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哥出车祸的那年,他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加茂家族新的希望。
包括他的父亲。
八幡市夜里的车祸改变了加茂家族两家人的人生。
父亲说当年他才是家主,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临时改口换成了叔叔,于是这份希望自然而然的就落在身为儿子的自己身上。
“凌人,你会是加茂家族新的继承人。”
通过遗像来看,父亲更像爷爷,叔叔更像奶奶。
父亲的五官锐利,特别是那双眼睛像一把利剑,秀一叔叔的眉眼柔和如水,没有半分威慑力。
政哥和秀一叔叔相似的地方似乎只有背影,大概都是个子比较高吧。
宅院在山里各种都不太方便,听母亲说之前家里还要古板一点,是秀一叔叔上任之后才下令整改的,因为婶婶觉得这里太老土了。
婶婶是从东京嫁过来的,山长水远的,叔叔为了让婶婶住的舒心方便大刀阔斧的整改了不少地方。
家里终于不用是油灯和蜡烛照明了。
听闻了不少政哥的事情,对政哥也产生了好奇,不过政哥的厉害已经终止在了那场车祸里。
当然,这些都是在被打掉两颗大牙、一只手前出现的想法。
孩子们之间的竞争在他们出生时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加茂家族的血液里似乎就没有不竞争两个字,在这里软弱捆绑着疼痛与欺辱。
没有实力的人在这里等同于一坨烂肉。
1981年的冬天,秀一叔叔带回来了一个新的孩子。
爱呀什么的、在这个家族还是太虚无缥缈了,当初为了妻子能修缮府邸的男人也终于变心了。
这种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在这里也只有腐烂的份儿了。
那个被带回来的孩子没人见过,住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他听见照顾她的女佣说那孩子的事情。
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还病怏怏的,一个月能发烧两三次,那双眼睛更是邪气,像深红的石榴籽。
照顾她的女佣都逐渐消失了。
凌人很好奇这座院子里到底还藏着什么邪门的事情,难道那双不祥的眼睛有什么奇异术式,被看一眼就会死了不成?
院子的围墙不高,三两下就能翻墙下去。
“你是谁…?”
接着凌人因为做贼心虚被吓得差点摔下去。
他站稳后下意识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位置,火红的枫叶上蹲着一个小孩子,手里还拿着一片半黄半红的叶子,雪白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红宝石,仰着脑袋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凌人少爷。”
这个穿着女佣衣服的女人很强,从咒力与气势上来看不输给家里厉害的咒术师。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秀一叔叔找上了自己,理由是雪樱很喜欢他。
明明只见过一面而已。
安静的在道场坐注视自己练习体术,安静的午睡在自己的身边,安静的每天傍晚在门口目送自己离开。
被这双眼睛注视一眼而死去,是那些人的荣幸。
……
……
……
从楼道里接完电话的凌人从消防通道走出来,走廊外头父亲与雅子说了些什么。
里头的医生推着小推车出来,身边没有护士跟着。
凌人朝着无惨颔首,“藤原先生。”
无惨对他回应微笑,离开了这里。
护卫队那些原本看不上她的人,受到了她的帮助如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一两个人来过医院探望。
通过雅子的报告来看,那群人里咒术师和职业杀手,应该是看悬赏令一拍即合。
他们这边损伤没多少,暗杀的那几个人重伤了两个,可能是担心被问出什么来被报复,受伤的人都被术式转移了。
雅子在昏迷前被雪樱救下来,雪樱肩胛骨与小腿中弹,都不是要害的位置。
最后的两人转移的术式,耗尽了雪樱的所有咒力。
凌人走近病房里,床旁边的椅子上甚尔往后瞄了眼,发现是他后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禅院甚尔这副样子凌人眉头稍皱有些不悦,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行礼,而是因为他完成任务之后没有写报告书。
报告书口述让同伴帮忙写,自己却跑到医院来。
按照身份来说,禅院甚尔出现在这里是合情合理的,凌人看这位“妹夫”哪里都不好。
虽身份还算不错,下达的任务完成度也高,但实力却不如自己,脸还破相了。
真不知道秀一叔叔看重他哪点,让他入赘家里。
“任务报告要自己写。”
甚尔:……
这个人大老远从山梨过来就说这个?他的手从兜着的衣服里取出来,整个人懒散的看着木椅子。
他虽还是少年,身形已经比一些成年人还要高大健硕,额头前的黑色的头发略长遮住了一些些眉毛,漆黑的双眼带着不耐烦。
“我记得没有这项硬性规定吧?”
