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樱摇头,兄长对她这么好,怎么会骗她。
她脸哭得脏兮兮,被宿傩拎起来去洗脸,浴室水已经准备好了,她绑好头发,擦拭身体。
热水淹没过后脖颈,一阵刺痛让她忍不住用手捂住。
手腕也是被拉扯中捏起来的淤青,她有些怀念病弱的兄长,就算用力也不至于留下印子。
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和兄长又是为什么要在这里,难道是家里衰败了吗?
“兄长…我们以后都不回去吗?”
宿傩盘腿坐在门口,旁边放着纸灯笼。
“回哪里?”
“原本的家呀。”
“你想回去?”
雪樱抿唇,“兄长回去我就回去。”
宿傩是不可能带她回藤原家的,一来他没有这么好心,而来他才不会送藤原家族人情,也不屑于这么做。他看不起朝廷这边的人,让雪樱回去保不准还会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他无所谓是一回事,但被黑锅又是一回事。
“要是一直不回去,你难道舍得?”
雪樱不懂他为什么问,她无聊地踢水,“舍得什么?”
“身份地位。”
门内穿来她清脆的笑声,“那这么说,我们家还挺厉害的,我就说怎么总是梦见华美的院子,还有大宫殿。”
“兄长,我们不会是被放逐出来的吧?”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在这里也很好呀,兄长和里梅一起。”
……
被褥里雪樱控诉他的所作所为,她指着手腕上的淤青,没有说一个字,但又什么都说了。
宿傩咋舌,作势要给她手上再留个印子。
她的腕骨纤细,轻轻一拢就攥在手心里,黑暗里传来少女可怜巴巴地求饶,“哥哥…”
被握住的手扯不出来,也挣脱不开,她泄愤地拿起宿傩的手指咬了一口。
兄长怎么脾气比以前还古怪!
尖利的牙齿陷在皮肤里,那一星半点的刺痛完全忽略不计。
“啊…话说回来,还是你先动的口啊。”
雪樱立马松开嘴,宿傩起身手一撑,侧身过来伸手将她围住。感受到动静的雪樱弱弱地从他手的缝隙外钻。
“怎么,敢做不敢当?”
她不满地嘟囔,“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啊…里梅一个人可能不太习惯,兄长…我先…”走了。
两人身体差距太大,被步步紧逼的雪樱企图装傻蒙混过关,但是宿傩怎么可能让她走。
兄长是一个瑕疵必报的人,他的记仇雪樱不敢挑战。于是只能任由宿傩撮扁还是揉圆,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颇为有趣。
烛火的灯还未熄灭,室内橘色的灯火中,少女蜷缩在他身边酣睡,宿傩起身将灯熄灭。
又过几日,天降大雨,不知道为何雪樱开始发热,最后高烧起来。
卖药郎路过拿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又是烧得眼前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找了医师也说是风寒。
雪樱很多记忆都是自己睡着床上的日子,身边也是有侍女这样照顾,整日看的景色除了屋檐,就只有院子里的景色了。
春夏秋冬,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都会变得心中升起一股无趣。
并非景色不美,只是躺在床上的人感受到生活的无趣而已。
这样的日子又重蹈覆辙了。
我……
会死吗?
健康的日子,可能是神明从地狱偷来的时间吧。
院子里的龙胆花蓝得耀眼,雪樱只能看到一点颜色在瞳膜前晃动,视野不知道为什么,随着病情加重,越来越模糊。
里梅很少生病,大概是咒术师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他身体好,总之他有记忆以来从未大病过。
连续的高热让雪樱的脸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下巴也变得更尖了,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像蒙尘的明珠。
额头上是过了冰水的毛巾,里梅将毛巾取下然后换上新的。
雪樱的病在里梅看来十分突然,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病怏怏地躺着,吃饭也没有胃口。
几个月的相处,雪樱俨然将里梅视为重要的朋友。
“我们应该是朋友吧?”
