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鹤似有所感,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秒锁定了镜子,李叶雏慌乱地移开目光,然后像小鸡似的把自己的脑袋埋了起来。
“你们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仙尊也是你们能讨论的!”连沐川反应最快,直接冲进来拍了连天渭脑袋一掌,“我让你来看看你弟状况,结果你还把他教坏了!”
当着离鹤的面,连天渭有苦说不出,只好吃亏认下。连沐川夫妇二人自觉丢了大面子,又尴尬又难堪,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俩离经叛道的孩子打一顿。
离鹤跨过门槛走进屋内,轻飘飘看了几人一眼,最后还是落在了某位缩头小鸡身上。他面色从容,仿佛并未听见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话:“连庄主,我此次来是想再检查一下连青的身体。”
连沐川赶紧拉过李叶雏,带着他一同谢道:“那就麻烦仙尊了。”
室内氛围凝滞,刚才那几句惊人的话尚留在众人心头,所有人安静不语,只看着离鹤动作。
他伸手朝李叶雏探去,一道属于大乘期修士的灵力遽然打入体内,沿着手臂涌入丹田,而原本毫无动静的妖丹在与之相遇的瞬间躁动了起来,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
须臾,离鹤收回手:“没有大碍了,接着再服用几日汤药,便能开始修行。”
“多谢仙尊。”连沐川欣喜道谢,顺带按着李叶雏的脑袋一起,“小儿多年懵懂,根骨上佳但不能聚气,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离鹤点头,并没多说什么,见连夫人端着药进来后便主动让开了位置。他看了看药碗,忽然说了句:“良药苦口,夫人不如多备点糖果。”
杜晚笛“啊”了一声,看了看小儿子的脸,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家阿青还是孩子,这点苦也是吃不得的。”
骤然多了对父母,李叶雏甚至都没来得及适应身份,只好尴尬一笑,拿起汤药就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这药不知是什么食材做的,味道极为酸涩,隐约还有点腥气。他脑海里猛地滑过一个念头:俗话说的好,原汤化原食,吃啥补啥,离鹤不会是用梦貘的血肉来熬药了吧?
连沐川率先打破寂静,决定先行将离鹤和林希来两人送到客房,他迈出屋门,刚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喊道:“天渭,你弟弟身体不宜受热,你的卧房就先让他睡着,你搬去南边的屋子。”
连天渭试图挣扎,“爹,我觉得我也挺怕热的。”
连沐川冷哼一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连天渭:“……”
最后他还是认命地收拾了行囊,在李叶雏的怜惜目光中离开了这间屋子。
*
屋内只剩下李叶雏,再度恢复了安静。
他精疲力尽,坐下后刚想给自己倒杯茶,才发现林希来那本万恶的话本没有拿走,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李叶雏实在没忍住内心强烈的好奇,伸手打开了它。
话本篇幅不大,蓝底线装,封皮质量算凡间上品,他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区区半个时辰就看完了所有内容,包括他与离鹤如何私定终身、又如何在世俗成见下为爱抗争、最后被命运狠心分开。
当然,作者描写节奏张弛有度,甚至还“贴心”地夹杂了点成人篇幅。
李叶雏合上书,然后闷下一壶茶,心想:
“怎么样才能时间倒流?”
倒流到半个时辰前,他不会打开话本,而是会坚决选择将它一把火烧了。
偏生这屋子里没有火折,而他目前的灵力还不够使出焚决——所以《风月听雨录》暂且不能被毁尸灭迹。但眼不见心不烦,李叶雏叹了口气,忍着难受将其放好了。
距离开饭还早,他对连家也不熟悉,于是李叶雏还是躺回了床上,决定暂时休息打个盹。
只是恼人的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密密麻麻地蹦出刚才看见的文字,什么“离鹤为他与仙门大战”“温柔仙尊狠狠爱”,诸如此类偏离现实且毫无根据的话像烟花一样反复闪现。
我真是犯傻了才会去看那本书。李叶雏气绝,刚要烦躁时,多年前的回忆却涌上心头,他微微一怔。
好像离鹤确实有阵子脾气格外柔和,他忽地想道。
不平山每隔几年便会由门派长老带队,携弟子下山历练,前往辖区内存在魔祸的地方。而那年恰好轮到了离鹤。
用作历练的魔祸大多都不危险,可那回他们却遇上了极为难缠的魔狼,在狼群包围下,其余弟子纷纷中招失去行动力,最后竟只剩下一直躲藏而幸免于难的李叶雏。
他当时已有金丹中期,但实战经验不足。一边是全部负伤的同门,另一边则是几十头伺机而动的魔狼,他紧握揽云剑躲在树后,却怎么也不敢贸然出手。
离鹤站在他身旁看了很久,从月出一直等到皓月当空,似乎实在是忍不了他的胆怯,默默开口道:“你就这么害怕吗?”