“上个月有了,因为任务报告不出漏洞了,导致小队安排出问题。”
甚尔懒得和他叽歪这些东西,随口答应下来。
两个人都看彼此没有离开的意思,凌人坐在了病床不远处的沙发上。
他出门会换下袴,下半身穿著黑色西裤,上半身是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小臂线条流畅。过低的体脂让皮肤紧紧贴着肌肉轮廓,手背上的青筋略微隆起,一路蔓延到袖口看不见的位置。
“过两天禅院家的家主会过来商量你们两个的婚事了,你父亲也会过来。”
这种联姻都要提前一两年准备,新人的婚服更是需要手工定制,还有嘉宾名单,场地等等…
禅院家与加茂家这次见面是协商一下婚礼时间的,因加茂秀一一直失踪,家里所有的事情都由凌人的父亲全权代理,虽然不是正式家族之位,目前而言也是没差了。
婚礼的事情加茂裕子也都交给代理家主,自己在东京做自己的生意,等同于和加茂家拉远了关系。
禅院甚尔并不知道这件事,明明是自己的婚姻大事,结果这种事还是通过一个外人告知。他斜眼看向凌人,“你比我还关心我的婚礼啊?”
用着略带嘲弄的语气,却面带笑容地对加茂凌人说:“我替我的未婚妻谢谢你了。”
“兄长。”
凌人从一开始就不正眼瞧他,现在就算他实力出众了也总是和自己作对,甚尔心里总是压着一口气,这口气无处宣泄。
因为这口气的来源是雪樱,雪樱不让他与凌人有正面冲突,打架这种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身份地位逐渐越拉越大,护卫队里他是甲级小队的队长,而凌人总队长;这些年一路的追赶与不甘心化成了他现在的实力。
自己永远被凌人压一头。
甚尔就去的时候凌人的目光紧紧追随他的后背,眼底情绪复杂又带着压抑的愤怒。
…
…
…
梦
无休止的梦
混沌的梦
雪樱看见了父亲的脸,听见了藤原哥哥的声音,她在梦里一次次呼喊。
“父亲大人——”
她追逐在那抹幻影身后,越努力地追赶距离父亲的背影却越来越大,最终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她站在原地四周是平静的湖水。
自己的腿踩入水中,冰冷的水湿透了小腿,父亲踏上着湖面越走越远,而她则每走一步都会踏入更深的水中。
“甚尔君——”
她对周围大喊。
“雅子——”
水漫过小腿,淹没大腿,岸边的芦苇被风吹拂着,明黄的太阳光看起来是那样明媚温暖,但她只觉得寒冷。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我不要一个人…
岸边的芦苇轻轻摇晃,随着风将叶片扫动水面,雪樱看到岸边站着一个粉色黑头发的人,远远的看不清脸颊。
她欣喜地从踩着水过去,一个踉跄摔入水中,再快要感觉自己放空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
…
禅院直哉第一次到加茂家族是跟随爸爸一起去的,因为他出生这么久都没有参加过这种事,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加茂家的继承人到底多厉害。
传言她的咒术是侵犯神的领域的术式1,据说不论多重的伤她都可以治好。
婚礼协商这样的事情新人们是无法做主的,只能一切听从安排,禅院直哉在正厅没有见到人,直接去问佣人们,“加茂雪樱住在哪儿?”
他说话直呼其名,却没人敢说他对雪樱不敬。
这位禅院家主的儿子极其有可能是下一任禅院家主,还有个是因为他模样生的俊俏,说话虽然傲气却还没到刻薄的程度。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4岁的孩子,一个收到器重的四岁的天赋过人的少爷。家里这个小姐,说是继承人,实际上能不能继承上都是个问题。
佣人们心知肚明没有挑明说什么“雪樱小姐比您年长”之类的话,而且谄媚地,卑躬屈膝地笑着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偏厅。
“直哉少爷,雪樱小姐在偏厅的院子里。”
禅院直哉兴奋地踩着足袋,一路奔跑。
大家都说我是天才,都说我会是下一任家主。
那这个加茂雪樱会是什么样子?
听说入赘的家伙是个没咒力的男人。
窝囊废吗?他是?
竟然被自己的老爹入赘到加茂家族,真想看看他的表情是多么的凄惨。
自己身为男人却没有咒力,反之自己的未婚妻却如此强大。
真是可怜啊…
然而在快到偏厅的院子还有几步的距离,禅院直哉的想法彻底被颠覆了。
强大。
除了这两个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走廊呆愣愣的站着,那个叫禅院甚尔的家伙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身边的一切都停滞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雪樱的咒力恢复得很慢,因为咒力恢复很慢,于是debuff加重了,她的身体最近变得很不好。
来偏厅是因为似乎有有关加茂政的消息,于是她也跟着甚尔赶过来了。
这个孩子是谁?面容太陌生了,他身边的女佣弯着腰在身后站着不敢催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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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是谁…?”
“这是禅院家主的末子,直哉少爷。”
雪樱的声音让他稍微回过神来,他面露不悦,撇着嘴盯着眼前弱柳扶风、脸色发白,一看就活不久的女人。
这个女人身上有咒力?
