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黎家的餐桌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属于李白。
三本书摊开叠在一起,旁边压着几张写满时间和人名的纸。黎川一只手扶着书页,另一只手拿笔,不时在纸上补一行字。
右边属于小黎。
黎欢打开电脑,屏幕上并排放着四个小人。
没有大雁塔。
没有兵马俑。
也没有城墙、街道和钟楼。
只有戴青绿色帽子、穿橘色外套的小黎。
颜静端着三碗粥从厨房出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吃饭的地方呢?”
黎川把书往左挪。
“唐代可以让一点。”
黎欢也把电脑往右移。
“小黎也可以让一点。”
桌子中间终于空出三个碗的位置。
颜静坐下来,看了一眼黎川面前的纸。
“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黎川翻过一页。
昨晚那条评论,他没有马上回复。
“叔叔,可以讲讲李白和长安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
真正查起来,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李白什么时候来到长安。
一共来过几次。
在长安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又留下过哪些诗文。
其中哪些有明确记载,哪些至今仍有不同说法。
都可以讲。
也都不是几句话能够讲完的。
黎川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这个题目太大。”
颜静问:“有多大?”
“一条视频讲不完。”
“也没人让你一条讲完。”
黎川看了一眼面前的几本书。
“那从哪里开始?”
“先把能讲清楚的列出来。”
黎川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什么时候来。”
第二行。
“在长安做过什么。”
第三行。
“哪些有明确记载。”
第四行。
“哪些说法还有争议。”
颜静数了一遍。
“这不就有四条了?”
“第四条可能不止一条。”
“人家只问了一句,你已经给自己安排出一个系列了。”
黎川放下笔。
“观众负责提出选题,讲解岗位负责合理扩展。”
黎欢喝了一口粥,视线还停在电脑屏幕上。
黎川看见了。
“你在画什么?”
“赠品。”
“李白是赠品?”
“右边。”
黎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四个小黎分成两排。
左上角的小黎抱着膝盖坐着。
右上角的小黎刚刚站稳,帽子歪向一边,脚下只留了一枚很小的橘色圆点。
左下角的小黎松松垮垮地站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目光已经飘到了画面外面。
右下角的小黎两只手按着快要被风吹走的帽子,橘色衣摆扬起来,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给组合订单送的贴纸。”黎欢说。
昨天说要给同时购买大雁塔和钟楼的顾客送点东西,商品页面上还没有写。
因为贴纸没有做出来。
没有做出来的东西,不能提前答应。
昨晚收摊以后,黎欢把以前的设计稿翻了一遍。
大雁塔旁边坐着的小黎。
钟楼中间刚刚站稳的小黎。
混在兵马俑队伍里等下班的小黎。
还有许多没有真正做成商品,只留在草稿里的动作。
她把背景一层一层关掉。
塔消失了。
钟楼消失了。
整齐站立的兵马俑也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小黎。
四个小黎被排在同一张贴纸板上。
每个图案都有独立的异形切割线,拿到以后可以分别揭下来,贴到不同的地方。
黎川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把大雁塔也放上去?”
“贴纸太小。”
“可以做大一点。”
“做大成本也会跟着涨。”
“那钟楼呢?”
“也不放。”
黎川又看了一眼四个没有背景的小人。
“什么都不带,别人看得懂吗?”
“想试试看小黎能不能成为一个受人喜爱的IP。”黎欢说。
黎川放下笔。
“这个想法好,算低成本测试了。你打算印多少啊?”
“一百二十张。”
“就是屏幕上这四个,全都在一张上?”
“嗯。”
黎欢指了指屏幕。
“坐着的、站稳的、垮着肩膀的,还有按着帽子的。”
“放在一起是一张,揭下来以后是四枚贴纸。”
黎川想了一下。
“一套组合送一整张?”
“对。”
“那还比较有诚意。”
黎欢看向他。
“刚才不是还问成本?”
“诚意和成本要同时考虑。”
“印刷店按整张报价。”黎欢说,“一百二十张,一共一百五十六元。”
黎川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张一块三。”
“嗯。”
“表面处理呢?”
“覆哑膜,四个图案分别做异形半切。底纸不会切断,拿到以后可以自己揭。”
“最终文件发了?”
“还没有。吃完饭再把轮廓收一遍,上午发过去。”
“今天能做好?”
“店里说十一点以前确认文件,下午四点可以取。”
“没有运费?”
