用电少,没出过问题。”
“我们可能要放电脑、打印机和封口机。”
“那也没多大功率,都能正常使用的。”
“卫生间呢?”
“后门出去,楼道里有一个。”
颜静跟着房东去看卫生间。
黎欢留在前面。
她沿着店铺慢慢走了一圈。
旧文具店留下的货架颜色很浅,靠窗的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玻璃上还有以前贴卡通贴纸留下的胶印,也不知道留下的是谁的少年。
她又站到柜台后面。
柜台有点矮。
如果在这里放收银机,旁边还可以留一块位置摆当天的新品。
李白可以放在左边。
杜甫放在右边。
两个人中间隔一只抽诗笺的木盒。
旅行系列适合靠窗。
大雁塔、钟楼、兵马俑和城墙顺着一排摆过去,小黎从一座城市走向另一座城市。
封样墙可以放在最里面。
不用太大。
先放他们已经做出来的东西。
剩下的位置空着。
黎欢正看着那面空墙,黎川从仓库里走出来。
“想什么?”
“想东西怎么摆。”
“还没租。”
“先想想又不要钱。”
黎川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面墙不平。”
“能修。”
“修要钱。”
“你今天跟钱有私人恩怨?”
“没有。”黎川说,“我和钱一直保持着非常健康的关系。”
“什么关系?”
“它不来,我不追。”
黎欢又给她爸逗乐了。
老艺术家抛梗像呼吸一样简单,他走到临街的玻璃门旁边,将门推开,又关上。
门轴有点涩。
关到最后,需要稍微用一点力。
黎川试了两次。
第三次时,玻璃门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震动。
颜静正好从后面回来。
“卫生间怎么样?”黎欢问。
“能用。”
“有多能用?”
“你进去以后,会希望自己尽快出来。”
“那还行。”黎欢说,“提高工作效率。”
房东从后面跟过来。
“这个位置真的不错。离前面那家书店近,周末人多。上一家文具店是老板家里有事才不做的,不是因为生意不好。”
黎川问:“什么事?”
“啊?”
“老板家里什么事?”
房东卡了一下。
“这个是人家隐私,我也不好说。”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生意不好?”
房东看着他。
颜静轻轻碰了一下黎川的胳膊。
黎川闭上嘴。
房东大概也不想继续证明上一家店究竟为什么关门,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你们要是觉得可以,今天就能定。后面还有两个人问,我都让他们下午来看。”
合同一共四页。
最上面已经填好了店铺地址、面积和租金。
押一付三。
租期一年。
房租每半年可以根据周边市场情况调整一次。
黎川看到这一条,抬起头。
“怎么调整?”
“就是正常调整,不会涨太多。”
“多少叫不多啊?”
“这个现在说不准。”
“百分之五?”
“差不多吧。”
“百分之十?”
“那也有可能。”
“百分之二十?”
房东笑了。
“你这就夸张了。”
黎川拿起房东递过来的笔,在那一行下面点了点。
“既然夸张,删掉应该没问题。”
房东的笑停了一下。
颜静站在旁边,没有替黎川圆场。
她将合同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卷闸门维修由谁负责?”
“这个我找人修。”
“写进去。”
“可以。”
“返潮如果再次出现呢?”
“去年已经修好了。”
“如果再次出现。”
房东犹豫了一下。
“非承租方使用原因造成的,我负责。”
“也写进去。”
房东看了看三个人。
“你们以前开过店?”
黎欢说:“没有。”
黎川说:“开过厂。”
颜静说:“关过。”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各说各的一点默契也没有。
店里安静下来。
房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低头重新整理合同。
“那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吧。”
“合同能带走吗?”颜静问。
“可以拍照。”
她将四页合同一张一张拍下来。
拍完最后一页,房东又补了一句:
“不过真有人问。你们最好今天晚上给我答复。”
黎欢看向黎川。
黎川将那支笔放回柜台。
“好。”
三个人离开店铺时,房东没有再叫黎川帮忙。
他一个人把卷闸门往下拉。
门落到一半,又卡住了。
房东抓住铁把手,用力往下拽了一下。
哗啦一声。
刚刚照进去的光,被重新关在了外面。
*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先说租不租。
雪后的路面还有些湿。
人行道边堆着被铲到一起的残雪,已经不再白了。经过拾页时,玻璃窗里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捧着咖啡,窗角摆着他们送去的李白立牌。
黎欢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从店里走过来,六分钟。”
黎川看了看手机。
“卷闸门坏,地砖裂,后面返过潮,卫生间会促使人提高工作效率。”
颜静走在两个人中间。
“缺点一目了然了,那优点呢?”