他虽然年纪小小,但是受到的影响却不少,什么偏房之类的他都晓得,像这样漂亮咒力低微的女人,绝对是这里哪个男人的小妾什么的。
“啊…你是甚尔君的堂弟呀。”
雪樱没有见过禅院家的其他人,于是颔首对他笑道,“我是加茂雪樱。”
禅院直哉:………
他耳朵没听错吧?这个病得看起来命不久矣的女人是加茂家族的继承人?
她继承加茂家族,御三家估计没多久就会将加茂家族除名了。
他还没从那群人说禅院甚尔是窝囊废的震惊里反应过来,嗓音拔高问道:“你是加茂雪樱?”
“嗯。”
加茂家族让甚尔君入赘是不是就是因为加茂家要完蛋了,表面让甚尔君其实是让他过来继承家族的?
禅院直哉阴沉着脸,紧紧闭着嘴巴从偏厅回到正厅,之后跟随父亲一路回到家里。
对禅院直哉心理活动毫不知情的当事人之一,雪樱有些开心的分享了自己今天见到了甚尔君的家人。
她说了一个名字,禅院甚尔手指戳了几下脑袋,回忆了一下禅院家里的身份地位高的孩子的名字,“那是禅院家主的孩子。”
他这几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所以一时间没能想起来“禅院直哉”这个名字。
没有修剪打理的黑发已经将眼皮都遮住了,雪樱坐在床边抬手柔柔他的头,他盘腿坐在床边的羊绒地毯上,抬腿换成跪坐形式将头倾倒在雪樱的大腿上。
那天的事情停留的记忆只有她惊恐的眼神,之后的一切都忘记了。
一下头的人上酒店按门铃吵醒了他,他立马去了医院看望结果还被拦在病房外面,过了十天左右才让他探望。
她没事吧?她会死吗?她会这样死去吗?
禅院甚尔时不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她这样死去其实也挺符合她的,至少她应该是不后悔这样做的。
醒过来吧醒过来吧醒过来吧…
更强烈的念头,把这些想法通通都从大脑里排挤掉了。
这样罕见的依恋是在自己醒来后才有的,雪樱有些害羞又有点喜欢,因为一直都是自己依赖对方,都是甚尔君为了自己付出得更多,而现在她终于也可以让甚尔君依赖一下自己了。
“婚礼时间定在了4月份哦,”她语气掩盖不住的好奇与期待,“可以家里一定不让举办西式婚礼,我有点好奇呢?”
“甚尔君呢?对这个有什么要求或者是喜好吗?”
不论是西式的还是和式的在他这里都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用来做给其他宾客们看的,新人什么的这群人才不在乎。
“没有。”
嘴巴上是这么说着,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脑补起来雪樱穿白无垢或者是婚纱的样子。
她十六岁的时候应该会更高一点,说不定会更胖一点,自己两年的变化都挺大的,她可能也是。
都说女大十八变…
可是婚礼的时候她才十六岁…
禅院甚尔将脸颊从她腿上移开,“你喜欢西式的?”
“也没有啦,其实我没有参加过婚礼…和式的是小时候和父亲在明治神宫看到过一次,西式的是之前出去的时候看到任务对象大堂里挂着的照片。”
“甚尔君呢?有参加过婚礼吗?”
禅院甚尔想起来幼年时参加过的唯一一场婚礼,那个人嫁入了禅院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与其说是婚礼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举行自己的葬礼般。
幸福在这里是那样遥不可及。
甚尔:“我忘了。”
他体温穿透襦袢,雪樱只觉得被他皮肤像是团温暖的火一样,她的手指撩拨着甚尔过长的额发,语气温柔,“我会保护甚尔君的。”
…
自从在去年被暗杀未遂后,加茂裕子就彻底离开了京都定居在了东京,现在在菱川集团工作。
当年风度翩翩的菱川裕一郎已经成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曾经菱川雅子的离开他没有劝住,反而差点在左肩留下弹孔。
雅子熟练的甩掉跟在身后的人,绕了好大一圈,从小巷子里来到楼上的一个私家侦探委托工作室。
这家明面接单是私家侦探,暗面接单是包含了暗杀委托。
雅子熟练的坐在皮椅上,拿起桌上放着的烟盒抽出来一根夹在手指尖。
“叮”一声,打火机的盖子被掀开,烟草的味道弥漫了整个侦探工作室内。
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将后面的窗户打开,他头发略长,扎着一个低马尾垂在肩头,领口松垮,从侧脸看去能看到他眼睛有道被贯穿的伤疤。
“已经办好了?”
雅子吐出眼圈,她没有化妆面容素净穿着简单的洋装,“办好了。”
她脸颊上还有颗血红血红的小痣,细看就能发现这种“痣”其实是飞溅出来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