“我自己去拿。”
黎川点了点头。
一套大雁塔加钟楼,送一张成本一块三的贴纸。
不至于把组合订单的利润全部吃掉。
也不会让赠品看起来像随手塞进去的一张废料。
“这个价格可以。”他说。
吃过早饭,黎欢将四个图案逐一放大。
贴纸比冰箱贴小得多。
原本放在亚克力上的细线,缩小以后会挤在一起。
帽檐太细,切割时容易断。
衣摆拐角太尖,也可能在使用时翘起来。
她将轮廓重新收了一遍。
帽子稍微加厚。
外套下摆的尖角改成圆弧。
脚下的橘色圆点也缩小了一圈,不再像钟楼款里那样承担四条街道汇合的位置,只保留一个让小黎站稳的落脚点。
至于抱膝坐着的那一只,黎欢把大雁塔彻底删掉以后,又调整了小黎的视线。
原来的它稍微偏向塔的方向。
现在没有塔了。
它便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空地。
即使不知道它坐在哪里,也能看出它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四个图案调整完成以后,黎欢开始排版。
贴纸板没有做得太大。
能放进两块冰箱贴的组合纸袋里,也不会折到边角。
四个小黎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
抱膝坐着的小黎在左上。
刚刚站稳的小黎在右上。
垮着肩膀的小黎在左下。
按住帽子的小黎稍微偏向右侧。
它们没有被排成过于整齐的一列。
更像在同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各自经历着不同的时刻。
整张拿在手里时,它们属于同一组。
分别揭下来以后,又可以去往不同的地方。
颜静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见黎欢画画便立刻举起手机。
她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拿掉景点以后,它还是小黎吗?”
随后才把手机支架放到工作台旁边。
“等一下先拍你关掉背景。”
“已经关了。”
“再打开一次。”
黎欢把大雁塔图层重新点亮。
屏幕上,小黎重新坐回塔边。
颜静调整好镜头。
“现在关。”
黎欢点了一下图层前的小眼睛。
大雁塔从画面里消失。
只剩小黎抱着膝盖坐在原处。
颜静拍完,又让她依次关掉钟楼、道路和兵马俑。
每一个熟悉的背景消失以后,小黎都会单独留下来。
最后,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被排到同一张贴纸板上。
颜静看着刚才拍下的画面。
“我想让人看见的是,去掉大雁塔和钟楼以后,小黎还能不能被认出来。”
黎欢停了一下。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拍摄以前,先明确说出她想拍什么。
以前,颜静更习惯记录已经发生的事。
笔尖落下,她就拍笔尖。
泡沫纸被揭开,她就拍纸箱里的成品。
三个人围在桌边包装,她便把手机架在旁边。
昨天那条顾客视频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同一个动作,如果知道自己想让人看见什么,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黎欢重新看向屏幕里的小黎。
“那要是认不出来呢?”
“也拍。”
“这不是自己暴露失败?”
“认不出来,说明以后还得改。”颜静说,“拍视频又不是只能拍已经成功的东西。”
黎川坐在餐桌另一边,没有抬头。
“同意。历史上也不能只讲成功案例。”
颜静问:“你的资料查完了?”
“正在成功以前。”
“那你继续。”
印刷文件在中午十一点以前发了出去。
店里回复,下午四点可以取。
等待的几个小时里,三个人先处理昨晚留下的订单。
大雁塔和钟楼分开清点。
组合订单单独放在一边。
贴纸还没有拿回来,这批纸袋暂时没有封口。
黎川看着桌边排好的一列订单。
“为了等一块赠品,所有组合订单晚封两个小时。”
“今天还是能发出去。”黎欢说。
“我没有催。”
“你语气催了。”
“我在陈述新增流程。”
颜静把快递单放到他面前。
“那新增流程交给你贴。”
黎川接过快递单。
“管理层应该及时了解流程变化。”
下午四点,黎欢从印刷店取回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百二十张贴纸。
整整齐齐叠成一摞。
每张贴纸后面是一整块白色底纸。
四个小黎分别做了异形半切,轮廓已经切开,底纸却仍然完整。
表面覆过哑膜。
颜色比屏幕上略微沉一点,但青绿色的帽子和橘色外套依然很醒目。
黎欢拿出最上面一张。
先看颜色。
再看切割线。
四个小黎之间的距离正好,既不会挤在一起,也没有留下太多无用的空白。
她从边角揭下一枚抱膝坐着的小黎。
轮廓完整。
帽檐没有断。
外套下摆也没有因为图案太小而糊成一团。
揭下以后,原来的位置留下一块小黎形状的白色空白。
剩下三个仍然留在底纸上。
黎欢重新拿了一张完整的,放到两块冰箱贴旁边。
大雁塔款比单个贴纸大了一圈。
没有塔的小黎单独坐在贴纸板左上角,看起来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却没有失去原来的动作。
钟楼款也是一样。
道路和钟表盘都不见了。
帽子歪着、双脚落地的小黎依然像刚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颜静把镜头对准桌面。
先拍两块完整的冰箱贴。
再拍一整张没有景点的贴纸。
最后,她将贴纸板放到两块冰箱贴中间。
左上角抱膝坐着的小黎与大雁塔款对应。
右上角刚刚站稳的小黎与钟楼款对应。
剩下两个,则来自过去的木牌和还没有真正做成商品的草稿。
不需要另外解释,四个动作已经能够彼此区分。
黎川拿起贴纸板。
他指着左下角那个垮着肩膀的小黎。
上面没有兵马俑。
也没有“领导没说下班”那行字。
“这个要是不配字,还能看出没下班吗?”