黎川顿了一下。
“离拾页近,前后能分开,货架暂时能用,租金也不算高。”
“那能不能租啊?”黎欢说。
“我们得算一下,交完押金和第一季度房租,剩下的钱还能不能撑得住。”
“撑多久?”
“至少半年。”
“按现在的销量?”
“按一半。”
黎欢看了他一会儿。
“你对未来就没有好一点的想象?”
“有。”
“那为什么不按好的算?”
黎川绕过路边的一摊积水。
“咱们得给自己足够的容错率。”
黎欢一时没接上话。
“回家再算。”
颜静看了看左边的黎欢,又看了看右边的黎川,一手拉一个大步往前走。
*
家里的餐桌已经无法承担新的计算任务。
上面堆着尚未检查完的杜甫窗片、两盒诗卡和一摞快递单。颜静从中间清出一块地方,只够放下一台电脑和三只杯子。
黎川坐在电脑前,新建了一张表格。
他在第一行输入:
“门店最坏情况测算。”
黎欢站在他身后。
“能不能起个稍微吉利一点的名字?”
黎川想了想,将“最坏情况”四个字删掉。
重新输入:
“门店风险测算。”
颜静把热水放到他手边。
“算吧。”
租金。
押金。
水电。
门头。
卷闸门维修由房东承担,暂时不算。
玻璃门和墙面只做基础清洁,不重新装修。
旧货架继续用。
收银设备先用现有电脑。
封口机从家里搬过去。
黎川一项一项往下列。
每输完一个数字,他都会停几秒。
黎欢原本站在后面,后来从纸箱边拖来一只矮凳,坐到了他身侧。
“招牌不能没有。”
“可以先做小一点。”
“多小?”
“能看见店名。”
“那不叫招牌,叫门牌。”
“先活下来,再讲气势。”
“我们现在也没有要讲气势。”
黎川抬头看她。
“你想在门口挂一个多大的小黎?”
黎欢沉默了。
她昨天的确想过做一个一米高的小黎。
“正常大小。”她说。
“正常是多大?”
“……三十厘米。”
黎川在“门头”后面的预算上减掉一位数。
黎欢看着那个数字。
“你刚才是不是直接把它砍了?”
“设计部门需要学会尊重财务部门。”
“财务部门最好也尊重一下审美。”
“目前财务部门只尊重余额。”
颜静坐在桌子另一侧,用手机核对过去三个月的支出。
她没有参与两个人关于招牌尺寸的争论。
过了一会儿,她报出三个数字。
“这是家里平均生活支出、每月固定生产支出,还有下一批李白和兵马俑的货款。”
黎川将三个数字分别填进去。
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家庭生活储备,六个月。”
黎欢看见以后,问:“为什么家里的钱也算在店里?”
“因为开店以后,我们还是要吃饭。”
“我知道要吃饭。”
“还要交房租。”
“我也知道。”
“车也可能坏。”
黎欢不说话了。
她想起他们刚到长安时,黎川每天晚上绕着小区找停车位。
那时候如果车坏了,他们可能连修车的钱都要一笔一笔算。
但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明白黎川为什么还是要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坏结果,都提前放进表格里。
“照你这么算,永远都不够。”她说。
黎川看着屏幕。
“够。”
“什么时候够?”
“所有已经确定的支出扣完,至少还能维持半年。”
“销量跌一半也要维持半年?”
“对。”
“那如果销量跌到三分之一呢?”
黎川的手停在键盘上。
“重新算。”
“跌到零呢?”
“黎欢。”
“你不是在算能不能租。”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长的表格。
“你是在算一个永远不会输的办法。”
屋里一下安静了。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
隔一会儿,便有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
黎川的手还放在键盘上。
屏幕右下角的光标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他说:“有这种办法不好吗?”
“没有这种办法。”
“所以才要算。”
“风险不会因为你多算几遍就没有。”
“至少能知道输到哪里。”
黎欢张了张嘴。
颜静先开口。
“黎川。”
黎川没有看她。
“以前厂里最后一批订单出问题时,”颜静说,“你留了多少周转的钱?”
屏幕上的光标又闪了一次。
黎川将手从键盘上拿开。
“三个月。”
“你当时觉得够吗?”
“觉得。”
“后来呢?”