其实里梅想的并不是,她是一个外来者,是一个麻烦。
只是不知怎的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把这种情绪归咎在“麻烦”两个字上。
因为雪樱听了会不开心,不开心有可能会掉眼泪,或者是会闷闷不乐。总之为了隔绝一切麻烦,里梅在她住进来的时候就决定要避免这些。
不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照顾好她的,除了上面一个。
最为重要的一个是,宿傩大人对她有点兴趣。
里梅把这种感觉理解为,找乐子。
宿傩大人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
“里梅…”雪樱轻轻扯住他的袖子,“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里梅脸色淡淡,“我的事情和你之前看到的是一样的。”
他遇见宿傩大人之前一直在流浪,遇见宿傩之后就开始学习咒术,学字等等。
这样的生活让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少女的滚烫的手,抚摸着他秀气的脸庞,“想记住里梅的样子…”
“想记住就自己用眼睛看。”笨蛋。
“如果我死掉的话,里梅会记住我吗?”
“不会。”里梅以为她会生气什么的,结果雪樱反而是很开心的笑了。
“没关系,我会记住里梅的。”她拉住里梅的手,将脸颊贴里梅碰过冰水而沁人的手上。
滚烫的温度下,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因为生病,雪樱一直在里梅的院子里,宿傩也会时常过来。
就像养的一株花,正在逐渐凋零,雪樱的手指勾住他的袖子,眼睛闭着喝了药睡着了。
里梅不能一直没日没夜的照顾她,宿傩也会负责雪樱的日常,曾经的育儿经验也重要有用了。
简单的擦拭身体、喂药、喂饭之类的。
雪樱喝药非常艰难,中药不只是土腥味,还有酸味,辣味等等……一到喝药时间她就把头偏过去。
每次都要折腾好一阵,家里会出现一些甜食,用来给她压苦。
夜晚有时候也会被宿傩抱在他这边的屋子,低烧不断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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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身体疲软,昏昏欲睡,蜷缩在男人的怀里。
这点重量对于他而言和一片叶子一样,雪樱靠在他的身上,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记得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病逝了,父亲很少来看她,奶妈说是担心触景生情。
景…吗?
母亲看到的景色也同她一样吗?一样的蓝天,一样的太阳、月亮。
奶妈又说,她还有个大三岁的哥哥,她身体稍有好转就央求奶妈带她去见见。
哥哥身体同自己一样羸弱,奶妈见过母亲,说兄长的眉眼很像母亲。
如果自己随母亲去了,世界上兄长是不是只有自己了,父亲有人陪伴,但是他们兄妹只能相依为命。
于是再难喝的药她都不怕了,她想要活下来。
“兄长,如果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宿傩显然没想过她会说这种话,“会好的。”
其实梦里有关于兄长的脸她统统记不清了,只记得事情的发生,就连奶妈的脸,父亲的脸。一切都记不清。
在那片血泊中,宿傩出现用反转术式治疗她的时候,雪樱看见了他的脸。记住了他身上的衣服气味,还有被抱着的感觉,记得自己的身体从恐惧中变得安心起来。
雪樱就将一切有关兄长的事情都往宿傩身上靠,因为哥哥很强大,很健康。
“和兄长生活的日子很幸福。”
他步子一顿,怀中的少女的安静的窝在他的手臂上。
天际残阳如血,云层橘红的余晖斜斜地打在庭院里那几株即将凋谢的花朵上,花瓣的边缘已卷起了微黄的焦痕。
身旁的那株龙胆花依旧生机蓬勃,在晚风的吹拂下摇曳着。
他当时捡她回来,仅仅是因为感觉有趣而已。
……
第二日。
雪樱的烧退了,她睁开眼,昨日里能看见最后一丝清晰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是里梅,少女起身半跪在地上到处摸索的样子让他心生不妙。
他走过去在雪樱面前站着不动,雪樱手碰到柔软的布料时候捏住布料眨眼,“里梅。”
里梅的气息有冰雪的味道,在之前雪樱就说自己看不清楚东西,他以为只是生病的问题,随着病重,渐渐的连院子都看不清晰。
他推测再这么下去她会失明,可真看到的时候,里梅心里略略发堵,他甩开这种心情,牵着她的手扶着她起来。
看不见之后雪樱变得更需要人照顾,里梅做事就黏在宿傩身边,宿傩出去就要里梅陪着。
如果没有声音,就会跌跌撞撞地想要到处走,直到听见里梅和宿傩的声音为止。
“因为想待在里梅的身边…”
她两只手紧紧抱住里梅,把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落在里梅的皮肤上泛起一阵酥痒,这让里梅有点别扭的开心。
他抬起手,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后颈那一小片白玉似的肌肤。
“就勉为其难的把你带在身边好了。”少年语气平淡,但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里梅最好了,最喜欢里梅了。”
骗子,你见到谁都说这句。