“看不出没下班。”黎欢说,“能看出它不太情愿就行。”
“那核心信息损失了。”
“贴纸不是原图的缩小版。”
黎川转过来。
“什么意思?”
“同一个动作放在兵马俑中间,是领导没说下班。单独拿出来,也可以是不想排队、不想开会,或者不想做别的事。”
“适用范围扩大了?”
“可以这么说。”
黎川点点头。
“设计岗有自己的经营思路。”
前面的组合订单,每一份都放进一张完整的贴纸板。
没有随机款式。
也不需要顾客在四个小黎中作选择。
一张里面就是四枚。
坐着。
站稳。
垮着肩膀。
按住帽子。
至于揭下以后贴在哪里,交给收到它的人决定。
颜静也在商品页面加上一行说明:
“首批组合订单随单赠送小黎贴纸一张,内含四枚独立贴纸,送完即止。”
没有把贴纸算进商品价值。
也没有写“价值多少元”。
它就是一份第一批才有的小赠品。
剩下的贴纸板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晚上摆摊时,黎欢拿出其中一张作为展示。
四个小黎完整留在白色底纸上。
旁边立着一张手写卡片:
“01+02组合购买,赠小黎贴纸一张。”
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一张四枚。”
天刚黑,便有人注意到它。
一个女孩拿起贴纸板。
“这四个都送?”
“嗯。”黎欢说,“一张里面有四个,可以分别揭下来。”
女孩先指向抱膝坐着的小黎。
“这是大雁塔那只?”
“把大雁塔去掉了。”
她又指向刚刚站稳的小黎。
“那这个是钟楼。”
“嗯。”
“没有钟楼也看得出来。”
女孩把贴纸板递给身旁的朋友。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朋友看了一会儿,又指向最下面按住帽子的小黎。
“这个我没见过。”
“新画的。”黎欢说。
“它看着比较高兴。”
两个人最后买了一组冰箱贴。
颜静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新的贴纸板,和两款冰箱贴一起装进纸袋。
女孩接过去时,又看了一眼展示用的那张。
“还好是一整张。”
“为什么?”黎欢问。
“要是只能选一个,我们两个肯定又要吵。”
黎川在旁边说:“组合方案减少了内部矛盾。”
女孩笑了一下。
“可以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停在摊位前。
小男孩先看见贴纸。
他指着贴纸板问:
“这个也是小黎吗?”
黎欢看向他。
“你认识小黎?”
“妈妈手机里有。”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刷到那个拆冰箱贴的视频,我看了两遍。他在旁边也跟着看。”
男孩已经把四个小黎全部看了一遍。
“为什么这个没有塔?”
“因为这是贴纸。”黎欢说,“今天没带景点。”
男孩又问:“小黎自己也能出来吗?”
“能。”
“那它去哪里?”
黎欢顿了一下。
“还不知道。”
男孩指向按着帽子的那一个。
“它被风吹走了。”
“帽子差点被吹走。”
“那它要先去找帽子。”
女人最后只买了一块大雁塔。
不属于组合订单,没有赠送贴纸。
男孩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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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很喜欢贴纸也没有吵着要妈妈买两个,只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贴纸板。
“这个贴纸卖吗?”
“今天不单卖。”黎欢说。
“以后呢?”
“以后可能会单独做。”
男孩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们离开以后,颜静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
“没有购买组合,询问贴纸单卖。”
黎川看了一眼。
“这个也算?”
“算需求。”
“没有付钱。”
“所以只记询问,不记成交。”
黎川点头。
“视频岗的数据意识有所提升。”
颜静将本子合上一半。
“你再评价,我就把你赶出镜头。”
“这是家庭账号。”
“历史账号也归我拍。”
黎川安静下来。
夜市里的人越来越多。
展示用的贴纸板被一次次拿起来。
有人第一眼便注意到坐着的小黎。
“这个适合贴在办公桌旁边。”
也有人指着站稳的那一个。
“我想把这个贴到行李箱上。”
还有人看见四个图案以后,先问的不是赠送条件。
“这一张单卖多少钱?”
“现在还不单卖。”黎欢说。
“为什么?”
“第一批只做组合赠品,想先看看大家喜不喜欢。”
“那以后会卖?”
“如果确实有人想要,会考虑。”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在摊位前停了很久。
他拿起贴纸板,看见垮着肩膀的小黎,忽然笑了。
“这不是‘领导没说下班’吗?”