“没够。”
颜静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继续问。
桌上的三个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月里,木头越来越贵,回款越来越慢。黎川白天在厂里催工,晚上回家算钱。
黎欢那时总以为,只要黎川算得足够久,第二天事情就会变好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数字不是为了找到办法。
只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黎川将表格里“家庭生活储备”后面的数字删掉。
黎欢看着他。
他没有往里面填新的数字。
颜静把电脑转向自己。
“不能不留。”
她重新输入六个月。
“这部分不动。”
黎欢说:“妈——”
“你爸算得没错。”
黎欢愣了一下。
黎川也抬起头。
颜静继续往下看。
“错的是他把所有开店的钱,都按装修一家新店来算。”
她点开门头预算。
“这个先不做。”
“不能没有店名。”黎欢说。
“先在玻璃门上贴字。”
“太简陋了。”
“我们摆夜市时连玻璃门都没有。”
黎欢想了一下。
无法反驳。
颜静又点开墙面和陈列。
“墙不刷。货架能用就先用。桌子从家里搬一张。椅子先买折叠的。”
“家里哪还有能搬的桌子?”黎川问。
颜静看向阳台。
阳台最里面,压着他们刚来长安时买的那张折叠桌。
后来黎欢换了工作台,它便被纸箱一点点挤到了角落。
“第一张桌子。”颜静说。
黎欢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桌子的桌面不大。
最开始做木牌时,三个人围着它,黎川负责打磨,颜静贴包装,黎欢在旁边一个一个检查。桌腿有些晃,下面垫着一小片折过三次的硬纸板。
后来订单多起来,它不够用了。
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地方把它完全撑开。
颜静把桌子那一项也删掉。
“还有,房东的合同里写着租金半年后可以调整,这条不能留。”
黎川点头。
“至少租期内固定。”
“返潮责任写清楚。”
“嗯。”
“卷闸门修好以后再起租。”
“他可能不同意。”
“那就给十天免租期。”
“十天不一定够。”
“先问。”
颜静将几项能够推迟的支出全部删掉。
表格最下面的数字一点点变小。
最终停在一个三个人都可以接受,却仍然让人不敢轻松呼吸的位置上。
付得起。
付完以后,家庭储备还在。
下一批生产款还在。
即使门店没有立刻赚钱,他们也不至于第二个月便开始后悔。
黎欢看着那个数字。
“所以能租?”
颜静没有回答。
她看向黎川。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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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也看着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关掉表格。
“我再想一晚。”
黎欢靠回椅背。
“你刚才已经想了一晚上。”
“现在才八点。”
黎川将电脑合上。
“财务部门下班。”
“你不能单方面宣布下班。”
“领导没说下班。”颜静提醒他。
*
夜里两点,黎欢被渴醒。
她侧着身从纸箱之间挤出去,走到客厅,发现餐桌旁边还亮着一盏灯。
黎川没有坐在电脑前。
他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
钥匙圈已经有些发黑,上面挂着一块红色塑料牌。牌子正面的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库”字。
黎欢认得。
那是原来木雕厂仓库的钥匙。
厂房交还以后,锁已经换了。
这串钥匙什么也打不开。
黎川却一直没有扔。
“爸。”
黎川回头。
“怎么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
“哦。”
“你呢?”
“我起来检查钥匙。”
黎川有点心疼了,险些掉眼泪。
厨房的灯没有开。
客厅这盏小灯照不到水壶,她倒得有点多,热水从杯口溢出来,落在手背上。
黎川伸手把纸巾盒推给她。
黎欢擦干杯子。
“你以前租厂房的时候,也想这么久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年轻。”
“你现在也没多老。”
黎川抬头看她。
“谢谢。这个安慰非常没有诚意。”
黎欢喝了一口水。
“那时候为什么不怕?”
黎川手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只要门够大,放进去的东西够多,就能赚到钱。”
“后来呢?”
“后来门确实很大。”
黎欢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钱呢?”
“你不是见过吗?”
黎欢不说话了。
她见过。
黎川将那串旧钥匙放回抽屉。
抽屉里面还有几张已经停用的银行卡、一卷透明胶和他们刚来长安时的房屋租赁合同。
他准备关上抽屉。
黎欢忽然说:“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租。”
黎川的手停了一下。
“嗯。”
“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更要小心。”
“工作也不是你一个人做。”
黎川抬起头。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黎欢抱着水杯,“如果这次再关门,也有三个人一起抬卷闸门。”
黎川看了她几秒。
“你对安慰人的理解,是不是存在一点问题?”