李叶雏心虚,小声道:“我想找一个万全的时机再将它们一网打尽,现在就我一人,我怕被群殴。”
“所以其实是怕疼吗?”离鹤问他。
“是……”
月光下,离鹤的面色沉静如水,他细细地看了李叶雏好一会,然后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离鹤的体温比常人要凉一点,放在深夜的树林里更显冰冷。李叶雏瑟缩了下,刚想询问,便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了起来。
“这是祛感咒,”离鹤轻轻说道,“拥有此咒时,能极大地抵抗部分伤害,自身痛感也会被削弱。”
李叶雏惊奇:“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咒术?”
“因为祛感咒并不好学,”离鹤催他,“现在别怕了,快去吧。”
这个咒术来得突然,就像离鹤对他的关怀一样降临得莫名其妙。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叶雏攥紧了拳头,提剑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有了祛感咒的原因,这回站在魔狼群跟前,李叶雏半点没有退却的想法,他手起刀落,金丹期的修为爆发得畅快淋漓,不过几剑就解决了魔祸。
他收剑回到离鹤身边,满是邀功的语气:“师尊,所有魔狼都被我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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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对方颔首,他说话就不免带了点亲昵味:“多谢师尊给我的祛感咒,没有它我恐怕到现在还不敢出手!”
离鹤脚下一顿,回首时脸上不自觉起了点笑意,他低声说道:“其实那是骗你的。”
“嗯……啊?”
“哪有什么‘祛感咒’,我只是在你手上随便画了几道光而已。”离鹤每个字都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你迈不过心里那道门槛,我怕随意伸手会让你难以独立,就想了这个方法。”
“但现在看来是我多余了,你如今成长得很好。”他用指腹抹去李叶雏脸上的血迹,而后轻轻笑了下,“现在想来,当年第一次见面时,我选择收你为徒,也是幸运。”
李叶雏怔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动弹,直到离鹤的身影远去,他的皮肤上都还留有余温。
往事如烟,在记忆里藏得太久,现在回想起来都像隔了层纱似的,不怎么清晰。李叶雏长叹一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才看见外头的天竟悄然黑了。
只是这一翻,一股焦味登时扑到了面上。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气味没能淡化,反倒是愈发浓烈。
着火了?
这个念头一出,李叶雏便立马感受到周身不同寻常的热浪。他起身跑到门外,只见整座连家庄烟雾缭绕、火光冲天!
“连青,你还好吗!”林希来从连廊另一头跑来,“南边不知为何突然起火,庄主和仙尊他们已经先行去排查了。”
李叶雏点点头:“我没事,我闻到气味不对劲,就直接从房里出来了。”
林希来:“那就好,只是庄内起火点有好几处,希望没人因此受伤。”
一个想法倏地掠过心头,李叶雏顿感大事不妙,立马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南边起火,那连天渭人呢?”
“……”林希来滑过短暂的空白,随即愕然失声,“不对,他在南边的屋子里,还没出来!”
两人没有停歇,径直朝南院奔去。但还未到门口,橙红色的火光便映入眼帘,林希来提剑斩去,高达千丈的气流破房而出!
房梁上到处冒着火星,随着凉气入内,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李叶雏心里忐忑,第一个冲向里间。好在屋内尚未被波及,连天渭合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快,把他背出去!”林希来在前方清理路障,挡下掉落的焦灰,“火烧的太快了,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李叶雏将连天渭从床上背起,咬牙快步走向门口,但屋内浓烟滚滚,将视线挡了个彻底,他根本没法走快。
不远处间或闪过林希来的剑光,离他越来越近,李叶雏知道这意味着马上就能走到门口了,他刚要迈过地上的残木,电光石火之间,另一道亮光却猝然飞向他!
咚!!!
李叶雏根本来不及反应,背着人当即往地下一躺,只见那道寒光从他耳边擦过,锵地一声钉在了床栏上!
而就在此时,外头响起林希来嘶哑焦急的声音:“来人啊!有魔修闯入,快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