贴纸上没有那六个字。
旁边也没有一排站得笔直的兵马俑。
可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动作。
黎欢问:“你以前见过那块木牌?”
“见过你们的视频。”
年轻人把自己的肩膀也往下一垮。
“就这个样子。”
他最后只买了一块钟楼款。
付款以后,又看向那张贴纸板。
“真的不能单卖?”
“今天这批只做赠品。”
“下次可以单独卖整张。”
“为什么一定要整张?”
“这四个放在一起挺好的。”
年轻人逐一指过去。
“这个是累了。”
“这个是刚缓过来。”
“这个是不想上班。”
“最后这个是下班以后。”
黎川站在旁边。
“情绪流程很完整。”
年轻人点头。
“所以不能拆开卖。”
他离开以后,黎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贴纸板。
她原本把四个小黎放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一张赠品显得更完整。
没想到真的有人把它们看成了同一段情绪里的四个时刻。
这天晚上,组合装一共卖出去十一套。
十一张贴纸板也随之被带走。
每张四枚。
一共四十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
除此以外,还有六个人问过贴纸能不能单独购买。
其中三个人没有买组合装。
他们只是认出了小黎,看完四个不同的动作,然后问了一句价格。
脑海中,系统提示出现。
【检测到非场景依赖型角色识别。】
【识别对象:小黎。】
【地标移除后,角色识别成立。】
【当前状态:样本积累中。】
没有任务完成。
也没有奖励。
“样本积累中”意味着现在发生的一切还不够多。
几个人认出来,不代表所有人都认得。
有人询问,也不代表贴纸真正做成商品以后一定卖得出去。
但小黎第一次没有站在任何景点旁边。
没有大雁塔替它说明这是长安。
也没有钟楼和四条街道替它讲述自己刚刚找到了位置。
一张小小的贴纸板上,它只是坐着。
站着。
垮着肩膀。
或者按住一顶快被风吹走的帽子。
仍然有人叫出了它的名字。
收摊回家以后,颜静把晚上拍到的画面导进电脑。
视频开头,是大雁塔与钟楼的完整画面。
随后,两个景点从设计稿里依次消失。
最后只留下四个小黎,被排进同一张贴纸板。
中间没有配太多说明。
她保留了夜市里几句没有拍到正脸的声音。
“这是大雁塔那只?”
“那这个是钟楼。”
“这个也是小黎吗?”
“这不是‘领导没说下班’吗?”
视频结尾,是一摞还没有送出去的贴纸板。
最上面一张完整露出四个小黎。
颜静在画面上加了一句话:
“没有景点,你还能认出小黎吗?”
她没有马上发布。
先把视频放给黎欢和黎川看。
黎欢没有提出修改。
黎川看完以后问:
“为什么最后没有我的画面?”
“你今天没有参与贴纸设计。”
“我参与了成本审核。”
“账本不好看。”
“经营过程也应该被看见。”
颜静将进度条往前拖了几秒。
“这里有你的手。”
画面里,黎川拿着贴纸板,指着垮肩膀的小黎,问不配字还能不能看出没下班。
只出现了手和半截袖子。
黎川看了一遍。
“管理层以局部形式出镜。”
“发不发?”
“发。”
视频上传以后,颜静转头看向餐桌。
黎川已经重新坐到那几本书中间。
白天还散乱的纸张,现在被他按照时间重新排过一遍。
有的内容旁边打了勾。
有的后面写着“待核”。
还有两处被他用笔圈起来,旁边标着:
“不同记载。”
黎欢走过去。
“还没查完?”
“这不是一晚能查完的。”
他把那张纸压进书里,转头看向黎欢。
“你是不是准备画李白?”
“还没有。”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来得及提醒。”
黎欢看着他。
“提醒什么?”
“先别给他穿一身白衣,再往手里塞个酒壶。”
“我一笔都没画。”
“所以说来得及。”
黎欢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那应该怎么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不让我画?”
“我只知道不能先把答案画上去。”
黎川点了点面前的书。
“李白不是白衣服、酒壶和几句诗加在一起。”
“就像小黎也不是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加在一起。”颜静说。
黎欢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视频正停在最后一帧。
一张贴纸板上,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安静地待在一起。
它们依然穿着相同的外套,戴着相同的帽子。
可真正让人认出它们的,不只是颜色。
是坐下时微微收起的肩膀。
是刚刚落地时还没来得及扶正的帽子。
是不情愿时悄悄飘走的目光。
也是风吹过来以后,那一点没有被藏住的高兴。
一张贴纸拿掉景点以后,剩下的必须还是小黎。
一个人拿掉白衣、酒壶,以及后世反复画给他的样子以后,也应该留下些什么。
黎欢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左上角写下两个字:
“李白。”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落笔。
在让小黎走到那个人面前以前,她得先弄明白,李白在长安见过谁,做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然后再决定,小黎应该在哪一段故事里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