“我可以改成一定不会关。”
“那更不靠谱了。”
黎欢点头。
“还是刚才那个吧。”
她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黎川忽然叫她。
“小黎。”
黎欢回头。
黎川平时很少这样叫她。
他坐在桌边,头发睡得有些乱,手边还放着那台没有打开的电脑。
“老黎。”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颜静给房东打了电话。
黎川正在重新核对表格。
黎欢坐在一只纸箱上吃面包。
电话开着免提。
颜静先问卷闸门什么时候修。
房东说这两天就找人。
“修好以后起租。”颜静说。
“合同日期不能往后拖那么久,我这边也有成本。”
“那给十五天免租期。”
“十五天太多了。”
“卷闸门维修、清洁、整理货架、搬货都需要时间。”
“最多五天。”
“十二天。”
“一个星期。”
“十天。”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
“十天可以,但租金半年调整那条不能删,这是统一合同。”
“那就改成租期内租金不变,续租时再协商。”
“你们只租一年?”
“先签一年。”
“要是做得好,明年周边租金涨了呢?”
颜静说:“做得好是我们的事,周边涨不涨是明年的事。”
黎欢停下咬面包的动作。
她看向黎川。
黎川正在表格旁边写字,听见这句,抬起头。
颜静继续说:“返潮和卷闸门维修责任也写进去。旧货架全部留下,如果合同到期我们不要,负责清空。”
房东又拉扯了几句。
最后同意了。
电话挂断以后,颜静将手机放到桌上。
“十天免租。租期内不涨。卷闸门今天修,返潮非我们使用造成的,由房东负责。”
黎川问:“水电表底数呢?”
“签合同的时候拍照。”
“货架数量写没写?”
“六组。”
“玻璃门呢?”
“正常损耗房东负责,人为损坏我们负责。”
“消防——”
“黎川。”
黎川闭上嘴。
上午十点,三个人再次站在那间店门前。
卷闸门已经升上去了。
一名维修师傅踩着梯子,正在给上方的轨道加润滑油。房东站在下面扶梯子,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招呼了一下。
房东抓住卷闸门,拉下去一半,又重新推上来。
金属片沿着轨道滑动,声音仍然很响,却没有再卡住。
“怎么样?”
黎川自己试了一次。
“可以。”
房东带他们进店。
合同重新打印过。
修改的地方全部写了进去。
黎川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房东等了十几分钟,忍不住问:“没问题了吧?”
“还有一处。”
房东的表情明显紧了一下。
黎川指着最后一页。
“水电表底数空着。”
“现在去拍。”
三个人跟着房东找到电表和水表。
再回到店里时,维修师傅已经走了,合同放在旧柜台上。
房东先签了字。
笔递给黎川。
黎川接过来。
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隔壁早餐铺的卷闸门还是关着,那只褪色的包子在阳光里咧着嘴笑。
黎川低下头。
在承租人后面,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黎川。
最后一笔落下去,他停了两秒,将笔帽扣好,递还给房东。
房东收起一份合同,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
牌子正面还写着“文具店”。
“先用这两把。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换锁。”
黎川接过钥匙。
“只有两把?”
“还有一把旧的,磨得有点厉害,不好用了。”
“在哪儿?”
房东从皮包夹层里又找出一把。
那把钥匙比前两把颜色更暗,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塑料牌,只穿着一只小铁环。
“这个偶尔会卡。”房东说,“本来准备扔了。”
黎川伸出手。
“也给我吧。”
房东把旧钥匙放进他掌心。
三把钥匙轻轻碰在一起。
黎川握了一下。
“行。”
房东离开以后,三个人站在空店里。
刚才签合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人一走,店里突然显得很大。
黎欢走到门边,将玻璃门关上。
又打开。
颜静走到后面,重新看了一遍仓库。
“今天先打扫?”
“不打扫。”黎川说。
黎欢回头。
“那干什么?”
黎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六组旧货架中间,抬手推了推其中一组。
货架很轻。
一推便晃。
最下面那层板还向中间塌下去一点。
黎川蹲下来,看了看连接的位置。
“这几个只能临时用。”
“房东说都送给我们了。”黎欢说。
“他送得很有道理。”
“那要买新的?”
“不买。”
“自己做?”
黎川站起来。
他环顾空荡荡的店铺,目光最后落在最里面那面还没有摆上任何东西的墙上。
“家里那几块木头还在吧?”
黎欢知道他说的是哪些。
他们从原来的家里带来、一直压在朝北小房间里的那些木头。
“在。”她说。
“明天带过来。”
“做货架?”
“先做一组。”
颜静从仓库里探出头。
“不是说今天不干活?”
黎川将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扣进自己的钥匙圈。
它落在家门钥匙旁边,轻轻响了一声。
“今天先去吃顿好的。”
他抬起头。
“明天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